琉璃琉璃心

绿光森林8

瘴气升腾,微弱的晨光似七彩露珠飘浮云端。依照以往经验,明净天光令邪魔的奴隶极度不安,它们惧怕罗瑞林的光辉,通常选择白日退兵,不管继续下去的胜算有多大。但这些灰白半兽人大不一样,它们浓重的体味同刺鼻的潮气一起祸害着精灵的嗅觉。

 

爱尔瑞丝说:“吹响号角吧!”

 

昆迪高昂着头,凝聚全身精力,一声悠长的号角回荡在幽闭的密林中。

 

有些精灵如梦初醒,清越号声驱散了他们脑中积存一夜的混沌,蓬勃朝气由内而发。这些精灵身手敏健,攻伐有度,誓死阻击。他们怎能容忍毒血玷污大绿林,怎能忽视防线溃退的失职。精灵们怒不可揭却又冷静自持,他们随号声高呼自壮心胆。

 

半兽人略有骚动,这群失去首脑的恶兽有着自己的本意,有林中秋果的诱惑它们无需指挥官长鞭加身。

 

爱尔瑞丝手边仅剩一段兽人腿骨,但它非常好用。它像死去半兽人常常咕哝的诅咒,将碰上的同类一一拆解。半兽人疯狂殴打这个难对付的女精灵,给了昆迪从后脑袭击的便利。又一批半兽人改变初衷开始围困昆迪,毕竟眼前看似唾手可得的肉食比植物果实更具诱惑力。

 

昆迪放眼望去,熟悉的树木被丑陋的躯体遮挡,凶残的咆哮震耳欲聋。半兽人妄图借声威之势宣示领地,佯作声音所及都是被攻陷之地。半兽人尖声恫吓,密林里宿鸟飞尽,小兽惊厥,未知生物影影绰绰。精灵们的封锁线确实在缓慢后移。

 

爱尔瑞丝在恶臭与污浊中挣扎,她听到昆迪的呼喊,蓄力打翻那一片儿的兽人。血色映红天际,她在比翁不甘落败的啸声中将绝望撇弃,握紧疼痛的手指,无论如何她都要坚守下去。恍惚中,那个精灵的画面一闪即逝,她什么也没抓住。但她清醒地意识到,不管以哪种方式回家她都无缘再见彼岸绿地。这想法更尖锐地戳痛了她,比起不能回援西线更甚上一分。

 

半兽人涌动,新来的补缺倒下的,更多敌手向这里集中。爱尔瑞丝眼尖,竟然在混战中发现了老舍克。

 

“可恶的人!”爱尔瑞丝心下叫喊。为着他的背叛大绿林损失了东侧树木,也因为他精灵才被牵制了。

 

比翁还不知他是个叛徒,一拳打碎了紧随其后的半兽人脑袋。老舍克吓得手脚发软,逃也似地飞奔。有精灵揭露他的罪行,比翁一族疾恶如仇,就地处决了舍克家的几个武士。

爱尔瑞丝迎上老舍克,抡起破碎的骨头击中他的脸。老舍克呕出几颗带血的臼齿,四肢撑在地上,没等他爬走,爱尔瑞丝第二棒向着另一边脸颊剐来。

 

老舍克手足无措,吓得翻倒在地,急中生智的他伸长脖子吼道:“你不能让她杀我,我知道活取熊胆的密谋。”

 

比翁最恨人类杀熊取胆,残害他的亲族,竟然还有人活抽胆汁?联想到费尔南多胸口的伤和他的支支吾吾,比翁无法想象自己就此深信了。

 

“那些精灵不生热病。如果费尔南多为爱尔瑞丝献过胆汁后被发现了伤口,他不肯说清楚却向族长撒谎说是人类干的,比翁一定会信。”这是老舍克原话,在他说服同族时点明了留有后手,“精灵不保护人类,舍克、马多比和黑蛮地人都是孤军奋斗。这一点只有我看得明白。”

 

难为费尔南多一片痴情,他曾说:“只要我有的,你都可以拿走,至少你不会要我的命。”

 

“费尔南多轻贱自己,却给了我们机会。将精灵和黑熊的联盟拆了,等着他们内乱。”老舍克转着眼珠儿挨个试探,贼光闪闪烁烁,仿佛笃定能赢。

 

“爱尔瑞丝可是西尔凡灵魂式的人物,这种程度的挑拨能成功吗?”有人道出众人疑惑。

 

“呵呵,这是罪证。”老舍克轻松反驳,“精灵诬陷人类抽吸活熊胆汁,以比翁的脾气,他定不能饶恕。再有,精灵信不信不重要,关键是人类信了就会抗拒精灵,站在我们一边,不会再抱幻想巴结永生的种族。”

 

老舍克嘴里说着,身体仰靠在椅上,脑中放大插管技艺的各项细节,笑吟吟想着这是多好的赚钱手段。

 

“伤了费尔南多的凶器,那纤薄的刀片是远古精灵的铸造工艺。”老舍克挺直脊背,拍响桌案。

 

这么好的阴谋只缺一个恰当的机会……老舍克瘫在地上,鼓起漏风的腮帮大喊比翁……比翁被闹得莫名其妙,火气都发泄在半兽人头上……费尔南多大步赶来,能杀多少舍克就杀多少……

 

“费尔南多……”老舍克趴在地上,再吐不出一句言语。

 

爱尔瑞丝没料到才第二下击打他就死了,死得这么轻巧。精灵可能失去了西林地的同伴,他哪有资格死得容易!女精灵回身砸断半兽人的颈骨,那些半兽人全成了替罪羊,被爱尔瑞丝一一诛杀。

 

红日高升,刺穿薄雾闪现光明种族期望已久的金芒。

 

“昆迪——”

 

号角长鸣,声震四方。西尔凡的怒火比那高天之上灼烧云朵的烈焰更旺。

 

嘹亮的号声遥相呼应,阿蒙兰的晨雾散尽,绿色和褐色的旗帜凌空飞扬。

 

撒楞挥开双臂,一面杀死黑蛮地人,一面截挡西尔凡的战刀,他没再伤害一个精灵。而其弟撒毕逞勇邀功,看到父亲被击毙转头就想谋取族长之位,他砍杀精灵、马多比家的人,同时不放过自己的兄长。

 

黑蛮地人退却了,欧罗费尔和霍恩的弓箭手驱赶残余的半兽人进入包围圈,昆迪、比翁尽量不流血地宰杀它们。现在只剩下舍克家人及其从属。

 

在或悲悯或仇恨的目光注视下撒楞扑通一声跪倒,他说:“这不是我本意,我劝过父亲,可他不听……呜呜呜……”

 

“你这个软骨头的懦夫!”其弟大叫。

 

“我渴望悔过,”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捧着心,“请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不只是说,而是能够为这片土地再做些什么赎罪。”

 

“做肥料吧!”有人恶狠狠地从齿缝挤出四个字。

 

“哥哥。”米拉跑来轻轻抱住撒楞的脖子,小小手臂环得紧紧的,把泪湿的小脸儿埋进兄长颈窝。

 

“舍克没有资格死在森林里。是你们带来的破坏者,是你们腐蚀了林地人的忠勇之心。”霍恩如此宣判,也代表了大批精灵的意思。

 

小精灵丹尼尔亮出尖刀,用童稚的声线指控:“是他杀死我父母,我要求成为行刑者!”

 

欧罗费尔没有出言阻止。丹尼尔追上被推向东林外的舍克一族。加里安看见领主握紧了剑柄,心知大人有多恨,恨不能亲自动手。

 

“丹尼尔……”加里安想说,当活物流血死去,你永远不会忘记看到过它,不要那么早就这么做。心里的呢喃声越来越低,他终是没有说出口。

 

不论流的血是红是黑,当邪恶支配它的奴隶伤害你时,复仇的快感能让你如虎添翼。想到这儿,加里安吞下苦味儿的什么东西,把心一横,丹尼尔,我承认,你做得对……

 

加里安闭上刺痛的双眼,潮湿的眼角渗出一滴泪。泪未及落下,他就刻意压下脑海中战死沙场的画面。清晨的凉风吹过,他再度睁开眼,投射出冰冷的视线盯住西边。

 

族人身后传来马儿低沉的嘶鸣和混乱的蹄声,昆迪的语声不大却清晰可辨,他说爱尔瑞丝不能自己去。

 

他扶在马脸中央,抵住前进的力量。爱尔瑞丝轻撩马的脖子,马儿随着主人的指示转向。

 

“你听到半兽人说的,敌军源源不断在林西增兵,那里才是主战场。”

 

昆迪扶住马头,开始找另一匹,他说:“我和你一起去。”

 

爱尔瑞丝高坐马背之上,用森冷的目光拒绝了他的好意,“你需要向霍恩领主请示。”她催马跃起,绕开同族与战马的遗体,下一句解释在一阵风过后飘来,“马丁和莫奈尔稍后会向欧罗费尔领主请行。现在,是否有必要惩罚人类,我都不能再等了。”

 

骏马向密林深处跑去,提醒其他精灵林西也有战事。他们望向各自的领主,心有焦虑,目有所指——何时组织反击,至少应当全线防御。

 

霍恩挥手,果决落下。丹尼尔的利剑割断撒毕气管。撒楞跪在草地上,死命按住妹妹的脑袋,不让她看。舍克家的武者也相继倒下。精灵即将西进,收复失地,不能被俘虏拖累。

 

辛达精灵无声集结,加里安已将伤亡数目和现存战斗力的情况报告欧罗费尔领主。加里安深知领主大人心系儿子安危,就算人类被杀光都不会在脑海里形成映像,但他还是觉得不是所有的舍克都该死……

 

一支飞箭如他所愿撞偏了行刑精灵的刀,后几支同样目的的箭矢也成功打落箭羽与利刃。

 

技艺精湛的射手冲出薄雾,马蹄腾空。银发的卓尔轻捋马颈,马儿从优雅的深长跑转换成勤快的碎步小跑。在距离欧罗费尔领主几步之遥时,卓尔从容跨下骏马,他没有言语,而是回首。众人的视线同时落在金银双色的两个精灵身上。

 

仿若拨开包裹蒙福之地的层层迷雾,西尔凡看见诺多歌谣中属于迈雅的圣光。因为伟大的诗人与歌者梅格洛尔形容的美丽,在西尔凡的认知里,眼前的景象是唯一能够与之媲美的。

 

从最初的震惊到一点点认出那熟识的美,在花开之时犹记得它含苞的模样。西尔凡的心渐渐舒坦下来,他们看着,不知道失神了多久。

 

爱尔瑞丝看着身边的精灵,脸上洋溢着笑容,真实容颜从银色光辉中显露。那酷似传说中金银双树的光辉啊,此刻正渗透她的如水长发,一点点将众人从那摄人心魄的美之中解救出来。

 

人类缓了一口气,游移开来的目光落到稍后一点儿的金发精灵身上。那精灵纤细挺拔仍不失力量之美,即使是爱尔瑞丝也遮挡不住他的光华。众人同时联想到雏鹰羽翼渐丰之时潜伏以待的恭谨和振翅欲飞的昂扬。

 

噢,人类叹息着!

 

他们并非为震惊迷了双眼,仍然瞧见归来的战士,所以就在潜意识里确认了自身的安全。待他们从震撼之中回过神来,他们发现那些战士的衣饰多少有些狼狈,甚至在瑟兰督伊的衣襟边缘看到被水洇开的血迹。

 

爱尔瑞丝停了下来。瑟兰督伊走近父亲,他们似乎在意念之中交谈,而后瑟兰督伊背过身在父亲左后方负手而立,看着有些傲慢。

 

撒楞好像被一道冰蓝色的闪电击中,紧张得有些晕眩,他垂下头喘息着,再不敢继续想了。

 

欧罗费尔说道:“森林精灵惩罚入侵者,主谋虽死,剩下的人也并非无辜。受害者不只有精灵,人类一样遭到同族的背叛。精灵和人类都需要友善的邻居,而友谊需要善意维系。精灵将舍克族人赠与马多比家族行使处决权。”

 

老马多比早已按捺不住,依他有仇必报的个性绞死舍克一族都不觉为过。身为族长他屏气较力,维持着应有的深沉,一个眼神儿递过去将事情交给了儿子哈维。

 

舍克勾结黑蛮地人烧毁了马多比家的围栏,这种程度的仇恨如果由交赎金来弥补老马多比也许会考虑。但现在,舍克庄园被毁,他们带在身边的财物也所剩无几,马多比家不少人与老主人一样内心暴跳如雷。

 

哈维得到父亲授意,走到场地中央,竭力使在场的每一位都清楚,失掉财物已是可惜,没有物资就更需要手艺人了。他的话触动了舍克族人,呼号中的他们即刻反应过来开始投诚。

 

老马多比的眉头拧了个疙瘩,听着儿子的逆耳忠言也觉得有些许道理。待他压下恼怒,调平声线说道:“舍克族人至少得拿出诚心诚意,有所表示,才能证明你们真的想活。”

 

除了撒楞和米拉,其余人立马卸下背囊,全然不顾脖颈上刀剑的勒痕。

 

“我们全部的财物都在此了。”有人说。

 

“我从此以技艺换取生活。”短粗的黑脸汉子说。

 

“围栏里,我会做的工,我都原意为各位老爷去做。”一位妇女狠命点头,声音颤抖,咧开嘴快要哭出来了。她攥着一件扯断的小孩背兜,站在两个年轻女人之间,那两个女子半躲在丈夫身后。

 

“米拉可以考虑嫁给马多比家的男人。这样,你们也像从前一样,是为女主人辛劳。而马多比家对待奴隶要好得多,准许他们赎身,你们也是在为自己做工。”

 

哈维说着他的收编计划,不料小小的米拉盯住他说:“你要娶我可以,必须允许我哥哥活命。”

 

童声尖细高亢,听得老马多比哈哈大笑。

 

“小女孩,你还没有谈条件的价值。”

 

“为了你妹妹活命,你当自愿死去。”哈维盯着米拉,说给撒楞听。

 

“我懂农时,活着对你更有意义,况且我自愿放弃姓氏。”

 

听撒楞这么一说,马多比家的人不无鄙夷。放弃姓氏等于放弃身份来历,沦为野种。撒楞这么做不仅失去贵族传承,甚至连奴隶都不如。奴隶地位低下,生出的孩子还是奴隶,但他们仍然可以大声说出自己的名字与父母,而野种自始自终都是偷来的,见不得光的。

 

哈维从撒楞托着妹妹小脸的举动中感受到一丝身为兄长的情意,米拉眼中闪耀着泪光,有那么一瞬竟然打动了哈维。哈维投向父亲的目光里有了祈求同意之味。

 

老马多比说道:“奴仆撒,向你的新主人宣誓效忠。若违誓言,必遭活埋。”

 

本来以老马多比强硬的个性是断然不会妥协的,却因为生了个令他欣赏又更加倔强的儿子,他到底是心痛应允了。

 

欧罗费尔回味着林间的那一幕颇多感慨,自认为在情感上与这位林地人的首领增近一分。再看看餐桌前自家的小子,问道:“瑟兰督伊,对你的父亲和领主没什么要汇报的吗?”

 

桌上的切饼和小牛柳已经吃完,瑟兰督伊此时正品着红酒,他父亲直觉会得到这样的回答:“ADA,请不要让我想到血。”

 

事实是,儿子比父亲印象中礼貌多了。瑟兰督伊放稳酒杯,用了一连串儿平平无奇的词汇形容道:“大批半兽人从老渡口进攻,绿精灵将桥砍断了。”他说得好像拆积木一样简单。那可是千年不腐的阴沉木制成的大桥,安都因河上唯一的安全通道,不到万不得已谁舍得毁掉?

 

“这么说半兽人从森林路两侧进犯?”他父亲迅速抓住了要点。

 

“ADAR,”瑟兰督伊心有余悸地说,“灰白半兽人要夺取的是整个大绿林。”

 

但在当时还都不知道。

 

精灵布好陷阱,等待半兽人自寻死路。卓尔使用较少的兵力将大队敌人闷死在地沟里。它们承袭的阴影也在自己的队伍中散播恐慌。后续列队赶到的再不肯步入地下工事。半兽人凄厉的嗥叫震动山林,它们不怕被发现,因为声音所及都是它们宣称的土地。

 

半兽人嘶嘶尖叫着爬上来,伸出锁喉的双手。那些从腐泥与血浆中爬起的恶兽通常保持着这一姿势直至它们握紧精灵。怪叫连绵环绕,如同他们浓烈的体味和雨的气息。

 

巴丁甩开兽的缠斗,对准腾跃的半兽人一击刺穿,死去半兽人的脑袋却卡在了他的肩膀上。又一张污秽的脸在他眼前放大,半兽人外漏的犬齿已经尝到了血的滋味。撕裂的疼痛随着血流延伸到脖颈以下,他来不及抽刀自救,而且肩头的伤也让他的手有些失力。

 

冷汗顺着巴丁疲累的面颊流进闷声干吼的嘴里,怒急攻心,他脚底蓄力,扑撞身上的半兽人,令透体而过的刀锋切断了一个再一个敌人的脖子。

 

半兽人喉咙深处的喘息近在耳畔,血沫与口水被大肆吞咽,直达肺腑的酸臭令他眩晕,余光里,同伴的头颅碎裂开来,露出后面狞笑的兽颜。

 

亲族的血温热,暂时糊住了巴丁的眼,使他看不见白色脑浆飞溅,同伴的肢体不全。他心头火起,再不顾惜脖筋,全力顶撞肩上撕咬他的那颗兽头,同时旋转刀柄拔出刃来。突然脖子上一轻,扯落皮肉的巨痛在凉意之后传来,让他全身颤栗。瑟兰督伊一剑刺进半兽人的唇齿,切断交错的尖牙。合齿下的血肉一瞬间也被带飞出去。巴丁腾出一只手来拨落颈上的齿尖,下一刻这只手掐住闯上来的兽人咽喉将之毙命。

 

瑟兰督伊划开长剑迎向新一轮攻击。半兽人一批批涌进来,拔幼树,起草皮。树木仿若病了,枝蔓掉落,有时候腥粘的泥团空降而至,四脚着地即是一只只矫健的兽人。它们唱喏邪恶的咒歌,假装黑暗君主赐予神迹帮助它们化形飞临。老渡口那里升起求救的长尾白焰,让瑟兰督伊抬首望见树冠上攀扶的兽人。

 

“爱尔瑞丝……”不曾忘记,却已然来不及……

 

这群杂种半兽人——魔苟斯的仆役与灰色山脉的野兽滥交的产物——多到塞满树木之间的缝隙。面对活物,更多的半兽人嫌弃被同类咬食过的转而选择新鲜完整的精灵,所以这会儿总有半兽人从精灵刀下逃脱,窜进大绿林腹地。

 

瑟兰督伊放倒了它们,又冲进兽人密集处,齐颈切割,手腕翻转拉长一条血线。这样几条血线下来,堵截住一批又一批的兽人,直到金发精灵感觉到自己腕骨磨蚀的声响。断头的半兽人摔进地沟,血水泛起。多年以后这里枯木林立寸草不生被称为“死沟”。

 

半兽人太多了,而且越杀越兴奋……

 

“我的爱尔瑞丝,你要坚强!”满腔疼痛,却再来不及抽身……瑟兰督伊避无可避就一路冲杀过去,破开一条血路。他向着卓尔下达命令:“吹响你的号角,首要解决老渡口的危机!”

 

进军的号声响起,似阴霾下一丝清风吹进心里,精灵一鼓作气挑起大旗,向北驰援也不放弃此地。

 

接近森林路时能够看到云层厚重的天空,空气在流动,精灵觉得胸口的难过减轻点儿了。又一队半兽人爬上大道,像一堆污水横流的垃圾。浮云错开,潾潾月光映照天际。高大的地妖挺身抡起巨锤,喝叫声还没拔到最高就被一个优雅的身影一支刚劲有力的短剑刺中下颚。

 

淡雅的月光映亮乌黑的秀发,众精灵可见她莹白的额间紧蹙着,亮灰色的眼眸犹如冰冻。伊西丝身着黑色猎装,凌空飞跃,优美的身形稳稳停落地妖肩膀,行云流水般递出一剑,取的是地妖上臂。

 

地妖抡圆的锤头如日中天,却因手筋被切一下子失势。锤头挂伤鼻骨,继而跌落,嵌入地下。地妖巨痛,怎奈下巴漏了风吼不出恐怖的声音,只能呜咽着猛烈抽气。

 

伊西丝已经跳下地,想趁敌兽的脑筋还没转过弯来剁了它光着的双脚。巨妖吃痛,抬起一足,提着巨锤,追在伊西丝身后耥出一道深沟。其他的绿精灵见了赶来救护,伊西丝却喝令他们退开。

 

森林路上坑坑洼洼,汪着血水,全是地妖以重锤击打出来的。瑟兰督伊解决掉近旁的两个半兽人,跳上地妖肩头,精灵的视线升高,沉木渡桥那里的情形尽收眼底。

 

先前由于绿精灵舍不得,那时地妖和巨魔还不是很多,沉木长桥两侧的半兽人都被收拾了。现在半兽人源源不断赶来,绿精灵的压力倍增,渡桥已经完全被敌军控制了。瑟兰督伊已能看到桥对岸敌人的重型装甲执执拗拗地运来,推拉它们的地妖押送队在月夜下即将登上桥面。

 

站在高处的伊西丝也一定看得见,瑟兰督伊听到她在喊:“快砍桥墩!”她脚下的地妖扑通跪倒,另一只抡锤的风声从她头上掠过。伊西丝的剑刺穿脚下地妖的喉管,她滚落血坑,脸色忽然变得苍白。另一只想杀死她的地妖狠狠踹下来。

 

绿精灵发出痛惜的惊呼,他们只听见伊西丝最后的呼喊:“绝不能让巨魔过境——”

 

瑟兰督伊的速度奇快,他已剑交左手,猛地一剑柄敲在地妖踏足的膝盖骨上,利用膝跳反射迫使它抬高。

 

奇迹发生了!

 

伊西丝豁开地妖足跟,暗夜精灵身姿婀娜犹如毒蛇钉在地妖脚底。她选了这处坚硬的承力最重的部位使力挑断地妖的跟腱,地妖轰然摔倒。

 

“快——动作要快——”伊西丝越过哀嚎的地妖,穿过舞动的锤链,回眸看着那个救她免于同归于尽的精灵。

 

夜之将尽,月色敛去,唯有金色流光仍旧璀璨。在声嘶力竭的沙场,黝黑苍劲的松林间,还她以安定。她已听闻金发精灵的到来,还有他们那一族的传奇。

 

瑟兰督伊致命的招式在她眼里妙不可言,几只地妖死去以后,金发精灵好像换了一种心情。他将一只地妖绕晕了,引逗它向渡桥移动。地妖气得发疯,双锤抡响了,势不可挡。在锤头砸中金发精灵之前,森林路上被掏出几个深坑。伊西丝轻轻松松笑了。

 

两只地妖呼哧呼哧累得快要断气,可恶的精灵却跳上了护栏,就在桥头一左一右晃悠。那颗金色的小脑袋比水鸟大不了多少,一锤子下去定然消失无踪,可每当地妖如此以为它都会在另一个方向发现一个一模一样的精灵。

 

地妖抡锤砸中桥墩,呼气间擂响胸脯。在它挺身喘气,提拉铁链的时候,精灵走到它小腿前。地妖嗷地一声暴跳如雷,这精灵怎敢如此藐视它。待它蓄力再战,瑟兰督伊的落点巧妙而有效,木柱层层破裂,开口上升至坚实的桥面。这效果比精灵战士小锤小凿剑砍斧劈壮观多了!

 

伊西丝激怒另一只,在锤头疾风中翩翩起舞。她的每一步都计算得精准,地妖好似够得着又砸不到。狂野飞旋的两只链锤卷起猩红泥浆,地上断箭漫天散落。绿精灵稍稍闪身,半兽人闷哼飞起,地妖一路怪叫一路猛砸,追着那个跳动的黑影冲上桥面。

 

承不住力的木桥嘎吱吱晃悠了,推着投石车冲过中线的巨魔前仰后合,它发怒了,跳过悬臂抓起还在抡锤的地妖。桥面那几个破洞给它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它的一条腿卡进去动不了了。后面的地妖发足狂奔,瑟兰督伊的长剑横在它们颈前,将杀死的全部抛在桥的同一边。

 

历经沧桑的护栏被挤破了,高高堆起的邪兽滑进河里。长桥一侧的重量忽尔又轻了,桥面似乎摆动了两下,深入水下岩石的木柱断裂,类似于巨人的脚软了,就那么跪了下去。

 

伊西丝迅速杀死由她控制的那一只地妖,随着桥面坠落,连她也被甩在一旁。敌方桥头的一只巨魔举起桥面的长木板,勉力撑起地妖逃跑的救命通道。地妖与桥上的战车向着来路滑动,桥面断茬向天扬起。

 

被瑟兰督伊攻击的地妖站立不稳,将头送到了精灵剑下。地妖顶着颗冒血的脑袋向前扑,肥厚的肉掌不顾一切拍下,呜呜叫着,“本来很好吃的样子啊,怎么吃不到了?”

 

长桥像沉没前的战船在河心打转儿,战车先行翻倒水中,半兽人和地妖使出看家本领奋力划水,激流将它们冲散。瑟兰督伊踏着它们的头和桥的碎片飞越半个河面,伊西丝扫除河岸上的敌人迎向他。

 

安都因的这一段河岸光秃秃,伊西丝没法再向前,她急中生智扯来地妖的锤链将手柄一端抛向金发精灵。安都因河水势浩大,他们相距太远,这是唯一的机会。伊西丝盼着他抓住的那一刻,手下已经攒足后撤之力。

 

精钢长矛猛地擦过瑟兰督伊背心,精灵灵巧躲避,被他踏着脸的巨妖斜眼瞧见动静,趁机勾起利爪。精灵换了一点踏足,踢断它一条手臂。地妖另起一条残臂,不顾一切也要攀住精灵。

 

瑟兰督伊感知背后异样,一支长矛直刺颅脑,他矮身蹲下,同时剑身贯穿地妖眉心。他环顾四周再没看见飘浮物,余光中数支长矛没入水中,有两支矛尖携着风声从他左右肩头掠过,消失在河的上游。

 

伊西丝微抬眼,烟波之上立着一只巨魔,左怀抱着闪亮的长矛,它站在断桥上,高擎矛尖冲上折入水中的桥面。精钢的冷芒划过天际,似流星飞坠河岸,插入伊西丝脚下的土地。她跳开,锤链溜入河中,而那一头早已淹没不见。瑟兰督伊从地妖头上起跳,她尽力伸出手臂,只触及了寒凉的水汽。她愣了,接着剑锋回旋切开身后的半兽人。她面朝河水,愣了许久。

 

桥上狂笑着的巨魔压碎了最后一处支撑,安都因河的浪头打来,对岸那半段桥面倾覆。徘徊在岸边的半兽人组装好投石车,一枚枚流弹砸烂了精灵一侧的河堤。看着半兽人无意义的欢呼,伊西丝纵然明白也放不下那些魂归曼督斯的同伴。她的心羞怒交加,精致的五官却始终板着,动也不动。

 

天色渐明,雾气飘荡。伊西丝抓上臂弯的伤,血已凝,猎装寒湿冰冷。所有的精灵都需要修整与治疗,他们得回去了,接下去还要向北清剿流寇。她不能任性……

 

她的脚步动不了分毫,雾露挂在她的长睫上。她吸了吸鼻子,别过脸,仿佛躲避河滩上难闻的水汽。

 

安都因河上刨水的半兽人一个都不见了,流水喧嚣,垣古不变,就这样带走了她心中的波澜,带向鸢尾花装点的墓地与金色平原。

 

伊西丝的眼光飘向远处,近处翻涌的雪色浪花在她脚下泼洒上岸。破水而出的是一个精灵,金色发丝垂搭到剑锋上。要不是巨魔的那几支插入河堤的长矛,他爬上岸也得在几里格开外了。瑟兰督伊咳出一口水,伊西丝凝眸,当她发现那发稍上流下的深色液体是血时,她很想上前去扶他。

 

金发精灵与她错开,湿漉漉的寒气从她指缝拂过,像一些抓不住、被忽视又或者说不清的什么东西。她想,深秋的安都因河一定刺骨冰寒,亦如她晨起站在河边感受到的。

 

风推着雾气从河面涌来,森林路上白茫茫。那些睡在薄雾里的精灵,历经生与死的考验不辱战士的使命,用血与伤绘制生命征程的画卷,在大绿林的故事里谨守诺言与荣耀。

 

瑟兰督伊从他们中间缓慢走过,垂首凝视着那些值得敬畏的脸庞。哀悼的歌声轻吟浅唱,如云似雾润湿了胸怀。

 

在确认完战场的安全,卓尔组织辛达精灵全力救助同族。绿精灵也在帮助他们的西尔凡同伴。

 

“格瑞斯,伤情怎么样?”

 

贵族夫人看着完好的丈夫,露出欣慰之后的忧伤,但她必须提振士气,事实的残酷不是懦弱的理由。她说:“如果伤口处理得当,以精灵的恢复力不致于重伤消亡。”

 

伊西丝行来,她说:“绿精灵在库维因恩湖边转醒,在安都因河岸逝去,回归水之地未必不是宿命,不需要强行挽留。”

 

那中刀致残的精灵忽然张开眼睛,于万念俱灰之中扬声,“在战后归于平静,是我心之所愿。”

 

“愿山林永保宁静!”

 

伊西丝应喝一句仪式中的致辞他就脱离伤痛自愿远行。而他这次离魂,并不孤单。

 

“不——”格瑞斯叫道。

 

悼唁终止,大多数的西尔凡精灵已经收拾起悲痛,他们扩散开来,有一部分伸入北方的森林,其余的隐身树丛,看似西线取得了良好的布防。

 

“林西必须是稳固之地,由绿精灵镇守。辛达精灵现在突袭东林地的入侵者。”瑟兰督伊下达命令。

 

伊西丝蹬上半兽人的尸体,不改她的步距。她冷灰色的瞳孔中锐利的光箭穿透东方的雾露。她当场宣布要教训那些蠢贼,让入侵者永生不忘灭族之痛!

 

“要有后辈自责才能不被忘却。”瑟兰督伊对伊西丝的计划略做修正,他了解她想要的效果,必然顺遂其意。

 

“卓尔,你带队。我先行。”

 

“去吧,你的心早已飞回去了。”卓尔小声答应,语气完全透露出谅解以后的轻松。

 

瑟兰督伊迈过精灵陈尸之地,无所顾忌地飞纵,在绿精灵歌唱的枝丫间奔跑,落入果林弯弯曲曲的小道。

 

奶白色缓缓上浮的雾气受到扰动,惶急的马蹄声辗转逼近,白雾被冲开,银光闪耀的精灵策马飞奔。

 

“爱尔瑞丝……”瑟兰督伊不由得呼唤出声。

 

女精灵俯冲的身子如释重负般挺直,拨转马头围着瑟兰督伊绕了一圈,微微颔首露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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