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琉璃心

绿光森林19

这是正确的,对吗?

 

火光的暖色调从爱尔瑞丝裙上褪去,轻快的圆舞曲从她耳中抽离,万籁俱寂,老林子沐浴着星辉,宛如熟睡。枯木下次生的枝丫仿若多情的触手在她的靴筒上划拉。她握住这些柔韧的毛枝,时光为它们舍下了脚步,沃土供养着他们任意萌发,这才是森林真正的法则,不在乎岁月的侵蚀,灾难的催残,要多久有多久,热爱生命并为其静候。她放开那簇年轻的枝条,它们狠狠打在主干上,摇曳着,鲜活的,为阳光雨露等待着,等待着无数个冬夏交界的春天。

 

树影或浓或淡,精灵深黑的小屋点缀其间。荫的静谧是夜色着墨刻画的,精灵也不肯违逆其意。爱尔瑞丝独步行来,从目力用尽痛到看不透的黑暗,到舞池篝火映亮的天边,树木比肩山岗绵延,模糊的阴影勾勒出视野的疆界。爱尔瑞丝仔细搜寻适合失意精灵躲藏的地点,然而昆迪从未出现。她跟随他的气息,兜兜转转,终见他歪倒在座椅里,在舞池的一角,空酒瓶滚落到很远。

 

篝火,舞裙,热闹,都与他无关。

 

“昆迪?”

 

他的神思好像从烟火中脱离,不再考虑那后面诡谲的秘密。“爱尔瑞丝!”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虽然急切,但眼里有着太多欲言又止、不得不说的斗争痕迹。

 

那只手始终没有摊开。

 

“爱尔瑞丝,我想向你求婚。”他的声音呆板,那么没有自信。

 

“不,昆迪,请不要说!”

 

爱尔瑞丝平静地制止他,昆迪真的压下激动没有强迫。这个不知任性为何物的精灵有恨不能发,一双暗沉的眸子隐藏着疼痛。

 

“我想家了,我总想着回家,我不会留在这里了。”

 

昆迪收拢手指,较力,青筋突起。宝石的棱角嵌进肉里,光芒从紧绷的骨节间逃逸,像在指缝刷上银亮的粉末。

 

“伊西丝探知,小丹尼尔被带往刚达巴。”虽然觉得有点不合时宜,但爱尔瑞丝别无他法。“他还活着,我们得救他。”

 

“刚达巴是灰白半兽人的巢穴,我们不能为了丹尼尔轻言进攻。”昆迪在说每一个字时都有遭遇反诘的觉悟。

 

“这是你自己的主意吗?”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精灵哪儿去了?

 

昆迪的静立与无言代表他认可了“优良”决策的思维方式,从孩提时代的极力模仿到令无数领主欣喜的成长,最终坠入成年后的政治世界,为稳固的利益所阻碍。

 

爱尔瑞丝不能说对或者错,可她不认同。丹尼尔可是西尔凡的孩子啊,怎么能这么冷酷无情?“丹尼尔是西尔凡的孩子,我尊重你的决定。”到这时候了她反而很平静,应有的后援断掉并不出乎意料。现在就只有她是自由身了,她可以放手一搏,然后带着小丹尼尔西归。离开大绿林,无需任何亲族为她的不明智负责。而且,她总要离开,她决意离开。

 

昆迪悬着的手没能触到她的衣角。那只手翻开,蓝白光焰像燃烧的灯芯。那是矮人的长明石,重金难求。这枚女戒他一直带在身边,总想着抓住机会告白。

 

爱尔瑞丝跃过森林路,那里清挖血泥抠出的深沟还没铺垫完毕,像大绿林丑陋的伤疤横亘东西。想起那夜支离破碎的森林,爱尔瑞丝忍不住苛责西尔凡对小丹尼尔的不珍惜。灾难过去,有生命存活,多好啊,彼此之间的感情不应该更紧密吗?

 

大绿林此刻的平静是精灵浴血奋战换来的。犹记得,那一夜捉摸不定的白金幻影与绝对坚实可靠的背影在一个精灵身上重合。一丝回想,浮光掠影般飞逝,却温暖了心房。

 

“太慢了!”

 

爱尔瑞丝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回话。她绝没想到会在密林山西缘的冷杉树下遇见他。金发的王子背背长弓,递给她满满的一筒箭。牛皮箭筒很轻,露出的尾羽有些潮湿。爱尔瑞丝抽出两支,木杆上没装铁箭头,应当是临时制作的。

 

“昆迪、卓尔、伊西丝他们都有防务在身,离不开,只有我最有空闲。走吧!”他转身指路,步履轻快得像郊游。

 

有他在,树人搬家后的新地形没有造成多少困扰。爱尔瑞丝晃荡着小筒箭,嘟着嘴跟在后面,悻悻地想,他特意等在这里,干嘛不回头?

 

没了如云树冠,阳光恣意洒落在他的发上。金丝、弓臂,还有他的双肩都笼罩着淡淡的光晕。他的背囊里探出闪耀白光的双刃,爱尔瑞丝识得,当它们出鞘时瑟兰督伊极其认真,半兽人会成倍地死亡。

 

“绿精灵得知,小丹尼尔被带走了。”瑟兰督伊面向西北,钻天巨木蔚然成林,“树的牧人在西北林地排成V字,监视与阻挡灰色山脉的半兽人。”

 

“一会儿可以看见胡希了?”

 

瑟兰督伊看向愉快说话的爱尔瑞丝,后者腼腆地笑了一下。

 

“不过他睡着了。”

 

树人太累了。后世有精灵史官记载,那年春季大绿林只有苍白的小花。

 

胡希站在树人山岗的最东端,V字的尖点上,身躯高大奇峰突起。红日像罗瑞林的果实挂上圣树的枝丫。他比爱尔瑞丝记忆中的还要魁伟,如同巨人守护着森林入口。

 

他们两个沿树人山岗和密林河间的夹道上行,流水滔滔,仍旧浑浊。透过林木疏影,爱尔瑞丝隔河看见半兽人砍树的地方像是大绿林的三处伤疤。那些地方太扎眼,聚集的恨太多,让她一直不能移开视线。然而脚下的震动越发明显,像接近沸腾的暗河,她的视线偏向西北。密林河上游掀起惊天水幕,浅蓝天空都遭溅染。昏黄的浪头争先恐后奔涌而来,转瞬迎头拍下。瑟兰督伊已拉着她攀上树人身躯。河堤被泥浆推平在脚下。

 

冷风灌进枯木树冠,爱尔瑞丝爬下树,指尖碰到瑟兰督伊的手心,蹭着一层粘湿的颗粒。他转回头笑笑,爱尔瑞丝看着他们俩一身的泥,又四下望望。腥气停驻在河岸,像下过一场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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