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琉璃心

第一次结婚

檬檬死了。

 

少妇的尸体随着芦花河的泡沫冲向浅滩,在磕打了几次杂草丛生的河堤以后俯卧在了水稗草下,如云的黑发遮住生辰之日精心描画的妆容。

 

这是一个夏天,水蝇想叫醒她,轻轻落在她泡得发白了的40寸长腿上,犹如古油画里美丽的女子。只是这超越生命力量的浸泡能洗白人生吗?

 

来河边撒尿的牛娃分开长势茂盛到惹人心烦的蒿草偶然发现了女子,情窦初开的男孩看着女人水晶一样的指尖还没有意识到面对死尸应有的恐惧。等妈呀一声大叫出来向后摔倒在河滩松动了的大石头上,亲见天女下凡一样的幻觉让牛娃迷惑倒底是狐妖托梦还是白日见鬼,只有肚中来不及放出的半泡尿憋得生痛才将他惊醒,裤管上凉凉的。

 

牛娃的喊叫是村里最好的大广播,全村都知道林牤的新媳妇投河死了。靠山村就这么大点儿地儿,死一个人那可是大新闻。全村男女老幼不再寂寞,茶余饭后嗑着瓜子串着门子个个化身神探狄仁杰与四大名捕,目的就是查出女人冤死背后的奸夫。

 

“听说了吗,林牤他媳妇怀孕一个月有余了。”赵大土地爷是村上自封的贤长者,他说话最有分量,“要没奸情,谁舍得带着娃寻死呢?”

 

因为骂的都是同一个不知名的替罪羊,大家言语投机,叔伯婶娘乃至邻里关系忽然之间变得很融洽。

 

“还是等尸检结果吧!”

 

闷葫芦胡卢咂吧咂吧烟袋锅子突然憋出这么一句话,他天生大嗓门,这一发言却把前面蹲着的几个已过不惑之年的大老爷们吓得一趔趄,赵大土地爷红了脸举起吃饭的瓦盆就向闷葫芦脑袋上砸。

 

“你个闷葫芦,不会好好说话!”

 

闷葫芦就是闷葫芦,挨了打也不还手。胡卢不愧是胡卢,打也不能白挨,因了赵大土地爷是村长的三舅又倚老卖老侵占了闷葫芦祖坟前一亩地不还,他觉得趁这个机会可以抓赵大爷个妄言损损他的威风。

 

晨起闷葫芦蹬着脚踏车冲出自家不用关门就是孙殿英掘地三尸都挖不出宝来的院子,一路颠簸着跑到林牤家新盖的三间大瓦房前高喊:“大牤子,出来听结果去。”

 

林牤光着膀子搭着白手巾推开房门,“我当是谁呢,我媳妇关你什么事儿啊?去去去,我还嫌丢人呢,那娘们儿根本就不是个处子,老子白白借钱捣腾家拾儿就迎娶了这么个破烂儿货,瓦绿瓦绿的,装得还挺清纯。”

 

“你咋这么没自信呢,人家檬檬在宁村也是个有口碑的好姑娘,你不看看结果咋瞎说呢。” 闷葫芦心急地扒着门框,好个大闺女给风言风语毁了。

 

“啥鉴定比得过我亲自鉴定的?”林牤说着要关门了,“他宁家也不敢要回嫁妆去,他准知道自个儿闺女的毛病。”

 

砰——

 

差点夹到闷葫芦的指头。

 

闷葫芦做事从不虎头蛇尾,除了闯不出村长撒下的网,他头拱地也要钻出个洞来。

 

法医的鉴定结果:唇形处女膜,宁檬的胎儿99%是林牤的孩子;死者肺部积液系溺水而亡,无他伤。

 

晓放下一口气读完的这篇新闻改编的纪实小说,推远了咖啡,嘀咕着:“唇形处女膜?上帝之手还真是鬼斧神工,要不就十足是个恶作剧。”

 

因为被夫怀疑出轨就要寻死,这都什么年代了竟然还有这种事?

 

一杯咖啡空了,晓还没有理出头绪,她拉开抽屉寻找雀巢的小黑袋子,又一次将手指戳在了私家侦探送来的那个黄色大信封上,里面满满的是夫和另一个细眉妖娆的女子亲密的合影,包括一些水乳交融的行为艺术。

 

这男人拖着个不洁的身子还想抱守灵魂洁癖?

 

哼,晓的手指还是烫了一下。

 

电话响了,响了一声晓就接起了来,律师接受了她的离婚委托。

 

晓的手指仿佛被听筒烫了,她一上午就守在话机前,只等一个回复。

 

律师说,她的夫早一天递交了离婚申请和她在水源医院修复处女膜的记录资料。

 

晓还想起新婚初夜技艺卓绝的夫看见床单上梅红滴落时惊喜的眼神儿,他情不自禁地再次拥抱了晓。

 

“谢谢你!”

 

都什么年代了,婚前性行为还是离婚的理由么,晓可有有利的证据打赢这场离婚诉讼保全自己辛苦40年的房地产收入的。

 

什么狗血剧情,先前写得真真儿似的,还以文笔骗我入境。我撇了尚未看完的那本小说,大红的结婚证和夫提交的离婚协议仍然摊在桌面最扎眼的位置。

 

我不能不痛,他是我的第一位恋人,第一任丈夫,第一个男人。可这都抵不过新婚之夜未见玫瑰盛开的雪白床单。

 

想起夫嫌恶的嘴脸突觉腹痛,为什么男人就没有什么膜呢?

 

“这是你的第一次,骗谁啊?”那个男人扯起床单拎到我的眼前,像瞧着一个妓女,嘴角不自然地上翘。

 

“原以为你婚前守得严严实实的,碰都不让碰一下,” 他顿了一下,“装什么冰清玉洁的圣女,原来也是个被人玩烂的货色。”

 

我恨自己当时软弱的哭泣。

 

他俯身盯住我的眼睛,似乎嫌恶声恶气组成的风刃不够将我片得仔细,需要亲自操刀才能将我伪善的面具劈裂。

 

他捏起我的下巴,“不过你床上的技巧确实胜过一般女孩儿。”

 

我一巴掌削他五个指印,他忽然好脾气地轻声说两清了,就摔门而去。

 

这个鄙薄的男人不知道舞蹈缘于狩猎和生殖崇拜吗?

 

我通过瑜伽和舞蹈的自修还不如保持少女的生涩,如鱼戏水般的迎合不如半推半就来得撩人。真是讽刺!

 

生活中倒底什么才是第一位的?

 

我抚上自己的小腹,手心的温暖融化成爱,感受着一个与我血脉相承的生命的跳动,面对夫两个月的不着家,不想以骨血之便留住挽回不了的情与爱。当爱在婚姻的红毯上一步步走向坟墓,墓碑旁的亲情理应如野花一样繁复盛开,而我的墓地是烧焦的一片净土,我不需要像垂死的老根挣扎求生。

 

孩子,家庭和工作换不来健康和快乐的生活,我不需要留在一个怀疑我、伤害我、离弃我的人身边,我可以有自己的生活。

 

也许我该学学晓的聪明,或者依老人言让医学做证。

 

其实我是有精神洁癖的,不同于夫的处子情结。

 

我提笔,落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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