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琉璃心

时光如水

幻灭—多瑞亚斯篇


第一章 时光如水


星光布满苍穹,夜是清朗的。

 

瑞丽菲娜夫人倚窗凝望,深遂的目光越过低矮的紫荆树丛寻着鲍黑尼亚庄园的幽幽小径静静守候。由于她太过迫切地等待,身体向着窗外倾斜,长而直的金色秀发弯曲流淌在镂空雕花的窗棂上。星光下,她整个人笼在一层似水的清辉里。

 

有风吹过,半个银盘晃动,下弦月缓慢升起。

 

领主大人欧罗费尔仍未归来,瑞丽菲娜夫人不免有些焦急,而让她更为心急的是独子瑟兰督伊这时还没有回家。这两父子是商量好的么!什么时候爱子的预知能力有了如此飞跃?真应该让这贪玩的淘小子好好地享受一次父亲暴怒的咆哮。夜晚的森林是多么的危险,他怎么就不想想父母会怎样的担心。

 

“夫人,条顿回来了。”女管家亚莉克希娅手提长裙入室通报,“要他现在上楼来吗?”

 

“有瑟兰督伊的消息吗?”瑞丽菲娜夫人冰脆如玉的声音淡淡地询问,她从不在仆人面前表现出对儿子的关爱与紧张。

 

“没有。”亚莉克希娅低垂下头,有一丝无力的自责。

 

“夫人请宽心,这是在明霓国斯,美丽安王后的魔法守护之下,瑟兰督伊不会出事的。男孩子总是有点贪玩。”说着说着她的声音没底气地小了下去,下午她是亲见瑟兰督伊背着弓箭出门,料到他会跑得远些却没有阻止。亚莉克希娅微抬首,看着窗外夜色幽暗,手指不自觉地背于身后不安地抓了两下裙子,继续劝道:“夜宵准备好了,夫人先吃一点好吗?”

 

这时,有人以一种舒缓的节奏敲响了房门,清脆悦耳的少年嗓音穿过花纹繁复的木门礼貌地询问:“NANA,我可以进来吗?”

 

“瑟兰督伊!” 亚莉克希娅一边回身抢步去开门,一边用手按压胸口止住狂喜的兴奋。

 

高挑的少年缓步进入母亲的卧房来道晚安,见着亚莉克希娅夫人微微颔首致意。亚莉克希娅展颜一笑,饱含爱意的目光暖过瑟兰督伊周身,她没有多说什么便轻轻退下了。

 

瑞丽菲娜夫人板起面孔静默地站立窗前,严厉地训责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了,NANA何时准许你晚归的?”

 

瑟兰督伊听到母亲愠怒的声音,猜测父亲应当还没有回家,母亲的训斥只是发泄一下心中不安的情绪罢了。真个儿父亲发怒了,母亲往往还要帮一帮自己。他到也不怕,轻盈地上前抱住母亲,乖乖地认错。

 

“抱歉,NANA,我回来晚了,让您和亚莉克希娅夫人担心了。”瑟兰督伊将头埋在母亲胸口,温柔地拥住她,并且调皮地来回蹭动,“NANA,请不要生气!”

 

瑞丽菲娜夫人无奈而又好笑地回抱住不断撒娇的儿子,像孩子小时候那样慈爱地揉揉他顺滑的长发,叹了口气。“你这个小子什么时候才能了解做ADA和NANA的心情呢?NANA真的应该严厉地责罚你一次了。”

 

“噢,不要,NANA。您还是留给ADA一个人发火吧。父母双方总要有一个严父、一个慈母才能组成美好的家庭哪!ADA回来了吗?”

 

“你说呢?” 瑞丽菲娜夫人挑出落进儿子头发里的紫藤花残瓣,“放着大门不走,你又跳窗户了?”

 

“我以为ADA在府里呢!”

 

“那你还敢这么晚回来?”

 

瑟兰督伊语塞,委屈地看向母亲,没头没脑地解释了一句,“我没有贪玩,NANA。”

 

“说谎是不对的。” 瑞丽菲娜夫人沉下声线说道,这一刻夫人放下了对孩子的疼爱和担心转化成喜悦之初的纵容,语重心长地解释道:“你要假装在府里,然后去给你ADA道晚安吗?迟归是不对的,因害怕责罚而假意隐瞒是没有担当的表现。你明白NANA的意思吗?”

 

瑟兰督伊郑重地点头表示谨记在心,他松开母亲,扶着瑞丽菲娜夫人坐在桌边,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NANA,我饿了!”

 

女仆送来了几样点心,还有一点儿兰巴斯。瑟兰督伊最讨厌的兰巴斯饼干。

 

“少吃一点吧,等一等你的ADA,欧罗费尔很快就会回来了,然后全家一起到餐厅去吃正式的晚餐。”

 

“NANA您也没有吃晚饭啊?”说着,他拾起一块绿茶粉糕送到母亲嘴边。幸好这时女仆已经退下了,瑞丽菲娜夫人弯起嘴角接受了儿子的孝心。

 

“这么晚了,你们父子一个都不回来,NANA哪里吃得下!”

 

瑟兰督伊抬头,恰巧捕捉到母亲尚未收起的俏丽笑容。

 

“嗯——”他不好意思说什么了,微微应答了一声。

 

“还有,下次不可以再跳窗了。” 瑞丽菲娜夫人略带威胁地说道,“你知道你的ADA为了种那些紫藤花了多少心血吗?”

 

“一个昼夜的吟唱,那些移栽的小幼苗就长成垂帘一样的藤蔓了。”瑟兰督伊悻悻地说,“为的是挡住我的窗子,不能再从那里进出。可是,NANA,早上的阳光也被它们遮住了,我可不可以说天还没有亮就不用早起了?”

 

瑞丽菲娜夫人看着儿子的漂亮小脸,这孩子差不多长得同自己一样高了,可是仍未成年,时不时的显出小时候顽皮可爱的模样。她留恋地看得久了一点,心里想着丈夫的抱怨,看得瑟兰督伊不明就里地忽闪了两下羽睫以示询问。

 

“跳窗子不是家教良好的贵族子弟应有的行为。NANA一直以为你会心疼那些花儿呢,不忍伤害它们。”

 

“我没有伤害它们,是它们自动让开路,等我进了房间以后就合好如初。”

 

“看来,欧罗费尔是为他儿子找了个共犯做好帮手。”

 

瑟兰督伊死死咬住兰巴斯,幸好是兰巴斯,它够硬,可以抵挡住自己吃吃的笑。做为一个有着良好修养的孩子,可不能在此时笑出声来给母亲大人听到。

 

阵阵紫藤花香袭来仿佛它们就在眼前盛开。瑟兰督伊的思绪飘远了。窗外树影婆娑,繁茂的叶影成团地张扬着晃动,也许外面很冷了。不知小鹿平安到家了吗?

 

“NANA,我今天在森林里遇见一头受伤的小鹿,后来找到阿夕拉斯救治它。”

 

“这是你晚归的原因吗,后来那小鹿好起来了吗?”

 

瑟兰督伊独自一人走在林间空地上,正午阳光的射线密密匝匝地刺在身上,像千万把准头儿十分好的利剑扫落一地枯叶,间或几朵白色的小花不畏强光钻出地面努力盛放着,但是它们一点儿香味儿都没有。

 

他轻轻触及焦渴的老树,感受到树木一阵阵的烦躁。多日无雨,树木衰微的呼吸都变得热辣辣的。地上腐草都被晒干了,踩上去仿若有着垂死呻吟的声音。

 

早春山林草木稀疏,阳光明媚却天气微寒,青黄相间的叶芽半遮半掩,不如庄园里有如魔法保护的春意盎然。

 

翻过一道山岭,朔风起,凉意刹时浸透了衣袍,这一边的山林衰草更多些。在那些枯黄的草甸上,一道土埂之下,瑟兰督伊远远望见一抹橙色平覆在草上。是一只小鹿,不时伸头啃食土地上新钻出来的嫩绿草叶。鹿可是一种警觉的动物,吃食可不是这样的卧姿,也不会在正午赖床。那么它一定是遭遇了什么事,或许它是受伤了也说不定。

 

带着疑问,瑟兰督伊轻捷地靠近。真是一只美丽的动物!看起来年纪幼小,头上没角,也可能是母鹿。全身披拂橙红色的绒毛,毛尖闪动珍珠般的光泽,宛如风儿在仔细地梳理一匹极好的丝绒绸缎。突然毛尖收紧,警醒的信息海浪样在小鹿身上传递,像一圈光环滚过。

 

小鹿抬起头来,乌黑的眸子警惕地审视着瑟兰督伊,明亮的虹膜反射出桔色的精光,就像在眼睛四周描画下带有荧彩的眼影。它审慎地端详闯入森林的漂亮男孩,金灿灿的长发直垂肩上,白皙的皮肤不染风霜,年纪不过20岁,苍蓝色的大眼睛流露出询问的神色,没有恶意亦不曾丢舍稚气,银蓝色的衣衫在日光映照下颜色变得很浅很浅。从衣饰上看不像人类,重点是突出流水长发间的一对儿小巧的尖耳朵,他是个精灵。

 

瑟兰督伊站在它面前,小鹿免力站起身来,它的一条后腿受伤了,还在滴血。小鹿张大眼睛,瑟兰督伊静静观察着它,稍后小鹿放松了警戒重又蜷起四蹄趴了下来。

 

精灵可以很容易地与动物沟通,通常动物对精灵也无甚恶意。瑟兰督伊听到一种声音,但是周围没有会说话的物种。他环顾四周,只有小鹿悠闲地躺在草地上注视着他。

 

是我在同你讲话。小鹿用心语说道,你来此做什么?

 

你受伤了,需要帮助。瑟兰督伊缓缓答道,显然他还不习惯直接回复所思所想。

 

你是梵雅精灵?

 

不是的,我是辛达族。

 

那你怎么会有金子一样的头发?

 

你对精灵了解很多啊!

 

我是神鹿嘛!小鹿昂首摆动了一下脖子,你可不可以坐下来讲话,站那么高干嘛?

 

听到邀请,瑟兰督伊顺从地坐到它的身边,认真说道:“受伤的神鹿,现在要紧的是包扎你的伤口,不然会持续流血和失温的。”

 

结果小鹿白了他一眼,我又不了解你,怎么知道你的意图。

 

“那你想知道什么?”瑟兰督伊今天心情很好,对于小鹿没来由的怀疑他一点儿也不介意,也许这就是缘份的开始吧。能读到小鹿的心思让他颇感诧异,也许是因为小鹿向他敞开了心扉的原故。

 

你还没有解释为什么你会有金色的头发。

 

瑟兰督伊换了个休闲的姿势,单手抱膝,耐心地为它解释:“我的母亲大人是位梵雅族的公主,所以我有一半儿的梵雅血统。”

 

噢,所以你能轻易地听懂我说话。小鹿了然,神情愉悦起来,梵雅精灵的居所是我的故乡,我从那里来。你到过阿门洲吗?

 

“没有。我是在中洲出生的。”

 

好可惜,我还想聊聊维林诺以解乡情呢!小鹿现出缅怀的神情,那里现下一定洒满金色的阳光,无数的花朵挤满山岗,花香混合在一处……

 

喂,你有没有在听?小鹿看着心不在焉的瑟兰督伊,伸蹄子戳戳他垂落地上的衣角。你都不说话,只有我一个人讲,好没意思!

 

“别动!小心撕裂伤口。”瑟兰督伊转眼淡淡地瞥了它一下,“血还在往外流,待会儿血浆粘住更多皮毛,清理不干净的话就不得不将毛都拔掉了。”

 

瑟兰督伊心中瞬间捕捉到一声惊呼,我讨厌掉毛。

 

看来这句生效了。小鹿立刻站立起来,一瘸一拐地向林中走去。我要找到阿夕拉斯草,因为我是被兽人咬伤的。

 

瑟兰督伊默默跟着它,锁眉回想来时路上是否见过阿夕拉斯。小鹿走的是另外一条路,走进了山林深处。

 

风冷,一精、一鹿、无数的新枝仿佛因寒气而战栗,树木不安地摇摆得很厉害,连枝的林木捎来远方的信息,有危险逼近。

 

“小鹿,你愿意继续快跑,还是我抱你离开此地?”瑟兰督伊不带感情色彩的声音从旁传来,他一边打量密林深处,一边呼唤着小鹿。

 

日光西移,树林根部雾霭升腾,站在这座小山岗的至高点府瞰,云雾盘旋在半山腰。乳白的底色上有两根粗线条的黑影儒动,因为距离太远而看不真切。瑟兰督伊的精灵眼看到暗影里的多条腿,可能是一群蜘蛛在觅食。树木愤恨嫌弃的波动回应了他的想法。

 

小鹿卧于地上歪头看着他,瑟兰督伊依言抱起这一团温暖的绒被,疾走如风,迅捷地从两队蜘蛛V字形路线的豁口穿了出去。小鹿灵敏的鼻子嗅到蛛巢的气味儿,提醒瑟兰督伊来了两窝成蛛,还有,阿夕拉斯草的味道。

 

阿夕拉斯啊!小鹿的伤势已经不能再耽搁了。

 

能确定阿夕拉斯的方位吗,瑟兰督伊一字一顿地用心去想。

 

和蜘蛛的气味儿混在了一起。

 

瑟兰督伊无奈地挑眉对视,你确定蜘蛛也需要那草药疗伤?

 

小鹿无辜地眨巴眨巴桔色晶瞳,诚肯传递了它所感知的信息。有草药裹在了蛛丝里。

 

瑟兰督伊将小鹿轻轻放下,“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走!”

 

喂,别走,你要去干什么?很危险的!小鹿惊异地喊道。

 

“这附近没有阿夕拉斯。你认为我跑不过蜘蛛?”瑟兰督伊容色平静,不屑地反问。

 

小鹿微张着口,虽然它不用嘴巴说话,但是显然习惯做出相应的口型,它也在仔细琢磨成功的可能性,想着说些什么来反驳好阻止瑟兰督伊的冒险。

 

小鹿微一晃神间,瑟兰督伊消失在了它的视线里。它挺起上身伸长脖颈努力向前查看,稀疏的林木不利于隐蔽,重重藤条枝蔓交错摇曳,互相倾诉着忧伤。

 

瑟兰督伊远远跟着上风口的一队蜘蛛,辩识着蜘蛛酸腐体味里夹杂的阿夕拉斯草辛中带香的独特气息。瑟兰督伊间或给小动物们打了个手势要它们不要动。

 

蜘蛛习惯在林间树木上爬动,组成威武的立体纵队扫荡森林。虽然性喜阴湿,体味儿令人作呕,但是蛛身上向来干净光洁。然而这一队成蛛的行进拖拖拉拉,蛛身上草屑、灰末、残丝乱七八糟,拖拽着沉重的猎物晚归,好像刚刚赢的也不容易。

 

瑟兰督伊注意到蜘蛛的刚毛上插着绿色的阿夕拉斯,蛛丝缠裹坠地的物体像是人类。这蜘蛛还挺顾家的呢,瑟兰督伊叹道。蜘蛛不会远猎,巢就在附近了。他转念一想,召来渡鸦,以思想试着询问道,距离这里多远长有绿油油的鲜草?

 

渡鸦歪头想了一会儿,振翅飞离枝头,向着蜘蛛来时的路上飞去。瑟兰督伊在树上穿梭,轻盈地绕越横斜的枝干,余光掠过挂在低处枝丫上飘浮风中的破碎蛛网。

 

林子尽头,渡鸦一个俯冲降落到草地上。这处位于山凹中,风小了些。瑟兰督伊远望树木中段滚落而下的红彤彤的火球,像极了暴脾气被自己点燃后发怒的父亲,令人不能直视。

 

瑟兰督伊嘟了一下嘴角,好在暮色并不影响精灵视物,他快速采撷了一大捧阿夕拉斯,才发现坡下草丛深处又出现了一个新麻烦。他缓缓走近,那里俯卧着一个人类,或者说一具人类的新鲜尸体。

 

瑟兰督伊收好细碎叶子的阿夕拉斯,摘下背上长弓,翻过地上人类细细观察。这个人身材高大壮实,胸膛起伏不定,眼窝深陷,眼珠子滚动,看样子未必完全失去意识。他脚上受伤,血色染红了半条腿。

 

瑟兰督伊静等了一会儿,那人没有醒来的迹象。

 

他低声警告人类:“我为你清理伤口,一动不要动!”

 

他快速撕开地上那人的绑腿,拽下他的靴子,手上运劲儿从小腿向下挤出黑血,将搅碎的草药敷在长长的伤口上,拿匕首划去那人已经骨断筋折的小脚趾,将草药糊满整只脚,再用绑腿的布带裹伤。

 

人类因为剧痛的折磨似要苏醒,他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脖颈,猛然张开双眼窜了起来。瑟兰督伊的手拂过他的双眸,然后他就像一截木头样栽倒回去。

 

天色将晚,渡鸦踱了过来。瑟兰督伊掰下一小块兰巴斯喂给了它,将剩下的大半丢在人类身上。

 

风拂草叶的节奏一变,多只脚的生物窸窸窣窣地靠近。瑟兰督伊斟酌了一下,又低头看一眼地上活着的人类,拈弓搭箭,双箭连发,一击洞穿黑蜘蛛胖大的后腹。结果这两只巨蛛16条腿痉挛一起从高坡上向着他俩滚砸而下。瑟兰督伊嫌弃地跳开老远顺势跑走。

 

他尽全力飞奔在林地上原路返回。渡鸦在头顶高低相和地鸣叫着,仿佛急匆匆地说着一连串的什么话。

 

林中降下雾气,四下里冷冰冰。日冕完全沉落下去,夜晚在星光暗淡的森林里活动绝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等他跑回小鹿身边时,小鹿已经起立焦灼地四下转悠、张望。借着微弱的星辰之光,瑟兰督伊飞快地打理好小鹿的伤,再抱起它来。林地一端传来动物的厮杀声,有巨蛛发现了他们。一阵欢快的口器打磨声响过后,大面积的巨蛛扑将上来。

 

快跑——小鹿惊恐的大喊。

 

瑟兰督伊全速奔跑,轻巧的双足踏地无声,渐渐超出巨蛛的有效追击范围。怀里的小鹿眯起眼睛以适应迎面扫来的劲风。

 

月出高山,在树木间悬挂一张光束织就的巨网。瑟兰督伊跃动飞扬的华发反射冷月的银芒,亮晶晶的一直在蜘蛛的视线之内晃动。蜘蛛被光亮撩拨得欲罢不能,发疯般地追寻闪光的宝贝。

 

瑟兰督伊抱着小鹿不能还击,细听身后多足虫的沙沙声被越甩越远,一口气跑出林地仍未敢停歇。在跑进鲍黑尼亚庄园边界以后,他才稍稍驻足大口喘气。被放在地上的小鹿懒洋洋舒展一下腰身,转动着耳朵谛听。

 

这是哪里?小鹿问道。

 

“鲍黑尼亚庄园,紫荆花园,我家。”

 

你有名字吗?小鹿哒哒哒地活动四肢围绕瑟兰督伊小跑了两圈。

 

“瑟兰督伊。”

 

你不问我的名字吗?

 

看着瑟兰督伊投来询问的眼神,小鹿爽快地回答:我没有名字。

 

“那叫你阿迷莎,好吗?”

 

小鹿品了品这名字的发音遂点头同意。

 

风里传来拨乱树枝的哗啦声,远方林地边缘黑影晃动。蜘蛛们还不死心。

 

“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瑟兰督伊收回视线问身边的阿迷莎。

 

不用,我已经痊愈了。那些蜘蛛追来了要怎么办?

 

“会有边境巡逻队解决它们,它们轻易不敢进入庄园,尤其是已经吃饱了的情况下不值得冒险。”

 

噢,那我就住进这片树林好啦!明天见,金发的朋友,瑟兰督伊。小鹿兴奋地扬蹄跑远,几个起跃消失不见。

 

瑟兰督伊讲述事情经过,省去了被巨蛛追袭的那段。瑞丽菲娜夫人不放心地好好检视了儿子周身一遍确认他真的没有受伤。

 

“NANA,我很好!”瑟兰督伊保证,“请您不要告诉ADA。”

 

瑞丽菲娜夫人叹口气,“你的ADA是因为心痛你,才会在你无故冒险的时候吼得那么凶,他的儿子真不让他省心!”

 

“今天是意外啦!”

 

“这个月,NANA听到多少起意外了?”母亲微嗔的模样到底还是带着纵容的笑意,所以瑟兰督伊一点儿也没放在心上。母亲最后说道:“未成年的精灵是不允许走出庄园的,你明知故犯。”

 

“NANA,茶凉了。”瑟兰督伊问道,“ADA今天去哪了?”

 

“王宫。”瑞丽菲娜夫人略略有些忧心,这么晚了丈夫还没回还,难道宫里有事情不顺?

 

女管家上来通报,领主大人回来了。

 

瑞丽菲娜夫人与儿子下楼迎接,高大强健的欧罗费尔大人豪迈地三步并做两步跨到母子面前,见到夫人后只是欣喜地站定,满含爱意地久久凝视。瑟兰督伊竟从父亲眼中看出了一丝丝的腼腆和父亲英武的外表下隐藏着的一颗温柔的心。

 

欧罗费尔心急地来到妻子面前却不再有下一步亲昵的动作,回家享受亲人陪伴的喜悦转化为清朗的笑声。为避免父亲兀自笑得有点傻,瑟兰督伊主动上前拥抱父亲问安。

 

“ADA,您回来了。”

 

欧罗费尔低头吻一吻儿子的头顶,“我回来了。”接着神情一转补上一句,“今儿个做什么亏心事了,臭小子,居然主动和ADA亲近了?”

 

瑟兰督伊本是为今天的莽撞对父亲心怀歉意,被父亲公然挑破之后的羞恼冲淡了先前想要补偿父亲的感情,他埋首在父亲胸前整理一下情绪想要离开之时,被父亲的大手一把搂住,只听父亲洪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在家要听NANA的话。是不是惹NANA生气了?”

 

“没有。”他冰冰地答道。

 

欧罗费尔拍拍儿子脊背就放开了他。

 

亚莉克希娅及时说道:“晚餐已经准备好了,请领主大人入席。”说完接过欧罗费尔脱下的深灰色外袍,行礼退下了。

 

长方餐桌上烛光冉冉,银制餐具安静地发挥功用。瑟兰督伊轻松地权驾刀叉,他吃得迅速而又没有狼吞虎咽之嫌。欧罗费尔看了他两次,最终决定还是不说话了,想这小子肯定饿坏了吧。

 

撤下餐具之后,欧罗费尔为自己斟满红酒,慢慢说道:“瑟兰督伊,今年是你的60岁生日,想要什么礼物呢?”

 

“什么都好。”

 

父亲怒视他很长时间后放弃。瑞丽菲娜夫人用笑颜来安慰丈夫。

 

“王宫卫队的候补名单公布了,你通过了测试。怎么都没有对ADA说起?”

 

瑟兰督伊抬眼看见父亲严肃认真的神情,如实回答:“我还没有去看结果,打算过几天再去的。”

 

欧罗费尔晃了晃杯中酒,问道:“你一点儿也不紧张,不心急?那可是百岁以下未成年的小精灵证明自己实力的考试。”

 

辛达精灵过了50岁就过了幼年期,在百岁成年以前几十年间每天不断地练习弓箭,而候补卫队的试练就是检验小精灵们刻苦训练成绩的关卡,刚过50岁能够通过测试的小精灵可不多见,并不是精灵们射击的准头不佳,而是因为要求的射程很远,小精灵因为力气不足不能完成移动箭耙的射程。

 

“第一天放榜人一定很多,吵吵嚷嚷乱糟糟的,10天以后再去名单还是会贴在那里。”瑟兰督伊回答。

 

欧罗费尔抿下一口酒,似笑非笑地琢磨着他儿子淡定的表情。瑞丽菲娜夫人起身先回房间休息了,欧罗费尔用目光将儿子留住,似有话要说。

 

瑟兰督伊先开口了,“ADA,您为什么在家里总是手中离不开红酒呢?”

 

看着儿子困惑的眼神,欧罗费尔升起一丝想要恶作剧的心思。

 

“酒很好喝吗?”他儿子歪头看看父亲,又看看父亲手中的红色液体。

 

欧罗费尔将酒杯举到儿子面前摇一摇,醇厚的香气溢出,玩笑似地说道:“想不想尝一尝?”

 

“NANA说,未成年精灵不许饮酒!”

 

“不要告诉你NANA。”说完,他父亲喝掉一半的酒浆,将瑟兰督伊的葡萄汁倒进酒杯里摇匀后递给儿子。

 

瑟兰督伊探询地看看父亲是否真心准许他喝,却听到父亲在说:“噢,亲爱的儿子,我真心希望你快点长大,好有人陪我拼酒。一个人喝太没意思了。”

 

他迟疑地嗅嗅杯中酒没了方才明显的气味,浅尝一口立刻皱紧眉头忍住酸涩抿紧嘴唇。

 

父亲看着儿子皱起的小脸不由得哈哈大笑,瑟兰督伊气愤地看着父亲想:难道做父亲的都有这种作弄儿子的恶趣味心理?耳边听闻他父亲继续落井下石地调侃:“决定以后听你NANA的话了吧!”

 

看着儿子懊恼地告退跑开了,欧罗费尔还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欧罗费尔回到房间,瑞丽菲娜夫人刚刚离开黑色金丝绒织锦的帘幔收回仰望星空的目光,转而笑问他:“今天感觉怎么样?”

 

“我想今天下午准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让那小子转了性地拥抱他的父亲。”

 

瑞丽菲娜笑意更浓:“不过是男孩子淘气罢了。如果大人想让今晚的情况持续发生,您可能要为他担惊受怕每一天了!”

 

“感谢爱尔贝蕾丝,这可不是我想要的。”欧罗费尔轻轻拥住了妻子,絮叨地补上一句,“为什么男孩子长大以后对母亲还可以很亲昵,对父亲就故作淡漠了呢?”

 

卧室里响起瑞丽菲娜银铃般的笑声,“原来你是在为这个别扭啊!这就是做母亲的权利,孩子不管长到多大在母亲面前都是小鸟一样的乖顺,因为这是母亲的魔力啊!大人您应该也有深刻的体会的。”

 

欧罗费尔低声说:“我承认!”

 

“这个阶段的小精灵不是都会闹些小大人的脾气嘛,瑟兰督伊还好些呢。像石兰庄园的卓雅卓尔姐弟才真正叫人头痛。”瑞丽菲娜从丈夫怀中钻出来神情凝重地问道,“王宫里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你才回来的这样晚?”

 

“也没什么!就是孩子长大了,即使精灵族的王也会头痛的。这时候我就会想,还是养儿子的心情好受些。”欧罗费尔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

 

“噢,露西恩公主有了与庭葛王不一样的想法?”瑞丽菲娜愣怔了一瞬会意地笑了。

 

提起美丽的露西恩公主全辛达的精灵心中都会霎时产生美好的憧憬,感怀此生遇见过最美好的事物。纯美的联想、渗入心田的温暖情感、忘忧的愉悦就是公主自然而然的魅力。谁也不希望看到公主忧心。

 

“那么精灵王为此事下达了什么命令吗?”

 

“还没有,不过迟早的事!”

 

“瑟兰督伊通过了候补测试,你会同意他参加卫队的集训吗,刚刚和他谈过这件事儿了吗,你们父子刚才做了什么我不允许的事情吧?”

 

欧罗费尔一怔转过脸去,随即干笑起来,“是我喝的红酒,他喝的是葡萄汁。”

 

“说到训练营的事,我希望你能准许瑟兰督伊参加。”

 

“这个不急,他还太小了。”

 

“你舍不得?我觉得训练营里更安全,有教官统一管束,还能学好本事,好过他每天满山遍野地疯跑,只能和树木还有飞鸟交朋友。庄园里并没有与其同龄的小精灵,在训练营还能多熟识一些玩伴。”

 

“集训可不考虑小精灵的耐受强度的。”欧罗费尔沉下了脸,目光放远。只一会儿他又来了精神笑问妻子,“那小子整天淘气把你折磨得头痛了吧,想要把他踢出家门好好历练一番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瑞丽菲娜夫人听后哭笑不得,心想,应该是我比你更心疼儿子吧!她嘴上却解释道:“我感觉有阴影临近!紫荆花园地处明霓国斯边界,不如到王宫参加集训来得安全。”

 

“好吧,我会考虑,再问一下瑟兰督伊的意愿。”

 

睡得晚了天亮得早,瑟兰督伊翻过身背对着窗,将头埋到枕头下面准备懒床。

 

亚莉克希娅夫人按时送来早点,不饶人地大声说道:“噢,我亲爱的孩子,你再不起床夫人可要出门去了,你就来不及和NANA道早安了!”她在暗金缠枝雕花的桌台上摆好点心,再拉开遮阳的垂幔。室内并没有因此亮堂多少,但是那些绽开的紫藤花和向阳的绿叶在微风中动了一动欢呼着道过早安。光线染上金紫艳绿的颜色冲到床边,瑟兰督伊揉揉眼睛坐了起来。

 

“NANA要去哪儿?”

 

亚莉克希娅拉过一把高背椅放到桌前,随口答道:“到庄园的南边界去。”

 

“南边,昨天?”瑟兰督伊立时清醒,拖着睡袍跑进花园。

 

亚莉克希娅惊呼:“孩子,你干什么去,你起床还没有梳洗呢?”

 

瑟兰督伊匆匆跃过花池,沿直线翻过花园的垛墙,扑进正在整理马儿鬃毛的瑞丽菲娜夫人怀里。

 

瑞丽菲娜夫人吃了一惊,抱紧儿子惊疑地问他:“好孩子,做噩梦了?”见他抱紧自己没有答话,接着玩儿心兴起,“难道是看见NANA爱抚马儿,你吃醋了?”

 

瑟兰督伊悄悄嘟嘴,这NANA,一夜就被ADA感染了!他抬起头来肯求道:“NANA可以不出门吗?”

 

“为什么?”

 

“在家里陪陪我,不要到南边去!”

 

“为什么不能到南边去?”瑞丽菲娜夫人再问,看着儿子海蓝宝石一样的眸子散发着诚挚的光,夫人温柔地拉开他,脱下外袍裹在了儿子身上,又搂紧他向着起居室走去。

 

紧张过后瑟兰督伊感觉很累,也很困倦,他靠在NANA身边。母亲看着儿子稍显苍白的脸色软下心来,把所有的疑问抛到一边。迎面亚莉克希娅追了出来,接过夫人的防风帽还有手套跟随着一起上楼。

 

起居室里瑞丽菲娜夫人亲手为儿子梳理头发,穿好衣服,问他:“累吗,昨天你到底跑了几英里山路?”

 

“路到不远,只不过是负重而行。”瑟兰督伊笑道,“感觉比昨天要累很多。”

 

母亲在身旁坐下,拿过早点递到他手上,“吃过早饭再去睡一会儿吧!NANA不走,NANA守着你。”说完在儿子额上印了一吻。

 

这几天领主大人都没有回府,同边境巡逻队一起在鲍黑尼亚庄园边界剿杀巨蛛。瑟兰督伊从父亲那里得知测试通过的确切消息以后就没有兴趣再到王宫看结果了,只等集训的入营通知了。瑞丽菲娜听从了儿子的建议几天没有出府,稍后兵士报信说欧罗费尔大人一举捣毁了两处巨蛛的巢穴。

 

任务完成以后,欧罗费尔大人宴请了巡逻队员,这时训练营的开课通知也送到了。宴饮欢腾,欧罗费尔饮下不少烈酒,庆功的精灵们随着悠扬的乐曲此声高彼声低地轮流和唱,直唱到丰硕的花蕾盛极而落,飘飞的薄瓣犹如粉蝶载满月光飘零。

 

精灵们互相敬酒祝福。佳酿的芬芳熏得精精欲醉,连同扶摇向天的山毛榉的细枝都沉醉在他们的欢声笑语里,更不要说贪杯的藤萝正如触手般伸进酒坛窃取琼浆玉液了。宴饮一直闹腾到午夜,欧罗费尔提前退席,没人注意到领主大人何时不见的。其他精灵继续欢闹自己的,载歌亦载舞。

 

瑞丽菲娜夫人在厅堂迎候,多日不见,欧罗费尔大人荣光不减,如同银月的辉光笼罩全身。胜利的喜悦没能增加他一分的骄傲,连日的辛劳也没能减损他一分的光彩。依偎在欧罗费尔身边总能欣享安然。

 

夫妻二人礼节性地拥抱过后,欧罗费尔恋恋不舍轻轻松开了手,问道:“儿子呢?”

 

“早就睡下了。”

 

“噢,看来我回来晚了。”欧罗费尔一脸的遗憾,“入营通知到了。我打算让他明天同回宫复命的巡逻队员一齐启程,这样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这么快?”

 

“舍不得了?”欧罗费尔笑道,“我也可以先收起来,再等两年送他去参训。”

 

“噢,大人,这一点儿也不好笑。”瑞丽菲娜蹙了眉头,“瑟兰督伊可一点儿准备都没有,这太仓促了。”

 

“但是,精灵王派了我到什桃芮庄园帮忙消灭兽人,我不能送瑟兰督伊到王宫去,让他独自行路又不放心。”欧罗费尔拧了拧眉毛认真地考虑一种可能,“也许我应该向精灵王辞掉一些差事多陪陪儿子,不然臭小子都和他ADA疏远了。”

 

“不会的,是你想多了!”瑞丽菲娜轻靠在丈夫肩头,“孩子们小时候总是对外面绚丽缤纷的世界很好奇,那是他们还不了解。等他们见过了,哭过了笑过了就厌烦了,才会懂得没什么轰轰烈烈的旅程会比家里更好。小的时候往外跑长大了就知道该回家了。让他们越早释放掉好奇的天性就越早想起回家。”

 

欧罗费尔无言拍拍夫人的手,沉思了一会儿。他们两人只要靠在一起就是慰藉,就能感受得到彼此之间流动的爱。

 

“封闭集训持续半年呢,到时候儿子的生日都过了,我还是先把礼物送出去的好,要他带在身边,思念父母时也能有个安慰。”欧罗费尔捧出一只明亮的水晶罐,里面填满了宝石,像是星星的碎屑。原来是一罐许愿砂。

 

精灵都喜欢亮晶晶纯真美好的事物,所以欧罗费尔相信这罐有着父亲祝福的魔法宝石儿子一定会喜欢的。

 

瑟兰督伊睡熟了,他父亲轻手轻脚地坐到床边深情地凝望着床上的宝贝,好一会儿父亲大人都没有动。

 

欧罗费尔不自觉地饱含着笑意,将水晶罐放在床内侧儿子的枕边。宝石的微光映照过床上孩子的眼帘,他动了一动潜意识里躲避着光线,终是抵不过被惊扰的不安,睡眼惺忪地看到父亲坐在床边,呢喃一声,“ADA!”

 

欧罗费尔为他盖好被子,“睡吧,ADA没事儿,就是看看你。睡吧!”

 

小精灵正是渴睡的年纪,又是深夜里实在困得不行,ADA的气息就在身边,叫精灵即安心又欣然。瑟兰督伊就没打算起身,只是抓起父亲垂在他床头的银色长发睡得香甜。

 

欧罗费尔守了儿子一夜未合眼。瑞丽菲娜夫人也没有入睡,她亲手打理好儿子的行装,又连夜做了果蔬口味的兰巴斯给他带上。

 

瑟兰督伊醒来看到父亲就在身边,仔细想想原来夜里竟不是梦。父亲正温柔地笑看着自己,忽然觉得一下子回到被父亲抱在怀里的那个年纪。难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吗,自己怎么一点记忆都没有呢?他立刻爬起来,偷眼瞄向窗户,起床的时间也不晚,身上也没病没痛的,一切都很正常嘛。那就只有父亲不太正常了!

 

好在他想这些只是一刹那,由他父亲看来不过是顿了一下就欢愉地打呼了。

 

“早安,ADA !”

 

“早安,儿子!”

 

欧罗费尔站起身活动下筋骨,他走到桌台边,“快起来吧,儿子,吃过早饭ADA有事要宣布。”说完父亲大人就走了出去。

 

等瑟兰督伊来到餐厅时父母都已经坐在那里了,“早安,NANA!”

 

“早安,儿子!”

 

父亲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宣布,瑟兰督伊边吃边想。

 

他父亲可没什么心思吃饭,直接问道:“儿子,你想参加王宫的集训吗?”

 

瑟兰督伊吃惊地看着父亲,这可不是父亲允许的早餐礼仪,而且父亲今天对他的称呼也怪怪的,从前父亲对他叫臭小子喊得多顺口,转念一想,许是王宫的通知已经到达,父亲并没有强烈反对呢!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今年就能参加。”

 

欧罗费尔递出通知,攒足笑容才说道:“恭喜你如愿了。不过日程紧急,今天就要出发了。早餐后我会请巡逻队送你到王宫,一路平安,儿子!”

 

早饭后母亲送他上马,瑟兰督伊环顾四周没有见到父亲。母亲拉好他的披风,慈祥地对他笑笑,“你的ADA被精灵王派到什桃芮庄园协助剪除兽人了,已经先一步出发。想家了许个愿,父母就会听到。去吧,孩子!”

 

瑟兰督伊跟着巡逻队成员向王宫出发。庄园里,母亲一直站在那里目送他渐行渐远,母亲周围是女管家和仆人,还有卫士,都在向他挥手道别。这是他60年来第一次离家,一去就要半年,怪不得亚莉克希娅夫人直垂泪,而母亲只是带着温暖的笑容送别,父亲直接躲掉了他忍不住舍不得的这个场面。

 

欧罗费尔向着什桃芮庄园进发,一路上总是出神。既然不能像妻子一样抱着孩子感受思念的噬咬,强行放手又做不到,不如逃开。孩子总该慢慢长大!而半年之久对于精灵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

 

集训加强了这群刚成年精灵的应急能力、作战技巧与体能素质。一切课程模仿实战进行。通常在对敌时,不满300岁的精灵在内圈射击,年长的精灵更擅长近战,他们被安排在外围作战。短兵相接时就由年长的精灵护卫年轻的精灵突围,将伤亡减到最低。精灵们除了练习弓箭,还要学习格斗,除了练武还要学习历史、医药、侦察等种种技能。

 

除了教授时教官看管严厉,自由练习时每次的切磋摔打都更增近小精灵们的友谊,小精灵们乐天的个性也使得他们可以在日复一日枯燥的练习之余寻找趣味儿的事做,无伤大雅地捉弄教官就是其中之一。

 

实战演习中未开锋的粗木箭齐飞,小精灵们为了秀出射击的精准居然一致瞄准众教官组成的敌军的眼睛、口腔、骨缝,甚至有时还会瞄准跨部。有时小精灵们为了报复训练的严苛,也会组队轮流射击同一部位,这样被紧盯上的教官某精就会很狼狈,毕竟被木棍击中也是非常痛的,尤其是某次总教官被卓尔打中了下跨并且掀翻在地。

 

演习就此结束,小精灵们排成排在星辰之光下接受罚站,美其名曰,胜利的奖赏。这番耐力与体力的训练持续了三个昼夜,倒下了一半的精灵。包括瑟兰督伊在内筋疲力尽胜出的精灵们被允许休息一天,然后可以参加高阶的测试。如果通过测试就可以成为王宫护卫队的正式成员了。

 

就在小精灵们扎堆抱怨体力都还未完全恢复很难通过测验时,总教官恰巧从旁经过,他义正严辞地教训道:“战场上可不问你体力是否充沛良好!”

 

一地的小精灵没了声响,总教官轻俯在瑟兰督伊耳畔警告道:“别以为我不知道演习那天是你的主意,今后,我会给予你更多的关照,这有助于你日后的成长。”

 

教官走开后,瑟兰督伊挠挠被热气吹得痒痒的耳朵。卓尔凑上来问道:“他都说了些什么?”

 

“他说后面的测试很难。”

 

卓尔大声说道:“这有什么关系,不试过怎么能知道通不通得过。”

 

总教官果真说道做到。

 

通过了高阶测试的年轻精灵们被聚集到边境线上分组完成不同的任务。瑟兰督伊他们这一组站在荒凉的山岗上,领到的任务是活捉一个半兽人。60岁的瑟兰督伊、112岁的卓雅卓尔双胞胎姐弟、300岁的沃尔特、150岁的格瑞斯、321岁的杰尔曼、276岁的尹达尔戈七人不知道其他组员只是在校场上围猎教官们抓捕的野兽,而他们要面对的是智商较高穷凶极恶的半兽人。当然,教官们也加派了人手躲在暗处高度警戒。

 

将近入冬了,山风呼啸。

 

瑟兰督伊拉起褐底上描绘着绿萝花纹的外套帽兜。七人寻了个避风处围拢在一起面朝外组成一个圆圈儿。卓尔提议进林子去找找兽人的足迹。格瑞斯大不愿意,她说缺衣少食的秋冬之际出国境太过危险。

 

杰尔曼接茬儿,“那我们追踪的本事岂非白学了?”

 

“要是有落单的半兽人就好了。”尹达尔戈紧了紧衣领,“干点什么吧,这样等下去会冻僵的。”

 

“我们巡逻国境线吧!”瑟兰督伊巡视着山林再扫过同伴。

 

“也成,就算自身成为诱饵,为国牺牲了也算师出有名。”沃尔特第一个赞同。

 

卓雅出其不意踢了他一脚,“一讲话怎么就这么晦气!”

 

尹达尔戈当先走出去,七人排成纵队沿着边境跑过两个来回,回头望着最近的庄园里如云似雾的饮烟飘荡。

 

卓尔一揉肚子大声打出一个响嗝。经过总教官的特训,天生神力的卓尔成长为一个力量型战士,七人中属他最为高大粗壮,缺陷是最不禁饿。

 

“这样不行,虽然教官没有限时,但是也没有为我们准备干粮。深秋没有野果可采了,我们熬不了多久的。”卓尔郁闷地道,他最难过的莫过于饥饿。

 

“晚上就会有收获。”瑟兰督伊对他说。

 

沃尔特顺着瑟兰督伊的视线远眺,境外林地间树木的晃动不似自然的节奏。

 

“可能会有一场硬仗。”沃尔特解开背囊取出三片兰巴斯递给卓雅卓尔姐弟各一片,“先吃饱饭。这可不是演习了,不能叫停的。”

 

卓尔见到食物一声欢畅的长吁。

 

瑟兰督伊拿出母亲亲手做的果疏兰巴斯分给其他没有带干粮的同伴。

 

卓尔惊叹:“你带了不少呢,省着点够三天的量。这次集训你带了多少吃的啊?”

 

“之前我一块都没动过!”

 

 “给我一块,这饼干味道不错。”卓雅说得有礼实际上是抢下一块就塞进嘴里的。她首次看见绿色的兰巴斯,接着品评,“这面里混合了风干疏菜的叶子。”

 

瑟兰督伊没什么表示,看着同伴很快吃完,而卓雅又来抢他手上的那半块时,他极其真诚地对视着卓雅的眼睛感慨了一句,“能得美食家卓雅小姐如此喜爱真是不易!”

 

下一刻卓雅就噎到了,她心底暗气,卓雅,你那个没定力!卓雅终是没能多吃到一块饼干,不过,她想到集训结束后可以去鲍黑尼亚庄园做客的主意。

 

你等着,瑟兰督伊,我会有办法让欧罗费尔领主大人替我教训你的,哼哼!

 

瑟兰督伊淡淡地看过来,又转向了境外。

 

七人找好掩体借着山势埋伏起来。林中阴影开始移动了。精灵们好整以暇地蹲守山头,不断调整着矢箭的落点。

 

尹达尔戈低声数着半兽人的数目,足有40个之多,他迟疑道:“是不是有点多?”

 

“后面还有!”瑟兰督伊指向半英里外的一道壕沟,半兽人过于高大了,行走在沟中都露出了半个头。

 

一溜儿光光的头颅从树干掩映之处忽隐忽现,瑟兰督伊数过大致30个,它们带有弓箭。

 

“等一等。”全队中年龄最大的杰尔曼说道,“我们只要落单的。”

 

日光完全消失了,漆黑如墨的夜空星辰寥寥。一声半兽人的嘶嚎戛然而止,只闻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数目比入夜前数过时只多不少。

 

精灵们辨别方位,相互对视一眼,同声唉叹。瑟兰督伊抽出了信号筒。

 

“求救信号发出去以后测验就彻底失败了!” 尹达尔戈看他一眼,仿佛只有说出这句话才能让全队成员无悔地下定决心。

 

“我们赶上了兽人入侵。”瑟兰督伊不紧不慢地拽下帽兜以免帽衫遮挡了视线,“现在发出示警信号,边境巡逻队还能来得及阻止半兽人的进犯。”

 

一颗耀眼的新星照亮夜空,半兽人已经进入精灵们的射程。骤然升起的明星引得惧光的黑暗生物一阵骚乱,山坡上遍布半兽人的扫荡大军。

 

“上吧,孩子们!即使今晚战死也不能让这群畜生踏过边境线。”杰尔曼咬死了每一字每一音,如同在半兽人身上泄恨。

 

杰尔曼的话音未尽,瑟兰督伊当先一弓三箭洞穿三个半兽人的哽嗓咽喉,其余六人也是三箭连发专攻半兽人的眼窝。

 

信号弹的光亮仿若一柄力道劲猛的战斧划下横亘天际的弧线劈开了黑夜的围幕。光明陨落后,精灵们凭着那一瞬的记忆射出仇恨的箭芒。

 

怎奈来犯的半兽人实在太多了,它们很快就缩短了与精灵们的射击距离,半兽人的箭簇也射入精灵脚下。不过,半兽人的接近使它们丧失了黑夜的保护,精灵之箭的夺命机率大大增加。精灵仰仗地势之利一直将半兽人囚禁在有效射程范围内。

 

黑暗里敌军的嘶吼声变奏,胆敢张嘴大吼的半兽人尽皆饮箭倒下,口中均插着一尾箭翎。半兽人海潮般汹涌冲锋的队形绊倒了大片。

 

卓尔瞧见教官们潜伏在山腰的壕沟里,从侧翼奇袭半兽人。受到惊扰的生物拥挤踩踏,不知向哪个方向躲避,从而减轻了瑟兰督伊他们的压力。

 

卓尔纵情欢呼:“是总教官来接应了!”他箭指正下方一个奔袭灵活的半兽人,心想要是能让它痛得跳起来估计能撞倒一片,所以他将箭矢的落点降到半兽人的下跨,勾起了嘴角。

 

靠近他的瑟兰督伊却握住了他的箭身,语声清冷地说:“半兽人下身有铠甲保护,别浪费箭矢。”

 

精灵毕竟人数太少,被半兽人抢攻到近前,弓箭已失去应有的威力。

 

杰尔曼背起长弓换上腰刀高呼一声:“死守边境,决不退却!”

 

可惜只有超过三百岁的年轻精灵才配有腰刀,瑟兰督伊他们就只能拿出防身的匕首近身作战了。

 

年轻精灵们抵挡不住半兽人的猛攻,敌人数量众多,肉搏时三个半兽人围殴一个精灵,小精灵们越来越力不从心,这样下去被杀是迟早的事儿。而且边境巡逻队还未赶到,他们失守将造成国土沦陷。

 

瑟兰督伊担心半兽人的骨骼会卡住手刀,只能Z字型削断敌人的颈肩,费时费力,杀敌的效率也减半。脚下躺倒的是断臂未死的敌人,现在他的周身上下都受到了阻击。这样不行!他分神扫视了全场,教官们与半兽人缠斗脱不了身,而小精灵们渐渐被包围了腹背受敌。纵使有坚强的信念也将支持不了多久,必须想出法子脱困。

 

“大家后撤,V字形排队,与半兽人拉开距离,单挑——”瑟兰督伊砍翻了一个半兽人跳出圈外向着伙伴们大喊。

 

七人迅速转身砍倒堵住退路的敌人,结成两队,不紧不慢地后移,始终保持着杀死一兽再杀第二只的节奏。V字队形结成,将攻击最快的半兽人围在V字尖端,同时有两名精灵猎手解决掉它。半兽人在小范围战场上如同进入了精灵的包围圈儿一样。只要距离够远精灵们就放箭,解决掉一批,再近战下一批,就这样往复拉锯阻击。

 

小精灵们不需要全歼敌军的胜利,他们只需要挺到救援大军赶到就好,所以每一个年轻精灵的心中都有着必胜的信念和守家卫国的骄傲。

 

虽然只有一会儿的苦战,但是小精灵们感觉过去了一夜,终于等到了援军。教官们从最前沿撤下来帮助小精灵撤退。卓雅、格瑞斯、尹达尔戈等人陆续被接走了。他们逃到安全的后方一停下来眼前迷迷糊糊的全是淡淡星芒,累得就差一跤跌在地上了。

 

战场上的小精灵就剩下卓尔与瑟兰督伊了,可总教官在旁边杀敌却没有要过来接手的意思。

 

卓尔的身上覆着一层汗珠儿,一时不慎,他的匕首卡在了半兽人的身体里。好似兽人们对疼痛不太敏感,它就带着刀锋继续兴奋地殴斗。卓尔在失去匕首之时有片刻惊慌,他错开一步一拳揍向迫近的半兽人鼻骨。

 

瑟兰督伊且打且退,灵巧地摞倒两个半兽人后又有更加高壮的一只冲上前来。它好像是一个小头目儿,打斗带有章法,不像那些喽啰仅凭蛮力。瑟兰督伊后退的地方有了树木,他迅疾地跳上树枝升高了自己攻击的范围。

 

半兽人头目的砍刀落空,瑟兰督伊的匕首划过半兽人的眼睛,它衰嗥一声发狂地乱砍乱劈。瑟兰督伊向后纵跃躲闪,吟唱出一句咒语,地上的藤葛咬住半兽人的一只脚使它侧翻在了地上。巡逻队的战士抢上前一刀结果了它。

 

可惜啊,抓捕的活口被杀了!瑟兰督伊站在原地不是滋味儿地想。

 

精灵的号角吹响,一阵阵的箭雨淹没了半兽人。半兽人的部队溃退,零星儿的未来得及逃走的都被精灵补上一箭。

 

战士们忙着清扫边境,小精灵们重又聚在一起嘲笑彼此污衣烂衫的狼狈模样。本就没有多少女精灵模样的卓雅此时正用衣袖恼恨地死劲儿抹着脸上的血污,让众精只能想到挣拧。

 

“战场上的卓雅小姐真是英勇!”沃尔特的褒奖之辞在他眼底闪烁的贼兮兮的笑意之下顿时变成了点燃炸药筒的引信儿。在卓雅的回忆里,当小姐和英勇联系到了一起形容她时都是为了讥讽她的粗鲁。

 

在卓雅小姐的记忆里没有人拿她当女精灵看待,众精们在介绍她们姐弟时总是说成这是来自石兰庄园的双生子。试问哪个女精灵会喜欢自己被当成汉子看待呢?

 

沃尔特的一句话将卓雅压抑在心底的情绪一瞬间释放,尤其是她刚刚经历了一场打得并不痛快的恶战,还没有感到后怕。心中未发泄完的怒火向着沃尔特身上燃烧开去,她抡起拳头招呼这个蓄意找茬的同伴。年轻精灵们忙上前拉架,其实也没什么架可拉,沃尔特是只躲闪不还手的。

 

嘻嘻哈哈的忙乱中众精听闻总教官一声断喝,“这么有精神就别骑马了,跑步回营。”

 

七人被总教官关照得很好,回到集训营地时天已大亮,接下来是休整,他们七人被允许休息三天。

 

“听说了吗,教官们为此事受到了王的责罚,因为小精灵的训练不该如此冒险,有精灵的父母提出抗议呢。”爱传信儿的卓雅坐在伙伴中间说道。

 

“边境巡逻队未能及时发现敌情受罚才是真的。”瑟兰督伊说。

 

“但你只爱八卦教官们的境遇。”沃尔特八卦道。自从他被打了,他就不再掩饰,抓住一切可以揶揄卓雅的机会吸引她的注意。

 

瑟兰督伊抚额,居然会有这么兴趣奇怪的精灵。他的朋友们最关心的还是自己的测试成绩,并抱有一丝侥幸心理。

 

“我可是活捉了一个半兽人的,我用拳头打碎了它的眉骨。”卓尔挥拳说道,“但是它被巡逻队员带走了。我确信它被带走时还是活的。”

 

“但那都是在我们放出信号弹之后的事情了。”格瑞斯不甘心地喃喃。

 

七道色彩斑斓的流光向着七人头上袭来,众精纷纷利落地躲开。瑟兰督伊看清了砸他的那道绿光是苹果时就扬手接了下来。果香扑鼻,一时兴起他咬了一口。待那六人躲过偷袭看到瑟兰督伊优雅地靠在树边吃苹果时只有瞠目结舌。

 

许多弯曲的葡萄藤旋转着垂下树枝,几片或青或黄的叶子随着蔓儿坠落。叶子的缝隙里填满了明媚的阳光,映照着瑟兰督伊的金发将之融进一片带着青金点缀的光晕之中,亦幻亦真。有云擦过,日影减淡。瞳孔还不适应光线变换的众精深吸一口气欣赏着面前光芒描摹过后宛如油画般宁静幽远朦胧的美人肖像。

 

“嘿嘿嘿!”柯林斯抛动着一把香焦从瑟兰督伊后面走了过来,“嗨,伙计们,几个水果就打傻啦?”

 

“给——”他递给众精那串橙黄熟透的香焦,“一会儿我可有好消息宣布噢,别说完了你们笑得合不拢嘴!”

 

众精重新盘坐于树下的大石头上。卓尔剥开香焦惊叫,“柯林斯,你个暴殄天物的,这么好的香焦都被你给掂烂了。”以卓尔一贯对食物的好感来说,他很难忍住不责备柯林斯的破坏行径。

 

“一会儿总教官带我们去接受精灵王陛下的召见。”

 

“都有谁呢?”卓雅问道。

 

“我们八人,女精灵海蒂,还有什桃芮庄园的亚希伯恩。”

 

早间,前夜指挥边境防卫战的索西将军在精灵王的书房提交了战况报告。庭葛王越过垂手侍立在下方的集训营总教官,踱到巨大桌案的正前方,并没有去看静置在桌上的文书,而他阴沉的面孔上是一片冰霜。

 

索西将军自动自觉地单膝跪地,“属下失职,致使半兽人大举进犯而未知。属下罪责已将处罚方案写进报告,请吾王钦视。”

 

“因为此次预料之外的入侵打乱了集训营的测试计划,索西你有失察之罪。所幸孩子们没有伤亡,但是他们的父母意见还是很大。”庭葛王转身面向总教官,“这此测试涌现出几个不错的后辈。通过高阶测试的精灵按惯例编入王宫卫队。至于那七人,测试环境的失败不影响他们个人能力的展现。下午带他们来见我。”

 

庭葛王挥退了两位将军,眉宇间的忧心不曾缓解。为王的公正决断替代不了作为父亲才有的妥协与无奈。

 

柯林斯、瑟兰督伊等10人跟随着总教官觐见庭葛王陛下。

 

千洞宫复杂的洞窟纵横相连,他们一行重复经过幽深晦暗的一道道长廊,时不时听闻地下暗河跌撞坠落的轰鸣。这座坚固的石堡穹顶高远,石壁上饰有数千盏点缀着白宝石的灯火,光华璀璨如同星罗棋布,像极了伊露维塔首生子浩淼记忆中的星光年代。

 

他们走过高高低低黝黑的沉木栈桥。瑟兰督伊回望四通八达的石穴,有时微凉的风吹来不同树种的气息,借此他可以分辨一些通道之间的联系。千洞宫中季节迥异三季共存,这一路他走过了温暖如春的修息区,接着是繁花似锦的夏季长廊,再往前走是寒意袭人的储藏区。夏季长廊温泉流淌,室内水池雾气蒸腾。储藏区那里乳冰悬垂,奶白色的光滑石壁层层堆叠,犹如皑皑冰雪泛着波光。这里的灯盏换成了彩色宝石镶饰,初时仰望五彩缤纷珠光宝气。

 

偌大王宫侍卫并不多,他们迂回穿行渐渐走近装饰华丽的宫室。千洞宫的这部分走廊上都挂有绒毯,路面也在裸露的沉木上铺就厚厚的毛毡,踩在脚下宣宣软软又阻隔了地底寒气。他们越向前走,来时那种空旷的印象在慢慢转变。通道的高度慢慢回复正常房间的尺寸,经过的房间都装有植物纹饰的厚重木门,绝对隔音。

 

瑟兰督伊从敞开的一扇门中望进去,厅堂明亮丝绒饰壁。金器与银器折反的光线交相辉映,花纹复古的家具摆设虽然鎏金镀银但是光泽稍嫌暗淡,后面是布幔堆叠。整个房间如果没有大面积织锦的覆盖就剩金属的凄清冷光了,一切都显得没有生机。不如NANA的房间,生命的馨香总是最先跃入脑海的赞叹。这部分宫殿侍女众多,手捧毛料忙忙碌碌,进进出出。换洗这地方的壁挂地毯就有得她们忙了,瑟兰督伊如是想。

 

总教官带领他们停在一处偏厅候命,庭葛王在会客厅接见了他们。

 

这是一间美轮美奂的宫殿。流光溢彩的高大王座冰冷庄严,暗花描金的台阶上镶嵌了七色宝石,雨虹一样飞架在高悬的王座与地面之间。宽阔的王座之后没有用平常的锦缎饰壁,而是由大块金沙岩打磨而成的窗格图案。

 

这处宫殿地域广大以致于掏空了整座山腹而建。瑟兰督伊他们自进入宫殿到走近王座行进了五分钟,甚至微抬头就可看见穹顶垂下千盏灯火。灯盏的缠枝花蔓由秘银精制,虽然纤细却异常稳固。金甲侍卫披坚执锐地站立在阶梯上,紫金铠甲包裹全身,连眼睛都看不见。

 

空旷的感觉再次袭来。瑟兰督伊目视王座上的灰袍精灵,隐匿在漫天的金属炫光之中,只见璀璨夺目的王座而不见王。

 

起首的总教官俯身见礼,后面10人一字排开行跪拜大礼。

 

“平身——”

 

高高在上的庭葛王审视着王座下的10个年轻精灵,战士的矫健身姿散发着活力,而且从外表判断他们性格各异。精灵都是俊美的,而这10个精灵的美各不相同,尤其是在阅人无数的庭葛王看到最最惊艳的那个小精灵时眼里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诧异。

 

“你们的测试结果已经呈报给我。”庭葛王威严的声音一顿,雄浑的男性声线微沉,带着凝重的压力接续,“测试环境的改变不是你们的错。我很欣慰你们最终抓获活的俘虏如期完成任务,并展示出你们作为战士良好的判断力和应变能力。”

 

庭葛王举起权杖高声说:“我宣布,你们通过了集训营的高阶测试,成为正式的王宫卫队成员,并且分派你们守卫公主的安全。布瑞林恩特和海格里厄姆分别任公主护卫队的正副队长,下去见见你们的新战友吧。”

 

10人向着王的权杖宣誓忠诚。

 

庭葛王召见了全部新加入王宫卫队的年轻精灵以后集训结束了。卫队新战士有10天的假期回家探亲,之后就要到各自的岗位执勤了。

 

正队长布瑞林恩特和副队长海格里厄姆与队友们见过面,看着10张或调皮或冷俊,有着不服输的劲儿还带着孩子气的年轻面孔,瞬间感觉自己1100岁与987岁的年纪老了。布瑞林恩特比之海格里厄姆性情上要活泼,问候过后,彼此了解到瑟兰督伊最小仍未成年,再就是卓雅卓尔姐弟,格瑞斯、海蒂、尹达尔戈未满300岁,亚希伯恩与柯林斯年龄相仿都在700岁左右,10人中有三位平民出身,分别是格瑞斯、沃尔特和杰尔曼

 

海格里厄姆的样子不苟言笑感情闷闷的,爱热闹的柯林斯觉得他很乏味。当柯林斯知晓队长布瑞林恩特曾在边境巡逻队任队长之时,一双好战的眼睛闪闪发亮当即请求赐教。海格里厄姆蹙起了眉头,然而生性爽朗的布瑞林恩特不以为忤,看着柯林斯眼里流露出跃跃欲试的精光,他略微活动了一下手腕,唇上衔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抬手向着柯林斯的鼻骨抓去。

 

柯林斯的反应不慢 ,但他还是大意了,加之距离如此之近,等到瑟兰督伊一声惊呼,柯林斯的鼻子已在队长大人的掌控之下。只见柯林斯红透的脸蛋像新熟的樱桃。

 

队人大人含笑摇了摇头,“这可不行,柯林斯先生,是您邀约比试的,在对方稍有动作时就该警觉了。”

 

布瑞林恩特拍拍手唤起在场众精的注意,因为他发觉卓尔已吸着鼻涕向着晚餐香气的来源转过头去,根本没在听他刚刚讲授了什么。卓雅尴尬地掐了弟弟一把,卓尔眉头拧起一丝不愿。

 

“好了伙计们,”队长大声说道:“我们先去内务部领服装,然后大家一起去吃晚饭。都跟上啊,这地方你们还得熟悉十来天才能不再迷路呢!”

 

海格里厄姆主动断后生怕丢失一精一怪。在他眼里这群新入职的同伴并不好管束,要立下威严才行。

 

晚餐桌上嘻嘻哈哈,没了教官与贵族礼仪约束,年轻精灵们一边奏乐一边享受美味。这是他们大半年以来最为轻松的一刻。

 

端起盛着果汁的酒盏抿下一口,剩下的汁液和着银子的心声高高低低一齐共鸣,几个小精灵将杯盘器皿都拿来作乐了。10个精灵,10只银叉一溜儿划过,叮咚如雨落响泉。

 

只有布瑞林恩特一人细品着美酒佳酿,那10个精灵蓄意破坏队长陷入绵长回味时的舒坦,只为整晚只有他一人可以饮酒。而且,队长大人发话,未满千岁的精灵在他属下都不准喝酒。副队长海格里厄姆数着自己还有13年韶华可以虚度。好吧,只为这命令,今次我不是和你一伙的,让这帮小子们尽情地闹吧,日后你就会觉得需要我,而我需要酒!

 

队长大人迷醉的滋味不减,完全没有把他们的噪音放在心上,小精灵们自然就没了兴致。

 

卓尔拿出卫队的银蓝腰封,“卫队只发了腰带做什么?”

 

海格里厄姆郑重解释道:“这上面有美丽安王后送给卫队成员的祝福。”

 

亚希伯恩皱眉叹道,“要说发带不是更实用?”

 

“有着王后祝福的,保护脑袋不是更重要?至少头发不会散掉。” 沃尔特捋了一下头发接道。

 

尹达尔戈突然说:“不是所有的精灵都喜欢扎头发,瑟兰督伊就从来不编辫子。”

 

闻之,11只精灵齐刷刷地转过头去看着那静静抿着果汁的小精灵。

 

瑟兰督伊双臂倚在扶手上,整个身体悠然地陷在座椅里,周围的噪声停止,他纤长的睫毛轻扬一个小小的角度,低垂的目光微抬从慵懒变成了锐利,松散的长发流泻下来坠下肩头,轻吐一句,“你有意见吗?”

 

良久,队长布瑞林恩特放下酒杯,这一声响好似念动了解除餐厅困窘气氛的咒语,其他10只精灵才得以舒缓下来。

 

布瑞林恩特慢慢说道:“王宫卫队没有关于头发的规定。精灵们习惯扎起来方便行动。好了,伙计们,吃饱了就去休息吧。你们已经向公主宣誓效忠了,记住10日后回来报道,逾期严惩!”

 

次日一早,瑟兰督伊分得一匹小马。卓雅看到了皱皱眉,嘟哝道:“马这么小,肯定不能一起骑了。”

 

卓尔看着自家姐姐着急,“姐,快点,咱们该出发了!”

 

“你等一下。”卓雅不耐烦地吼了弟弟一句,她最讨厌被催促了。

 

“喂——”卓雅喊道。

 

“嗯?”瑟兰督伊疑惑地回过头来。

 

“我要去鲍黑尼亚庄园坐客!”虽然卓雅小姐的语气相当无礼,但是有礼的绅士一般都不会拒绝女士的邀约的。

 

瑟兰督伊梳理着马儿的皮毛回话,声音不甚响亮却悠长入耳:“山茄夏秋开花,冬季洛神花蜜饯初成,正是这个季节,到鲍黑尼亚就绕越了石兰庄园,会多花很长时间,你真的决定去吗?”

 

“老姐,我要回家的,你也要跟我一起走。”卓尔真的急了,嗡声嗡气地抗议,“你不回家要我和ADA怎么交待?”

 

“那你和我一起去!”卓雅竖起小龅牙威胁弟弟。

 

“我不去,我要吃洛神花!”

 

瑟兰督伊已经跨上马去笑看着卓雅,“好啦,别争执了,我走了,再见!”

 

这个冬天雪并不多,死寂的灰黑色裸露着,只有路旁的草根部掩埋在三指厚的雪下。

 

瑟兰督伊披着褐绿色的外套,帽兜遮起头发。兰巴斯已经用完,除了集训营的队服就再没什么行李。

 

小马漫步走在官道上,瑟兰督伊未加管束地任它闲逛。马儿稚气未脱贪玩得紧,时而踢踏着四蹄挤上路边缓坡啃几口干草,时而飞奔几步向着路尽头的流云追去。

 

晴空明朗,雪沙逐风打着旋儿撒欢儿。苍黑的泥地上突然出现一串沾雪的脚印,草根下双排浅坑翻过山道去。

 

小精灵警觉这附近有人。

 

小马可能是渴了,寻着雪地而去,马蹄踩乱了雪上的脚印,也偏离了大道。

 

长长的一串清晰的脚印在驳杂的雪地上沿伸向前,那人一定不会走远。瑟兰督伊微侧头,细听风里的打斗声逼近。

 

小马四蹄蹬开,挤进山坡高高的蓑草里,马头摇晃着吐出送进嘴里的细枝,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四肢叉开才稳住身形。这里深沟浅壑纵横交错,雪色迷茫,小马嗅着草根向着脚印消失的方向跑去。那边正好向着官道,一片山石像只苍鹰探身欲落,倾倒的崖面投下浓重的阴影。瑟兰督伊轻抚马背示意它缓行。

 

一声重物撞击的闷响吓得小马哆嗦着踏步,瑟兰督伊牵住马头,小马仍然原地转了两圈儿。一只灰斑羚疯狂地冲撞而来,小马本能地踏着细碎的步子躲开。

 

“去死吧!”一声沙哑的嘶喊,接着刀锋划开骨肉时血液喷涌的声响从阴影下传来。

 

风不再号叫,空气凝着冰屑悄悄降落,高坡上满地肃杀。灰斑羚踉跄地夺路而逃,小马瑟缩着后退反身助跑超越了它。两只动物受惊般地没命奔跑,几个转弯冲下山坡上了大道。瑟兰督伊张弓射杀了挡路的兽人,小马惊惶失措地几个纵跃转向绕开地上的尸体,斜穿大道钻进崖后的树林。速度快得令瑟兰督伊在仓促中只能发出一箭射翻了背后偷袭人类的那个兽人,而兽人们还未警觉腹背受敌呢!

 

小树林不大,远处传来的战斗声清晰可闻,间或夹杂着羚羊的惨叫。小马一个急刹,叉开前蹄低头大口喘着粗气。笨笨的灰斑羚收势不及冲出了山道,随着碎石滚落崖谷。

 

瑟兰督伊跳下马,走近灰斑羚落崖的地方,一条梯子河水声喧哗。

 

“你太坏了!”精灵很少让动物感受他们的怒气,瑟兰督伊的怒意让小马陷入负罪的悔恨当中。

 

在他严厉的注视下,小马仿佛被闪动着流水清光的冰刃割过似的刺痛,马儿转动了一下耳朵伏下身体,将头贴在雪上细不可闻地嗷嗷了两声。

 

瑟兰督伊靠近它,抚摸它头顶两耳之间柔韧的鬃毛。马儿耸动了几下尖耳,亲昵地噢噢了两声,特别大的眼睛水光流转半闭起眼睑感受着被赦免的舒坦。

 

“今后没我的命令不准乱跑!”

 

小马舔了舔他的手,再凑上前嗅一嗅。

 

瑟兰督伊起身爬上高岗分开伫立的蒿草,人类与兽人的争斗还在继续着。那个人类武功高强,站在阴影里同兽人力拼时,手中一柄宽背刀大开大合,进击回防游刃有余。凌厉的刀光忽现犹如闪电,几声霹雳,血花飞溅,仿佛中了毒的墨梅在半空中凋零。

 

这是一种引逗兽人嗜血凶残的狂野打法。人类不顾一切的热血精神触动了精灵,在他们漫长生命传承而来的如冰似水的心湖中投掷下滚木擂石。瑟兰督伊听到冷漠的心防撇弃孤傲时的冰裂声。

 

更多的浓血泼洒出来,兽人兴奋异常,有的已经放弃了捕羊转而去抓已死同伴的大腿,其它兽人蜂拥争抢。巨大的骨器抡起猛砸人类的同时也相互殴斗,战场上空接连爆响。灰斑羚鱼贯跃出兽人的包围,慌不择路地跳进瑟兰督伊藏身的小树林。

 

小马霍然立起,横斜身子向着这一串斑羚对撞过去。斑羚免力转向时摔倒在高坡上,而小马像赛场上参加障碍赛的勇士一样敏捷,几个擦身而过就没有斑羚能够接近悬崖边了。小马扬蹄站在林地边缘伸长脖颈呼啸了一声,还不忘瞟一瞟埋伏在高岗上的瑟兰督伊。

 

“这傻孩子!” 瑟兰督伊不得不吩咐这神经不正常的一匹马隐蔽起来。小马在接住主人一记眼刀后乖乖地退回来,低头吃它的草,还不时偷瞄着主人的神情好似根本不知自己犯了什么过错。

 

那个人类神情鄙夷地抹去粘在唇峰上的血浆,趁着十几个兽人享受饕餮盛宴的空档缓了口气活动一下颈肩,回身向着瑟兰督伊洪亮地高呼:“精灵,还不来帮忙!”

 

男子浑厚的声音在回荡,鸟雀飞尽的林间不会有回应。就在男子感到失望举剑直刺面前的兽人下颌时,一支利箭擦着他的头皮结果了他身后夹击的兽人。

 

大地却在此时震颤起来,男子砍翻最近的兽人逃出包围,瑟兰督伊尽数射倒追杀人类的兽人。地面突然下陷,那座倒顷独立的山崖终于崩塌,落石完完全全压住了官道。然而兽人不懂害怕,没吃饱的家伙扑向男子逃开的方向幸运地捡回一条命继续为食奔亡。

 

阳光在烟尘里虚弱地遁走,埋藏地下的腥气窜出,路面深深龟裂找不到了来时的路。有兽人陷进地缝里,男子踩着它的头跃上翻倒的树干,那树的根在高岗上。土石向着地缝滚落,树根亦向着地缝急速滑去。瑟兰督伊抛出一段绳索,男子一手砍断意欲爬树的兽人头骨,一手抓住绳索逆向飞越连接生死的距离。

 

“嘿、嘿——”男子落在瑟兰督伊身侧急促地喘息,“谢谢——”

 

一只健硕的灰斑羚几个起落跃过塌陷的山梁冲向男子,男子抬剑直取斑羚眉心。

 

“住手——”男子的手被冰冷语声冻住,听着不容置喙的命令,他虽诧异但顺从地侧身让开道路。那只斑羚踏着松动的泥砂跌跌撞撞地跑过。

 

瑟兰督伊收了指向他太阳穴的弯弓,换上轻松怡然的表情解释道:“人类不能在多瑞亚斯的领土上猎杀动物。”

 

男子一甩油腻的卷发,瞪着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瑟兰督伊,就像兽人要吃下猎物的血肉那样凶狠。

 

“就因为这个,这理由也太奇怪了,那你说晚饭怎么办,精灵?”男子没好气的大声吼道,他懊恼地揉搓自己的眉骨,也许这是他舒缓情绪的方式。

 

对于一个饿疯了的,一次被兽人打挠进食,又一次被精灵打挠狩猎的人类来说,风度这种不实际的东西还是暂时抛一边儿去吧!

 

“我没听说精灵不用进食的!”他继续气急败坏地吼叫。

 

瑟兰督伊略微皱了眉头,绕过人类看着他的马儿欢快地小步跑来。小马一边跑一边带着新奇的目光两边张望着变了样的树丛。除了人类没头没脑的咆哮之外,瑟兰督伊更感无奈的是这匹神经病马,时而胆小如鼠受惊则乱,时而顽劣成性热血飞扬。

 

“一会儿吃这个?”男子指向小马。

 

小马一愣,看着男子草沫缠身的脏黑手臂它听懂了“吃”的含意,伸嘴咬住。

 

“啊——”男子惊叫,手指一拔摞出了血,见了血腥的小马立刻嫌恶地吐舌。

 

那男子举手迎合小马高昂的头,将手掌覆在马的眉骨中央,像瑟兰督伊常做的那样,锁定了马的心神。小马渐渐安静下来,低头伏首,臣服于男子王者的气势之下。

 

瑟兰督伊手一挥,小马就蹦蹦哒哒地走过来不再理会男子了。饥肠辘辘的男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将剑枕于头下就势躺在土埂上休息了。瑟兰督伊看他不像在堵气,而是很豪迈地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好似刚刚发了一通牢骚的那个人不是他。瑟兰督伊轻理着马儿的皮毛,等待地震后的灰烬降落。

 

男子打了一个盹儿,瑟兰督伊看着他的眉眼似曾相识,只是那头裹着污泥辨不清颜色的卷发实在不能作为识人的标志。男子的眉骨、鼻梁高耸,五官非常有立体感,除却那身随意套了两层的衣装,他是个气场颇强的人。但是,穿久了不整理已经塌落的高领和激烈打斗撕裂的衣襟边线都表明他只是个放荡不羁的神行客。

 

瑟兰督伊踢了一下他,男子迷茫的双眼掀开一线继而完全清醒,他狡猾的眼睛一转收拢了四周全景,交叠起双脚并不打算起来,却淡淡问道:“精灵,饿了?”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到多瑞亚斯来?”

 

人类男子微一低头,“伊甸人,神行客。”

 

“那不是名字!”看出男子没有说实话的意思,瑟兰督伊跨上光背马就要离去。

 

“精灵,请等一下!”神行客说,“我并非有意不告之姓名,只是我对自己的身世也不甚清楚,名字却愧不敢当。”

 

神行客眼中浸透着悲伤,人类的感情丰富而外露,他的表演极具感染力,但是瑟兰督伊觉得他的情感波动却要比神情变化微弱得多。

 

瑟兰督伊冰冷地一笑:“不要在精灵面前撒谎!”

 

神行客看向他苦笑道:“小精灵你不懂,你还是个孩子啊!有些痛到麻木的感情居然不再经过心灵的感知就可以痛遍全身。”

 

瑟兰督伊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他的话,想道,还有比我的马更加神经病的人类!

 

神行客水波荡漾的眸子期待着他的理解,他扭过头去回答:“是我不懂,壮年大叔!”

 

神行客噗哧一声笑了,以宽刃剑支撑身体站立起来,说道:“对于精灵来说,100多岁的年纪,大叔我可不敢当!我是来送信的,将有兽人军团从多瑞亚斯西面进攻。”

 

“我想你要走的路也被碎石阻断了,今夜是到不了家了。”神行客直起身子恢复了些力气,他将掉落的头发抓到脑后四顾寻找,然后又回望精灵,“必须先找到吃的才行。看你的光背马,想来也没有带干粮。你家一定离这里不远吧,也许我们可以求助!”

 

瑟兰督伊伸指向着灰暗的地缝,“那里有羊!”

 

神行客一瘸一拐地走近地缝儿。瑟兰督伊发现他走路时左脚一着地脚踝总会不由自主地外翻,很有可能他失掉了外侧的几根脚趾,这就是他跛行的原因。

 

瑟兰督伊跳下马来帮着神行客将受伤的斑羚拉出地缝。小斑羚的前腿夹在地缝里折断了,滴着血线,痛苦地耸拉下头来咩咩低吟。瑟兰督伊出刀抹了小羊的气管,在神行客吃惊地倒吸一口凉气之前小羊迅速死去。

 

瑟兰督伊缓慢地将仍然雪亮的刀峰还入鞘中,慢到神行客在明亮如镜的刀身上看到他蓝色托帕石一般纯净的眸中盈满水雾。于是神行客夺下小刀开始肢解斑羚。

 

神行客没有让瑟兰督伊插手而是独自将小羊扒皮、剔骨、烧烤。瑟兰督伊拾了干柴投入火中。羊肉吱吱地冒出油脂焦熟了。映着火光,神行客仔细地转动羊腿,他将烤熟的肉剔下一条,不怕烫地捡起一端递给了瑟兰督伊。

 

“尝尝,很香的。”神行客眼里闪着期待的光芒,他微一点头示意瑟兰督伊快些接过去,另一只手擎着羊棒骨高悬于火焰上。

 

烧灼之下的肉痛疼似的嘶哑呻吟着挛缩,油滴落,一簇簇火苗飞窜。

 

“我没听说精灵不吃肉噢!”神行客将凉掉的肉条抿进嘴里,再剔下一片,“你不吃可没有其它东西吃噢。冬天没有野果。”

 

他将羊肉扎在刀尖上递给瑟兰督伊,将刀把插进他空握的手心里。这个人类很细心很体贴,他顾及精灵的情感一边劝慰一边独立承担晚餐的制作。瑟兰督伊尝着鲜香的嫩肉,人类的手艺挺不错。

 

人类将其它的肉烤好包裹起来带在身边,满意地感慨道:“下顿饭都有着落了!”

 

“小精灵,你冷吗,不冷的话我要灭掉火了?”

 

“不冷。”

 

火光堙灭以后黑暗围拢上来。等了一会儿,一人一精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尤其是精灵可以看得更远些了。天空没有星光也许是因为时间根本就没有到晚上。先前饥饿与搏斗的困扰让人类对时空的辨别有些错乱,故作悲伤地环顾四周,他掸掸额头问道:“小精灵,你知道该往哪儿走吗?”

 

“我来的方向遍布裂痕,我要走的路被松散的碎石压住。”

 

“看来我们选了个好地方呆待。”神行客揉捏着眉间,像个老学究一样灵光一闪,“啊,我想起来了,这下面有条河,河边有古路的。”

 

瑟兰督伊静听地下淙淙水声比之先前气势弱了很多。

 

“你对这里的地形很熟悉,要说你不是探子都没有精灵会相信。”

 

神行客流畅地将还鞘的宽刃剑插进腰间悬挂的鹿皮剑套里,整理好衣襟看了看仍旧坐在红色灰烬边的瑟兰督伊说:“这你可猜错了,小精灵。我是信使嘛,自然知道路的。”

 

“那下面有半兽人!”瑟兰督伊说得平静都没带什么表情。

 

神行客夸张地捋了一下头发,扬首将粘粘的发丝甩动起来。

 

“小精灵,你害怕了?”

 

如果他是国王这动作还有些潇洒耐看,不过由长年不洗澡的神行客来做,坐在低处的瑟兰督伊只担心他发上的砂雨别落到自己身上。

 

神行客看到瑟兰督伊跳到小马身边,牵着马鬃向着梯子河上高崖处走去,听他回过头与自己斗嘴,“你别后悔就行!”

 

那小精灵依偎在马儿身边,额头触及小马的眉心温柔地抱着它,纤细的身影静静伫立在高崖上,他身后就是灰暗无垠的天空。神行客不由得暗暗担心,让这么美丽的生灵与兽人同穴而行简直是罪过!

 

神行客紧跟而来,看到精灵在等自己。精灵手指崖下一条稍缓些的Z字型小路,问道:“看到那下面的水波了吗?”

 

梯子河底金光点点水波粼粼。神行客目光里精芒闪耀,抿紧的嘴角现出一丝弧度成竹在胸,他沉思的样子里不见得失忧患的对抗,却有掌控自由的信心。可以说这个人类在做决定时自有一种不可言喻的魅力。瑟兰督伊静等他的决心。

 

“马儿没法走下去!”他转过脸来看着瑟兰督伊,带着些微的惋惜。

 

“它可以跟我们一起下去。”瑟兰督伊笃定地说。

 

“马儿会害怕的,它不是岩羊!”神行客不想争执,他小声解说。

 

瑟兰督伊导引着小马一步一步稳稳地跨下崖边的石块。小马绷紧身体,四肢发力,马头低垂下来踩踏着瑟兰督伊的足迹跟着他走去。

 

神行客又诧异又赞叹地咧开嘴笑了,“有趣!”

 

陡崖上的栈道居然没有在地震中损毁,神行客扭动了一下脖子,仰望阴霾中岩石突兀的崖面,看不见兽影。

 

“这外栈道原是条古路,后来请矮人修筑了地道就废弃不用了,再后来风沙打平了崖顶,精灵稍加修整就有了更加宽阔的通道。”瑟兰督伊解释道。

 

神行客看到,那匹小马将头贴在小精灵靠近山崖的身侧努力不去看崖下裂隙,马耳时不时转动谛听,四蹄稳健地踏在坚硬的岩地上,即使是连自己都稍嫌吃力的陡坡那匹马儿只是借了一点儿小精灵的支撑就沉稳地通过。真是匹天赋异禀临危不乱的好马!

 

出于骑士对俊马的爱护,神行客走在了小马的外侧堵住它可能堕崖的方向。

 

突然瑟兰督伊停下了,神行客不解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栈道的木枕腐坏了。”

 

“那就过不去了?”

 

“不是。”瑟兰督伊在小马耳畔说了什么,好像是精灵语,神行客此时没有听明白。

 

瑟兰督伊再转回头对他说通用语,“我可以走过去,但是朽木承不住你的体重。”

 

神行客气恼精灵说得好像他是拖累一样,眉毛一挑,单手抱臂另一只手拖起下巴,玩味儿地说道:“应该是朽木托不住马儿的重量吧!”

 

“它可以直接跳过去,栈道只坏了一小段。”瑟兰督伊不再看他而是转向前方。小马在旁边轻轻呼气,像忍住笑的喘息。

 

神行客听说只坏了一小段,凑向前来,边走边说:“噢,我也可以跳过去的。”

 

瑟兰督伊向坡下让开一点儿使得神行客站到了腐烂的栈道边。

 

那是一段损毁的栈桥虚搭在缺损的岩石上,距离有二十几步远,对面的道路渐渐开阔平坦。

 

瑟兰督伊抚摸着小马的脊背,小马开始后退、助跑、腾跃,飞一样地跨过断裂的岩壁安稳地落在了对面,它旋身甩尾高昂起头骄傲地看着主人。瑟兰督伊只是捏捏身边的小树的干枝,咔嚓一声脆断。没有得到主人赞赏的小马叉开前脚低下头不满地使劲儿甩动着脑袋。

 

神行客看着耍赖的马儿嘿嘿笑了几声,说道:“这马儿极有天赋。要和马儿分开走了么?”

 

瑟兰督伊垂下眼眸,“我很想和它一起走!”

 

神行客抱臂开怀笑道:“你这个口是心非的精灵。”

 

“如果不从这里过就要下到河边,兽人聚集的地方。”瑟兰督伊指向水中的光亮,“那些是兽人点燃的火光。”

 

神行客拔出宽刃剑,手抚刃锋眯起眼睛,陶醉在剑气中,“今晚为民除害了!”执剑的神行客周身散发出凛冽的气息,连雾霭都会退避三舍,那身灰黑相间的衣袍和油腻的头发都闪烁着黝黑的乌金光泽,像个没落王族般坚守着与生俱来的荣耀。

 

瑟兰督伊结下绳梯,他俩顺利到达罅隙里的暗河。森凉的空气驱散了一些兽人的气味。瑟兰督伊一箭了结突然闯进视线的两只兽人,神行客持剑警戒。他俩顺水而行。

 

很长一段河岸火把林立,有兽妖睡倒在地。他俩隐身在油黑木枝下的石窝里瞭望守夜的妖怪。

 

地震刚过,没有妖怪敢于睡在洞中,这一大家老老小小都裸睡河滨。妖怪都已困倦熟睡,想来也快要天亮了。火光映照虚空浓墨一片,光晕之外是人类目力不及的所在。神行客轻轻碰了碰精灵,瑟兰督伊会意指向河的下游,穿过妖怪的领地有一张更加幽暗的洞口吞吐着风的哨音。

 

冲突在所难免,一场屠杀过后,他俩踏过满地尸身钻进旱洞。水从旁流过,成为地下暗河。双洞之间由一块劈落的巨岩隔绝。

 

辛酸骚臭各种难闻的气体充斥着洞穴,人类慢慢放开呼吸逐渐适应了这里污浊的空气。瑟兰督伊紧跟在神行客之后,眉头紧蹙尽量屏住呼吸。走了很长一段路,洞里有风,风中听不到瑟兰督伊的声息,神行客有点心慌,他不晓得在这黑暗、幽闭、死寂的山洞里精灵怎样了。

 

心惊时神行客右臂向后一抓却什么也没摸到,瑟兰督伊躲到了左边。

 

“你干什么?”他轻吐每一个字,声音微弱得出口就吹散在了风里。

 

山洞本来就让精灵难过,何况还有人类都无法忍受下去的腐臭,敏感的精灵要怎么办?这种气味如果能用一个臭字形容,那它都是好的,事实是它不只臭,还掺杂了恶劣的言语无法形容的怪味儿,令人不停地作呕。

 

神行客强行咽下胃里的酸水,放轻松调侃道:“小精灵,你走路足音重一点好不?一点声息都没有,我还以为你丢了呢!”

 

“神行客,你走路那么用力,小心踩翻了活板掉下去!”

 

瑟兰督伊的话余音未落,神行客突然消失在了眼前。木板忸怩的翻转声阴惨惨地回响,夹杂了几声斑羚垂死呻吟般的惊叫。

 

灰暗的光线下精灵看清神行客真的翻进了地坑里。瑟兰督伊撬开机关缝隙,掀掉长长的板子。地坑很深,只能看到神行客的头顶。尿液的腥骚直冲鼻端,牵肠挂肚地肆虐一番。

 

“你还好吧?我只是开个玩笑,不是要诅咒你的!”

 

神行客听得精灵的声音中隐隐藏着歉意就稍稍压下胸中腾起的怒气。他压抑着没好气地答道:“幸好不是你掉下来,否则一准儿被熏死!”

 

神行客环顾地坑,“这是个储物窖,有几只半死不活的动物,可能是斑羚,听那叫声是的。”

 

“向前走,有慢坡,可以上来!”瑟兰督伊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了。

 

神行客感觉不妙,几步窜上地面。精灵蹲在坑口以衣袖掩住口鼻再也说不出话来,脑中都是即将失去空气的钝痛。神行客立刻挽起他的胳膊将其拉起拽出洞去。

 

洞口的恶臭更甚,已看得见外面夜空的微光了,但是这段路更加的折磨人。他俩扶着岩壁勉强支撑身体,趿拉着脚下尖锐的石砾磕磕绊绊。软烂并且暗藏砂粒的东西粘在手上裹上油滑湿臭的粑粑,再也不能以手捂住口鼻。

 

神行客抓过精灵使劲儿将他推出洞口,然后自己再手脚并用地爬出洞来。贪婪地深深一吸,让世间最甘冽的空气一下子胀满肺腑,没有比这更妙的享受了。

 

神行客张开双臂向天拥抱夜空,舒出一口恶气排净心中烦恶,望着精灵寻着水声而去,久未打理的苍劲腮边浅浅浮现一丝笑容。

 

精灵找到地下暗河的出水口洗净了双手抹净了靴底。神行客则是直接跳下去从头到脚浸泡个痛快,还笑嘻嘻地问道:“小精灵你不下来洗个澡,很爽噢!这辈子再没有比这更让人怀念的清水与空气了。”

 

“你小心着凉!”

 

神行客扑腾了几下漂净自己就迅速爬上岸来,他温热的身体在露夜寒风中冒出丝丝白气,乍看下像个全力爆发的斗士。

 

瑟兰督伊燃起篝火,温暖降临了。他俩在兽妖的地盘上休息。神行客脱下湿透的外衣,撑开来挂在火边烤干。红红的火光薰得人微醉,神行客赤膊上身舒展着身体仰靠在铺好的细枝上,古铜色的油亮肌肤恣意地散发勃勃生机,靠近火边的半身染得赤色荧光。被他蹬脱的靴子随意扔在火边,一只立着一只翻倒了,汩汩地流出水来。

 

神行客弯起长腿侧坐起来,一边添柴一边将火拢得旺些,他虬劲有力的肌肉匀称挺拔的身体在火的烘烤下盈满生命的热力,狂放不羁的姿态却没有让人感觉这是丧失了礼仪。

 

“小精灵,你这样拘谨,我只好穿着湿漉漉的裤子烤火,很不舒服。不如你去洗个澡,围着火堆将衣服烤干。不过是初生婴儿的状态,都是大男儿有什么好害羞的!”他说这话自然的好似出自天地本心一般的纯洁,没有半点戏谑的心思可以被世俗垢病。

 

瑟兰督伊淡淡地回应:“你放心我不看。”

 

神行客当真立时脱下裤子重新躺了回去,与瑟兰督伊隔火相望。

 

干枝噼啪爆裂引得火焰激烈地跳动,热浪扑袭,炙烤着在寒露中冷透了的生灵。

 

瑟兰督伊觉得暖和多了,轻轻摘下帽兜,微一缩肩膀脱下了褐色的外套。神行客看着他抱起外衣走向水边,此前被帽兜拢住的头发流金一样披洒下来。明亮的光照进神行客的灵魂深处,像极了大半年前在鲍黑尼亚庄园边境将之拉出地狱的生命之光。那时他恍惚看见救他的是个金色的小精灵。神行客想起,此处应该距离鲍黑尼亚庄园北缘很近了。

 

瑟兰督伊洗干净外套将之展平凉在树枝上。神行客看见精灵银蓝色的腰封,那是属于精灵王国王宫卫队成员所有的标志,他猜测这个精灵的身份。

 

精灵拾了一些松柏枝投入火中,不一会儿淡淡的松香味儿溢出。他静静坐于火边仰望天空似乎在寻找什么,那头镀上金红火光的长发随即轻轻晃动。这个角度神行客只能看见他被火焰映红的侧脸那剔透的绯红色,嫩红的指尖在发根处由内向外梳理着,金色的波浪从指根湍急坠下。

 

神行客沉醉在自我的幻想里,揣度着面前的金光与记忆深处那不灭的光的契合度究竟有多少?他自是不会忘记当日的救命之恩的。如果不是有人杀死蜘蛛抵御了危险,以精灵饼干支撑他找到藏身处所,他早已在见到公主前就被毁灭了。神行客自嘲地笑过默默穿上衣衫。

 

“小精灵你在找什么?”

 

“数星星。”

 

神行客迷茫地抬头仔细寻找,再低头又换回从前漫不经心的笑容,“这么几颗星不够你数到睡着的噢!”

 

他将精灵干透的外衫拿起披在了瑟兰督伊肩上,“你住在鲍黑尼亚庄园吗?”

 

“是的。”

 

“还有多久能到达?”

 

“在星辰落下之前。”

 

“我们走吧。”

 

神行客熄灭了火光,寒气蜂拥侵袭而来。他注意到精灵身上飘散的草木馨香,感慨道,精灵真是不染尘的生灵!原来他从未被兽洞里的浊气污染。

 

山路上行,一人一精艰难踏着巨大兽妖刨下的垫脚坑向崖上攀爬,爬出古怪扭曲的秃枝围成的林障。一轮红月西沉,意欲藏进天边的尘埃里。月面如同稀释过的血水一样的底色上黑色斑驳的暗影变幻着痕迹。

 

神行客皱紧眉头直到听见清越的一声嘶鸣,小马欢快地扬蹄跳跃着跑来,低下头亲昵地扎进精灵怀中。瑟兰督伊抚摸着马儿耳根的绒毛,与它低声说了几句精灵语。

 

“神行客,从这里向北折返就到王宫了,你没有想过要去鲍黑尼亚庄园吧?”

 

“是的。”神行客见精灵眼中没有欢迎的神色,反之恨不得将他越踢越远,轻抚了一下低下的额头,故意摆出贵族式的无奈同意后施礼赞成的那种委屈表情。“小精灵,我们患难与共,平安了你就立刻要赶走我,甚至连名字都不告诉我,我真是伤心!”

 

“人类伤心又不会死。”天就要亮了,ADA一定等急了,瑟兰督伊没心情看他的无赖表演,不耐烦地说道,“因为信使的遗误而丢失性命的人类会不会化成厉鬼向你索命呢?”

 

“我可不胆小!精灵,借你的马一用,日后我会归还的。”

 

“那酬劳呢?”

 

神行客笑了,“我现在一无所有,不如暂且记下一个承诺。我以剑起誓,待日后功成名就,决不失言!”

 

“你还真会做无本生意啊!”瑟兰督伊将小马向前一送,马儿不情愿地回身嗅嗅他。

 

“它只负责送你到王宫。”他接着对马儿说:“三天后我会来此接你回家,去吧!”

 

神行客跨上光背马夹紧马腹在原地颠了两颠,向着瑟兰督伊行了一礼绝尘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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