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琉璃心

时光如水3

第二章 露西恩的不悔


瑟兰督伊没有深究草草收起宝物执夜去了。

 

露西恩公主的歌声哀婉依旧,瑟兰督伊静静地睡在那棵橡树上。歌声的魔力笼罩四野,冬藏的枝条竟然在哀凄的歌声中生发。这歌声蕴涵了怎样的灵力,会让精灵痴迷会让人类信心永驻,会消除疲惫会忘却忧伤,即使歌者自己疲累已极。

 

星光降下云端,一点一滴银芒像极了公主的泪。

 

原来是下雪了!

 

像一团赤热的火缓缓接近,公主的歌声变得缠绵婉转。瑟兰督伊骤然惊醒,他无声无息地在树枝间移动。那团飘乎不定的火隐藏在阴影里,赤子之心在燃烧。瑟兰督伊潜行接近那比精灵略高的体温,极有可能是人类贝伦。

 

这团火的出现引起了所有执勤精灵护卫的警觉,精灵们的歌声远近相和地迷惑着人类误导他远离。人类寻声步入林中,在数不清的歌声中迷途不返,精灵的包围圈儿在收拢。瑟兰督伊唱起了露西恩之歌,果然那团缥缈之火的温度在不断变化,跟随他的引导走近了河边。

 

远天横斜的流云已现,雪将尽时,那团火湮灭于空寒的水波儿间。

 

露西恩的泣诉低沉。白花宁芙瑞终是在贝伦到来之前被分食干净。

 

庭葛王受不了露西恩夜夜椎心泣血的悲歌,手握边境报告微微发颤。侍立在王身侧的索西将军察言观色心知王的心又一次走远。这在重要的政务商谈与军事会晤中发生几次了?也不知王什么时候能够回神,索西私自决定退出国王的书房进行下一项日程。

 

正准备不告而退的索西将军被庭葛王响亮的声音镇住,“西境的军防已阅,就按你的部署展开吧!有人类贝伦的消息了吗?”

 

“还没有找到,能够通过王后魔法限制的人类有一定本领。他提醒的加强西部军防也很有道理,西境一直出现半兽人流窜祸乱。”索西很想为贝伦申辩,不自觉地想为公主分忧。

 

庭葛王啪地一声将军务报告扔在了桌案上,眉眼染上几分愠色,“他说的有道理?道理在那儿摆着哪个不知?用过期的情报骗取信任这种小伎俩我还不屑与之周旋。这明显是训练有素的间谍行为。”

 

要说贝伦是不是间谍索西可不敢下结论,他能通过美丽安的魔法环带本就可疑,兽人军团尾随而至就更加可疑了。如今边防吃紧都是他出现以后发生的事儿,精灵战士调防西境,护卫各大庄园的人手不够了,间接引起了各位庄园领主的不满。庭葛王就此盖棺定论也不无道理!

 

“传令下去,将贝伦的通缉令改为格杀令,就地正法!”

 

“是,陛下!”索西面带哀恸领命而去。

 

索西欲要带上房门之时,王宫总管与他擦肩而过,匆忙中微一颔首礼过。

 

“陛下,这是您暖阁府库的修缮进度。”总管将一页羊卷呈报。

 

庭葛王放开抚着红酒杯的手,捻开羊皮卷查看。总管远观国王酒柜细数着空出的位置计算着需要补充几支酒进去。

 

“查明宝库后墙壁坍塌的原因了吗?”庭葛王平平的声线好似无所谓,其实总管心里最清楚国王不会放过这个问题的。

 

“回陛下——”总管双手行礼仿若如有冒犯敬请见谅的那个意思。

 

庭葛王摆手放回桌边,舒服地靠坐在椅中,尽量营造出宽松的氛围。

 

“直说无妨!”

 

“精灵工匠诊断,宝库后墙较之他处要薄得多,后墙之外的山洞通向山石口,上下绝壁。这处遗漏应是当初矮人工匠无意为之,但也不能完全确定,毕竟隐患较多。如今破洞已经封死,再不会发生倒塌之事了。至于山洞中原有的翼龙幼雏已全部烧死。”

 

庭葛王的手指无节奏地敲击在座椅的木扶手上,发出空空之声,想来王的心里也无头绪。修建王宫时假手矮人族也许是个失误。

 

“还有一事,厨房负责人黛碧夫人上报说储藏间丢失食物。”

 

“精灵护卫察知了什么结果?”

 

“门的上方新添了破洞,洞后又是一段小洞窟不知通向何处,在洞窟内发现了大量的翼龙幼崽,推测就是它们偷窃的食物。”

 

庭葛王低垂的目光在五个手指上方游移,指节发白了突出而分明,然后他的目光抬起淡淡扫过窗上幽怨的疏影。总管看到国王的面色不善了。

 

“彻底清扫王宫各处角落,检查是否还存有空洞。储藏间的破洞直接堵死吧!”

 

“是,陛下!”

 

“精灵护卫擅闯金库的事到此为止,禁止议论。”

 

“是,陛下!”

 

心神不宁的国王起身向着公主的闺房走去,希望露西恩能平复他此时不可抑制的气恼的心境。

 

“露西恩?”

 

背对着房门的公主殿下很快转过身来,待看清来者,欢愉地上前揽住了国王,“ADA,好久不见了。”

 

庭葛王刹那间惊痛,心中的苦涩溢出唇边。他的露西恩,纯洁善良的露西恩,满腹心事掩藏不住的露西恩,什么时候也学会强作欢颜?自她与贝伦结识以后,从最初的父女剑拔弩张到后来的冷漠相对都没有此时看到女儿淡薄笑容的苦楚来得清晰,来得猛烈,痛得更甚!温婉相迎,父女关系看似缓和实则疏离,女儿的心已背向他走远。

 

国王扶着公主坐下,温柔地问起她的饮食起居,再问起新调换的精灵护卫是否尽心。公主殿下一一含笑应答。

 

“海蒂和卓雅常来陪我谈心,格瑞斯有些胆小,但她常常烘培些点心托朋友送过来。”

 

“其他的精灵呢?”国王笑意甚浓地问。

 

“男精灵只要做好护卫本职就行了。”

 

“噢——”国王轻轻叹息,不死心地再问,“你们同龄,年纪相仿,ADA也觉得你过去太过孤单,朋友之间多些交流总好过自己闷在房间里想着不开心的事。如果觉得他们不合适,ADA再为你调换。”

 

“ADA——”公主微带羞恼地从父亲身边起身,瑞丽端庄地站在父亲身前,坚决地说,“ADA您不要再为此费心了,精灵护卫只要做好份内的工作就可以了,不需要做其他事情。女儿在此声明,我心不变!”

 

国王被公主眼中精锐的冷芒刺痛了,她拒绝了父亲的心意,坚定而彻底。也许是父亲的言辞激怒了她,国王有一丝丝自责,但他很快转换掉这份心思,以国王的语气吩咐下去:“我以王的名义要求你管束好属下,尤其是那个叫做瑟兰督伊的小精灵,不容许再出任何的差错,否则连同公主一起处罚!”

 

“遵王命!”

 

庭葛王回望露西恩公主仍旧埋首礼仪当中,头稍向前倾了一个优美的角度,晴空般艳丽的绢纱水袖笼到了指尖,双手交叠腹前保持着贵族女子高贵典雅的仪容,钻石缀饰的素色丝带勾勒出的纤腰盈盈一握,其下流水纱裙垂散于地。微风扑进窗棂吹动裙裾轻拂,像一株含苞待放的神香草婷婷玉立不堪采摘。庭葛王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目之所触酸痛难耐,双睑不忍合眸,唯恐双瞳尽遮之下仅余一片汪洋泪海,于是国王不再回头地走远。

 

国王起居室内暗香昏沉,疲倦的香烟落下书案。庭葛王萎顿在长榻上,手边几支空酒瓶同样凌乱。王后美丽安轻轻拾起国王纠结错乱的长发,精心梳理着编结成环拢住剩余的银丝,在发尾轻轻印上一吻。

 

“陛下——”美丽安悠长的呼唤融入庭葛的回忆,苍桑流转改变了露西恩的笑颜,不懂星辰年代精灵的孤单。

 

“王后——”庭葛王的叹息。

 

“露西恩一直在你身边,唯愿此情此景长存。世事相遇一如自有其深意不可违。”王后劝解,“那日国王仓促间回了书房,究竟发生什么事?”

 

庭葛王握紧王后双手,将她抱于怀中,“王宫地下出现了龙的幼雏,虽已消灭但我心仍不能安。这究竟预示了什么?”

 

美丽安王后双眸尽揽苍穹之色,水雾之光。星辰飞升沉落不辍轨迹,神树之身化为日月凌空,维拉亦不能改变,何况渺小的精灵孤单执著的唱颂。身为迈雅预见的更多是伤感!

 

王后贴近国王颈侧,血液奔涌的触觉温暖。

 

“瑟兰督伊和卓尔打破了书房后面的小金库。养个儿子真不容易,尤其是个淘气孩子,我真想看欧罗费尔的笑话。被他们打碎的原石里居然切出一块绝顶的瑰宝星光蓝宝石,剩下的碎石随手赏给他们了。”

 

“陛下宽厚仁爱。”

 

“我派医师看过了,瑟兰督伊那孩子的灵力不错,假以时日必是可用之材!”

 

千窟宫的客房中,欧罗费尔不爽地晃着酒杯,感觉冥冥中有谁无聊地念叨他。离冬季晏会还剩几天,想必那时瑟兰督伊已经适应了王宫的生活。

 

与贵族夫人聚议针绣织锦书画的瑞丽菲娜夫人听说了瑟兰督伊私闯国王宝库意外获得赏赐这件事,随即说给欧罗费尔听。

 

“庭葛王宽容仁厚,非但没有责罚还指派医师看护。”

 

欧罗费尔大人额角青筋暴起突突突跳了三跳,当听说医师看病时询问的神情急切而专注。

 

“没什么事,就是孩子小,耗力过多支持不住了。”

 

欧罗费尔转过脸去,心中骂道:臭小子!算了,庭葛王不追究就算了,懒得骂他了!

 

瑞丽菲娜夫人眼里闪烁促狭之色,接着说道:“公主护卫队的队长罚他们洗床单,两个小精灵蹂躏床单泄愤。”

 

“好主意!下次再闯祸,叫他到紫荆花园除草去。”

 

“卓雅那孩子好像非常愿意和瑟兰督伊一起玩呢!”

 

欧罗费尔再次倒满一杯红酒,冷哼一声:“正常!”

 

船王奇尔丹竟然到来参加明国霓斯的冬季宴会,他带来好多船冰鲜肥美的鱼和圆润硕大的彩色珍珠,作为交换,渔船随后装满金砖。正好庭葛王整修小金库就挪空了破洞处的金币金砖,也省得找地方存放了。奇尔丹来得较早,一连几天都在忙着搬运金子,以至于他有充足的时间挑选金饰却忘记了梵雅至高王英格威嘱托的信。

 

冬季宴会开始了。

 

在白花宁芙瑞盛开的地方,金水河畔,花儿躲开一块空地儿辟为舞池,往来十字交通铺以金砖灿烂夺目,山毛榉的枝干上装饰了各色宝石与夜明珠霓虹绚丽。欢腾的宴会将进行一昼夜!

 

金水河上宽阔的白玉石桥摆上了琴案,乐师悠闲地抚琴调弦。长而粗的竹笛语声低沉,丝丝缕缕柔情百转如泣如诉。亮如弯月的竖琴已挂好了弦,迎着朝阳银弦闪耀着礼乐的精魂,乐师水仙花儿一样的手指拂痒而过,流窜出叮咚的窃窃私语。笙箫合奏礼赞颂歌,一如创世、埃努的乐章、巨灯闪烁、双圣树之光、日月辉耀着盛世。

 

飞驳鸟寻音而来,起落间啄食巨树上水晶冻似的宝石果子,宝石的彩色光线投射在白瓷盘上旋转,精灵侍女娉婷秀雅地拎着果篮将藤篓装满,树下木几的台面都已堆满新鲜水果,甘香混进宁芙瑞花魂。来得早的精灵们分而食之,抱来大段的干枝架起篝火。

 

小精灵们随同父母赴宴,旁若无人地攀上大树寻找心爱的宝石,引来精灵侍女一阵不安的呼唤。

 

“小家伙,快将宝石挂回去,掉下来会打碎瓷盘的。”

 

“小淘气,快下来,你将树皮蹬脱掉进肉糜里了。”

 

火工支起银炉,将一排排鱼片放置在碳火上缓慢烧烤着。不一会儿熟香味引来一群贪吃的精灵,他们用盘子里铺好的香叶卷了鱼肉调味,再有糊香的鱼片劲韧筋道口感绝佳。果酒自然是少不了的。

 

侍女在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几案上平整出地儿来摆好精致的肉食,不得已临时多加了几张方形大桌,这下欢快的精灵们不必弯腰取食了。托盘里的食物肉质细嫩,辅以作料从舌尖一直麻到心尖,婉转擅歌的精灵食用了也可以唱出粗犷豪放的山野之音,还有一盘生料让众精推搡着行酒令作罚。红白相间的花肉佐以果糕、鲜果装点,滋味醇厚的液体渗出肉糜在盘边油光荧荧地流动。

 

女精灵避开了这些油腻的食物,直接取用汤锅里滚沸的奶汤,弃了水晶杯不用而改用桦树叶盛装。青叶之味儿混进汤里初尝春的气息。

 

玩累了的精灵聚在一起打赌露西恩公主会和谁跳今夜的第一支舞,眼波儿流转,意想中自己又该如何吸引心仪精灵青睐的目光。

 

芳草地上的精灵随着乐曲轻盈灵动地曼妙起舞讴歌春之旋律。散碎星光自精灵脚下升起,萦绕在树干枝间,点亮枝上宝石与日争辉。老树抽芽,新蕾绽放,一时之间万树夏花,妙香悠悠。轻歌曼舞看呆了丛林歌圣,精灵们齐声合唱祈求春的祝福。

 

女精灵的独舞演变成了斗舞,森林里到处洋溢着迎春的激情。香花宁芙瑞化蝶而飞,浪漫翩翩如梦。

 

日光直且盛,树影渐短。

 

歌舞后困乏了的精灵爬上大树小憩,宁芙瑞花地之外是大片的森林,合抱粗细的大树是精灵天然的栖息地。

 

小动物们来偷坚果,渡鸦寻觅到喜爱的浆果,午后喧嚣的虫鸣更甚。

 

精灵们抖开绢帛张成舞台,轮番在悬空的幕布上腾跃凌风,比拼着惊险的高度、炫酷的舞伎、清越的歌喉。

 

待日影蹒跚走远,舞会正式开始了。

 

星光下的精灵为筵席增添了干果、蜜饯,篝火燃起红亮的光线将林木染上暖色。鸟雀夜宿,拥了宝石的霞光入梦。

 

金水河上花岗石台奠基的殿宇宫门大开,庭葛王牵手王后同行步出。国王头戴钻石装点的精金王冠,灰色丝绢长袍上用银线绣制的云图串起中空的钻石,星光齐聚,腰间似银河环绕。王后衣袍上用金线绣制的百合花图案缀以西瓜红碧玺镶饰的暖红花蕊,娇艳中透出清丽。

 

石桥下首位相迎的是宛如水晶露珠般的露西恩公主。公主换了一身水蓝色衣裙,明媚婉约,清新可人。公主身后跟随的是身着华服的亲族与多瑞亚斯的重臣们。公主侧向另一边迎接国王的是高贵的宾客船王奇尔丹,奇尔丹换掉来时灰蓝色的衣衫新着了墨蓝的锦缎,衣袍披风的衬里是深黄色的丝绒绣面,像极了日暮归航时的远天。

 

奇尔丹睿智深遂的眼睛笑迎庭葛王孤傲地步下金水桥,他轻轻俯身见礼,银灰色的卷发飘下肩头。奇尔丹没有束发,蓬松柔软的发丝间随意点缀几串银光闪闪的碎钻与淡紫色珍珠拼镶而成的流苏发饰。站在公主身后的瑟兰督伊偶然发现奇尔丹留有精灵罕见的须髯。

 

王族、宾客及贵族大臣们都已入座,精灵王宣布晚宴开始。精灵没有人类那种冗长的仪式与繁复的礼节,众精举起第一杯酒敬谢一如的恩赐,之后舞会同时举行。精灵王也不多话,晚宴和舞会的主角就是兴致勃勃的众精,陪衬就是精美的食物与醇香的佳酿。

 

精灵侍女舀出水晶锅里煮好的鱼糊,加入清亮的米粉,再新启一坛烈酒,相互渗透的香气撩拨着精灵痴狂。美酒佳肴、容华笑颜构成欢乐祥和的晚会全景。

 

舒缓的音乐一变,悠扬的舞乐自琴端流下。庭葛王牵起美丽安王后之手步下舞池。凯勒鹏殿下腼腆地牵手诺多公主凯兰崔尔同跳第一支舞。众精迅速在国王王后身侧站好,各自含笑面对第一位、也是最珍视的舞伴,裙裾翩翩,秋波暗传。

 

凯兰崔尔在交错的舞步当中看见国王的舞姿刚柔并济,国王望着王后脉脉含情。庭葛王是怎样的一个精灵?凯兰崔尔记得自己初到多瑞亚斯受到了热烈欢迎和隆重接待,当兄长讲到离开阿门洲的因由与神之诅咒时,国王当庭大怒赶走了族人,并且再不许诺多精灵居住。这位辛达精灵王的性子暴烈,对待事物的态度爱憎分明,容不得半分商量,喜欢到了极至憎恶也到了极至。凯勒鹏殿下身上同样有着这种性格的影子。凯兰崔尔的骄傲与她强大的心性使之不会因为发现对方性格上的执拗而生出害怕与担心,她在为对方着迷的同时非常有自信掌握双方的未来,而不似寻常女子会为爱情昏了头。

 

山毛榉林深处半声鸦啼,神秘的业火在恍惚之中守望,炽烈的爱恋压抑着迸发,未尽的情感在黑暗之处涌动。瑟兰督伊察觉异样之时,紧紧跟在公主后面的队长布瑞林恩特也向相同的方向看去。队长示意瑟兰督伊不得离岗,带上尹达尔戈去往可疑之处堪验。林中无名之火迂回走远,舞池近边熊熊燃烧的篝火魅影连连。

 

露西恩同样凝视远方的树林,她的忧伤与澎湃的心只有烈焰心间的山毛榉能够懂得,她的目光转回篝火之上,明亮的火焰幻化出思念中的形象。曾经拥有的爱情如同这炽焰般热烈却不会被灼伤,他曾说过今生早已沉溺在精灵眼中灰港下的那片秋水里等待救援。

 

舞曲拔高、转折,一曲将尽,余音绵长。

 

陪坐的奇尔丹没有走下舞场,平端着酒杯静候国王回还,唇边清清浅浅的笑意同样陶醉于歌舞升平之中。欧罗费尔坐在他的对面自顾自地斟满了杯中酒细细品尝,目光在公主身边的夫人身上流连,不曾转身多看舞池中的精灵一眼。奇尔丹了然转身看着径自失神的露西恩轻缓地摇头叹息。听到以远见卓识著称的老相识叹气,欧罗费尔给他也满上一杯酒,举杯相迎,名曰忘忧。奇尔丹立刻想起精灵王寄托的家信。

 

一曲终了,庭葛王还座,王后借故离开。奇尔丹急忙拿出英格威的信笺,首先对上座的庭葛王说道:“我自贝松巴港启程之时收到梵雅族至高王寄与瑞丽菲娜公主的一封家书。”说完,他将火漆封印的信件递与瑞丽菲娜夫人,夫人即刻展信,既无惊喜也无忧。

 

间曲响起时,欢跳了一天的精灵小子们拍开酒坛的泥封,淡色果酒流芳。女精灵接过男精灵绅士般递过的酒盏豪放地无一推拒。男精灵遗憾公主的眼波儿平静似水,女精灵遗憾王后退场随之而后跳舞的贵族领主会越来越少。

 

“欧罗费尔领主大人怎么不跳舞呢?”有年轻的女精灵愤愤不甘地问。

 

“即使跳舞大人也不会邀请你跳噢!”她的同伴嘻笑着耳语。

 

“欧罗费尔大人的第一支舞如果没有邀请瑞丽菲娜夫人跳的话今晚他就不会再跳舞了。你别在等了,呵呵呜——”同伴的嘴立刻被羞赧的精灵捂住了。

 

“那瑟兰督伊怎么不跳舞呢?”

 

“他在执勤啊!”

 

“好可惜——”叹气的女精灵拖得尾音轻长。

 

“你没看到什桃芮庄园的亚希伯恩、石兰庄园的双子都在跳舞嘛,总得留下精灵护卫公主啊!”

 

“你们有没有发现,公主新选的几位护卫拔尖儿地俊美啊!”

 

“实力也是一流儿的噢!”

 

嘻闹的声音响成一片,精灵们笑得抱在一起手舞足蹈好像踏上了交谊舞舞步。

 

“尊敬的小姐,也许我能够有幸邀得您一起跳下一支舞?”有高大壮美的男精灵向脸红了的女精灵诚挚地伸出约舞之手。

 

歌舞永远是游宴的主题,第一支正式的舞曲过后,乐音轻快起来,更多的年轻精灵踏入舞池让激情飞扬。

 

瑞丽菲娜夫人劝慰露西恩公主喝点儿果汁。公主浅尝一口微微蹙额,好似果汁酸腐变质了似的。侍女马上换过一杯蜜枣汁,公主轻吮口中寡淡无味。

 

布瑞林恩特轻轻放下一盘宁芙瑞雪花奶糕,公主拈起那不久前曾让她舒心寄望的糕点咬了一口又放下。

 

精灵乐师的华章渐收,抒情小调渐渐成为舞乐的主导,精灵们大多倦了,闲散地倚树睡去。露西恩仍然坚持坐在桌边陪伴着父亲,奇尔丹也没有离席的意味。

 

露西恩宁愿选择孤独地坐于喧闹的乐舞之中,也不愿回去那座禁锢了她思恋的石堡王宫。

 

夜澜风起,篝火余烬成灰,腥红的光点随风扬起,流星雨一样在原地打旋儿。火焰的热力渐渐消失,神秘的高温鬼火又再度出现,这一次毫不犹豫地一点点接近。

 

主位上的国王面向那神秘的暗影,其下护卫精灵结队各守岗位。露西恩公主缓缓站起,布瑞林恩特跨前一步半遮半挡在公主身侧,瑟兰督伊则站在原地一动没动。同桌的欧罗费尔与瑞丽菲娜同时起身,向着影子多行一步。奇尔丹酒后品茗,斜睨着影子的方向温雅得如同在自家后花园小坐。

 

除了精灵贵族,其他的精灵子民大多醉得迷糊,草地边缘睡倒了各种姿态的精灵,小精灵们都被父母抱上树去了。所以暗影行路无阻。这是冬季宴会散场前的一刻,清醒的精灵已然不多。

 

神秘人自林后转出,径直向花岗岩石堡而来。当踏上金砖铺就的觐见之路,他解开了黑羽织成的落地披风,暴露出坚毅的身形与不屈的气势。

 

露西恩公主远远看清了他的容貌,一行清泪不自觉地流下。余光扫落公主面上的庭葛王气息不顺,心中比喝了腐败的果汁还要怄得慌。公主慑于父亲的威力不敢妄言妄动,仅以目光将爱人狠狠抚摸一遍。

 

一人一精纯爱的目光相遇,深深地被彼此吸引,山盟海誓的诺言在这一刻交换。神秘人一路走过宁芙瑞花海只锁定了露西恩,他的眼里没有别的生灵,公主的爱就是他留在多瑞亚斯的全部意义。

 

当他走到王座近前,最下方的精灵执起利刃阻挡。

 

公主急道:“不得无理!”

 

庭葛王的目光锁定在人类身上并未发言,没有国王的命令护卫精灵们无所适从。那人昂首走向阻路的刀剑,护卫执剑迟疑着后退,将人类围困中间。人类拔剑荡开最后一组十字封锁的剑刃,还剑入鞘站定,平视庭葛王的眼睛。接着,他行了一个国王间才有的礼仪,朗声说道:“尊贵的精灵王,伊甸人,比欧家族继承人,巴拉汉之子,贝伦拜见。”

 

“人类不被允许进入多瑞亚斯。”庭葛王缓声说道,手重重按在两侧的扶手上释放了愤怒控制着力道,“并且你带来了半兽人,践踏了明霓国斯的边境。你若现在离开,我不予追究,否则,你并非善意的盟友,我不会留下祸患。”

 

庭葛王目光犀利地逼视着贝伦。在巨大的压力下生灵的呼吸都要停顿,树林里鸦雀无声,沉寂到冰点。

 

贝伦纯情的明亮褐眸柔柔掠过深爱着的露西恩,以柔和的声线说道:“半兽人穿越魔法环带是因为他们不做挑选沿直线进取死心塌地地挖掘、不停地搜索。魔法所能迷惑的只是寻找的眼睛,行动才能达成求取之心所要的目标。我已作为传信人将此情况告之过陛下,我以诚挚之心相待,陛下何以下达死刑的命令。”

 

“ADA——”露西恩公主悲哀地呼唤,她为所见所闻而惊悚。

 

贝伦不给庭葛王质问或辩白的机会,他接下去高声说道:“我爱露西恩,我求娶露西恩!今晚我来此,只为陛下曾答应,只要我得到一颗茜玛丽尔宝石就将露西恩公主许配与我。我要陛下当众承认诺言生效。我亦向众神发誓珍爱露西恩一生,必将践行此诺言。”

 

庭葛王悲惨的冷笑震惊了在场的诸位精灵,他深怀恶意冰冷地说道:“人类贝伦,你凭什么要求我做出承诺。这是在精灵的国度,你站在精灵王面前,蛮横地求娶我的女儿。”

 

庭葛王起身,居高临下地站到贝伦面前藐视着他。国王身上钻石的宝光如此扎眼,一无所有的贝伦保有他比任何宝石更高贵的美德,诚信与忠贞,坚强与恒心。他平静地仰望精灵王,没有臣属那种甘心的尊敬,幕僚那种怯懦的恭维,他有的是敬献给高尚对手的钦佩,唾弃口蜜腹剑之小人的决绝。

 

庭葛王气势不减,笑得怜悯,继而说道:“露西恩是我与王后疼爱的女儿,我爱她胜过世间万物,别说一颗茜玛丽尔宝石,就是世间奇珍异宝、双圣树重现都不能与之比肩。我怎会许你如此诺言,简直荒唐已极。况且露西恩有自己独立的意见,她是天赐与我的爱女,我爱她胜逾生命,她不是赌注,不是能作为交换的物品,也不是哪个自称为英雄的人的奖赏或者战利品。”

 

精灵贵族们面色渐变,手已摸上腰间配剑。贝伦的呼吸不乱,他清白的心没有羞愧,原定的思路没有被庭葛王声情并茂的演说扰乱,他回以一个明净的微笑,手抚胸前发誓,“我爱露西恩胜过世间任何瑰宝,她是我心中无可比拟的存在。只珍藏于心间,与外物无关。关于茜玛丽尔宝石,它将是我求婚的聘礼,请精灵王接受我的请求,请露西恩公主亲自拿出决断。”

 

露西恩出列轻轻跪在父亲脚边,声泪俱下地肯求父亲原谅。

 

“ADA,您知我心,我的安乐与贝伦同在。请求ADA接受贝伦的誓言,我将在其达成之时接受他的爱恋。这是一个艰巨的任务,请ADA能够给予祝福和成全。”

 

庭葛王哀伤地牵起女儿的手,“孩子,你知道人类所提诺言不可能实现,难道你要在等待之中忘记快乐忘记自由信守一生?这不是一如赐与精灵的命运,精灵不应与短命的人类牵扯过深。”

 

露西恩低头作答:“ADA,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孩子,你看着ADA的眼睛,再说一遍!”

 

露西恩抬头作答,剪水双瞳真情不变。

 

庭葛王气馁又不甘,他背负双手高声决断:“将伊甸人贝伦拿下,关入地牢,永世不放。”

 

他对女儿说道:“你将知道他在那里,没有什么可行的诺言。待你将之遗忘,我有可能考虑逐他出境。”

 

接着国王转向贝伦说道:“我只能如此保全你的性命,阻止你赴难。”

 

贝伦冲向露西恩,后者被国王拿住双腕拉远。起先精灵护卫只是拳脚相加阻止他前进,金甲卫士到来欲要捆缚贝伦,贝伦拔出宽刃剑对拼。这是对于精灵王的无礼冒犯,并且含有刺杀之嫌。精灵护卫群起攻之,隐隐有欲将刺客格杀之势。

 

贝伦之刃拼死格挡,他心知不能伤敌,否则百口莫辨。他的武力受限,纵然落于下风,精灵护卫一时之间也无法将他擒下。

 

布瑞林恩特欲要抽刀发难,瑟兰督伊快他一步抽走了队长的冰霜之舞跃进战团。贝伦且打且进,他从没想过退走。如果精灵王没有公开承诺,他日即使奉上茜玛丽尔宝石也不能带走露西恩,所以他决定今夜就带着露西恩离开。露西恩的目光缠绵不离,灼烧得贝伦的身心犹如一团火,炙烤着他,快要将其理智焚烧殆尽。

 

瑟兰督伊的快刀逼着贝伦节节败退,贝伦在他风平浪静的海蓝之眸中看不出意愿。其他精灵护卫的剑锋在贝伦身周划下死亡的界线,等君入瓮。

 

贝伦的宽刃剑快若惊鸿,银芒暴长守住六方。他从未流露过失望,也不会放弃重回露西恩近旁。就在刚刚,他们离得那么近,他们的心早已合在一处,只等一次牵手就可远航。

 

贝伦被瑟兰督伊的刀光裹挟住带往爱斯卡督印河边,浪涛翻滚的冰寒河水已然卷到脚边。瑟兰督伊出刀直刺贝伦心尖,平推而入,抽刃无声。清洁的刀锋未沾染半点儿血红。贝伦向后仰倒跌入河中。雪亮的浪花吞噬了他和他的剑影。

 

露西恩公主无声倒下,她的心也随之沉沦,就像被河水没顶。瑞丽菲娜夫人小心地抱起公主走向王宫。

 

奇尔丹看到欧罗费尔的眉梢不易觉察地耸动了一下,轻轻放下的酒杯自然磕出一声细小的空响。只有熟悉欧罗费尔的老友才明白,这是他极力压制情绪的反应。

 

庭葛王看不出变化,众精亦不敢做声。

 

奇尔丹晶亮的灰瞳藏起一丝奸笑,精芒闪烁,嘴角似有还无地上扬,不声不响端坐桌旁拈来水晶葡萄细尝。老狐狸心知瑟兰督伊若是真想杀死贝伦就不会斜向出刀恰巧避过心脏,也不会又快又稳地刺入与拔出不见血光。

 

最后,庭葛王拂袖而去,宴会草草散场。

 

精灵们走后的空地上铺满宁芙瑞凋落的花瓣儿,厚厚的像雪,将生命的馨香奋力颂扬。繁花落尽,树林重归冬天,光秃秃的枝丫间仍留有一片微弱的银光,那是精灵尚未消逝的力量。

 

欧罗费尔推开儿子卧室的门,看到他站在窗前眺望远方。

 

“不高兴了?”

 

瑟兰督伊转回身叫了一声ADA,再度凝眸树影。

 

欧罗费尔心痛地看了儿子一眼坐到桌边,拿出两只杯子倒满,他想先讲个轻松点儿的话题转移瑟兰督伊的注意力,不要受困于悲伤。

 

“听说你将国王的宝库打了个对穿,还摔碎不少上等的宝石。”欧罗费尔语调轻松地说来。

 

瑟兰督伊忍不住抱怨,都过去那么久的事了,说好了不再追究,精灵王还会背地里打小报告。

 

欧罗费尔看着儿子既屈委又难以置信的神情轻声解释:“不是庭葛王亲口说的,而是你NANA听侍女们传扬。”

 

“过来坐下。”欧罗费尔晃着酒杯,目光落在桌旁的矮凳上。

 

“ADA要说的不是这个吧?”

 

“让我先想好怎么罚你,庭葛王不追究也就算了,但家教不能忘。”欧罗费尔将另一杯红酒推到儿子面前。

 

瑟兰督伊一饮而尽。

 

“有什么感觉?”

 

“什么味道也没有了。”

 

“有些感情需要时间去品鉴,时机未到谁也尝不出应有的滋味。结果需要时间去分辨,并且无可替代,也帮不上忙。”欧罗费尔饮尽杯中酒,继续说道,“就像这杯葡萄酒,至少需要一个冬天的发酵与储藏,不然它只是葡萄汁。葡萄的心意橡木桶不必清楚。精灵护卫的职责不包括维护公主完整的心。”

 

“我知道了,ADA!”瑟兰督伊看到父亲眼里好像还有许多未完的话,然而欧罗费尔终未点破他刺杀时没有翻腕撕裂贝伦的创口。

 

这样的结果庭葛王同样看得到,不是么?欧罗费尔在心中说道。

 

庭葛王快步来到女儿的寝宫,瑞丽菲娜夫人正在诊疗中。露西恩平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呼吸轻浅,眼角挂满晶莹泪珠儿。

 

“陛下请放心,公主休息一段时间就会恢复了。她没有伤心过度。”说完,瑞丽菲娜起身让开。

 

庭葛王握住女儿冰冷的手,原来鲜嫩的水仙花变做苍白的草纸,微微刺痛王的指尖。他低声轻唤:“露西恩,我的女儿,你还好吗?”

 

一连几天,露西恩困守闺房以泪洗面。她无力地仰躺在长榻上观望窗角白亮亮的天空,回答侍女因为阳光蜇了眼睛所以泪流不止。天蓝纱裙笼住她姣好的身体,胸前的山谷展示着原本成熟的美韵。然而此时此刻的她只有憔悴不已。

 

为公主奉药的侍女行走在空落落的通道间与同伴议论:“陛下没有说要杀死那个人类。”

 

“可他就像个刺客!”

 

“我可做不出杀死贝伦的谄媚行径,公主会伤心会恨,王也不一定会高兴。”

 

“想杀贝伦的精灵可不止瑟兰督伊一个。”

 

“要说男精灵都会仇视贝伦,他是个让公主伤心的窃贼。”

 

“噢,女精灵可能对他又爱又恨的吧,他身上有一种迷人的野性的召唤!”

 

“公主太可怜了!”

 

“公主的房间有声响?”

 

“嘘——”

 

“近日以来,公主需要清静谁都不见呢!”

 

“会是谁呢?”

 

“国王!”两位侍女大吃一惊疾步退走,差点泼翻了汤碗。

 

“露西恩——”庭葛王捉住女儿双肩将她从长榻上提起。

 

露西恩不再唱歌,毫无生气地垂着头不肯看父亲一眼,像个被水洗糟了的残破娃娃挂在庭葛王手边。

 

“露西恩,贝伦已经死了,你这样子是在折磨ADA吗?”

 

“ADA,我只是伤心,我不可抑制地伤心,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露西恩艰难地开口,说出她不愿出声的每一个字。她的声音仿若来自天边,像心灵的低语扩散,凝聚不出焦点。

 

“你不死心,你还不死心?”庭葛王尽乎狂吼了,“即使瑟兰督伊没有杀死贝伦,冬日混着冰凌的河水也断不会留他活命。这就是脆弱的人类,他不值得你倾心!”

 

“不——”露西恩流着泪水辩解,“他热情、坚定、纯真、正直,他没有欺骗我!”

 

“他能带给你的爱远不及施于你的痛!人类百年的寿命注定了他们无暇分心,事实却是哪个人类奢望的不多,他们狂热的追求、不断膨胀的野心,缺少宽容与怜悯,没有恒心。身为公主,你有看清过人王后宫的那些女人?”

 

“ADA,他们都不是贝伦!”露西恩柳叶薄唇轻启似锋利的刀片将国王的心一刀一刀割成刺身。

 

国王的手失力,公主滑落倒在榻前,漆黑如墨的发丝遮住了半张娇颜。她保持着这个委屈的姿势将脸埋入手心。

 

“贝伦洒下的阴影将你蒙蔽,贝伦抛下的荆棘网将你束缚,你已经是他的猎物了,露西恩。”国王手足冰冷地倒退了一步,“ADA不会允许任何人类带走你。贝伦已经死了,即使你断不了念想,仍然执迷不悟,也该死心了。你再也见不到他!”

 

之后,国王威胁公主说道:“我会将你锁于希瑞洛恩的树屋之上,你不能枯萎,你仍得见日月星辰。我待女儿不同于囚犯,即使她令我心碎。我希望森林之力能够弥合你的悲伤,你很快就会复原如初时一样。那些自以为是的爱情不过笑话一场,即使在这故事里你真切地感受到被刺伤。故事就是故事,多年以后你就会觉得这感情来得可笑。你需谨记,精灵的伴侣是唯一的,精灵的永生不是为了体验孤单。”

 

“我会责成你的12个护卫日夜看守,如果你失踪了,如果你失去了灵魂,我将会重罚他们,包括濒死体验,也包括瑟兰督伊。”国王周身激起一种暴虐的气场,他的发稍儿在愤怒中轻颤。

 

公主伏在软榻上,慢慢挣起半身,头耸拉到胸前,手紧紧按住了心口。她有一丝儿惊喜,她没有猜错,父亲情急下口不择言验证了自己的猜测。寒冷会让贝伦送命,那么他之前就不会死亡。

 

卧房内不见父亲的身影,远处也没有国王的声音。露西恩起身唤来侍女,“传布瑞林恩特来见。”

 

晚宴后被队长布瑞林恩特训了一顿的瑟兰督伊又被叫了去,他想象着队长凶狠的眼神儿,失控的语言和发飙的心都失去了平日的冷静自持,脑海里还回荡着队长一句话,“下次杀人别用我的刀剑!”瑟兰督伊对公主的心伤很是反感,她既然毅然决然地选择反抗父亲为什么没有付诸行动,只是折腾自己来折磨别人。布瑞林恩特暗恋公主却总是说不出口也很让小精灵厌烦。

 

瑟兰督伊拖着懒散的步子来到近前报道:“队长。”

 

“春假时你就回庄园吧,公主说不想再见到你。”

 

“好的。”

 

“公主说,在你走之前,她有些话要当面问你。你现在就去觐见公主殿下。”

 

“是。”瑟兰督伊转身,眉宇间不自觉地蹙起一道儿浅痕。

 

公主安静地坐于窗前,她失神的脸庞犹带泪痕。冬日阴霾的天空为她涂上一层淡灰的色彩,晴空之色的袍子都变得灰败。屋子里全是浑浊的光线,幔纱重叠的部分更加的暗沉。

 

瑟兰督伊轻轻叩响门扉。待侍女卷起珠帘,他看见金色宁芙瑞绣毯之上虚弱的露西恩,公主犹自沉浸在相思之中,凄婉的笑容浮现,像月光下辨不清颜色的黄金菊,褪尽红润的肤色不知是枯槁的黄还是淡色的金。连日来的沉痛悼念没有减损她的美丽,平空添了几分媚惑般的我见犹怜。

 

公主仍是矜持不言。

 

侍女换过凉茶,轻轻放下珠幔。公主才从软椅上起身,绣金的丝绒挽纱从臂间滑下。她的面色覆上寒光,她的神态调整到高贵冷艳,她的眼神儿从迷惘转为清楚的执念,朱唇微含,贝齿隐现。

 

“我要你送信给贝伦。”

 

“他已经殒命。”

 

“你没有杀死他!”

 

“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我从他最后的眼神里没有看出吃惊与怨恨,平常得就像一次小别说再见,他甚至告诉我要在原地等着他回还。”

 

“那是公主您的一厢情愿!”

 

“瑟兰督伊,你出手过于平稳而小心了,杀人时应当转动一个微小的角度便于血液涌出和对手的死亡,而且你的刀锋根本没有伤到他的心脏。”

 

“你认为他偏心吗?或者你认为他强壮得像龙,在寒冬湍急的河流中仍然能够生存?”

 

“ADA知道这一点,他也知道你故意做下欺君枉上的手段。”

 

“身为护卫学艺不精未能生擒刺客我心有愧,但忠心护主是晚宴上众多精灵亲眼所见。”

 

“瑟兰督伊,你欠我一个补偿!”

 

“我不欠!”

 

“你在我的爱人心间插上了一把剑。”

 

“抱歉了,公主殿下,送信不是护卫的责任,此事我不能办。”瑟兰督伊淡漠地转身离开,就在他的手拂上闪光的珠串,公主低沉的声音委婉的话语哀凄地流出唇边。

 

“瑟兰督伊,如果是作为朋友的我求你呢?”她迎到小精灵顿住的背影和一个迟来的转身,再次对视上他沉寂如玄冰的苍蓝双眼。

 

公主握信的手开始发颤,她不确定瑟兰督伊的意愿,她看不真切,琢磨不透这个父亲特别挑选的小精灵会站在哪一边。

 

“春假时贝伦会在尼佛林外贝西尔的芙莱小镇等待消息。ADA对其他精灵都存有戒心。”露西恩忧郁的大眼睛飘过一朵透光的阴云,辉光骤减,“瑟兰督伊,我求你帮助我!”

 

瑟兰督伊接下公主细细的便笺,轻浅的字迹背过信纸就隐匿不见。

 

“谢谢你!”

 

“西出边境横过塔斯仁谷渡口,地域广阔,路途遥远。即使到达芙莱小镇也不能保证一定见得到贝伦。”

 

“愿天父知我无悔的真心!”

 

狂暴的一声雷吼,窗前飞入鹅毛大雪,银灰色的闪电贯穿天幕,风雷不断。雪融而落,大滴的雨砸在干草上迸溅。枯死一个冬天的大地得遇春雨的滋润,饱饮甘霖的茎蔓像金丝一样泡在水洼里伸展,褐黄发亮的草甸下一抹儿新生的青绿若隐若现。

 

露西恩回望天边,灰亮的眸中雨虹闪现,莹澈的目光里果决的意味儿愈加明朗。

 

“瑟兰督伊,你到近前来。”

 

露西恩唱颂出祝福。亮晶晶的雨丝纷飞缭乱,青白的日光渗漏进屋子,幔绒布上银光一片,驱散了蛰伏 于角落的阴影,让整个房间浸泡在圣洁的光芒之中。

 

“以露西恩之名将一如赐与我的福分施与瑟兰督伊一份。敬谢一如怜悯,愿天父知晓我心,瑟兰督伊此行顺利,露西恩早日重见贝伦。露西恩虔诚地祈祷,感念天父倦恋!”

 

露西恩一遍又一遍地吟唱。银芒随着精灵的魔法变幻着明暗。瑟兰督伊沐浴在一片皎白的光辉之中,静静看着露西恩身周的星辰之光飞散。

 

窗外雨珠儿渐停,夕阳的亮光照射在廊檐滚动着的水滴之上,像金色明珠不慌不忙地优雅坠落,打在水洼处激起更漏声声以纪念逝去的时光。

 

雨停了,林下涧溪淙淙欢唱。整片山林饱蘸了橙色阳光,苏醒的树木清灵俊秀。当越来越深的桔红色从黝黑的树枝间抽离,金色碎焰熄灭无光,只余露西恩歌唱之处如月的华光。吟颂止息之时,露西恩在瑟兰督伊的额头轻轻一吻。

 

“愿一如保佑着你!” 露西恩微笑着看到那个别扭的小精灵居然拧起了眉。

 

“去吧,记得春假时践行你的诺言。” 

 

芬芳扑鼻,各种花儿混合的香味或浓或淡,有的清新寒凉,有的甜蜜腻人,初闻时浓重袭人,转身就成杳然不见。精灵们攀上树去采摘最适宜的花蜜,却要时刻防范蜜蜂们愤怒的控诉与坚决的反击。这真是一个撩人的春天!

 

露西恩收起哀伤歌咏春之美好,倾注了一个春天的期许,但是,谁又知菡萏花开终成荼之恋,谁又在乎荼过后是凋零的孤单。精灵们合歌相慰,学唱露西恩之声几难分辨。

 

庭葛王听闻双圣树之歌面色稍霁,派了侍女送去整株新开的白花宁芙瑞。露西恩看向水晶瓶里的褐色土壤和完整移植的宁芙瑞,手指抚上朝霞中的露珠儿。花瓣的胞衣突然破开一线,接着白花缓缓绽放。

 

铅灰色的阴云遮住月亮,露西恩眺望酷似贝伦瞳眸的辉光,七色光晕回眸浅笑,露西恩心中的苦楚扩散到全身。

 

“贝伦!贝伦!”

 

他注定要在山间林边漫游

 

坚强地向前满胸欢欣

 

抓向那满地月光

 

穿越精灵之乡的林木山头

 

美丽的女子巧笑匿身

 

只剩他孤单地苦苦哀求

 

处身寂静森林天一方

 

他听见了女王逃窜的声响

 

轻盈如同落叶一般

 

或像大地琼音彷徨

 

露西恩流下大颗的泪珠打蔫了怀抱中的白花,松散了芯蕊凝香飘零。露西恩不察,双肩耸动彻夜哭泣,以致于这首歌谣也饱含悲声。

 

远在书房的庭葛王难以撇下这份哀恸不予理会,怒气冲天甩手砸碎了案头的墨水瓶,连夜派了侍卫将公主锁于希瑞洛恩的宽阔树屋之内。

 

庭葛王同样悲恸地立于树下,撤走了入屋的长梯,看着女儿泪湿的面颊哀叹:“露西恩,你何以逼我若此。”

 

精灵王召集的公主护卫里少了瑟兰督伊,细问才知春假伊始,小精灵入夜时分便赶往鲍黑尼亚庄园去了。

 

瑟兰督伊启程甚早,留足了取道西境再回转的时间,他却忘记了曾经答应卓雅邀她同赴紫荆花园的约定。爱记仇的卓雅兴冲冲等到天明才知瑟兰督伊昨夜就已返程,气愤的她抓破早餐薄饼,计上心头,瑟兰督伊,你等着,我今天一定要向欧罗费尔领主告状!

 

瑟兰督伊和小马玛吉西行,玛吉不时回头张望,瑟兰督伊拍拍它的脖子让它安心,确实有精灵在不远不近地尾随跟踪。瑟兰督伊策马奔腾,玛吉跑得开心暂且忘了被搅扰的忧心。在官道的叉路口,瑟兰督伊下马,对玛吉耳语道:“你向南,回家,慢行,我会随后赶上。”

 

你要去哪里?玛吉不依不饶地追问。

 

“我到塔斯仁谷替公主送信。”

 

你出了多瑞亚斯边境,你应知这是领主大人绝不允许之事!

 

“所以你要慢行!”

 

玛吉打了个响鼻气愤地嚷:我才不要做帮凶,丢下你会被领主大人剥皮下锅的。

 

瑟兰督伊惊愕,细想,确实有这个可能!

 

“委屈一下了!”

 

哼!玛吉转念要求道:回家以后我不要被锁在马棚里,我要得到在紫荆花园之外玩耍的权利。

 

“好吧,不过出了紫荆花园地界你要注意安全啊!”

 

你注意好自己的安全吧,拜拜!玛吉生气地一步一颠向着紫荆花园踱去。

 

瑟兰督伊加速西行,地形变换,高高的坡地向境外倾斜,地势越走越低,树木倾轧混生,时常有腐朽的大树横亘路上,爬满恶心的蠕虫。山势开始起伏不定,地上翻开巨大的水沟,或交叉或绕行,利于藏匿行踪。林地密不透风,树枝牵手阻断了原有的小路。四周高大的橡树渗透了湿气,阳光稀疏寻不见日影,在这样幽暗的森林里极易迷失方向。

 

瑟兰督伊看见林中的尘埃飘浮在玄之又玄的光影中,没有粉蝶没有虫鸣,一切似乎太过安静,静得不祥。

 

一双金红的树杈突出高坡上的地面,油亮的闪光引起了瑟兰督伊的警觉,树杈随他行动,缓慢地接近,踏响细碎的断草之声。

 

树杈忽然长高,小鹿阿美达欢跃而下,树枝状的大角抵刺而来,谨防瑟兰督伊将它误伤。瑟兰督伊捉住从背后偷袭不成的阿美达的大角,惊奇地发现角的中段变宽,长出鹰翅尖端羽翎模样的五指,像在阿美达头上插下一双翅膀。

 

这是巨角鹿!

 

“原来你不是麋鹿噢!”

 

当然不是,早就告诉过你我是神鹿!阿美达昂首挺胸,在原地欢快地蹦跳着转了一圈儿,前腿踏上一处高地,傲慢地侧头回望,兴奋地嚷嚷,怎么样,我漂亮吧,羡慕嫉妒恨吧!

 

瑟兰督伊配合地绷住笑容极力表现得严肃又认真地称赞它:“是的,很威风!”

 

阿美达快步小跑着凑到他近前,告诉你个小秘密,这角还能长,长得更大更威风!

 

看看我长高了吧,比你高了吧!阿美达在瑟兰督伊身边晃了一圈和他比量身高,满意地摇头晃脑。

 

“阿美达,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在庄园北境接你回家,看到了玛吉,它说你到这里来了。

 

什么公主的什么信笺,有那么重要吗?阿美达凶狠地逼近,盯着瑟兰督伊的眼睛,蹦出一句,公主她很漂亮吗?

 

瑟兰督伊平静地回答:“有机会你自己去看看好啦。”

 

快点走吧,办完了事儿早点回家。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等着做呢,别浪费时间在这种没意思的事情上。

 

“很重要的事情?”

 

比如说,陪我玩!阿美达无羞无愧地答。

 

“快走也要先清理出路来才行!”

 

勉为其难载你一程吧,可以加快点速度。阿美达眸中桔红的光深沉而明亮,你得承认,虽然咱俩速度不相上下,但是在耐力上还是我更胜一筹。

 

“嗯——”

 

事先讲好,你不许踢我的背!

 

“好的。那也讲好了,你不许回头!”

 

上来吧!阿美达回眸,高傲地一甩大角划出漂亮的红色流光,指明了骑鹿的方位。

 

阿美达用锋利的大角开道,被切中的树枝立时折断,清出空场。一精一鹿从橡树新生的毛刺状的低矮嫩枝下奔过,

 

后面有条尾巴!

 

“不用管他,是精灵王派来的,没有恶意的。”

 

有尾巴跟着不舒服,你坐稳了,我要加速甩掉他!

 

穿过尼佛林,雾浓露重。

 

牛奶环带之上铅色乌云翻滚,中有红绿闪电流窜。飞鸟误闯雾阵之中,不多时牛奶白的底色上一团灰影直线下坠,聪明的鸟儿会在浓雾边缘回还,双脚踏地迈开方步气定神闲地在草下啄食坠落的飞虫。

 

瑟兰督伊看了一会儿这炫目的奶白色光晕,低声说道:“需尽快通过,时间长了会窒息的,也会失明。”

 

阿美达敲敲地面。

 

瑟兰督伊的魔法冲散了地面一米以内的雾气,露出石棱尖刻的岩表,黝黑的毒藤蜿蜒爬过,棘刺之上是幽蓝的反光。

 

阿美达紧盯着地面小心地迈开步子跨过藤蔓,跳下一级石阶,瑟兰督伊剑光扫过截断一条盘旋游走的蛇。

 

朦胧中前路中断了,山体倾斜犹如被钝剑斫了一角的蛋糕,石砬子粗糙扭曲又多刺。阿美达甩甩被雾气呛得有些晕沉的脑袋,四蹄尖尖稳健地踩在小石坑处,纵身跃下栽倒的岩石向前多抢了几步,刚刚立足的大石块在它身后翻倒了滚下深涧。山石带着被侵犯的愤怒闷响着追击胆敢踏足禁地的一精一鹿,阿美达在到处滚落的石头上跑走在石头间隙腾跃躲避。瑟兰督伊扩大了魔法驱雾的范围,阿美达跳过岩石的转角向着水声呜咽之处奔跑。

 

瑟兰督伊的箭精准地射落扑啄阿美达眼睛的蝙蝠。翩然而至的蝙蝠越来越多,可以听到它们出离愤怒的嗡鸣。它们的毛色青灰,白化了的蝙蝠隐身效果良好,它们轮番扑击折返,在迷雾中滑翔,让精灵寻不到它们攻击的动向。瑟兰督伊抽出配剑挨个挑落接近阿美达的蝙蝠,灵敏的剑尖送出死神的祝愿,如数释放迷失于雾阵中的灵魂。

 

飘乎的绒花像小仙女裙摆上不慎掉落的翎毛漫天飞舞,蒙住了眼睛糊住了耳朵,青蝙蝠们相撞折翼,蝙蝠的肉弹就这么从半空中砸落,仍然伸展的飞膜翼尖似利刃随带着切削碰到的一切。瑟兰督伊的剑锋回护不及脸颊被擦出一道儿血痕。这时阿美达已经冲出迷雾到达了垂柳之地——塔斯仁谷,西瑞安河水波激打着岩石一路向南唱颂一如的赞歌。

 

塔斯仁谷老林蓊蓊郁郁,翠绿丝绦仿佛柔软的触手轻轻相握,随风荡漾出生命的旋律。白花花的绒毛迎风起舞,更多成熟的种子离开故乡播向远方,一步步扩大柳林的足迹。

 

阿美达踏着地上卷曲向天的柳枝在迷宫一般的柳林里漫步。柳林里静静地飘雪,呈现白色的不再是水汽而是粘乎乎的柳絮,实则情况更糟,不但看不清还会堵塞鼻孔。包住柳条的绒毛挤满了长长的柳枝,厚实的可以直接拿来做棉围巾了,柳絮到处扑腾,好似悬停在半空中张牙舞爪的小魔仙。

 

哪个脑袋坏了,春天来柳林!阿嚏——阿美达不停地抱怨。

 

瑟兰督伊抚在它脖项上牵引着行进的方向,一精一鹿很快到达水边,摆脱了恼人的飞天柳棉。阿美达不愿渡河,它看看脚下汩汩流水飞旋的浪花哼哼了一声。

 

“这里不是渡口。要不你在这儿等我,我过了河送了信就回来!”

 

阿美达一口咬住他的衣襟,瑟兰督伊一愣。

 

“怎么了?”

 

迷眼睛了,看不见了!

 

瑟兰督伊捧起大角鹿的头,指尖轻柔地挑出擦了阿美达眼睛的柳棉。阿美达水汪汪的大眼睛桔红色光芒重新绽放,白茫茫的雾境退尽,眼前闪现小精灵细仔温柔笑意绵绵的眼眸,看他专心清理自己睫毛上的白绒儿,小心地不让它们落进眼睛里,阿美达忽闪了几下灵秀的大眼睛柔情似水地近距离欣赏小精灵越来越耐看的美,首次承认这个精灵大海一样广阔深蓝的双瞳比自己引以为傲的朝霞之眸,更美!

 

那你要快点回来,我在一个地方呆不住的!

 

瑟兰督伊揉揉阿美达柔软的皮毛,阿美达则贴上来亲昵地蹭了一蹭。

 

“我会的!”

 

瑟兰督伊独自穿过柳林,踏着满地的棉絮,他身边的脚步声同样被绵软厚实的柳絮掩盖。贝伦的剑向他右腋下刺来,剑刃带起的微风推动小精灵侧向旋身避开。

 

瑟兰督伊丝毫没有停顿的反击激起了贝伦的好胜之心,他兜回剑刃毫不留情地还击。贝伦越战越勇势必要分出胜负的架式打得酣畅淋漓。在人类有限的生命中争取已经固化成为一种传统的美德,不会轻言放弃。

 

贝伦封锁住小精灵的退路,强迫他与自己手中的重剑硬拼力气。人类的眼中深藏一抹狡黠的精光释放出的却是大义凛然的风华。贝伦掌控了攻击的节奏,从容不迫攻守兼备。

 

瑟兰督伊迫于贝伦天生神力不敢与之死磕,剑走轻灵如附骨之蛆攀引接近,他行剑古怪刁钻,如蛇信儿问路虚实结合,满含讥俏地陪着贝伦舒展筋骨,破坏了贝伦的制胜计划。

 

当贝伦意识到仅凭力气这件法宝还不能完全制敌时,他的招数嬗变,剑里加掌并以目光为饵属意偷袭小精灵右颈侧引开了瑟兰督伊的注意。贝伦不失时机快准狠地抓牢小精灵空闲的左手,骗过精灵以后反手执剑顺势扼向他的咽喉。

 

瑟兰督伊总算领教了人类不甘服输的韧劲儿同时包含有睚眦必报的心性。争胜这件事儿深深地融化在了人类的血脉中,随着一代代的传承不断地炼化与精制。小精灵不留情面地切向贝伦握剑的手臂,如果他不停止攻击势必要被瑟兰督伊削断一只手。

 

贝伦神秘一笑,他不曾放开过瑟兰督伊,即使远离也只有两臂的距离,所以两刃相交比拼力气之时,贝伦成功将精灵送回圈套里。人类高压的眼神厚重的力道儿胁迫小精灵的剑锋一寸寸倾斜,贝伦逸出淡淡笑容,胸有成竹地振剑逼近小精灵颈项。

 

“你不是个忠实的信使噢!”贝伦逼得很近了,他说话如同耳语将暖烘烘的气息喷到了瑟兰督伊耳尖上,眼里的命令之光大盛。

 

僵持之中,瑟兰督伊突然后撤空出一小段距离,他的剑却没有分毫的相让,他将左手抵在了剑刃上,贝伦的手指差点与躯干说再见。贝伦雷庭一怒挑飞了瑟兰督伊手中剑,却因为用力过猛左脚失稳闪了一个趔趄,猛然将瑟兰督伊拉进怀里。

 

精灵哪里抗得住高大的人类像半兽人一样栽倒的体重,瑟兰督伊非但没有挽救得了贝伦反而被他拖倒了。贝伦扔掉剑一手揽住小精灵腰身一手护住他的头,将之小心环抱在胸前。滚落中瑟兰督伊悄悄将公主的信塞进了贝伦的口袋。入手柔韧而富有弹性的触感让贝伦心里一惊,停稳以后他慌忙从瑟兰督伊发间撤回了手指,松开了怀抱,尴尬地道歉:“抱歉噢,小精灵,我不是故意要冒犯你的!”

 

贝伦敏捷地抬手抵住一跃而起的瑟兰督伊恼羞成怒狠命踢来的脚尖,竟然发现小精灵的脸庞浮上一抹嫣红,他用瑟兰督伊平日里哄骗大角鹿阿美达的那个语气半分嬉笑半分认真地说道:“你刺了我一剑,现在扯平了好吗,不生气了!”

 

贝伦利落地站起,拍打着身上的尘土,拾起双剑,将瑟兰督伊的配剑递还小精灵,他虚晃一招紧接着剑走游龙意气风发,将刚刚发生的糗事抹煞得不留痕迹。

 

瑟兰督伊翻手执剑相迎,耳畔寻到那个自出发起便尾随而来的精灵侍卫蹑踪潜行的沉闷之声。

 

贝伦的剑风虎虎生威,又一场恶斗在即。他的眼光瞄准垂柳之地窥视之徒的踪迹。瑟兰督伊以眼神制止了他欲杀之而后快的想法,留下这个精灵不是祸患而是一种妥协,贝伦不能将公主与精灵王的关系逼至绝境。

 

贝伦,你必须离开!

 

贝伦冷笑一声,透亮的灰色瞳眸折射出不屈之光,长久以来的不懈努力造就了他孤注一掷的信仰,胸膛里深藏的从一而终的爱恋如同一把火焰的刀每时每刻施加着焚身之刑。

 

我怎能放弃?

 

一时痛快换不来天长地久!你总不会叫公主失望吧?

 

贝伦的眸色暗沉下去,像春燥无雨的天空刮起满是尘土的大风遮蔽了情绪,他猛砍几剑,脸颊的胡茬根根直立,剑上的狠劲儿泄露了他的愤恨。贝伦与瑟兰督伊的剑相击擦出一声刺耳的嘶鸣,星火迸溅,一人一精狠戾地对视过后,贝伦终是败走。

 

瑟兰督伊向着阿美达所在之处快速掠去。日近中天,阿美达在西瑞安河畔的嶙峋怪石上兜圈圈,看到瑟兰督伊钻出云天幻境一样的柳林,后足发力一下子窜到了他怀里。

 

瑟兰督伊才发觉大角鹿越大越爱粘人了,无奈地说:“好了好了,快走吧!”

 

大角鹿乐陶陶地跟在他后面,回头瞪了尾巴精灵一眼。那个隐身于灰蒙蒙纯色中的精灵深切体会到了锥心之感。

 

上来,我们一起甩掉他!阿美达吻吻瑟兰督伊的背。

 

“有半兽人的气味,在多瑞亚斯边境。”

 

不该跑这么远吧,回去晚了一定会被领主发现的。

 

“你的速度不是有优势吗?”

 

那当然,半兽人那两条腿的算什么,它就是四条腿着地也跑不过我。

 

“半兽人好像骑着座狼来的。”

 

我只要跑过最快的一只狼就没问题了,其上的兽人你来解决。

 

“好吧!”

 

一精一鹿重新穿越塔斯仁谷,美丽安的魔法环带之外逡巡了数量众多的半兽人军团。它们阵容庞大武器精良,为首的端坐在毛色油亮的头狼之上,后面跟紧一队座狼骑兵,还有孤狼在白线之外四处寻嗅。

 

阿美达在柳毛之内横越垂柳之地,沿着多瑞亚斯边界南行。尾巴精灵的一声喷嚏刹时引来一群半兽人的张望。座狼之上的头领一摆狼首向着柳林之界巡视而来。它气呼呼的模样使得脸上未长全的脓包相互碰撞挤压,仿佛随时都会流出脏水。

 

冷飕飕的箭风剐过脸颊,阿美达在垂柳的边境奔跑,半兽人一时半会儿还不敢进入柳絮的势力范围,在小头领狂躁的咆哮之后,半兽人渐渐按捺不住欲要冲进柳棉之地一探究竟。

 

阿美达在半兽人骑兵队前领跑,两伙儿人马在迷离白雾之外驰骋,半兽人的战线被拖得很长很长,环绕着多瑞亚斯西境国界向南沿伸。半兽人不确定一直找寻的精灵国度多瑞亚斯到底隐藏在哪边的烟雾之中,它们只是追击有声响的方向意图穿越迷障。

 

“我们不能将半兽人带入多瑞亚斯。”瑟兰督伊挽弓射翻跑得最快的狼首,摔倒的座狼与横滚出去的半兽人接连绊倒多名同伴,“快要到尼佛林了,能够甩掉半兽人吗?”

 

出了柳棉的掩护,山路崎岖,进入落叶松林。半兽人被带至此处,它们将挡路的松树摧折。停栖于伞形树枝下成群的麻雀受到惊扰四散乱撞,高大的半兽人打飞撩到眼前的雀鸟。瑟兰督伊瞄到古松木主干上缠裹着厚重的蛛网犹如隐形的绳索高低不同地牵拉于树木之间,斜阳照耀下忽闪了银亮的流光,锋利得足以瞬间割断喉咙。

 

巨蛛也到这里来筑巢了。

 

地上松软的潮湿针叶阻挠了座狼的追击。阿美达自也奋蹄跋涉,在瑟兰督伊的指引下左拐右拐地避开树林里横挂的绞索。

 

自第一个半兽人被巨蛛设下的陷阱勒断脖颈以后,其余的半兽人开始小心翼翼地前行,这更加减慢了它们追袭的速度。瑟兰督伊的羽箭又送走了几只,半兽人渐渐落下很远的一段距离,也超出了半兽人的射程。

 

阿美达转过山岬攀上土石松散的坡地,细碎土石与跌宕起伏的山脉对于擅长穿山越岭的大角鹿来说也是个挑战。就在阿美达冲进高坡上的松林之时,巨蜘蛛的晚餐时间已经到了。最先接近的巨蛛被瑟兰督伊一箭射穿。感受到蛛网被大型猎物笨拙地触碰,有力的弹动一波一波传导至巢穴。在形似饿殍的巨蛛眼中那美丽的八角餐桌演奏出诱人的旋律,银光闪动的精致蛛网攀缠在皮质厚重的人形器具外表形成花式独特的丝纹,猎物的挣扎撕扯催醒了其中鲜活的血红美酒,晃荡出刺激蜘蛛感官的律动,此种景象名副其实地秀色可餐。成群结队的巨蛛迈开纤长的细脚搬运硕大如鼓的巨腹与钢钳一样的口器向着猎物飞速移动。远处的蜘蛛像黑色潮水一样涌来,其间浪花朵朵,原来是母蛛背着叠罗汉的小蛛赶来聚餐。

 

如此多的巨蛛耗费了瑟兰督伊不少的箭矢,剩余的数量已不够支撑到突破蜘蛛赶尽杀绝的封锁线。阿美达奋力向山上攀跃,瑟兰督伊踩着俯冲而下的巨蛛后背向上攀登,很多时候他都是扫断面前巨蛛的长腿再从滚落的圆蛛身上跳跃过去。因为他脚下的圆蛛一直在向山下滚动,所以尽管他努力向上跳跃,前行的距离也不是很远,有时就在原地拖延。相比之下,半兽人就惨烈多了,它们中的一少部分被巨蛛吐丝捆住包裹严实,像一口一个的茧挂在华丽的蛛丝桌布上。其它的被拥挤抢食的巨蛛拉到松林深处,或者被蜘蛛的毒刺放倒,被成千上万的尖利蛛脚踩踏成蜂窝。

 

见势不妙的巨蛛集结成半圆,倾力吐丝,水色银光潋滟的蛛网从山上兜头罩下,一精一鹿尽力劈开侧翼的敌人向岩石坚硬处躲藏。瑟兰督伊将魔力灌注于剑,猛力挥动使剑气暴长。洒落的蛛丝液在空气中固化,破碎的透明蛛网粘在了瑟兰督伊和阿美达身上。

 

一精一鹿对抗蜘蛛的千军万马,前有劫匪后有追兵。阿美达回首挑断胆敢搭上它背的刚韧长腿,再一使力将追击过近的巨蛛口器挑断,阿美达一晃头,张扬的巨角如刀锋将蜘蛛剖成两半。

 

强势的巨蛛没讨到半分便宜,任由一精一鹿跃上高处的松林径直离去。一精一鹿一口气跑进魔法环带之中,留下山下混战一片狼籍。本就跑得气喘在魔法雾障之间又无法顺畅呼吸,瑟兰督伊驱散了附近的浓雾赫然发现与一队半兽人处于同一战圈儿。半兽人举刀便砍,瑟兰督伊的箭矢已插入其咽喉。同一时刻,瑟兰督伊飞身上鹿,浓雾合拢将半兽人隔绝在视线之外。空气中几声锐响,半兽人的短矛破空飞来。瑟兰督伊的剑借力回转,矛向着来路飞去,即刻是一声半兽人的哀嚎。

 

当阿美达穿出魔法屏障站在布满水流冲刷而成的深沟浅壑的裸露岩石之上远眺,暮色低垂,视野之内渡鸦归巢,前方是尼佛林境地。高大的橡树花香寥寥,四处是清洁的草木馨香。

 

橡树林中有条清澈的小溪,月光下高调而欢畅地流淌,一精一鹿在此整理仪容。

 

散发着腥味儿的珠丝粘住了阿美达背上的皮毛,瑟兰督伊轻轻一扯它就喊痛。

 

阿美达着急地左右踱步。

 

“你别动!”

 

瑟兰督伊取出匕首趁着阿美达不注意掀了蛛网,沿着毛根切了下来。阿美达觉得冰凉,回头一看当时就嘤嘤哭泣起来,圆圆的小屁股一拱一拱地不依不挠蹦哒哭闹。

 

毛没了!呜呜呜——

 

你要赔!

 

瑟兰督伊凑过去看着它晶亮的大眼睛里一滴泪都没有。

 

“别急,毛会再长出来的!”

 

阿美达哭得更凶了。

 

毛没了,没法见人了!

 

瑟兰督伊将手覆在割了毛的地方,尽力去想它原来的模样。精灵哼唱着感谢之辞,阿美达舒坦得伸长四肢昏昏欲睡。

 

瑟兰督伊拍拍它背,说道:“再不醒一会儿毛全没了!”

 

啊!阿美达一声惊叫全力一跳转过身来,满目刀光地盯着小精灵。

 

瑟兰督伊干咳一声,“你回头看看!”

 

阿美达一只眼睛警惕地看住小精灵,另一只眼睛惊喜地发现毛长出来了,虽然还是有点短,形成一个凹地,但是已经不露白白的皮了。

 

算了,原谅你吧!阿美达大大方方地说,然后它看见小精灵眼底的刀锋瑟缩了一下,自顾自地走开饮水去了。

 

瑟兰督伊扯落粘在衣服上的蛛丝,很不高兴地发现自己的头发打结了。原本柔亮顺滑的发丝纠结在蛛网里呈现干枯衰败的淡黄色,乱糟糟的像草了。蛛丝仍然很粘,瑟兰督伊揪了几下粘住更多的头发,他心绪不宁地扯断了几根发丝,将胶冻一样的液块拉出很长的蛛丝来。

 

平时连灰都不粘的头发从来没有这样难打理过,瑟兰督伊感觉心情糟糕透了,越是懊恼头发越是纠缠不清,心思激荡之下,脸上躁躁的很热,一想到贝伦那种痞子笑容就恨不得再戳他几个窟窿。瑟兰督伊失去了耐心,直接提刀将打结的头发连同蛛丝一起割掉。

 

喝饱了的阿美达隔着溪水看着脸蛋红扑扑的小精灵偷笑。

 

突然,瑟兰督伊警觉地转圈儿四望,他隐隐听到笨重的铁甲钝响和比之人类更加沉重的一串脚步声。

 

阿美达,注意,有敌人!他以心念之。

 

大角鹿几步来到他身边,一精一鹿迅速撤离水边。已经有不止一队半兽人穿越了魔法环带,现在它们在橡树林乱逛很可能因为找不到出口了。瑟兰督伊不能隐去阿美达轻快的足音,他镇定地寻思着躲避半兽人侦察兵的途径。

 

阿美达将身后的半兽人甩掉了,四蹄如风穿出橡树林转向庄园之间的官道。在一个急转弯过后,迎来一队回兵的半兽人。

 

官道两边山势陡峭,狭路相逢恶战在即。

 

这队半兽人不是骑兵,没有座狼相随,但是都身披重甲,脸罩在铁头套里只露出一张狂傲怪叫着的嘴。瑟兰督伊的箭矢用尽以后还剩五只半兽人未倒,阿美达分担了其中的两只。

 

阿美达新长成的巨角还有些稚嫩,谨慎地对抗半兽人的甲胄,更多时候以守为攻。阿美达欢腾地围着半兽人绕圈圈直将敌人转得昏头胀脑摇摇欲坠。瑟兰督伊听到阿美达在心中笑骂半兽人好傻。半兽人抡大锤击打,身体向右拉扯,头套左底边与护颈分离一线,瑟兰督伊算准时机出剑直取半兽人首级。因为用不惯长剑,掌控不自如,半兽人的头颅滚落以后一腔浓血泼洒出来,溅了小精灵一身。

 

瑟兰督伊愤懑的剑招斜砍在半兽人的胸甲上,火花四溅。与半兽人换步错位时,瑟兰督伊陡然发现穿梭于两只半兽人之间的阿美达被困住了,他将匕首掷向阿美达身后的那只,那个半兽人微微扭转身体想要躲开匕首的飞行路线,却因为连番追逐沿直角转弯的大角鹿拉伤了筋骨,大腿根部没有铁甲保护的部位遭受阿美达刺刀一样的大角撕开一道深深的伤口,伤上加伤的腿再也支撑不住笨重的躯体向后仰倒。

 

半兽人扑通一声倒地,尼佛林那边响起精灵嘹亮的号角,更多的撕杀声在树林上空回荡。

 

趁了半兽人分神张望,瑟兰督伊递出一剑刺入它的颈窝,手腕反转,鲜血如注。强悍的半兽人并未因此倒下,而是双拳夹击瑟兰督伊双耳。小精灵不得不矮身躲过,但他坚持抓牢剑柄斜向拉出配剑。半兽人的污血喷了他一头一脸,接着半兽人终于倾倒,重重砸在瑟兰督伊身上。

 

阿美达发出悠长的一声惊呼,急躁地挑刺挡路的那只伤痕累累的怪兽。剩下的那只半兽人举刀抹向瑟兰督伊,被压住的小精灵情急之下侧身挥剑,剑芒一闪斜着切下半兽人持刀的手臂,掉落的刀锋也在瑟兰督伊身上划下一道伤口,所幸未及要害。

 

失去手臂与武器的半兽人狂暴地扑向陷在地上不能动的小精灵,瑟兰督伊的剑锋直穿半兽人胸膛,生生在护胸甲胄上凿了个洞。凶猛的半兽人去势未止,冲至近前,完好的那一只手按上小精灵臂膀,张口咬向精灵,腥臭的口水滴落瑟兰督伊胸前。

 

砰——

 

瑟兰督伊面前的半兽人狞笑的大嘴滚飞出去,只余下牙留在颈子上一起栽倒。

 

小精灵回神,轻轻叫道:“ADA——”

 

欧罗费尔一脚踹飞趴在他儿子身上的半兽人残骸,掀翻另一只的尸首,一言不发地盯着瑟兰督伊。

 

欧罗费尔握剑的手指泛红,无处宣泄的情感在胸腔里郁积着澎湃如潮。如果没有卓雅来打小报告,如果没有遇见小马,如果再晚来一步,他就失去这孩子了!

 

阿美达适时挑翻对手,后蹄凶狠地踩扁半兽人的护颈。因护甲凹陷而呼吸困难咳血不止的半兽人四肢抽搐着不断抓挠,被不耐烦了的阿美达挥舞大角扫在一旁,地上现出一滩浓稠的黑血。好不容易摆平了半兽人的阿美达迫于欧罗费尔周身冷冽的气息懦懦地不敢靠近,跑去拾回了瑟兰督伊的匕首。

 

午夜幽寒提前降临!

 

欧罗费尔转身剑挑大石块之后隔岸观火许久来不及遁走的那个尾巴精灵,森寒的剑锋架在他的脖颈上。领主大人怒火中烧,扭转剑刃,精灵纤细的脖颈破溃一丝血线。被制住的灰发精灵身材高挑,承不起领主大人喷薄欲出的愤怒,手脚酸软地跪倒于地,在沉重阴冷的剑气之下直不起身体,痛哭流涕。

 

“领主大人饶命,是国王陛下派我来的。”

 

“庭葛让你监视瑟兰督伊?”

 

“嗯嗯,是的!” 灰发精灵忙不迭地连声应答。

 

“所以你只尾随他看他做了什么,看着他被杀也不管不顾无动于衷?”

 

“没有,我没有!”灰发精灵慌乱地摇摆着双手否认,眼中灌满绝望的惶恐。他的颤抖使得剑刃又深入了一分,几股血流自锁骨蜿蜒而下。

 

“我没有——”他蠕动着嘴唇颤声说着,“我没有——”

 

灰发精灵被凝固的空气冻结,仿佛听见了死亡的召唤。

 

欧罗费尔用尽全力才克制住杀意,将下压的剑锋缓缓抬起,挽了一个雪亮的剑花还刃入鞘,只说了一字,滚!

 

有风透过汗湿的衣衫,灰发精灵从如坠冰窟冻僵了的感觉中解脱出来重新感受到晚风的凉意,他一下子瘫倒在地,理智警告他必须立刻逃走。

 

阿美达看着灰发精灵手脚并用地爬走,犹豫着接近。瑟兰督伊,你不要紧吧?

 

“站得起来吗?”欧罗费尔眸中的冰焰极盛。

 

瑟兰督伊轻轻摇摇头,看向父亲的眼里渐渐蓄上泪水,下一刻就被一双温热的大手托起抱在了怀里。

 

欧罗费尔爱怜地揉揉他枯萎了的金发,叹一口气,安慰他道:“别哭,有ADA在,没什么能伤害你!”

 

瑟兰督伊环住父亲的脖子,靠在父亲肩上。

 

欧罗费尔轻轻拍拍他,无可奈何地抱怨:“你要是稍稍知道点儿害怕,ADA也能省点儿心了。”

 

“ADA,对不起!”

 

“好了,我们回家!”

 

阿美达灰溜溜地跟在后面,直到遇见了玛吉才发现小马脸上的惊恐更甚,玛吉后面还跟着一匹高头大马。

 

橡树林里的喊杀声渐远,估计边境巡逻队已全歼敌军。

 

欧罗费尔将儿子抱上了马,拥紧他共乘一骑。阿美达和玛吉不远不近地跟随着。欧罗费尔擦净儿子头上的污血,用手指梳理着他的金发,拈起不少根碎发,语气不善地问道:“见到贝伦了,打起来了,他咬断你头发了?”

 

瑟兰督伊一窘,呐呐地说:“没有,是粘到蛛丝解不开就削掉了。”

 

“我记得ADA和你说过精灵的头发很重要,不能随意剪的,更不能像你这样削得七长八不短跟啃的似的!这回知道没力气吃亏了吧,半兽人都推不开。单凭一张弓你保护不好自己,也护卫不了别人的!”

 

没声音了?欧罗费尔低头一看他儿子又在装睡,再看看天色很晚了月亮升起来了,将瑟兰督伊的头扶到自己胸口,双臂环住他,让儿子可以睡得踏实一点儿。

 

到了紫荆花园,领主大人悄悄潜进家门抱儿子去洗澡,再将他抱到卧室的床上。瑞丽菲娜夫人静悄悄地来到床边,心知丈夫怕她吓坏了偷偷带儿子溜进门的。

 

欧罗费尔轻浅地一笑,捏住妻子的手说:“我检查过了都是些皮外伤,别担心。噢,再有就是你看看他的腿,骨头应该没事,被半兽人砸到了。”

 

瑞丽菲娜夫人痛惜地抚摸着孩子的脸,他面颊上的小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孩子睡着了,母亲轻柔地掀开被子,怕儿子醒来会不好意思。瑞丽菲娜的手一寸一寸地抚过孩子身上的淤青,胸前的伤口,接着是腿上的挤压伤。

 

滚烫的泪珠儿断线似的滴落,瑞丽菲娜夫人捂紧嘴唇才忍住哭声。欧罗费尔将她揽进怀里默默地搂紧,瑞丽菲娜终于伏在丈夫怀里失声痛哭。

 

欧罗费尔轻柔地擦干妻子脸上的泪滴,重新将之拥进怀里。

 

瑞丽菲娜一晚上没睡,静静地守在儿子床前,时不时温婉地抚过他的脸庞,集结了淡淡金光的手指一一抚过瑟兰督伊身上的伤,再轻柔地在他腿上推拿,灵力一点一滴地渗透皮肤直到伤痕消失为止。

 

母亲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熟睡中的爱子,生怕不愉快的记忆化作恐怖的噩梦侵扰了她的孩子。瑞丽菲娜在儿子额头吻了祝福,轻轻地哼唱安眠曲,祥瑞之光将孩子笼罩,他的头发慢慢恢复成原样。

 

瑞丽菲娜握起孩子的手,来到一片静谧的橡树林。春天的花已开,橡树细小的绿色碎花盛放在看不清的枝丫间,树林里到处弥漫着春的气息。

 

小小的瑟兰督伊被欧罗费尔抱在怀里,幼嫩的小手拼命去摘又摘不着地上圆圆的白蘑菇。做父亲的禁止幼子去碰那些可能有毒的东西,父亲随手折来一支毛绒绒的蒲公英转移儿子的注意力。

 

幼精灵执著地想爬下父亲膝头去采蘑菇,父亲在想孩子是不是饿了,揉揉儿子的小身体,问道:“饿吗?”

 

“NANA去哪儿了?”稚嫩清甜的童声轻轻地响起。

 

瑞丽菲娜夫人想起这是从维林诺探亲回来父子俩在尼佛林迎接她时发生的事儿,那一年瑟兰督伊才两岁啊!

 

欧罗费尔吹散了蒲公英的绒球,幼精灵目不暇接不知疲倦地追逐着每一朵飘飞的绒伞,伸出双手欲要挽留。父亲将另一支蒲公英绣球水润的青色长茎交到儿子手中,幼精灵欢喜地轻轻碰碰上面的绒毛,下一刻更加高兴地喊道:“NANA回来了!”

 

瑞丽菲娜夫人俏丽的身影出现在树林的尽头,属于母亲的形象让她在捉迷藏等游戏中总是逃不过儿子的眼睛。幼精灵将手中的花儿献给了母亲,坦然接受母亲的拥抱与亲吻。瑞丽菲娜笑了,记得当时轻轻瞪了领主大人一眼,自己收到儿子送的第一朵花儿居然是蒲公英。

 

欧罗费尔则在一边儿笑得甘甜。

 

“谢谢,我的宝贝!”瑞丽菲娜再亲亲儿子的小脸,孩子害羞了,水蜜桃一样柔嫩香滑的脸蛋透出些许粉红色,咯咯地笑起来,忸怩地在母亲脸颊上回吻。

 

怀中的宝贝突然转头望向树林之外,困惑地说道:“有两个NANA!”

 

瑞丽菲娜一惊,这孩子竟然在梦中捕捉到了她的灵力。

 

狂乱的大风刮过,搅散了天地之间的绿色。大地熔化了,不断浸出翻涌的赤金色岩浆,像流窜的火龙互相追咬着尾巴,分崩离析的大陆向着熔岩之中坠落。

 

贝尔兰在沦陷。

 

瑞丽菲娜奋不顾身扑过去保护儿子,抱进怀里的却是一个成年精灵了。母亲带着儿子飞离燃烧的大地,远离那些可能伤害他的东西。年轻精灵眸中是睿智,眉宇间是英气,只是偶尔还能寻到孩子小时候温柔可爱的影子。瑞丽菲娜的眼眶湿润了,她好似错过孩子的成长了。

 

梦中的贝尔兰消溶之际瑟兰督伊醒来了,他第一眼看到母亲,献给母亲温暖的笑容。

 

“NANA——”

 

“NANA在这儿,你渴了吗,宝贝?”瑞丽菲娜夫人理顺儿子的金发,递给他一杯温水。

 

“NANA我好像梦到你了,”瑟兰督伊看向窗外,天明了,“ADA去哪儿了?”

 

瑟兰督伊爬起来喝了一口水,想下床却被瑞丽菲娜夫人按住了,乖乖地听母亲说话。

 

“你ADA到王宫汇报昨夜西境遇袭之事了。”

 

“那些半兽人竟是全副武装的,身披重甲。”

 

“雾阵之内出现重甲半兽人,这不寻常,也不是偶然,所以你的ADA在天亮前就赶去王宫了。欧罗费尔领主大人走之前交待,你不许出这间屋子。”瑞丽菲娜夫人玩闹地点点儿子微凉的鼻尖,给他裹上了毯子。

 

“NANA连床也不让我下!”

 

“腿还痛么?”瑞丽菲娜去掀儿子脚上的被子却被孩子按住了。

 

“不疼了!”

 

“觉得让NANA看看都害羞的话记得下次别受伤!”瑞丽菲娜夫人警告他。

 

亚莉克希娅夫人端来早茶,顺便看看瑟兰督伊醒了没有,会不会饿。床上的孩子轻轻点头致意。瑞丽菲娜夫人微笑着接过牛奶,瑟兰督伊表示想喝葡萄蜜汁,母亲将牛奶杯塞到儿子手里,淡淡笑着说:“喝了牛奶才可以喝果汁。”

 

瑟兰督伊心中默念:“布瑞林恩特队长一定有位同样严厉的NANA和一群弟弟妹妹。”

 

“牛奶很有营养,不要学你ADA的坏习惯。”

 

养伤期间,母亲一直陪伴着瑟兰督伊,他也不得不给母亲当玩具。瑞丽菲娜夫人尝试着在儿子头上梳各种发髻,别出心裁地打理着瑟兰督伊柔软的金色发辫。

 

“NANA,你将我的头发揪疼了!”

 

瑞丽菲娜窃笑着无视她儿子烦恼的古怪表情及时不时渴了又饿了地制造麻烦。

 

“好宝贝,乖乖的噢!”

 

“NANA,我的头发不是你解闷的玩具!”最后,孩子忍不住将抱怨说出来。

 

瑞丽菲娜将所有的发辫解开,将儿子的金发梳理通顺。

 

“NANA,精灵王会出兵对付半兽人吗?”

 

“要等你ADA回来才知道。”

 

欧罗费尔一连几天参加这样无趣也无进展的军政会议,全程的讨议仅只于争论始终乱无头绪。

 

“半兽人为祸多瑞亚斯境内自然要出兵抵抗,将这些恶心生物赶出贝尔兰森林。难道我们会怕它们这些畜生吗?”

 

“半兽人漫无目的地游击试探,本来就是要打探多瑞亚斯腹地所在,我们怎能中计,只要清理越过雾阵的野兽即可。”

 

被公主出逃扰乱心神的庭葛王木然地端坐王位上,其下是同样木无表情的西境什桃芮庄园领主大人。

 

双方激烈的争论还在持续,欧罗费尔察觉庭葛王还是倾向于据守,因为这毕竟是其一贯的政策,精灵无法熄灭半兽人赖以生存的那座安格班的黑暗火山。

 

“征调各庄园精灵支援西境清剿半兽人,不允许任何一只闯过魔法环带的半兽人再逃出多瑞亚斯国境。”精灵王不高却不容置疑的语声响彻在场贵族的耳朵,议论的声音消失了,诸位精灵贵族默然接受国王的决议。

 

庭葛王起身离开,什桃芮庄园领主快步追了出去。

 

“国王陛下,现下正当用人之际,臣请释放亚希伯恩等精灵。”

 

“西境战事频发,亚希伯恩回庄园不如在王宫安全。身为护卫失职理当受罚,你放心,我不会斩杀他们,关入地牢几日留些教训罢了。”

 

什桃芮庄园领主大人瞄了路过的欧罗费尔一眼再转回精灵王身上毫不掩饰心中的不满。

 

庭葛王轻声解释:“公主出逃那日,卓雅与瑟兰督伊未领看守职责,所以只关了石兰庄园的卓尔而非卓雅。如果亚希伯恩当日不当值,也不会受牵连。”

 

秉性正直的什桃芮庄园领主觉得国王说得在理儿自行告退了。

 

庭葛王放目远眺,路尽头的欧罗费尔没有走过来的意思,于是庭葛王着侍卫传令召欧罗费尔来见。

 

“布瑞林恩特汇报说露西恩将瑟兰督伊逐出王宫护卫队了。每半年王宫护卫队与边境巡逻队都有一次换岗,春假结束后让瑟兰督伊到什桃芮庄园值勤吧。”

 

庭葛王在为他女儿的作为道歉吗,怎么最后的结论仍然是不能逃脱的职责?

 

“臣此来就是要替受伤了瑟兰督伊请辞离开护卫队的,既然公主殿下事先已有此意,臣下愿代瑟兰督伊接受命令。”欧罗费尔平静地说,“还望陛下收回刚才的任命。”

 

庭葛王不想在老友面前玩君臣之道的心机,他也深知已为人父的欧罗费尔性情比年轻时收敛多了。多瑞亚斯建立之前的老友从没有麻烦事儿也用不着生气,他总会将心烦的事物斩除于萌芽不会留它长成祸患,现在也只有瑟兰督伊能让他光火了。

 

精灵王看出欧罗费尔父子间可能有分歧,但你不应该带着家事的情绪来参与议政。国事当前每个精灵都需出力,欧罗费尔你不该总想把自己的孩子藏起来保护着。况且,雏鸟本身也不会接受这种过度保护的!瑟兰督伊私出国境的事儿我可没与你算帐呢。当然这事儿精灵王是不会提的,他也不想招致怨恨。

 

“既然受伤了就好好养着,伤好了立刻到边境巡逻队报道。所有庄园的年轻精灵都如此调遣,瑟兰督伊也不能例外!”

 

我的儿子不还没成年吗?欧罗费尔狠狠盯了精灵王一眼,他也不想把关系弄僵,突然发现自己的脾气较从前小多了,多是得益于瑞丽菲娜的感染吧!

 

庭葛王假装没看见欧罗费尔的恶劣眼神儿,他也真的不在意,继续说道:“瑟兰督伊伤得重不重,府库里有些疗伤的宝石,你领了去用吧!小孩子嘛,对伤痛的忍耐力差些,他们的反应简直比伤势本身还吓人,通常,他们还不配合治疗。露西恩小的时候,叫她接受治疗与喝汤药弄得比杀了她还恐怖。”

 

“谢陛下关心,瑟兰督伊多修养一段时日就会没事了。”

 

“你也早点返程吧,现在各大庄园都需严守,不得擅自出兵。”

 

“是,陛下。”

 

欧罗费尔抵达鲍黑尼亚庄园之后,国王的精灵侍卫送来了一袋白宝石。

 

瑟兰督伊在房间里踱步,紫藤花盛放,铺满了他的窗,只允许阳光透过。他看着藤蔓筛落的光线,像金针扎在深青色的地毯上,外面的天气一定大好,就伸手戳戳蔓儿,商量道:“蔓儿,你不要封得这样严实,我什么风景都看不到了。”

 

“领主大人说了,不许你出房间。”

 

“ADA没说要看不到房间之外!”

 

“我让开你就逃跑了!”

 

瑟兰督伊不语。

 

“如果领主大人回来刚巧看到你爬窗子他会更生气的!”蔓儿坏笑着说,香气一阵一阵更浓了。

 

“瑟兰督伊!”

 

“ADA!”孩子的声音里全是想念的惊喜,这给予了欧罗费尔莫大的宽慰。

 

“无聊了跟ADA到花园里走走。”欧罗费尔提了一把剑牵着瑟兰督伊的手来到紫荆树丛前。

 

“ADA你散步还带着剑做什么,我们庄园被半兽人袭击了?”

 

“没有,不过一会儿它们不要被你误伤了就好!”

 

瑟兰督伊不解,跟着父亲在紫荆树篱间漫步。

 

看到树下长出许多杂草,父亲用剑齐根切断草茎,然后将剑递给了瑟兰督伊,“你试试!”

 

瑟兰督伊小心地挥剑尽量不伤到树根,将双生根间的杂草除尽。虽然没有伤到树但是速度很慢。

 

欧罗费尔站在一旁笑笑,“瑟兰督伊,你这样赶不在晚餐前完成工作量噢!”

 

“这片树篱下的野草都要除净噢!”欧罗费尔的手臂划了一个圈,这分明是他视线所及的范围好不好!

 

“ADA——”

 

欧罗费尔听到儿子委屈地叫他,坏坏地笑,转身从树篱下拿出一瓶红酒和一只高脚杯,满了一杯举向瑟兰督伊,“加油噢,儿子!”

 

“ADA,你早有预谋的。”

 

欧罗费尔端正地坐在大石头上解释说:“我很生气,忍了很久了!”

 

没有风却花枝乱颤,紫花洒落一片,居然是笑掉的么?瑟兰督伊愤愤地想,耳边听到紫荆树的一声絮叨,瑟兰督伊,你要轻一点噢,伤了我夫人可是会心痛的。

 

剑尖轻挑柔韧的草茎,劲力所至,草未动而叶先落。

 

没了拥挤的野草,凉爽的风透进树篱,紫荆花开心地怒放。

 

“ADA,可是这样不除根,草很快会再长出来的。”

 

“去了草根起风时风会脏的!”欧罗费尔来到近前,拿起丝绢擦去孩子头上细密的汗珠儿。

 

“热吗?”父亲递给儿子一杯红酒,浆液折射出清凉的紫水晶之光。

 

瑟兰督伊尝了一尝,不是葡萄的滋味,比梅子的酸味更香,“这是什么?”

 

欧罗费尔神秘一笑,带着儿子来到梅林深处,繁花开满枝头。

 

“这是去年窖藏的梅子酒用今年的梅朵再酿的,果香不失花香很醇厚吧?”

 

“味道很特别,不容易忘记!”

 

“国王也说很好的。帮ADA一个帮吧,不然来不及酿成了。”

 

瑟兰督伊的笑容僵在唇边。

 

“ADA,刚除完草,那么大的一片林子,我很累啦,明天行吗?”

 

“明天来不及噢!花儿就要落了,不能等的。”

 

瑟兰督伊再看看不高了的太阳和地上很长的树影,哀叹晚饭还有着落吗?

 

“乖孩子!”欧罗费尔揉揉他的金发,夕阳下深了许多,赤金的颜色闪耀美丽的橙红色光环。

 

轻灵的剑锋擦过花瓣,盈盈飘落,再以绢帛网住。

 

“注意,儿子,不能用剑刃伤了花朵,会留下腥味儿的,要用剑气摘下花朵!”欧罗费尔在旁边叮嘱道。

 

瑟兰督伊咬咬牙,将灵力灌注剑刃,轻易摘下完整的花骨朵。

 

雪舞琼花,在火红的晚霞映衬下凝成优美的剪影。梅花在微光下敛合,等待下一个清晨。

 

欧罗费尔接过儿子手中沉甸甸的包裹,里面满满的是花瓣,香气跟随他们父子一路回还。父亲搂紧瑟兰督伊,孩子半闭着眼睛靠在父亲怀里显然累坏了。

 

第二天,瑟兰督伊再跟着父亲来到这片梅林采集花瓣,间或还要应付欧罗费尔一时兴起地偷袭。

 

“ADA,你怎么能这样?”瑟兰督伊惊叫。

 

欧罗费尔的剑毫不留情地向他刺来。

 

“时刻保持警觉是一个优秀的战士不可缺少的品质,也是生存的必须!”

 

剑锋擦着小精灵左肩而过。

 

“不要让你没有武器的左臂成为弱点。”

 

瑟兰督伊回剑设防,欧罗费尔的剑更快一步递到近前,小精灵只好向后纵跃意欲躲开。

 

“速度不够快。要使剑刃成为你手臂的延长部分,随心而用,不能急躁。”

 

欧罗费尔快速跟近,不给小精灵喘息的机会,在他未落地之前又进一剑,直指咽喉。

 

“半空中极难转身,所以轻易不要给对手这样的机会攻击你。减少飞行的距离,不得已时留有余力防守才行。”

 

瑟兰督伊来不及还手,欧罗费尔的死亡之刃已吻到颈前。剑风刺痛,欧罗费尔终在最后一刻变招,剑刃侧立拍上瑟兰督伊颈项,接着向外削断他耳畔的一缕金发。

 

小精灵震惊地看着空中金丝飘零,项侧火辣辣地痛,他摸了一把确实没有流血,对着父亲抗议道:“ADA,你不是说精灵的头发很重要吗?”

 

“是的,但这次它是代你死去的,死得其所。”欧罗费尔还剑入鞘,认真地说,“继续,别偷懒!”

 

瑟兰督伊不高兴地收集花瓣,优雅地在枝蔓间穿越,只折花朵不伤枝叶。剑意绵绵,许多飘飞的花朵随着他的剑气指引落到平铺在地的超大绢帕上面。

 

等瑟兰督伊的大手绢装满了,他收拢封口,欧罗费尔的剑风又至。这回瑟兰督伊一边护着绢袋一边与父亲过招。

 

父亲的目标居然是那袋子花瓣。

 

欧罗费尔的剑气刚猛,即使被剑风扫上也会让绢帛破裂。瑟兰督伊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保护花瓣上了,等他熟悉了父亲的招数就开始琢磨反击之道了,然后他才明白,刚刚那一轮父亲并未尽全力。父亲放弃攻击花瓣之时,他的肩、背、腰、腿接连挨了欧罗费尔剑背的重击,父亲凌厉的剑芒向着他的心脏刺来。

 

瑟兰督伊侧身让过,时刻警醒谨防欧罗费尔中途变招。他的剑缠上父亲的长剑将之带开,习惯性地滑向父亲怀里攻击。欧罗费尔的力道岂是小精灵能够抵抗的,剑锋倾斜再次划向瑟兰督伊的胸口。距离缩短,瑟兰督伊再想变招已是很难,任由父亲的剑身打在胸前。

 

“对战时要擅于分析敌手的长处与短处,避免以卵击石。并不是每一招每一式都适合你,适合这个战场。”

 

看得出来欧罗费尔对儿子的轻率很是生气,瑟兰督伊连连挨揍。

 

欧罗费尔的剑气封住瑟兰督伊的退路,让他无法跳出战团。感觉手中剑有千钧重了的小精灵看到父亲眼里像要愤出火来,剑刃剐过时全是泄恨的怒气。

 

“ADA——”瑟兰督伊希望能唤起父亲的理智,你不是气昏了要杀我吧!

 

“凡事不能逞强,要认清自己的实力,也要听从长辈的良言相劝。”

 

欧罗费尔的剑招不停,逼得瑟兰督伊只剩招架之功,接下父亲几次力拼,他的手腕酸痛,剑锋下垂。

 

“我不是警告过你不许出多瑞亚斯边境,为什么不听?”

 

瑟兰督伊强忍着身上疼痛勉力提剑左支右突地招架。

 

“能够在持久的鳌战中生存下来力气是关键,技巧不过是加速战事了结的手段。你永远不会知道后面还有多少敌人,不能期待有机会让你休息恢复体力。”

 

小精灵的鼻尖都染上樱桃红了,汗水滴落,他仍然坚持将父亲想要的东西护卫安全。

 

“啊——”这次被父亲打得很重,估计肿起来了,瑟兰督伊叫得有点惨了。

 

“ADA——”小精灵满腹委屈地发出颤音带上点儿哭腔也打动不了父亲。

 

“要等到半兽人修理你,我宁愿亲自动手!”

 

NANA擅长治愈,那ADA就主管破坏呗,这一对儿天作之合正好可以肆无忌惮地为所欲为,而我就是那个他们可以随心所欲施为又玩不破的玩具!瑟兰督伊不经意地想到。

 

“胡思乱想些什么,对战要专心!”

 

强烈的剑风刮过脸颊,瑟兰督伊堪堪躲过,却躲不过手中的包裹了。父亲终于收剑,没有毁掉儿子辛苦一天的劳动果实。

 

你的脸皮确实比丝帛厚多了,难怪不听话!

 

父亲心中的抱怨也被小精灵听到了,瑟兰督伊堵气甩开父亲的拥抱。

 

夜风凉了,欧罗费尔脱下外袍强硬地拉过通身是汗的儿子给他披好。

 

小精灵还厥着嘴闹拐扭地不愿意穿上。

 

“听话!”父亲抓过那一大包花朵揽住儿子半扶半抱地将正在生气的小精灵带回家。

 

晚餐时分只有瑞丽菲娜夫人走下楼来,领主大人向妻子身后看看,忍不住问道:“瑟兰督伊呢?”

 

“孩子洗漱后睡下了。”瑞丽菲娜夫人走下最后一级阶梯将手放进丈夫伸来领路的手里。

 

欧罗费尔握着妻子的手,听她嗔怪地说:“你们一天做什么去了,将孩子累成那样?”

 

“不过是些增强体能的训练。”

 

“孩子还小,悠着点呀!”瑞丽菲娜的笑容有些勉强,“一躺下就睡着了。”

 

“是么,”欧罗费尔不在意地答道,“不吃晚饭怎么行,要睡也得吃完再睡。”

 

接着他吩咐管家拿些红花药油,再准备西米粥和果疏汁一起端进瑟兰督伊房里。

 

床上的孩子睡得正香,父亲将药油倒进手心轻轻擦在他的身上,再轻轻揉搓儿子肿起的手腕。母亲看到孩子颈侧都红了一片,难免有怨言,“你下手太重了吧!”

 

欧罗费尔制止了妻子使用灵力疗伤,担忧地说:“灵力治愈力是强,但是哪有每次都有那么好的治疗条件,战场上有点草药就算不错的了,要加强自愈力才行,或者习惯这种小伤小痛。”

 

领主大人看到妻子的眼色不善,读出当着我的面儿你还敢打孩子的不满意味儿,立马接下去说道:“要是能将孩子锁在城堡里一辈子安全,我也乐意这么做,但是锁不住啊!要是制止不了孩子向外跑,我就得早日教会他保护自己的本事不是嘛!过程激烈点儿,人之常情啊,要是都对着这么不听话的孩子,做父亲的威严何在!”

 

欧罗费尔接下去感慨道:“熊孩子要是都听话世界就没有故事了!”

 

接着父亲在儿子屁股上大力一拍,“别装了,快点起来吃饭!”

 

他儿子在被子下嘟哝:“ADA,明天我给您泡杯雪菊去去火吧!”

 

“再不起来,我掐你了!”父亲威胁道。

 

可惜他儿子不惧,仍然躺着不动。

 

“好困的!”瑟兰督伊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欧罗费尔忍着怒意,表现出妻子想要的耐心,一把将儿子捞起,抓过他的肩膀,“睡醒没?”

 

“醒了!”看到父亲神色不祥,瑟兰督伊马上爽利地应答。

 

父亲将粥端给他,“多吃点。”

 

“会撑死的!”

 

“至于么,女精灵都比你吃得多!”欧罗费尔拿出奚落的语气故意落井下石,“和贝伦打架你也吃亏了吧,敌不过他天生神力。怪不得公主将你逐出护卫队呢!哪天公主受气了你也帮不上忙!”

 

“哪有的事!”

 

“有没有你心里最清楚!”

 

看到儿子将一大碗粥和疏菜汁都吃完喝完,欧罗费尔满意地刮了一下他儿子的脸蛋,笑着说真乖,惹得小精灵满面通红地想咬他手指。

 

瑞丽菲娜低头笑了,母亲常常会在自己的孩子身上找到生活的乐趣,父亲也是一样。

 

临走,欧罗费尔的最后一句话是明天早点起来继续锻炼。

 

“NANA——”

 

“叫NANA也没用!”欧罗费尔自觉多说了这一句减轻了不少命令的分量,非常不满地瞪了儿子一眼,将瑞丽菲娜夫人搂了出去。现下重要的是让妻子与自己统一战线,不能再由着她母爱泛滥了。

 

明日天不亮欧罗费尔就来寻瑟兰督伊了。

 

“怎么不在房里?”

 

欧罗费尔踱到妻子的梳妆室听到母子俩的声音,推门入内,他儿子打声招呼就跑出去了。

 

欧罗费尔看着站在鬼纹花梨木镶边的落地梳妆镜前的妻子有些躲闪的笑意,笑得不大自然,说道:“臭小子找你告状来了?”

 

“不过是说头发短了一边没法儿出门了。”

 

“要他乖乖留在家里才好,我都不介意打折他一条腿。”欧罗费尔将窗幔拉起让更多的光线照进室内,让整间屋子看起来明亮温馨,让站在柔和晨光中的妻子看起来更美。

 

瑞丽菲娜夫人虎目一瞪,“那可不行!你也适可而止吧,哪有把孩子一边的头发齐耳都削了去的,要多久才能长全。”

 

“越久越好!能安分点呆在家里更好。”欧罗费尔来到妻子近前,轻轻挽起她金色的长发盘在指尖,慢慢编成发辫。

 

早餐后父子俩就出门了。欧罗费尔将儿子带到库房。

 

“ADA,我们要搬家啊?”

 

“不必那么麻烦,把东西般出来晒一晒清点一下就成。”欧罗费尔打开了金库。

 

“没听说过晒金子的。”瑟兰督伊爬上金山。

 

“对,就这样,把那个搬下来,将砖块都搬出来清点个数目。”

 

瑟兰督伊环视一周,不觉变音,“都搬出来,这也太多了吧!”

 

“没有生物会嫌金子多的,快点,今天必须清点完毕。ADA会帮你的!”

 

“ADA你就站在那里拿个本子记数是吧?”瑟兰督伊看到父亲优哉游哉地坐在门边阳光下的圈椅里。

 

“您别热着了,”瑟兰督伊跑了下来,“我给您泡杯茶去吧!”

 

“谢谢,儿子。”欧罗费尔充满感激地微笑,“不过,今天的工作量不能少。”

 

明显感觉他儿子走得慢了,似乎是不想去泡茶了,欧罗费尔赶紧加上一句,“儿子,你的孝心不会那么短暂吧?”

 

“当然不会!”

 

瑟兰督伊提了茶壶回来,先给父亲倒上一杯,还是逃不过父亲的安排。

 

欧罗费尔绅士地微笑致谢,瑟兰督伊品味着那里面有多少阴谋的成份。

 

瑟兰督伊将金砖从左边搬到右边,一层一层地码好。

 

“要放正竖直,要不然倒下来会砸到你!”欧罗费尔在一边喝着茶水指导叮咛这活计偷懒耍滑是会自讨苦吃的。

 

“摞得不够高,一会儿放不下了。”

 

“砖角插在一起压住,对,就是这样,上一层放在下一层的砖缝上砌墙一样就不容易散了。”

 

“摆成阶梯形状,你就能够到最高的一块了。”

 

“要不要歇一会儿,喝杯水,儿子?”

 

瑟兰督伊坐在高高的金砖墙头喘气,不想下来了。

 

欧罗费尔将满水的茶杯抛起稳稳落到他儿子手里。

 

“干活儿要及时补充水分,不然脱水就糟了。小心点别碰着噢,今后你NANA都不会用灵力给你治疗了。”

 

喝水喘气的瑟兰督伊听到父亲的絮叨一句也没力气回话了。

 

“差不多了,开工吧!杯子给我。这茶香吧?贝尔兰西边好多的不毛之地,可是连水也找不到的!出了多瑞亚斯可没有那么多适合精灵栖居的森林了。”

 

瑟兰督伊按照父亲的指点将金砖砌成隔间与壁龛,再将珠宝分类装在里面。

 

“靠近门边那一格放你NANA不常用的首饰,左边放你的玩具,右边放我的工具。好了,就这样!”欧罗费尔站起身来四处敲击检查建筑的牢固度,“不错,完工!”

 

“什么是我的玩具?”瑟兰督伊感觉很新奇。

 

“就是精灵王送你的疗伤宝石,留着以后用吧!”

 

“噢,对了,儿子,”欧罗费尔恍然大悟般地说道,“马厩里的草料需要翻整了,不然会自燃的,拜托你了!”

 

瑟兰督伊看到父亲挑起一边眉毛就想得到他又要弄出什么坏点子了。

 

草料总是柔软的,对于瑟兰督伊酸痛泛力的手臂来讲也不会造成什么危险,就是抱不住常常会被埋住。父亲已经很贴心地把下人都支走了,不能再指望他做什么了。瑟兰督伊挺胸抬头抱着一大抱的草料从左边挪到右边。他用结实的木杆扎成支架,将草料逐层凉在上面,中间留出通风层来。

 

欧罗费尔点点头说道:“不错,知道动脑筋!”

 

“要不然ADA不得要我天天翻动!”

 

“你说的对!”

 

瑟兰督伊将马厩走了个遍,所有的草料都翻腾好了,疑惑地四望,“怎么没有看到玛吉呢?”

 

“它跑出去玩一直就没回家!”

 

“一直没回来?”瑟兰督伊微愕。

 

“知道这种感觉难受了吧,你的马同样不听话!不过它这么大胆,应是得到你的准许了吧,只不过它私自将允诺的时间延长了。”

 

瑟兰督伊低头给料槽填食填水。

 

接下来的十多天父子俩将庄园内能搬动的物品收拾个遍,瑟兰督伊觉得干体力活儿好过与父亲对练,因为每逢对练他必挨揍。父亲的力道儿后劲十足,头天打的地方不红不肿地干疼着第三天淤青透皮才出,母亲也不像他小时候碰了伤了就用魔法治愈,所以伤上加伤总要痛上几天的。

 

近日天色阴沉可能要来雨了。

 

白日里云色灰暗,凉风习习,夏凉的天气很是难得,瑟兰督伊央求父亲休息一天带他出去兜兜风。

 

“我也很愿意带你出去玩,但是,儿子,有一点必须先告诉你,你没有马可以出门了。”

 

“玛吉被吃了?”

 

“当然不是,那匹瘦马谁会吃它。”欧罗费尔顿了一顿,瑟兰督伊猜不到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它背叛我了?”

 

“你那么没有自信吗?”

 

“ADA你直说吧!”

 

“我不知道你听后感想如何,我可直接说了,玛吉有了小宝宝了。”

 

瑟兰督伊噎住。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太夸张了,瑟兰督伊心中想。

 

“它今儿早上回家,兽医看过才知。它还带回来一个朋友!”

 

“什么?”

 

“你自己去看看便知!”

 

瑟兰督伊跑到马厩,小马玛吉正在优闲地吃草喝水,见到他来,温顺地以头触碰打声招呼。宽大的棚屋里还站着另一匹枣红色的俊马,长长的马鬃披垂在背上,在劲风里猎猎飞舞如迎风招展的战旗。毛色匀净油亮,闪着缎面的光泽,四肢修长孔武有力,警觉的双耳两向转动,一双锐目精芒四射。它从玛吉的后面走上前来,见到瑟兰督伊低下头来就像深施一礼。玛吉赞扬似的伸头在它的脸颊温柔地蹭上一蹭,然后那匹马就离开了,留下玛吉和瑟兰督伊说悄悄话。

 

玛吉走出棚子,来到瑟兰督伊身边,和他一起坐在草地上,讨好地将头伸进小精灵怀里让他给挠痒痒。

 

“原来你一直都没回家,我可没说允许你这么长时间离家的。”

 

玛吉耸耸耳朵,轻声说道:你一身是血的被领主大人抱回来,我都吓坏了,瑞丽菲娜夫人都哭了,我哪儿敢留在家里,所以就跑出去了。

 

瑟兰督伊想到自己让母亲担心很是难过,再想到父亲的出气方式,不觉笑了对玛吉形容近一个月来发生过的事情。

 

“那不是我的血。也许你是对的。欧罗费尔生了很久的气,胖揍我一个星期才解恨。如今ADA消气了你也回来了。”

 

所以说我比较聪明。

 

瑟兰督伊凝眸看向它,玛吉立刻转移话题。

 

达利对我很好的,达利就是你刚刚看到的那匹红色的马。

 

“我想我有点理解与同情庭葛王的心情了!”

 

你说啥?

 

“没什么!”瑟兰督伊抚摸它的鬃毛,“你好好休息吧,不要像以前那样顽皮不知轻重了,对宝宝好一点!”

 

我知道!玛吉一骨碌站起身,你要出门让达利代我陪你吧,它要是敢不听话回来我揍它。

 

“它要是不听话我就回不来了!”瑟兰督伊的容色冷了。

 

玛吉再次将头拱入他怀里,请相信达利吧,它是我的好朋友,也会是你的朋友,它会忠心守护你的!

 

“困了?”瑟兰督伊揉乱玛吉的鬃毛,“去屋里睡吧!”

 

玛吉摇摇晃晃走向马厩,甩甩被瑟兰督伊弄乱的毛,眨巴几下眼睛,睡眼朦胧地问:明天你还来看我吗?

 

“会的!”

 

欧罗费尔骑着他的高头大马走过来了,伸手拉儿子上马,问道:“你想去哪儿玩?不能出庄园。”

 

“有白色香花盛开的地方。”

 

“你确定不是宁芙瑞?”

 

“不是宁芙瑞。”

 

欧罗费尔闭上眼睛细想了一下,“没有这个地方。我带你跑上一圈儿,是哪里就喊停吧!”

 

父亲的马术很棒,坐在上面仿佛欣赏摇篮曲一样,小精灵又开始迷迷糊糊地打瞌睡。欧罗费尔将儿子搂紧,想他儿子这几天可能累坏了。睡吧睡吧,ADA就是你最坚强的依靠。

 

路过蔷薇花丛,芳香四溢,层层包裹的洁白花瓣边缘抓破一丝丝红线,好似刚刚吵过一架统统堵着气顶着红晕低着头在私下里推挤。所有青叶遮面的、含苞的、吐蕊的、惋惜着失力垂落的花朵随风摇曳出一种醉人的幽香,比陈年醇酒张扬,比升炉薰香恬静。

 

欧罗费尔轻轻唤醒爱子,问他:“是这里吗?”

 

瑟兰督伊看到成串的花枝匆匆伸来摆手,花下浓密的绿叶盖住了根,花枝回转,像一提提迎宾的大花篮。

 

“花朵破了相,香味腻了些,不是这个。”

 

欧罗费尔叹声气,“孩子,你这么说可让生灵伤心了,你应感谢它们的好意的。”

 

瑟兰督伊想了一想,“那我给它们唱支歌吧!”

 

小精灵挺直脊背开始歌唱,父亲轻轻哼唱低音部分,父子俩的歌声此起彼伏,花朵随着韵律惬意地蹲踞枝头悠悠荡荡。

 

不明所以的大山雀停落摇摆的枝稍叽叽喳喳大声抢唱,吵醒了夜莺寻声飞来百啭千声一展歌喉教它自惭形秽快点禁声。

 

高树上的松鼠一不小心掉落了清香的嫩枝,懒洋洋地坐在粗枝上不愿下去捡了,舒服得好想美美睡上一觉,却突然毛发一紧,发现了隐藏在树下的青蛇。

 

好奇心不死的地鼠试探着走到晦暗的洞口,扒开一点点伪装的夏花,前爪捧着那两颗骄傲的门牙痴痴地将耳朵伸出了帘帐倾听着。

 

只有地上的蛇心智坚定狩猎之心无转移,轻而易举将迷醉的地鼠擒获,饱餐过后缠上树干整理身心。

 

松鼠决定还是换一棵树来休息睡得安稳。

 

明艳的粉红色从蔷薇花蕊深处升起爬满整个水灵灵的花瓣儿,不论是枝头的花蕾还是地上的残瓣,全都舒展开筋脉感受春天易逝的美好,也会随风飘走,追逐黄莺离去的脚步,讨问春归何处。

 

马儿走过蔷薇花丛,父子俩渐行渐远,直至歌声都听不见了。

 

微雨落下,蔷薇惨白了脸色像从前一样寂寞地开放。

 

雨越下越大,欧罗费尔抖开披风将儿子裹在胸前,小精灵没心没肺地钻出来捧着雨丝继续他的歌舞,像拨弄着天地间悬挂的竖琴为自然之韵和声。

 

庄园东南角草木稀少,紧邻山陵,山势渐起,路也随之升高。大雨之下原来干燥的尘土化作一个个雨的印记。

 

欧罗费尔在一处自然形成的扁平山隙前下马,抱下瑟兰督伊带着他走进扁平的石洞。

 

“ADA这是什么地方?”

 

欧罗费尔推着他走上入口的高坡,就在头触及顶棚的岩石之时小路忽向地心转折。父子俩走下老树根雕成的阶梯,眼前豁然开朗,内洞开阔清风拂面。谁能想到在这低矮扁平的山石罅隙之后另有一番比溶洞还要奇峻的景观呢!风扫不到,雨灌不着,并不光滑的岩壁上露出虬结的树根作为最美的纹饰与实用的挂壁架,山洞以千年老树四通八达张扬不羁的根系为依托,并且分隔成一间间小室,就势在根上雕出必要的家具。可以看出常用的几间施以泥壳护壁。将泥浆压进山壁一层层夯实抹净开光,处理过后的小室线条柔和干净清爽,摸上去细润坚实。

 

父子俩走过几间这样精心打理过的核心居住区,后面的空间隔断渐少,一眼看得更远。这边的地上散乱地堆放着陶罐,有完整的有不成型的还有散碎的,不像之前的房间如有器物一律摆放整齐。

 

又一处遭到修剪的树根旁站着一个毛发浓密的小矮人,正在向锯断的根条上涂抹泥浆,专心细仔得像为情人化妆。联想到之前墙壁上那种柔滑的触感,瑟兰督伊能想象出面前这个人的心情和他指尖的温度。

 

小矮人身后有一处岩石在滴水,叮叮咚咚的音符像滴落心上,在水滴与水波间奏响感人的和美的旋律。小矮人身后高低错落大约铺开三层高矮粗细均不同的木桶,上层的水满了顺桶壁流到中层,中层水满了再落到下层。瑟兰督伊听到的水之音乐就是由这架简易乐器演奏出的和旋。小矮人在音乐的陪伴下轻快地工作,唇边不时得意洋洋地哼唱着。

 

“噢,您好,欧罗费尔大人!”他转头瞧见了领主大人热情地打声招呼,手中仍旧忙活不停,没有一滴泥浆溜下。

 

“看起来不错,屋子越来越像样了!”欧罗费尔称赞道。

 

“那是,自己的居室自当好好打理一番。”

 

小矮人的头发胡须依然浓密,但是没有毛发覆盖的脸上写满苍桑。他的睫毛同样浓密,看起来眼睛绒嘟嘟的,眉毛粗重,眉峰藏进下压的头发里,嘴唇也藏在宽大蓬松如瀑布般飞溅的胡须里。他是一位矮人族的老人。

 

细心的瑟兰督伊发现老矮人舍不得剪胡子,将上唇的须髯撩起编成精致的小辫儿捌在耳边。老矮人干到兴起须发下红光满面精神矍铄。

 

“这是我的孩子,这位是矮人族优秀的工匠那吉。”欧罗费尔介绍说。

 

“您好,尊敬的矮人先生!”瑟兰督伊礼貌地问候。

 

“您好,年轻的先生!” 声如洪钟,老矮人匆匆行完一礼,手端着和了泥浆的盘子不曾放下,“不好意思,欧罗费尔大人,您可以自行歇息一会儿吗,我手头有点工作停不下来,能等我忙完这一段再来招呼您吗?那边有煮好的茶,您先尝尝!”

 

“不用客气的。”接着欧罗费尔对瑟兰督伊解释说,“矮人是神奥力创造的良匠,料材对于他们的魔力就如同树木之于精灵。矮人会在工作面前忘情忘我!走吧,我们去那边看看。”

 

老矮人爽朗地大笑。

 

瑟兰督伊却频频望向矮人背后那架仍在鸣响的水琴。

 

“那是渗山水,清冽得很呢!上层木桶的可以饮用,下层的就用来洗漱了。老那吉的这座地宫设计精良着呢,足不出户应有尽有。”

 

精灵父子身后是老那吉自豪地大声哼唱着小曲儿,时不时清楚认真地唱出几句字词。

 

山洞里大空间的这一边长了苔藓比较潮湿,墙壁上多孔洞多水渍。

 

“ADA,有蛇!”瑟兰督伊看到高高盘踞在洞顶和泥水一个颜色的蛇。

 

“会有很多的蛇,所以你在这里要当心了。这洞顶与蛇洞相通,你看地面的水迹水沟汇成小溪流进地下暗河了。”

 

“看到那面岩壁上亮晶晶的冰霜了吗,那是蛇吐的一味儿良药呢!”

 

“这是蟒蛇的洞穴?夏天它出门了,冬天还会回来吗?”

 

“不会的了。老那吉的宫殿利用了原有的蛇洞,又扩充了不少。”

 

瑟兰督伊看到有的树根在流水,他走上前去发现那里留有喇叭状的孔洞。

 

“通气孔?”浑浊的水流到他的手掌上,表示外面的雨一定还很大。

 

“不是,”欧罗费尔引导他儿子将耳朵贴上孔洞附近干燥的树根,“听到什么了吗?”

 

“松鼠的梦话,喜鹊的烦恼。”

 

“这是传音孔,可以听清外面的动静。雨天还可以用做接水管,这里面有水了,外面一定是瓢泼大雨了。”

 

“每一棵树上都有?”

 

“差不多吧,只是深浅不一。有的外面的孔开得高些,有的贴着地面埋在草里,有的根本没有破开树皮。”

 

“这就是小时候ADA与我玩的老树显灵游戏的秘密?”

 

欧罗费尔笑起来,回忆里都是暖暖的温情,“你还记得啊?”

 

“那时吓死我了!”

 

“不过中土大陆上确实有树人存在的噢!”

 

“这么说老那吉在此几十年了?”

 

“是的啊!几十年他的伤也没好全。”

 

这时老那吉一瘸一拐地找来了,“原来你们在这里啊,我准备好烤肉了,一起来吃一点儿吧!”

 

矮人的食物麻香麻香,老那吉的口味很重,调料涂满剥了皮的黄鼬,被火烤得流油,盐碟里还放了几片香椿嫩叶,边上的大盘子里还放有刺芫荽、霍香、杜松子、薄荷、紫苏、野韭菜,当然少不了红亮的干辣椒与呛人的胡椒粉。

 

欧罗费尔将大盘子从他儿子身边拿开送到老那吉边儿上,将熟透的肉剔到瑟兰督伊碗里的紫苏叶上。老那吉厨艺很好,肉烤得外焦里嫩,滋味儿恰到好处,只是他自己吃前势必要再裹一层干料。

 

矮人就着露酒大快朵颐,但是欧罗费尔甚少喝葡萄酒之外的酒水。瑟兰督伊在父亲的监视下自然是滴酒不能沾的。

 

老那吉的宫殿周围住有不少邻居,吃剩的肉骨头被他拿去喂了狼獾。那动物居然习惯了气味如此浓重的矮人调料,看来生物的本性都图个安逸,吃饱了的獾猪只要穴居睡觉就好。

 

老那吉送给欧罗费尔一枚黄宝石胸针,说道:“没什么值钱的玩意儿,特别做了这个当作礼物送给你,当成是提前送出的贺礼了。”

 

瑟兰督伊很喜欢它,伸手去摸父亲掌上擎着的八爪胸针。欧罗费尔暗哼一声,看着儿子亮闪闪的大眼睛里跳跃着渴求的目光,翻掌将胸针抓在指间亲手为儿子捌在衣服上。他儿子看着父亲笑,轻轻摸摸胸针正中似金非金的明黄色宝石和光亮的八只尖脚。

 

“好像蜘蛛噢!”

 

“哈哈哈哈——”老矮人大笑起来,“可能是我铸造时潜意识里在想蜘蛛就造成这种样子了,不过,这八条附叶很有平衡感的,佩戴起来胸针停得很稳。”

 

蜘蛛脚的侧面果真像柳叶一样是线条流畅的梭型,两叶相抵模拟蜘蛛爬行时的运步屈伸,充满动感与劲力,戴上后整个蜘蛛贴伏于衣衫上努力向上爬的模样。

 

老那吉继续解释道:“这不是真金,只是很像,它有个名字叫做愚人金,就是让金矿矿主白白高兴一场的那种石头。蛛脚以秘银打造,磨尖开锋过。所以,孩子,你要小心不要被它划伤噢!”

 

接着老那吉转入正题说道:“欧罗费尔大人,您来看看这项链的款式设计得差不多了,您送来的那些宝石我一一查验过,够是够了就是形状不太合适,将项链的款式改成前大后小的吧,这样戴上了也舒服。”

 

瑟兰督伊展开图纸,彩笔绘制的线稿将精巧的构思体现得一览无余。项链是双面设计,这样佩戴起来即使翻转了也没有影响。

 

老那吉倒出一袋子裸石,按颜色、大小从前到后排好,“看看这样满意不?”

 

“瑟兰督伊看看,你NANA会喜欢不?”欧罗费尔笑着问儿子。

 

瑟兰督伊摩挲着那些个颜色纯正的璞石,想象一下它们被镶成项链的样子,“应该会喜欢吧,不过,NANA很少戴颜色如此艳丽的饰物。”

 

“噢,原来你也不确定啊!”欧罗费尔捋了一下头发,“那ADA就不会觉得太羞愧了。”

 

“唔——”瑟兰督伊转向父亲,再看看老那吉,看来他们早就成为亲密的朋友了。

 

“NANA从来没有表现出喜欢过什么。”小精灵沮丧地说。

 

“孩子,你NANA一定喜欢你!”老那吉乐呵呵地插言。

 

瑟兰督伊笑了,老那吉很幽默,欧罗费尔也笑了。

 

“NANA好像看白色的花儿多一些,不过,ADA你不可以跟我抢这份礼物的。”

 

欧罗费尔捏了一下儿子的小鼻子,笑着说:“好的,项链的事儿也得等到纪念日那天才能说,这是我俩的小秘密。”

 

“那ADA你需要我做什么?”

 

“切宝石啊,老那吉一个人不能在纪念日前完工的。”

 

“那是因为你ADA非要用水和细沙琢磨这些宝石,不留一丁点儿金具的痕迹。”老那吉可能有点儿气愤,说话时很用力,胡子被他吹得一翘一翘的。

 

瑟兰督伊体会老那吉的想法学着他的刀法在石头上练功,将普通卵石切成对称的多面体。老那吉去换水了,欧罗费尔搂住儿子,借用他的双手切下一块石头。

 

一连几日父子俩都在用卵石练习。这一日老那吉给他们换成了备用的宝石,父子俩试试手感不错,成功切出五个繁星一样的裸钻。翌日,父子俩在宝石上动工,小心翼翼地在水中切割。30颗宝钻父子俩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剩下的就交给老那吉琢磨了。这期间瑟兰督伊了解了矮人的倔强,对工作的痴迷,对技艺的崇尚。这位老矮人对宝石的讲解生动有趣,传授手艺毫无保留,品鉴宝石苛刻而有见地。

 

切割完宝石以后,欧罗费尔又开始监督儿子练功。噢,练习就练习呗,ADA为什么非要在旁边看着呢,怎么赶也赶不走。跑步在一起,练剑在一起,提水也在一起。赋闲在家近两个月,看着瑟兰督伊的不是父亲就是母亲,欧罗费尔简直是将儿子从左手交到右手一样地放心,直到庭葛王召见。

 

瑟兰督伊曾经问过父亲他是否可以回王宫复职了,十日春假早过去了。

 

欧罗费尔曾答年轻精灵都到西境什桃芮庄园防卫了,王宫护卫队成员换岗边境巡逻了。

 

“那么ADA我可以到西境戍边去吗?”他儿子恭敬而又谨慎地询问父亲的意见,本以为又要遭遇一番拦阻,没想到欧罗费尔叹着气回答:“想去就去吧,不在外面吃了苦就不知道家里的好!好好吃点苦,要平安回来,儿子!”

 

父亲启程以后卓雅前来拜访,瑞丽菲娜夫人笑容淡淡地只是出于礼节寒暄了几句。夫人不经意问起公主出走后她的那些护卫精灵有被释放吗?

 

卓雅想着在梵雅精灵面前撒谎绝对没有好果子吃,遂坦诚作答:“夫人有所不知,国王也有释放的意思,但是年轻精灵们心急了,是逃跑的。为此精灵王并没有发多大脾气。”

 

瑟兰督伊着实吃了一惊,公主如此性急。

 

瑞丽菲娜夫人走后,卓雅凑上前来,问道:“瑟兰督伊,你什么时候出发,队长他们可都到边境去了。”

 

“王宫发生什么事了?”

 

“你不会不知道公主出逃,队长他们被关地牢的事儿吧?”

 

“我不知道,没有任何精灵提起。”

 

“噢,也是,一定是领主大人不希望你同去故意隐瞒了消息。”卓雅单手抱臂,另一只手扶着胖胖的瓜子一样尖尖的下巴故作老成地推测道,“现在大人走了,你自己决定去不去,反正我是要去的,队长他们都在边境等着呢!”

 

卓雅自在地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呷了一口润润喉,称赞道:“雪菊的味道纯正,泡出的水稍带甘醇,回味无穷。”

 

“那就小住几日多喝几杯吧!”

 

卓雅的目光扫视厅堂之中的壁挂地毯、桌椅茶具、灯盏屏风,再转回瑟兰督伊身上,而后看向会客厅外曲折的长廊。天色暗了,琥珀色的灯光投下一小团儿明亮温暖的光晕。回廊下的劲草伸长茎叶在黑影里匍匐,攀上精雕细刻的木柱,仿佛草木生灵的意志伸出细掌强行挽留,悄然埋伏在暗影里亟欲抓住带走瑟兰督伊的精灵。浅草凄凄随晚风轻摆是她的裙角,不知不觉泄露芳踪。再回首看见瑟兰督伊美得那么不真切。

 

卓雅鼓起腮帮气呼呼地打飞扰乱她心神的幻想,冲口说出:“不是因为瑞丽菲娜夫人不同意所以你就不敢离家了吧?”

 

女精灵说完脸上展现出一种骄横的笑容,嘴角弯弯下巴上扬,她接下去说道:“人类的地域里可是有你想找的那种白色香花的。我有千种方法逃过你NANA的眼睛,只是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我不想逃家,要走也要得到NANA的首肯。你先住下来吧!另外,王宫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公主是什么时候出走的?”

 

卓雅的心在“跟我走”和“首肯”之间回味,惊现一丝儿坏坏的窃喜,无意形成的言语上的圈套将瑟兰督伊兜了进去,就像是得到了心仪精灵的回应,她的心尖像被指甲轻掐般的酥痒难耐,继而狂跳着堵在胸口,以至于奋力出声声调都有些拉平了。

 

“就在你放假的第一天晚上。”

 

“说具体一点儿!”

 

被关在树上的露西恩终日唱着歌,她的护卫精灵们始终为公主和声。失去希望的庭葛王无视了歌声的存在就真的听不见了。树下由国王指派的看守百无聊赖地打起嗑睡,他们恼恨这项无意义又无聊的工作,自然对露西恩海誓山盟缠绵悱恻的爱情不感兴趣,也无法领会曲中哀伤,直觉这只是牙病一样的呻吟。

 

露西恩并没有无趣地在唱歌,她的歌声使近在脚下的精灵困倦难捱,闪耀乌金光泽的长发使得精灵昏昏欲睡。她的头发在歌声中不停地生长,她将发尾摊开编织出一件柔软厚实的披风,披风的襟带也由头发织成,她编结的襟带足够长,长到可以送她下落至地面。

 

瑟兰督伊已经启程,他会两次穿越魔法环带,也许ADA会派不只一位精灵跟踪,那么穿越魔法环带的精灵数量将大增,母亲也就不会执著于穿越环带的精灵究竟是谁了。露西恩披上乌黑的头发料子,像穿好一件蓑衣,将襟带系好,再将带子的另一端稳妥地绑于树上。她静悄悄地溜下树,解下带子,将披风中段束起固定在腰上,这样就不会在走步时摆动出声。头发织成的乌金锦袍帮助她隐形,很快消失于浓浓的夜色中。

 

公主走了以后,在稍远的地方值勤、不被庭葛王信任了的公主护卫队的精灵们继续哼唱,所有精灵混和了的歌声搅腾的分不清露西恩是否还在唱歌。及至国王发现这个秘密,公主已经失踪一整夜了。

 

国王命令将负责看守与护卫的精灵全部下狱,他们自然要承受来自庭葛王极端的愤怒,兑现了当初发下的恶狠狠的誓言。这期间只有卓雅一早上请过假去追瑟兰督伊才逃过一劫,她一直一直在王宫附近徘徊。

 

“这么说你一直都没有回家?”

 

“卓尔被抓了,我哪儿敢自己回家啊!”卓雅举起粉拳气急败坏地捶着青木茶几的水晶贴面。

 

“过了很久,他们没有被杀头,后来我就想也许不会有生命危险了,但是不见光的山洞对精灵来说是精神上的惩罚,于是我就去求了黛碧夫人,毕竟格瑞斯是她的得意门生。”

 

“你们制造的麻烦还不够吗,竟然可以公然违抗国王的命令,真是自食恶果。”生性刻板的黛碧夫人狠狠地教训了卓雅一顿。

 

卓雅咬牙忍受着,心想,你神气个什么劲儿吧,你只会说给我一个听,那些个犯了错的精灵一个也听不到你所谓的逆耳忠言。

 

“你说的对,我要当面教训他们一番才是真!”不想黛碧夫人玲珑剔透善度人意,并且直言不讳地挑明心迹。

 

卓雅的心声黛碧夫人全数了知,她备下酒菜到牢房探监。

 

办事儿的小侍女回来禀告,今夜王宫总管在,所以值班的精灵不敢饮酒。

 

卓雅为气势强盛的黛碧夫人让开路,夫人冷笑着吩咐下属准备松露点心。黛碧夫人亲自调味,唇边不时有笑意显露,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卓雅稍稍看出些端倪,不过她总爱往暧昧的方向上想。

 

黛碧夫人亲自将点心送去总管的府邸,当然是总管大人不巧地离开,府里的下人热切地挽留夫人小坐,一边急匆匆派人寻大人回还,一边陪着笑解释。

 

“夫人稍坐片刻,大人走去不远,一会儿即归。”说着,奉上好茶。

 

黛碧夫人心知肚明,微笑着耐心等待。

 

总管大人回来的飞快,几乎是飞跑的脚步声不自觉地踩得响亮,咚咚咚的声音临近门边才缓和下来,停了一瞬,接着响起节律明快的敲门声。

 

总管大人红润的脸颊水光微现,知情的黛碧夫人猜测着他是因为羞赧还是因为累得气喘,但是总管大人表情掌控得很好很自然,除了温柔看不出半点真实的欣喜。

 

素来高傲的黛碧夫人毕竟有求于人了,她微带上些许笑容,名媛淑女的高贵气质立刻显现,深藏在眸中的柔情蜜意总能引得对面的精灵有那么一丝丝的遐想。

 

总管大人谦恭有礼幽默大方,黛碧夫人少见的温婉语声语意双关而又多情地回应,不知不觉中相谈甚欢,相见恨晚,好似蹉跎了多瑞亚斯过往的时光。有此一刻能够打开心扉,黛碧夫人由衷感谢这群捣蛋的孩子。

 

天色向晚,新月如钩。

 

总管大人主动提请送黛碧夫人回去,谨守礼节的黛碧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对总管大人知心的举动与双方礼仪观念上的默契深感欣慰。

 

黛碧夫人在王宫总管的住处小酌,牢狱的看守等于是解了禁,大肆搬出先前侍女送来却不敢喝的酒一桶一桶饮个干净,接着全部醉倒。

 

把风的小侍女看到看守精灵全都烂醉如泥,轻轻提起裙角偷得牢房钥匙逐一救出公主护卫队的精灵。

 

小侍女带着精灵们来见黛碧夫人,夫人冷傲地背对着他们站立于王族巨大的画像之下,墨绿丝绒的裙裾拖在地毯上。

 

黛碧夫人就是个怪精灵,终年穿着丝绒质料的宫装,现下可是百花盛开的夏天啊,不热嘛!柯林斯心中非议。

 

黛碧夫人迅捷地一转身,磅礴气势立马打压得柯林斯心中都闭了口,全体精灵在夫人的高压下大气都不敢出了。夫人高冷的声音回响在各位精灵的心中。

 

“虽然你们做事很让精灵讨厌,但是护卫做得还是不错的。” 黛碧夫人稍转过脸,减轻了年轻精灵们身上的压力,“受困于牢狱无法表明护卫之忠心,去做你们该做的事吧,履行你们应尽之职,去守护公主!”

 

“就这样队长他们逃出来了!”卓雅讲得轻松,对黛碧夫人甘冒罪责不以为然。

 

“希望国王不会怀疑到夫人!”瑟兰督伊如是说。

 

卓雅大方地住下了,虽然瑞丽菲娜夫人并不待见她。这些日子府里准备的菜色齐全,鲜果又多,正巧也是卓雅的最爱。晚餐他们是一起吃的,卓雅很不雅地站起来够长方桌上的食物,将瑟兰督伊爱吃的果蔬拿走了大半。瑟兰督伊斜睨了她一眼,警告她不要故意制造麻烦。卓雅装作甜心回了他一个笑脸。

 

瑟兰督伊每次和母亲谈去西境的事都不顺,母子俩谈天说地可以,只要涉及一点边防的事儿瑞丽菲娜夫人就不会妥协,甚至不惜勒令儿子闭嘴。

 

“NANA——”

 

“你要是想聊天可以,去西境的事就不要开口。”瑞丽菲娜夫人冷冷地说,不再看儿子,暑气都在她身周消散了。

 

“可是ADA同意了!”

 

“你ADA同意了NANA也不同意!欧罗费尔现在把你

交给我了,我不准你走出庄园。如果你不听,那就让卓雅走吧,不要让我再看见她。”

 

“NANA,你不该把气撒在别的精灵身上。”

 

“她不是始作俑者吗?”瑞丽菲娜夫人再不言语,也不想跟儿子谈心了。

 

瑟兰督伊无言地坐在母亲身边直至晚餐时间。

 

翌日也是如此。可以说是瑟兰督伊不言不语地磨了他的NANA好几日的。

 

“NANA,这是我泡的岩茶,您尝尝?”瑟兰督伊端来一盖碗醇香的清茶。

 

瑞丽菲娜夫人疲惫地端坐桌边,推开手边描金镶玉的绣篓,将黑丝绒铺就的桌面压出一道白亮亮的痕。

 

瑟兰督伊翻捡着母亲的绣品,看起来没什么新意就一一折好放回了原处。母亲的房间有一架子的书,他随手拿来翻翻,不时看看母亲的神情。

 

瑞丽菲娜仰躺在高背的摇椅里闭目养神。

 

瑟兰督伊去换书,一枚指环随着厚重的书册掉落,磕在桐木架上发出青瓷一样的脆响,最后躺在不远处长绒的地毯上。瑟兰督伊捡起它,它比一般的装饰性指环大许多,是一个宽厚银亮的正圆环带,外圈表面刻满弓弦粗细的平行同心圆,内圈光滑没有铭文。瑟兰督伊将之挑在指尖轻轻转动。

 

“瑟兰督伊,你过来!”母亲召唤道。

 

“NANA——”儿子被母亲搂到腋下,瑞丽菲娜夫人多日以来冷峻的神色柔和下来。

 

“露西恩公主要做的事情是极其危险的,仅凭你们几个精灵帮忙根本成不了事。”瑞丽菲娜忧心地将儿子抱在怀里,瑟兰督伊背靠着母亲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公主要摘魔苟斯铁冠上的茜玛丽尔宝石谈何容易,无异于自杀。你求NANA放你去等同于求NANA放任你去送死。孩子,你怎么能说得出口呢?”

 

“NANA——”

 

“这件事像一场游戏吗?”瑞丽菲娜痛斥爱子,“瑟兰督伊,出了精灵国度,中间还有人类的城镇、半兽人的驻地、安格班的黑暗火山,每行一步都以生命为赌注,有谁听说过精灵在魔苟斯的地域全身而退的?”

 

瑞丽菲娜夫人手上不自觉地加力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他儿子无声的反抗已经持续好些天了。

 

“NANA,这个是什么东西?”

 

瑞丽菲娜摘下儿子手上的圆环拿到近前端详,孩子转头,莹澈的目光跟随指环移动,与母亲同色的细软的金色发丝轻轻擦过夫人脸颊。

 

“这是秘银做的,与圆环平行的刻痕应该是防滑用的,刻痕不深,提供的稳定力应当不大。也许是你ADA随手放在书架上的。”

 

瑞丽菲娜将指环握在手心,一团金色光晕爆涨然后缩小,其间还有好些个闪烁的字母拉长了变了形地没入,好似指环迅速吸收了这个能量。

 

夫人将秘银圆环交到儿子手中,“你喜欢就拿去玩吧!”

 

瑟兰督伊仍在研究这个指环的功用,母亲已经推开了他。

 

孩子转头回望,叫道:“NANA——”

 

母亲挥挥手让他出去,不再看他。

 

瑟兰督伊嘟起小嘴走出母亲的房间。

 

瑞丽菲娜夫人没有下来吃晚餐,他儿子将食盒提来,轻轻敲门。

 

“NANA我进来了,你在做什么?”瑟兰督伊看向静立在书架前的母亲。

 

“我不想吃饭,你拿出去吧!”瑞丽菲娜夫人没有回头,仿佛在沉思。

 

“我拿的是水果。”瑟兰督伊从夫人背后伸过手去将香梨举到母亲面前晃晃,“香不香?”

 

母亲没有像平常一样接受儿子的好意,回应他的调皮,而是无言地推开了,给瑟兰督伊的感觉就好像母亲不喜欢他了。

 

“NANA你怎么了?”瑟兰督伊固执地转到母亲身前挡在她和书之间。

 

瑞丽菲娜夫人再次推开他,说道:“你先去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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