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琉璃心

时光如水4

第二章 露西恩的不悔


夫人翻阅的都是书信、手记一类的,她似乎在找寻着什么被遗忘的东西。等她终于找到记忆中的那个图案,将手卷摊开来,她儿子已经将剥好的果子整齐地码放在盘子里。瑞丽菲娜夫人记得儿子小时候第一次为鹦鹉削水果,割`伤了八个指头满手是`血。夫人拈起果蒂,果皮一圈一圈滑下。

 

母亲仍然板着脸,她儿子却笑着说:“NANA尝尝,这是我刚从树上摘下的,水灵儿甜着呢!”

 

瑞丽菲娜咬了一口,汁水丰富的甜果子没有味道。

 

母亲将那个图案指给儿子看,问他:“记住了吗?”

 

“嗯,这个戒子是什么?”

 

“巴拉汉之戒。”瑞丽菲娜神情凝重地说,“费拉刚赠与比欧族人王巴拉汉的求救信物。如果公主想要救贝伦就得设法找到此戒,求得纳国斯隆德之王的帮助。”

 

瑟兰督伊认真思索母亲大人的话,看着瑞丽菲娜夫人眨眨眼晴。NANA这是默许了吗?

 

月夜,瑟兰督伊坐在树林里母亲的秋千上。NANA的沉默是伤心了吗?我让她失望?可是放心不下队长他们,对外面的世界也很好奇。贝伦真的会去偷精灵宝钻吗?

 

“瑟兰督伊,你在想什么?”卓雅从秋千长长的银索上倒滑下来,好动的她才不会走地面的。

 

秋千拴在很高很大的一棵古榆树上,冠盖如伞,夏夜枝条柔软,随着卓雅粗鲁的动作震`荡,飘出榆叶特有的清香。

 

月亮不是那么迷人,灰絮一样的云层将之遮挡,亦幻亦真,漏下的月光都染上尘。

 

瑟兰督伊的金发变得淡淡的,和月光一样的灰暗。

 

“你不高兴了?”卓雅问道。

 

“没有。”瑟兰督伊简单地答,不想解释。

 

“口是心非!”卓雅快速嘟哝而过。

 

“明天我们出发吧,去和队长他们会合。”

 

卓雅一愣,随即点头。

 

瑟兰督伊将母亲准备的兰巴斯交给卓雅,女精灵欢喜地把美食搭上马背。瑞丽菲娜夫人没有来送行,亚莉克希娅夫人埋怨他说瑟兰督伊你真的不该去,夫人会伤感她什么也留不住。

 

怎奈那个时候的小精灵还不懂挽留不住的悲伤!

 

俊马达利送瑟兰督伊到西境边界,下了马,小精灵轻抚达利留有婴儿肥的脸颊要它回去照看玛吉。卓雅也舍了马匹,背起干粮。

 

王后知晓精灵护卫去寻找她女儿,庭葛王也默许了,瑟兰督伊和卓雅轻易穿过美丽安环带,站在塔斯仁谷渡口东岸。

 

渡船平稳前进,多瑞亚斯的魔法阵终成山下林边萦绕的云雾,人类传说中的仙境。

 

“你们这是去哪儿啊?”摆渡人瓮声瓮气地问道。

 

“芙莱小镇。”

 

“噢,那是贝西尔最东边的一座小镇,今天正是送水日,我会早早收工摆船去镇上送水,既然你们去那里,我就顺道儿带你们一起过去吧!”

 

“谢谢老先生!”卓雅清越的女声立时吸引了摆渡人的注意。

 

“我可不敢称先生,糟老头子一个,你敬称一声老伯就行啦,小娃娃!”


这两位乘客都是背负行囊的旅人,以帽兜裹住了头,看不见发色。衣服款式简单质料却不凡,谈不上公侯伯爵府上年轻人出游狩猎的低调奢华,也得是大富大贵人家精工细作的舒适新装。

 

渡船驶进三角洲的一支水渠,在一个小码头装满了水桶,小船吃水很深了,摆渡人更加地卖力划船。这段水路堤岸较矮,很多人类妇女或背或顶着大筐的衣物来此浣洗。她们的衣服颜色较深,多数是铁锈红或者浅褐色。有的妇女牵着小孩子,孩子小衣饰上不分男女,长相上一律瘦削纤弱,没有幼精灵的胖嘟嘟和粉嫩可爱。这一路上很少看见成年男子,有也是来寻妻的。

 

卓雅猜测着岸边一对儿年轻男女的关系,她觉得那人类男子才叫做粗鲁。远看,这对儿男女身材高挑,动作有力,一度以为他们很小,等船行近了,仔细一看,他们都已不再年轻,曾经光艳白嫩的脸上爬上了干燥的细纹,神情也有些疲倦。

 

“我猜他们是夫妻。”卓雅说道。

 

“无聊!”瑟兰督伊只回了这一句。

 

“啊,他们是夫妻,就住在小镇上。一直没有孩子,那男子越来越没有耐心了,对人也比从前粗鲁多了。一个精壮汉子,在性情上就这么毁了。”摆渡人叹息着说道。

 

水站到了,双方交割了钱物,摆渡人数着手里的铜板,叹息着说:“这么少,但是至少可以买一点儿粮了。”

 

告别了摆渡人,两个小精灵在人类的国度里转悠。从水站向西是一条较为宽敞的石板路,地上潮湿,石板是染了水渍的深青色,缝里全是湿泥,昨夜可能刚刚下过雨。

 

芙莱小镇的树木很少,向西去几乎一棵也看不到了。这一段路上民房多起来,人类的居所是一间间低矮的茅草尖顶泥石做墙的小屋,窗上糊了厚厚的草纸。有的小屋边角已经缺损,有个人类男子正蹬在倒扣的陶缸上砌筑小石块,他的小孩站在墙下搅和着卵石、湿泥与草梗。

 

两个小精灵走了很久才见到一间铁匠铺,草屋檐下挂着油黑的牌匾。他家的房子稍高一些稍大一点,门窗都开得宽阔,望得见里面小孩子在做游戏。住宅边上是铁匠的工作地,由树枝围成栅栏与青石路隔开。炉火已经熄了,铁匠也没在工作,整个栅栏里看不到工具、铁器,想必匠人把它们当成宝贝一样收着,全放到宅子里藏着了。

 

天将黑了,镇子各处还没有掌灯,很少有人类在路上行走了,草屋里更加的黑暗,只余一张张漆黑深遂的洞口大张着,有的房子居然没有上门扇。

 

人类的市镇远离林地酷热难耐,每间屋子都传出孩子的哭闹声与扇骨的哼唧声,还有大人不耐烦的呵斥声,间或一声陶缸碎裂的闷响,整个镇子都能被吓得静上一静。

 

贫穷的人类舍不得灯油钱使得入夜后的整条街道一片漆黑,但是只要有星光就不影响精灵视物,只是没有树两个小精灵连个落脚地儿都找不到。瑟兰督伊他们再往前走房屋也少了起来,水沟河塘相交荒烟无迹。

 

“呜呜呜——”

 

一个小女孩的哭泣抽抽噎噎地飘荡在夜空里。瑟兰督伊和卓雅对望一眼寻声找去,看到塘边蹲着的小女孩正在用力刨着什么,一边做一边哭着。

 

两个小精灵走近,这个小女孩真实地呈现在他们面前,双手粘满泥巴,尖尖的下巴滴下潺潺泪水。小女孩的脸太过瘦小,以至于掩埋在乱蓬蓬的头发下看不清了。她挖了许多塘泥装进鱼篓里,再折下大把的长叶草系在鱼篓的梁上。

 

“需要帮忙吗?”卓雅弯下身子问道。

 

小女孩扬起泪痕尤在的脸,明亮的大眼睛忽闪着泪光,她怯怯地打量着两个陌生人,又低头看看半篓湿泥,终于鼓起勇气下决心寻求帮助。

 

“你要这些塘泥做什么?”卓雅不解地问她。

 

小女孩觉得精灵的声音让人心安,她慢慢停止发抖,哽噎着说:“我爸爸需要黄泥疗伤,天黑了,我看不清,只记得这塘边草下的泥是黄的。”

 

卓雅蹲下身来,亮出配剑,小女孩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瑟兰督伊一把拉住她,防止她坠入泥沼。

 

“别怕,用这个挖泥快。”

 

卓雅很快将泥掺水搅软,小女孩捧起湿泥放进鱼篓中。鱼篓装满以后,小女孩背起沉重的篓子。她身上的衣衫并不合身,许是很久未添新衣,身量长大旧衣服小了,女孩子的衣裙下摆勉强能到膝盖,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光着两只脚丫站在泥地里。

 

卓雅提起小女孩背上的肩带帮她卸下篓子,小女孩躲闪着道谢,“没关系,我力气很大,每天都背这么多东西。”

 

“这些是湿泥,会弄脏你的衣服。”瑟兰督伊解释说。

 

两个精灵送小女孩回家。这一片都是沼泽,水面在星夜下闪耀微光,湿滑的泥地不好着力,一不小心就会摔倒。小女孩左绕右绕地避开危险的深塘,看来她非常熟悉这片的地形。

 

塘上升起迷雾,精灵也只能看到十码的距离。小女孩观望四周,再闭起眼睛,接下来她放弃了目力学着盲人领路。卓雅诧异地跟着她,刚想提问却被瑟兰督伊拉住示意不要打扰。小女孩没有迷路,闭起眼睛的她很快找到了家。这是一所建在远离街道交通不便的沼泽地边一处岩石上的泥制小屋,仅有遮风挡雨的半个草棚,咋一看还以为是看守耕地的草棚或放牧人的牛棚。

 

“就在这里。”

 

两个精灵弯腰进入,棚顶太低,精灵们宁愿选择站在破洞之下,借着星光打量空落落的房间。

 

小女孩已经跪在一个神形衰败的中年男人身前叫着爸爸,他的腿一短一长,长的那边还在流血,星光下他坐的地方积了一摊黑水。男人身边蹲坐着一位白发白须的老者不断地捆扎男人的大腿根部。那男人已经没有呻吟之声了。老者见小女孩回来马上吩咐她熬煮黄泥。

 

老者再一抬头看到了两个精灵,他心系儿子伤情顾不上与两个陌生人说话,再一看鱼篓里的湿泥手指一抖一滑,小女孩眼急手快地扶正歪斜落地的鱼篓不倒。

 

“这是腐土,哪是黄泥,脏死了!”老人家的声音粗哑,情急之下更带怒意。

 

“爷爷,我们周边没有干土,只有水泽东边有些泥泛黄,向山上去也来不及啊!”小女孩微带哭腔地解释道。

 

“妮妮,别说了,快煮干它,用火烧掉里面的杂物。”

 

生火也是件不容易的事儿,小屋一角摆着些许牛粪,兴许因为前一天淋了雨,小女孩又吹又扇地费了半天劲儿也没点着,急得直哭,脆嫩的童音声嘶力竭地大叫:“爷爷,火点不着!”

 

精灵看着那男人了无生气的躯体不忍向祖孙说明爷爷的儿子、女孩的爸爸醒不过来了。

 

因为男人还在流血,所以老者没有放弃救治。在这个潮湿闷热的晚上,老者和女孩的脸上都挂着晶莹的不知是汗是泪的水珠儿。老者撇过来新的火石,小女孩抓住了再试,她使出吃奶般的力气用刀背狠命敲打小石头,落下的火星却不能引燃碎草。明明是水汽作祟,无法可想的小女孩却将全身的愤怒都集中于手上的火刀火石,连她的手掌手指都被砍出了血口子。

 

卓雅在土房子里扫视一圈儿没有发现任何干爽的东西,而人类一家祖孙三代身上的衣服都因为焦急、疼痛、劳累而打湿。

 

瑟兰督伊上前,拿下小女孩手中的刀子,摆弄一下草茎实则是在用法力蒸干它。小女孩只看到瑟兰督伊磕打一下火石,烟气飘飘,火苗燃起,她小心地接过,护好火种,将之移到牛粪上方。瑟兰督伊再摆弄一下牛粪,火烤得潮湿的粪球吱吱作响,不一会儿水汽和着烟雾一起窜出,牛粪渐渐变得温热猩红,一块接一块地被火焰吞没。

 

小女孩立刻将锅子架在土墩圈成的炉盘上。那个所谓的锅子是一只废旧的头盔,一边已经锈蚀腐烂,另一边损毁,大大减少了它盛水的能力。

 

对于不可挽留终将逝去的人,精灵遵从神意,没有施以援手。

 

小女孩一边翻动着锅里的湿泥,一边着急地向父亲的方向张望。老者放开了用来止血的衣带,双手一下一下按压着儿子的胸膛,希望能够唤醒他。老者衣衫的前襟因此散开,露出古铜色皮肤肋骨突兀的胸膛和干瘪的腰身。

 

天上又开始飘雨,好似总有落不完的泪。

 

小女孩还在奋力搅动半干了的黄泥,哭哑的嗓子艰难发声,问她爷爷爸爸为什么一直不说话。老者侧过身体挡住孙女视线,良久才将无声的痛哭咽下。他一面抚摸着儿子不再流血的腿一面告诉孙女要小声,父亲睡着了,在天亮以前,我们不要吵醒他。

 

老者守在成年的孩子身边,像孩子幼时一样,一遍遍地抚摸着他,为辛劳了一天的儿子放松身体的同时舒缓自己不能供给孩子安逸生活的愧疚。这个懂事的孩子呀,自小就勤劳肯干,是爸爸的好孩子!

 

小女孩惊喜地看见锅里的黄泥慢慢干裂,窜出尘土的生腥味儿,高兴地大声喊着爷爷,“泥烧干了,爸爸有药了!”

 

老者立刻阻止小孙女走过来,吩咐她继续烧泥,必须烧到泥起火燃烧,被火舔过的黄泥才能用。

 

小女孩用刀子铲碎团缩的泥块,翻滚的火焰在她手下起伏,灼热的火光将之映照,靠近火的半个身子红得像在滴血。她不顾火烧将烧结的团块再度打散。泥由褐变黄,那黄色灰暗下来,像在渐渐死去。

 

当精灵望见这个雨天的第一缕光,老者牵起小孙女的手将仍然懵懂的孩子带到屋外,用失去温度的手轻覆在她灼伤了的颜面。一高一矮两个身影静立细雨中,爷爷的眼睛将哀思传达给了孙女,面对这可怜的孩子他真的说不出口。小女孩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偏要流泪,是这个夏季的雨水还不够吗?

 

半干涸的水塘等来充沛的雨量,水线上移,小女孩妮妮家的泥屋岌岌可危。老者脱下衣衫盖在儿子身上,始终隔离了孙女的视线。妮妮也乖巧地坐在冷却了的炉圈上,因为这是全屋唯一干燥的地方。

 

“一会儿,我们要为你父亲举行一个仪式。”老者斟酌着词句,不想吓到孙女又不想她再追问。

 

妮妮抢着说:“爸爸要去远行了?然后他的心会永远与我们在一起,在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他也会一直虔诚地祈祷,请神保佑着我们。”

 

老者挤到角落里,将头顶在泥墙上,不准备说话了,估计他也不会温暖到哪儿去。精灵给的饼干他吃不下,也没心思安慰颇为懂事的小孙女。如果这样身心俱疲地睡去,有可能小女孩会失去唯一的亲人了。

 

妮妮看着爷爷软软地靠在墙上,一步跑过去,挨着爷爷蹲下来,将半身伏在老者身上,“爷爷,等我一会儿,妮妮休息一会就好。等妮妮有力气了就去拾柴生火取暖。爷爷,你别睡,和妮妮说会儿话吧!”

 

妮妮原来蹲着的那边的泥墙经不住连日来的雨水冲刷慢慢塌了,躺了一地的泥渣土块,草棚也倾倒了。风吹进来,雨飘洒。妮妮叨念:“我只睡一会儿,太累了,一会儿就去补屋。”

 

精灵也没有带替换的衣物,而且全镇野生的东西都是湿的,根本不能用来生火。

 

“如果我们赶得及打猎回来,也许能够……”

 

瑟兰督伊没有说完,卓雅抢着说:“好,我们这就去!”

 

精灵跑了很远才找到山林,诚如小女孩所言这么远的距离对于救人这种十万火急之事是来不及的,不过以精灵之速度死神也会宽限的。

 

“是的,是这样的!”老者互搓着双手,不由自主地捏住了耳朵,轻叹,“妮妮啊!”

 

妮妮像无数次送父亲出门时一样,规规矩矩地跟在爷爷身后,只不过这一次,这特殊的一次,爸爸由着爷爷抱着跨出了家门,并且再不回头。

 

雨已经停了,水泽之内雾气缭绕。天空是半透明的橙黄色,丝丝淡色的乌云拖了很远,看不见原来那个像煎蛋一样明黄色的太阳,却好像老天打碎了生蛋,将不调和的清儿和黄儿涂抹得满脸都是。

 

老者在湿泥之下勉强挖了一个浅坑将儿子的遗体放入,在两个精灵和两个人类的注视下完成了仪式。小孙女站在边上看着父亲沉入淤泥之中,像所有进行过的仪式那样缓缓消失不见,可是从不能问所有进行过仪式的人都去哪儿了?

 

“爸爸许久不回来吗,我会想他的!”

 

爷爷搂紧小孙女,将她的头按在肚子上不让她看见自己流泪,擦干了眼泪再回答孙女,“你爸爸也会想你的!”

 

“爷爷,有吃的吗?”

 

老者摇摇头,牵着小孙女的手往家走,回过头来对两个精灵说道:“这条街上没有餐馆没有旅店,如果你们不嫌弃就到我家来住吧!”

 

还是那半间泥棚,白日看来更加的简陋和破败,连用于生火的牛粪都没有了。这附近除了泥和水,还有绿藻一样叫不出名字的草之外什么也没有。

 

妮妮的乱发在滴水,老者赤裸着上身,背上全是旧日的疤痕。卓雅拿出四份饼干分给祖孙两人,妮妮咬着饼干,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忽闪着甜甜的感谢之情。

 

风携着牛毛细雨继续飘零,清清凉凉,泽塘上空烟雨迷蒙,雾里显现远山青黑色的身形。本是诗情画意的草塘美景,却因了妮妮祖孙的衣不蔽体而稍嫌寒冷。

 

小女孩抱膝蹲在地上,不断地揉搓双脚,脚趾已然冻得通红了。虽然她极力将骨瘦如柴的小腿缩进围裙一样的衣袍里,怎奈过去的衣服实在太小了,裙子短短的,无论如何也盖不到脚踝。

 

湿漉漉的林子空空荡荡,大小动物都归巢了,伏在窝里静寂无声。雨不停地下,虫儿飞蛾也怕沾湿翅膀躲起来了。

 

两个精灵走在树丛间,叶儿落下的水滴冰冰的。

 

卓雅翻开树下的乱草,失望地看到连鼠洞都没有。

 

“到处都没有蛇,有什么动物喜欢雨吗?”卓雅仰望,仔细地搜寻树上的鸟巢,远天也没有鸿雁飞过。

 

“有点儿柴也好!”瑟兰督伊答非所问地回应了她。

 

卓雅开始砍树,伐下的木枝再斫成尺寸差不多的柴火棍。

 

 森林受到惊扰,叶缘的风声改变,树在摇晃,根将示警的讯息传出很远。

 

瑟兰督伊将手扶上树干,倾听树语和动物惊惶的低吟。

 

天边一声声闷雷,像漏风的破锣嗓子拼命伸长了脖子嘶吼,吼哑了一阵阵地狂咳。雷声越来越低,越来越近。

 

“后面的树上有东西。”瑟兰督伊刚说完,一道火光降下,林子里的两棵参天古木着了火,树干被劈开,火舌舔净了绿叶,焦了半截树干,燃烧的火焰终于在更加湿润的树桩上止熄。

 

瑟兰督伊拾起劈落在地的树枝,焦了半边,里面居然嵌了一窝烧熟了的松鼠,热气袭面浓香扑鼻,惊呆了卓雅。

 

“有现成的可吃了!”瑟兰督伊撕下一条塞进嘴里,将剩下的部分扔给卓雅,说道:“肉嫩着呢!”

 

瑟兰督伊挥剑斩下烧焦的树干,新得两块烧好的木炭。

 

“这些也不够啊,总不能天天跑这么远打猎!”卓雅四顾希望再发现点别的猎物。

 

“这边,树上有窝鸟。”瑟兰督伊轻盈地爬上树去。

 

雷声间或响起,树上的鸟儿瑟缩在巢中一动不敢动。两只大鸟紧紧搂住身下的蛋,愤愤然怒视着精灵。

 

窝里蛋太多,两只鸟儿搂不过来,一圈儿蛋的半个弧面挤出了亲鸟肥厚的身子萱软的翎羽。瑟兰督伊大致数了一下,共有十枚。

 

“给我四个好不好?”

 

鸟儿猛啄他的指头。

 

“三个?”

 

再啄……

 

“两个?”瑟兰督伊委屈地说,“十只幼稚你养不过来的,到时候自己又要啄死它们。”

 

鸟儿停下,对他怒目而视。

 

瑟兰督伊小心地在亲鸟宽大的羽翼下抠出两个最小的蛋,攥在手中温热的触感。

 

“谢谢!”

 

卓雅咬着嘴唇看着瑟兰督伊抢了两枚鸟蛋,而自己一只动物的踪迹也没发现,怨念地说:“觉得你很像天生的木精灵!”

 

天雷滚滚啊,像整队的半兽人朝沙场跑去,沉重的脚步踏得大地发颤。

 

连续的雷声终于惊起四只失魂落魄的画眉,不淡定的结果只会招致灾祸。

 

“看,那边——”

 

卓雅顺着瑟兰督伊的手指放开弓弦,蓄势已久的三支箭矢欢愉地向着鸟儿飞去,一箭一只。

 

“我们有四个人啊!”瑟兰督伊夸张地感慨了一下。

 

卓雅回瞪他一眼,“是精灵就少吃一点。哪儿能每次都有现熟的烤肉。”

 

“那儿有!”瑟兰督伊指向低空飞行着的一个火球,远天的雷声作伴。

 

森林之火并没有烧起来,得益于早些天连绵不断的细雨充分润湿了这里的一草一木。焦黑的老枝颓废地倒挂在半截树桩上,精灵走进了灰黑的草地,四下里寻觅,扒开草甸上的木灰,拖出地洞里的蛇,还有猪獾、老鼠和兔子。

 

“哇噻,这回好多好多!”卓雅惊喜地叫着,“就是那声雷太可怕,太难听!”

 

“你真的不该这么说,快走吧!”瑟兰督伊招呼她赶紧离开。

 

一道光亮粗壮的闪电自虚空中劈下,惊天霹雳响彻环宇。下一道楔形闪电打得更近,雷声已追到精灵头顶。

 

“原来乱说真的要负责任的!”卓雅抱歉地吐舌,“快点离开森林吧!”

 

两个小精灵抱着所有的食物和木柴被雷电追着向山下狂奔。

 

“卓雅,向山沟里跑!”

 

卓雅转了方向跳下水沟,蹬在一级一级的老树根上纵身向下飞跃。这片林子树苗很多,低矮的枝桠向四方伸展。森林低处阳光雨露不足,小树长相扭曲虬结,树枝穿插在一起很难分开。卓雅气急挥剑扫断。

 

“卓雅,你疯了吗?快收了兵刃。”瑟兰督伊急急在后面大喊。

 

卓雅收剑的细弱嗡鸣刚过,雷电从天而降,砸落高坡上斜向生长的油松。

 

瑟兰督伊和卓雅已经先行一步跳下深沟伏在了地上。当半棵油松燃起橙红色温暖的火苗之时,精灵的半边身子也感觉到了酥麻。火焰近在咫尺趋散了凄风苦雨的寒意。

 

“我们什么时候能够回到妮妮家里?”卓雅着急地问瑟兰督伊,其实不用问她也知道答案,只不过两个精灵好久都没言语无法排解越来越浓重的焦虑。

 

大雨之下,精灵都湿透了。山火未形成,树木终因大雨而得救。

 

“等雨停了时。”瑟兰督伊看看天色作答。

 

“趴在水沟里不会被冲走吗?”卓雅担心地问。

 

“这次你又说对了,看——”瑟兰督伊指向远一点高一点的沟渠之处,泥石翻落,老树裸着根须裁倒。

 

“噢——”卓雅失声,被瑟兰督伊拉着跳出坑外,向高处跑去。

 

苍天愤怒的鼻息似乎不再吭气,雷声渐远,瓢泼大雨倾泻而下,水帘之外五码不见物。雨借风势猖狂肆孽,打在脸上令精灵睁不开双目。好在地滚雷与泥石流不是同时行重罚。

 

雨帘之内精灵都觉呼吸气短,耳边声音飘渺,虽然牵着手但觉相隔甚远。

 

苍天哭累了尚知喘息,两个小精灵却不敢怠慢,快速下山。大雨遮蔽了视线,他们也不知是否始终跑在了泥沙之前。

 

坍塌的泥土一块块被涧流冲走,一条条腐烂的树根剥落出来,许多大树就这样躺倒架在沟壑两岸,再被拥堵的泥石压断。

 

这次剥离的树根下跃出一只小鼠,飞快地沿着倾斜的大树向上跑跳,却随着大树倒下离地越来越近。卓雅不自觉地伸手将之捞起抱在了怀里一起向外逃去。

 

“吱,咕咕——”

 

卓雅带着金花鼠领路,金花鼠着急地跃上卓雅肩头以获得更好的视野,双爪抓牢,大尾巴翘起保持着平衡。

 

“咕咕——”左脚使力。

 

卓雅左拐,平地拔起跃上一块鹰岩,两个精灵跑在一道儿山梁上。奔涌的泥浆边缘擦着坡下的草皮冲下断崖,对这处岩石基底的山梁没造成多大伤害。

 

右爪使劲儿,金花鼠又叫:“咕咕——”

 

“右边!”卓雅说道。

 

“我们要回去妮妮家,就不能向右边行。”瑟兰督伊回应,“可能是泽塘涨水,那里出事了!”

 

“要尽快将妮妮祖孙接走。”卓雅左行,金花鼠恐惧地大叫,卓雅轻轻抚着它的毛安慰。

 

“它在警告我们!”卓雅说。

 

山的这一边原本的土地都覆着薄薄的一层水,雨击打在上面飞烟六英寸高。两个精灵站在水里,泽塘满溢,分不清原有的路了。

 

“怎么办?咳咳——”卓雅被雨呛到了,金花鼠跳下肩头躲进她怀里。

 

瑟兰督伊索性闭上眼睛回想妮妮走过的路,“跟紧我!”

 

靴子里蓄满了水再陷入会流动的稀泥里感觉真是糟糕,每走一步都非常地吃力,精灵都有些站不稳了,不敢想象哪次滑倒了会不会摔进流沙里。

 

“瑟兰督伊,你保证找得到吗?”卓雅歪歪斜斜地一步一滑,内心有多么渴望帮助他们就有多么灰心丧气。

 

瑟兰督伊扶住险些跌倒的卓雅,“走快一点儿,别陷入太深。我保证能找得到他们。”

 

当看见妮妮祖孙的泥房之时正对着那个破洞,从上次来访的经验判断这块儿有很大面积的坚实地面。

 

“找到了,房子快塌了。”

 

卓雅看见那小泥房在暴雨中快要融化了,破洞之下的矮墙只剩一个小土堆儿,土堆儿边上全是雨打的水泡,一个连着一个密密麻麻,从房子所在的高台上流下泥水。

 

老者抱了妮妮从土堆处跳出来,身后的房子像巧克屋一样地融化了。看到老者还能行走,两个精灵安下心来。

 

“要涨水了快走——”老者向精灵大声喊道,“向老街上去!”

 

有老者带路没绕一个远儿,五个生灵跑到老街入口。这里是污水横流,看不出地势高低。泥水卷在墙脚一点一点带走房子的护泥。

 

“赶紧叫醒全街的乡邻,要涨水了,都到山上去!”

 

老者抱紧小孙女站在街上挨家挨户大声喊着要涨水了。两个精灵同样拍打着居民的窗。

 

阴雨的天空昏暗,只是下午天就全黑了,老街上的住户全都早早睡下,听着风声雨声期待着明日的阳光,乌云却假作黑夜模糊了逃生的人们的视线。

 

惊恐的居民披衣出户,大雨扫在头顶。

 

“怎么了?”

 

“怎么了?”

 

有人认出了妮妮,问她的爷爷:“老伯,涨水了吗,要涨到街上来了?”

 

“快走,别多说了,再晚就来不及了!”老者回了那人一句,接着去叫醒其他人。

 

全街的人带着小孩披着蓑衣都站在了街道上,水漫过脚面还在上涨,让众人不得不信。

 

“人都齐了?”铁匠的铜锣嗓子高声一吼,各位居民相互确认了邻居都在,“走,向山上跑!”

 

全街的居民逆流而上,精灵帮助弱小的孩子向山上逃。小孩子们都乖乖地跟紧,没有哭闹。卓雅又看到了乘船时堤岸上的那对夫妇,奇怪的是那男人并不怎么扶助他的妻子。

 

晴天的树林都是阴暗的,大雨之下的树林如同黑夜。全街的人都在奋力逃命,没有人注意也看不清其他人的情形。

 

他们的异状既然引起了卓雅的注意,她就特别留心他们。在跑过一段陡峭的山路之时,卓雅亲见那男人顺手推了一下妻子,那女人承不住滚落山坡,她的男人转而去拉老太太,任那可怜的女人摔下山。因为他们这一对儿夫妇走得最慢,所以没有被其他村民发现。

 

卓雅跃下陡坡直追那滚落的女人,心里忌恨着那丧心病狂的男人。

 

老者与铁匠带着老街的居民跑到林间较为开阔的一处空地,四周都是高耸的树木。瑟兰督伊搀扶着一位老伯伯慢慢地走上来,他还没有看见卓雅,便问铁匠:“村里人还少了谁吗?”

 

扶着老母的男人不做声。

 

他的邻居眼尖,替他喊出来:“辛普森家的媳妇儿不在。”

 

那男人一惊,随即垂下头去说:“不用找她了,上山时她不小心滚落山崖了,我没能抓住她。”

 

村民们听闻都沉痛地低下头去,各自整理丈夫、孩子身上的衣服,感谢上天自家亲人还健在。

 

瑟兰督伊皱了皱眉,径自向坡下走去,小女孩妮妮立刻追了上来。所幸的是卓雅出现在坡下,肩上还抗着一个昏迷的女人。卓雅走上来,将那个女人放在地上。那女人的丈夫吃惊地看着妻子的尸体,愣了一会儿神儿,因重逢时的惊喜而愣神儿这也不招人怀疑,但是后来那男人脸上一瞬间的嫌恶,和他身后的母亲同样的一脸冷漠加嫌恶的表情就不得不让精灵起疑。

 

那男人机械地走到妻子身边,轻轻蹲下来探探她的鼻息,感到温热的气体喷在指尖时他一哆嗦,与正常的惊喜之形相去甚远。

 

瑟兰督伊机智地看到送他们来小镇的那位摆渡老翁眉头拧紧谴责的目光紧紧盯着男人,就好像在看凶手一样。

 

最后那男人无奈地抱回妻子,他的母亲却不愿意让出可以依靠的好位置。倒是他们的邻居,一位老妇人递上水袋,语重心长地说:“你妻子不容易,她是个好女人!”

 

在众目睽睽之下,那男子尴尬地点头称谢,他的母亲却拧巴地哼唧了一句。耳尖的精灵捕捉到那句话的大意是哪个好女人连个孩子都不会生!

 

人类对于子嗣的追求尽乎疯狂,没有孩子就可以公然拆散一对儿恩爱的夫妻,也可以使鲜美的爱情迅速腐败。

 

卓雅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气不过,同是老街上的生灵,为什么这男人有权以何种理由宣判妻子的死刑。

 

“我看到他是故意推他妻子下山的!”卓雅清脆地一声指控不亚于滂沱大雨中的一声惊雷,坐实了老街居民的各种猜想。因了大家都相信这男人所有的作案动机,不觉全村人同时投来鄙夷的目光。

 

男人羞愤得猴急猴跳,指着卓雅的鼻子大骂:“小妮子,你是在辱骂我,看我不掌你的嘴!”

 

瑟兰督伊看到地上那女人醒了,大雨也没有掩盖住她眼角汹涌流出的泪。

 

“你真恶心!”卓雅冷笑,人类男子那点功底在精灵战士眼中岂止是笑料。

 

“看我打你!”男人作势要冲过来。

 

村民无人援手,只有铁匠断喝一声:“住手!”

 

铁匠是老街上唯一做铁器的手艺人,从一开始就居住在这里以打铁为生,村民自然而然地敬重他,得罪铁匠之人日后可能连把菜刀都买不到。

 

辛普森家的男人住了手,再挥一挥吓唬着卓雅,撂下话儿来:“再多一句嘴看我不揍你!”

 

铁匠发话了,“辛普森你住手,朋友远来是客,又救了你妻子,你本当道谢。至于你妻子落崖的原委我想你最清楚,当时没有其他村民在场,天又黑,别人也看不清怎么回事。但你这一冲动就要打人的毛病得改改,回去照顾你妻子吧!”

 

铁匠又对卓雅说:“小姐的话我们也不信,哪有这种事,天方夜谭!我们老街民风纯朴,这种事儿是不会发生的,请小姐你不要胡说。因为天黑,你帮了我们村民,我们感激你,对诽谤之事就不予追究了。”

 

“你们都相信这个男人他有理由这样害人!”

 

男人的母亲喊出:“你是谁家的孩子,如此与长辈说话以后不怕嫁不出去!”

 

嫁不出去与不生孩子恐怕是这位老人能想到的最严酷的诅咒与惩罚了。

 

铁匠又说:“辛普森的家事我们都不会过问,请你也尊重他们的选择。

 

那男人似乎想挽回面子,指着醒来的妻子高声说道:“你是在诬蔑我,我妻子醒了,问问她怎么回事。”

 

那女人摇摇头,悲伤地说:“是我不好!”

 

女人的声音虽然微弱,但是在众人关注之下还是听清了她的话,于是那男人高扬起拳头向着卓雅呲牙道:“你最好小心!”

 

雨还在下,所有人穿戴着湿衣服抱团趋赶着凉意,根本没有人去照看地上躺着的那个摔伤了的女人。

 

瑟兰督伊走过去拉走卓雅。

 

“她会死的!”卓雅说。

 

“这是人类的选择,你帮不了她,村里没人会要她。”瑟兰督伊在她身边用只有两个精灵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他们不是不信,只是不会帮她。”

 

“怎么可能?”

 

“那个女子打不过她的丈夫,所以才会受欺负。强悍的女子可能没人要噢!”

 

“你相信那老妇人的说辞!”卓雅攥紧拳头。

 

“例外之人很难遇见!”

 

“什么?人类希望自己的妻子弱小,即使保护不了她们,也不允许她们超越自己变得强大。”

 

“可能是吧!”瑟兰督伊轻轻一笑。

 

“接下来你要说什么?”卓雅拧眉。

 

“什么也不说,你也不要再说了!这是在人类的地盘。”

 

“那女人自己为什么不说实话?”

 

“她受制于丈夫由来已久了,不敢反抗的,连那个老太太也是罪魁祸首。”

 

“居然有人选择这样的生活,真是不可思议!”

 

卓雅心绪难平,站在一边开始生闷气。瑟兰督伊让开一点儿,妮妮扑上去主动拥抱她。

 

“饿不饿,姐姐这里有吃的!”卓雅将烤肉撕下一条喂给女孩儿。

 

村民逃得匆忙,只有极少数精明的随手带了饼干与水袋,只顾着自家人饮食。连老铁匠一家都渴着饿着。

 

精灵打开包裹,将狩猎得来的食物细细分成二十几份,一一分给他们。每人得到的很少很少,几乎没几个人说谢谢。

 

大家百无聊赖地静等天明,雨渐渐小了,树林的颜色一分一分地明朗起来。坡上到处是小溪流,织绵似的波纹,淙淙水声。有村里壮汉掬起一捧水润润喉。紧张而有惊无险地折腾了一夜,所有人都累了,老铁匠看看天色,吩咐大家小心下山,探探老街上的水情。

 

村民一路走来忽略了新洗出来的草绿,远天渐渐浮现出来的湛蓝,只是一味儿地沉溺于水泽茫茫和对家的忧心。一路上都有隐忍地哭泣声,哀叹着这番不幸。

 

“家里可能什么都冲走了!”有老妇人嘤嘤地哭。

 

那坏男人抱着妻子跟在母亲后面。

 

“本来就穷得不行,又多了个白吃饭的,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那男人听得烦了,粗声对母亲说:“从前也揭不开锅,日子不是越过越好了么!”

 

老妇人总算听到一句吉利话,也想着儿子心情不好,于是不再多言。

 

老街上的水已全退,村子里雾气弥漫,缥缈的烟雨勾勒出温柔的乡泽趣景。这湿润的空气带着多瑞亚斯林间的清香让精灵怀念,所以只有精灵的神情是轻松而美好的。其他村民看着自家房子所剩不多的骨架,愁眉苦脸地开始了修葺的工作。

 

屋子里仅有的器皿全都偏离了原位,靠进房棚的墙上有一道冲刷出来的水痕昭示着昨夜几乎水漫屋顶。老街稍高尚且如此,妮妮家原住的泽塘附近可能已然消失。老街的居民接纳了妮妮祖孙,为他们指了块地儿建房。

 

老街草木稀少,村民多以泥石筑屋。妮妮祖孙有了精灵的帮助,第一个盖起了木屋。瑟兰督伊到刚刚躲避洪灾的山林伐木取材意外遇见了海格里厄姆等五个精灵,他们正从树端跳下。

 

“副队长——”

 

“帮人类盖房子啊?”

 

“你们怎么在这里的?”

 

柯林斯嘴快抢着说:“我们关注你和卓雅一天了,所以知道你和那些人类居民在一起。”

 

“我们常在这里取食。”副队长海格里厄姆解释说。

 

“队长他们呢?”

 

“他们先行一步去追公主了。公主和贝伦的线索很乱,我们分成两队寻找。贝伦有可能就隐藏在小镇中,但是他行踪不明。”

 

“公主来到人类的城镇一定会引人注目,除非她一直隐身。”瑟兰督伊说。

 

“这不太好打听!公主又没有什么特殊的记号。” 海格里厄姆想到露西恩公主华丽的外表不由得含笑。

 

“就说一个绝顶美女呗!”柯林斯插话。

 

众精一顿大笑。

 

“柯林斯,下次由你去问噢!” 海格里厄姆笑着说。

 

“切,像我这样英俊潇洒的,顶多被当成花花公子,这一路花花公子也不少见的。”

 

小伙伴们帮瑟兰督伊伐木,修理形状,理好的木材堆了一精高,用绳子捆好。瑟兰督伊看着热情的伙伴们勤劳的成果笑着说谢谢。

 

副队长拍着捆好的几堆上好的木料说道:“我们就不露面了,你多跑几个来回,帮他们盖好房子就到这里来找我。”

 

瑟兰督伊抱起一大抱体积巨大的圆木,副队长看他摇摇晃晃,上前扶住木材,“抱得动吗?”

 

“噢,比金砖轻多了,就是垒太高了,我看不到路了!”

 

“送你下山吧,小心点儿,别摔倒了。”

 

伙伴们抬着那几堆木料一起送下山去。

 

精灵为妮妮家打造的圆木屋很可爱,村民们都来围观,啧啧称赞。

 

晚餐时间各家生火,饮烟袅袅,熟香味儿窜出。

 

妮妮在木屋旁搭好的泥棚里生火,精灵带回来的被雨淋湿的木炭放在火边烤着。瑟兰督伊拿出两个鸟蛋给她当晚餐。

 

小女孩用甜甜的嗓音问他:“你吃什么?”

 

“我想想。”

 

老者从邻居家借来锅、铲、碗、勺,开始烧水,他把摘来的鲜草分类,一部分撒在锅里熬汤,一部分拿去凉晒。

 

瑟兰督伊舀一舀锅里的草,真的都是些没见过的,这些能算菜吗?

 

妮妮没有烧烤那两个蛋而是将它们打进锅里搅均,这样就成了一锅蛋花汤,看体积足够四个人喝个水饱。

 

妮妮的爷爷自我安慰了说:“饿过劲儿不宜吃太多,第一顿喝点菜汤既有营养又管饱,还能让肠胃舒缓一下。这汤里打了蛋花就更好了。来,都来盛一碗!”说完,老者当先盛了满满一碗喝下一大口,心满意足地砸吧下嘴巴大声称赞这一锅一腥儿油花都没有的清汤好鲜!

 

精灵试了一试那寡淡的汤水,原滋原味等同于没滋没味儿。

 

妮妮笑着盛了满满一碗,皱着小鼻子喝下去,因了爷爷大声说好,乖顺的小女孩不好意思反驳说不好,喝完向着爷爷甜甜一笑,“爷爷做的东西真好喝!”

 

说完小女孩立马转过身去,捂住嘴不让汤汁呕出来。老者眼里失了孙女笑脸低垂下眼睑现出哀凄。这对儿祖孙只不过是习惯于互相安慰,乐于将自己的苦痛隐藏。

 

瑟兰督伊将剩下的木料暂时堆放在屋中铺成床将就着休息一晚。精灵爬上木质屋顶仰躺在上面纳凉,亏得精灵那轻若无物的体重,瑟兰督伊直接睡在倾斜的木板上都不会在体重作用下下滑。

 

当夜辛普森家传出打骂声,吵醒了卓雅,她也爬上屋顶,瑟兰督伊侧过头来看她,“睡不着了?”

 

“烦死了,灾难刚刚过去,怎么就不能太平一点儿?”

 

“就是因为灾难过去了人类才有这个闲情逸致,要是自身都难保哪儿还有心情欺负别人!”瑟兰督伊枕在双手上看着寂寞的星空,“想去看看热闹?”

 

“嗯!”卓雅用力地点头,“我救回来的女人别白白被打死了。”

 

屋顶之下是祖孙烦躁地翻身的声音。女人的哭声吵得整条街上的人们都不能入睡了。

 

老铁匠先行一步敲响了辛普森的家门,喝斥道:“大半夜的,你在干什么?”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跌跌撞撞地从门缝儿挤了出来,呜呜地哭着。

 

妮妮和她的爷爷也来了,妮妮递出精灵送的手帕为那女人擦去脸上的脏污,擦净血迹以后众人看到她脸上撞伤了,伤口附近是一大片乌青。

 

老铁匠颇不耐烦地对追出来的那男人说:“大伙儿都累坏了,大半夜的你家也不消停,哭闹什么!”

 

那男人看着老街上大半的居民都钻出矮房不通快地瞧着自己,他脸上羞臊着,火气更大了,扭住女人胳膊就向屋里拖。那女人缩成一团坠在地上不肯走,手都快要被男人扯断了。

 

老铁匠也看不下去了,上前掰开他的手,“你放手,老街上没有像你这样对待女人的!”

 

男人死拖着女人不放,嚷嚷着:“快跟我回来,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女人急中生智,趁着铁匠帮忙暂时挡住了丈夫的视线,她对着男人手背一口咬下,男人痛得跳脚,自然张开了手指,怒不可遏地绕过拉架的老铁匠追着追着就要打那女人。

 

“够了!”老铁匠一声怒喝,村民们也附和着说男人太过分了。男人的母亲一直躲在屋中不肯出来,也许这也是她认为的最好的礼仪——女人不该露面儿。

 

“你这样打要打死人的,村儿里不想再出这等不吉利之事,你放了她吧!”

 

男人的母亲站在门内发了话,“孩儿,你就依了铁匠长辈的话,让这个女人自生自灭吧!”

 

男人恨恨地扔下一句,你就等死吧,重重关上了门,隔绝了所有同情与轻蔑的视线。

 

“辛普森家原来的媳妇,我不好留你过夜,村民的屋子都小,也住不下邻居,你自己找个男人打不着的地儿过夜吧,以后也都是你自己过了!”老铁匠重重叹了口气,老街居民听着也叹息着这女人就像被宣判了死刑。

 

卓雅看不过去了跳出来,“怎么没地儿过夜,到我那里去住,一间房子不够住明日一早多盖一间。”

 

卓雅根本没顾及其他村民不尴不尬地笑着,妮妮倒是亲热地扑上来抱住那女人滚烫的身体。

 

妮妮的爷爷上下打量了女人一番叹了声气,说道:“你要是不嫌弃就到寒舍将就一晚吧,我住在泥房里,你和妮妮睡一起,倒也方便!”

 

妮妮笑得甜甜地搂着她向家的方向拖拽,女人连声说着谢谢!

 

后半夜总算过得安稳了。

 

老者和孙女早早起来打猎去了。精灵继续建屋。女人局促地站在原地打转儿,锅里没米不能做饭,也没有泥墙可供修补,她空着双手急得团团转,最后想好了,决定去拾柴。

 

瑟兰督伊在拼镶地板,他把地板做成三级且离地很高,这样屋内就有了三重空间,高的可做桌椅可当床,另一边留出地面可以进入木板之下打扫或者存储东西。他又在屋内的板壁上加了扶手,有用时可以悬挂工具。

 

卓雅在屋外修整墙面,也在板壁上加设了木杆,可以晾晒食物,她听得屋内没了动静,转到尚未安装的木门之外向内张望,皱起了鼻翼。

 

“瑟兰督伊,你又偷懒!”

 

“没有,我试试拼好的床舒不舒服!”

 

“你都睡着了!”

 

“累死了!”

 

卓雅坐在了屋中悬空的木板边上,敲敲板面检查声音。

 

“别敲,震坏耳朵。”

 

“你起不起来?”

 

“不起来!”

 

“好多次我都看见你值夜时偷懒耍滑,在树上睡觉,公主就在窗边看着。到底谁在给谁守夜?”

 

“公主和队长都没说什么,要你管!”

 

“现在我就管定了,你别偷懒!”

 

卓雅找来一条毛毛虫放在瑟兰督伊耳边,驱赶着虫儿向上爬。毛毛虫不听话转了几个N字甩甩脑袋向回爬。卓雅生气,催促了几次都没有效果。毛毛虫在原地又翻了几个U字就不肯动了。

 

瑟兰督伊说了句什么,毛毛虫开始拼命向屋外爬。不一会儿,板壁下翻上来一只绿螳螂,挥舞着两只镰刀向虫儿身上扑去。毛毛虫原地打个滚儿将将躲过。毛毛虫自顾不暇,没空儿理会卓雅了。

 

卓雅气结,一拳打在木板上,好在瑟兰督伊先她一步起身拯救了自己的骨膜。

 

“屋角那里的木板一直敲不平,劳烦你平整一下!”

 

卓雅瞪了瞪笑嘻嘻的小精灵,说道:“下次想让我帮你就直说!”

 

卓雅一伸爪子将瑟兰督伊的帽子摘下来了,瑟兰督伊伸手将头发从衣服里面掏出来。正巧妮妮蹦蹦跳跳地跑回来了,一脸惊讶状地呆在门口。

 

“哇——好漂亮的金色,从没有见过么这纯正的金发。”妮妮转向卓雅,卓雅的一缕儿头发也从帽兜里滑落在胸前,“灰白色的头发,姐姐年岁很大了吗?”

 

“差不多,”瑟兰督伊笑着点点头,“她是老祖母的那个年纪了!”

 

“未成年的小屁孩!”卓雅回敬。

 

妮妮错信了以为她在说自己,回道:“我本来就六岁嘛,不用说也是个小孩!”

 

接着妮妮尖叫起来,“你,你们,生病了吗?耳朵变形了!”

 

“妮妮,怎么说话呢,他们是精灵!”妮妮身后一把苍老的声音训斥道。

 

“精灵?原来精灵真的都好漂亮好漂亮。”妮妮害羞地含着姆指说道,“精灵的发色很特别,但是我也见过黑发的精灵,最特别的一个姐姐她的头发阳光下是银色的,无光时是黑色的。”

 

卓雅听了眼前一亮,看着瑟兰督伊点点头,问小女孩道:“妮妮,什么时候见过她?”

 

“不久之前,在家附近,远远地看见,那个姐姐很美很美!她的尖耳比你的明显好多。”妮妮指着瑟兰督伊的耳朵说道。

 

露西恩的头发质感很好,光泽甚佳,她的长发像一匹黑丝绒缎子,捋一下闪烁着银亮的光环。日光下,锦缎似的披在背上,银芒自上而下流泻至地,仿佛秘银打造的披肩。无光时,漆黑如夜,没有一分杂色。妮妮见过露西恩公主,公主经过了芙莱小镇。

 

“妮妮的黑发也很漂亮,只是需要梳理一下。”瑟兰督伊招手让她过来。

 

小女孩轻轻坐在板沿儿上,她的爷爷也累了就坐在孙女旁边。

 

老者一边看小精灵给孙女梳头发,一边聊天,“精灵不常来镇上,你们这是要到哪里去?”

 

“到芙莱小镇!”心直口快的卓雅答道。

 

“那还有一段距离。”

 

“摆渡人告诉我们这里就是!”卓雅惊疑。

 

老者笑了,“摆渡人一度认为生养自己的地方就是,但已经不再是了。”

 

“老人家,这话怎么讲?”瑟兰督伊轻轻梳通妮妮的发丝,指尖轻柔地将发结挑开。

 

“原来的芙莱小镇只是个渔村,就是这里,后来因为太靠近水边容易招灾,有钱人就都搬到上游的支流处建了新城,村里只剩些老弱病残,再后来城里人落魄了过不下去了的就搬到这里来住了。”

 

“城里人住上游怎么还另买水呢?”瑟兰督伊将妮妮的发丝编做五股,将断折的头发理顺。

 

“这边有泉眼,天泉水的味道好啊,城里的老爷太太都喜欢,这也是摆渡人的另一项生计来源。他本是土生土长的,后来移居镇中,再后来活不下去了又回来了。从心理上他一直认为,这地方就是芙莱小镇。不过,从历史变迁上来讲也差不多,离镇子里也没多远了!”

 

“最近入镇盘查得可严了。”妮妮脆嫩的童音说道,“爷爷,我饿了!”

 

老者环视一周,问道:“辛普森家原来的媳儿呢?”

 

“爷爷,她没有名字吗?她已经不是辛普森家的人了!”

 

“我们不知道她的本名,自从她随夫家搬过来,老街上的人就这么叫的。”

 

“她去拾柴了,差不多该回来了。”卓雅向窗外张望,不见那女人身影。

 

妮妮梳好头,晃着两条油黑的辫子,快活地翻出爷孙儿的狩猎成果,有兔子、有蛇,还有一些树叶儿。

 

瑟兰督伊抓起榆叶儿,“这个也能吃?”

 

“这个很清甜的,虽没有榆钱好吃,但是在这片穷山上就是宝啦,不要挑食噢!”妮妮愉快地捧起榆叶儿嗅上一嗅,深情地吸满一口气,“好香啊——”

 

“这儿的土地贫瘠,没有浆果,只有食草动物。”老者说道,“好在草木还算茂盛,养得活我们这百十来口人。河的东北方向有一个大镇子,那里的人生活闲适,出手阔绰,娱乐也多,不必每天为吃饭奔忙。不过,最好的最富有的林子,还是精灵占踞着的那一大片,河泽水足,物产丰饶。”

 

“精灵很早很早以前就在贝尔兰定居了,如果是人类先到达贝尔兰也会选择最好的山林。”瑟兰督伊解释说。

 

“但是贝尔兰是所有生物共同的家园。”老者的声音低沉下去,他是指出精灵私自占有贝尔兰森林的第一人,也是敢于当面说明问题的最大胆的一人。

 

“没有柴火呢?”妮妮前前后后转了一圈,“女人不会出事儿了吧?”

 

“她去了很久了,不如我们去找找。”卓雅提议,她和瑟兰督伊一起出去。

 

“等一下,”老者忙说,“精灵在此地不常见,你们还是将头发、耳朵遮一下的好!”

 

那女人去了老铁匠带领村民避难的那座山,偏巧辛普森也来打柴。

 

男人冷笑着走来,伸手拉扯女人,“你以为跑了就了结了,你当众让我出丑,这事不算完!”

 

女人利落地躲开,操起一根粗木棒横在胸前,“你别过来,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你别再想像以前一样对待我!”

 

男人皱着眉头,这女人向来温顺,一切皆是逆来顺受,忽而改变的冷硬态度令其感觉非常不适,进而彻底激怒了他,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受到了极端的冒犯。

 

男人挥拳揍她,他可没把女人的威慑放在心上。女人退缩了一下,男人笑了,大踏步上前抢夺棍棒。女人心里知道如果给辛普森夺下棍子,棍痕就要刻在自己身上,她把心一横将棍子向前平推直接撞在男人小臂上,男人吃痛,感觉女人的力气好大,男人震惊,她居然敢反抗。

 

辛普森反手要去夺棍,女人却抽回来再打。男人意外地挨了几下,但也将拳头削在了女人脸颊,女人嘴角变做乌青。

 

男人看着这个猎物,嘻笑着逼近,他一句一句缓慢地问着恫吓着:“你还敢打我?我看你还有什么本事?你活得不耐烦了?今儿个非打死你不可!”

 

辛普森掌握着力道,他的打击一下比一下重,他没有如愿看到女人像平时一样哭得可怜兮兮,也没有看到平时最恨的憋屈畏缩的模样。但这都没有阻止他变得更加暴躁,心情不顺地想把女人打哭打得满地求饶。

 

“你别过来!”

 

女人举起棒子护住额头,生活磨练出她的力气却没有教会她怎样围护自己,她有些不敢打,大多时候是用棒子护住自己的头脸,男人灵活儿的拳头落在了她的肩上与肚子上。

 

四周再没有应手的棍棒,男人寻了一圈无所获,客观上减轻了对女人的惩罚。女人适应着这种单打独斗,渐渐地敢于还手、使力、回击。

 

精灵赶到时男人和女人各自有伤,相互没有讨到便宜。这算是女人的第一次胜利,她再不屈从于男人的淫威,她弓身摆出抗击的姿势,眼中闪耀着勇敢的泪光,说道:“我不是不能还手,我只是不能打自己的丈夫。现在你不再享有这份殊荣!你再胆敢对我动手,我就敢削你的脑袋!”

 

辛普森看到女人多了帮手,识趣地走开。

 

男人一走,女人就虚软地跪在了地上,棒子掉落脚边。卓雅赞道:“你战胜了他,最重要的是你战胜了自己的怯懦。”

 

女人无奈地说:“可是我不再被村子里的人接受,也不会有人娶我。”

 

卓雅说道:“那又有什么关系,你是在为自己而活!你完全能够负担自己的生活,那个男人的一家只是个负累!”

 

“小女孩,世道不像你想的那样!我婆婆虽然蛮横,但是她深谙人世间的法则。我不是贵族,平民女子不像城里的贵族女人一样享有继承权。贵族小姐、夫人,她们可以从父亲、丈夫手中分得财产,上层社会为贵族女人保有财产,允许她们独自抚养孩子。而平民女子只有依附于父亲、丈夫才能拥有生活所需,否则就很容易被抢劫。这也是,为什么不论一个多么无用的男人都有自傲的资本,那就是,只要有他在,即不会有除了强盗以外的人来家里行抢。”

 

瑟兰督伊轻声说道:“如果你也喜欢妮妮的话可以考虑收她为义女,她很喜欢你的!”

 

“我担心这样招致污言秽语,妮妮的爷爷为自己着想也不会同意!”女人为难地说。

 

“妮妮一家,都是落落大方的人,不拘俗理。”

 

“辛普森时常会来捣乱,时日长了怕是这样的好人也忍受不了流氓的骚扰。”

 

卓雅听见这女人想开了,欣喜地说道:“这你放心,我会教会你自卫的本事!”

 

“卓雅会是个好师傅!”瑟兰督伊笑着说。

 

“你叫什么名字?”卓雅问那女人。

 

“我没有名字,我在战乱中出生,父亲没有来得及为我取名字就去世了。”

 

“你可以为自己命名,找个喜欢的名字就好!”卓雅提议。

 

“在我的家乡,人们管女人叫做吉娞。”

 

卓雅张大眼睛,着急,“这就是你的名字了?几十年奴役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

 

瑟兰督伊轻声说:“时间久了她就能放得下了。已经到中午了!”

 

吉娞看看炫目的日光,毫不费力地抱起打好的柴,“这回去我就做饭,他们爷孙儿也该回来了。”

 

“早回来了,见你未归,着我们来看看是否出了事!”卓雅说完拾起女人扔在地上的木棍。

 

吉娞的厨艺非常棒,很快四菜一汤端上木地板做成的桌案。

 

妮妮高兴地捧起碗来,“真香,我要把昨晚儿上、今儿早上两顿都吃回来。”

 

“昨天睡前你是吃过晚饭了的。”爷爷边往孙女碗里夹肉边说。

 

“那点哪儿够。”妮妮吃得很快,汤水都从口角溢出来。

 

吉娞观察着祖孙的神色,吃得也不多。

 

两个精灵只要吃上一只兔子腿也就饱了。瑟兰督伊可没觉得昨晚吃得太少,虽然大部分都是水。今天中午人类六岁小女孩的食量着实吓了他一跳。

 

妮妮的爷爷说道:“年轻的小姐啊,我晓得你没吃饱,这里肉汤多着呢,你放开了吃,这片山林养活得咱爷仨儿。”

 

“我——”吉娞吞吞吐吐。

 

妮妮看看爷爷又看看女人,欢快地说道:“日后我认您做义母,您就放心地与我们一起住下吧!”

 

“义父、女儿——”女人又要哭。

 

老者拿捏了个有趣的声调说道:“哭什么——今天有喜事,怎么也得先吃饱了才有力气认亲。”

 

妮妮毕竟是小孩子啊,那力气大得出奇的女人的饭量才叫惊人,连妮妮的爷爷都惊呆了。吉娞不仅能吃也能干,家里有了她能顶两个壮劳力。

 

金花鼠钻出来吱吱了几声,看着五个吃得饱饱的生灵。

 

“别急,我特地给你带回了坚果。”妮妮擦干净嘴巴从怀里掏出一把坚果撒在小鼠面前。

 

金花鼠一个接一个捡起来大嚼特嚼,有的还没吃完就塞进了口腔后面的颊袋里。

 

瑟兰督伊捡起一枚坚果,金花鼠自他指尖抢了下来。小精灵笑笑,示意妮妮试着拿着坚果喂它,让小鼠在手上吃东西。

 

妮妮怯怯地捡起一颗,摊平了手掌,金花鼠配合地轻轻舔走了坚果没碰着小女孩一点儿皮肉。妮妮咯咯咯地笑起来,伸手摸摸小鼠光洁的皮毛。

 

卓雅如约在空地上教吉娞练棍,教她保护自己的同时进攻别人。长年劳作使得吉娞的身体异常地强壮、灵活,她学得很快,很快就适应了精灵的招法,可以与卓雅对练了。

 

“妮妮,我们初次相见的那一天,你父亲受了很严重的伤,是怎么回事?”瑟兰督伊和妮妮一起逗着小鼠玩,他随口问起。

 

“爸爸为一家财主帮工,那一日替财主跑腿去了德凯尼镇长家,回来后就被捉了,说是偷了东西,就被打了。”妮妮说她不清楚原委,大约就是这么件事儿。

 

“一定是着了奸人的道儿了!但是穷人被打就打了,自己也无法为自己出头,只能忍着。”老者斜倚在窗前看着夕阳,金红色温暖的余晖映照在他饱经风霜的面孔上都只剩落寞与凄凉。

 

慢慢降温,暑气消散,爷爷抱过孙女,将头抵在小女孩的额上,喃喃说道:“只有你才是我的希望!”

 

老街上升起一道道饮烟,浓黑的烟尘环绕着屋顶迷人眼。

 

“不会生火的人太多,这样的黑烟既浪费木材,又煮不熟饭食。”女人说着,在木屋四周燃起火堆,将白天摘来的鲜草加进去薰烟,徐徐青烟,蚊虫远离,青草芬芳,沉醉如梦。

 

吉娞抱着妮妮坐在房前讲故事,虫儿鸣啾啾,老街上逐渐安静下来。

 

老者靠在厨房的墙上咂吧着烟叶。

 

精灵提前来与老者告别。

 

“怎么,你们要走啊?”

 

“是的,明早给木屋顶再加铺一层茅草就走。我们要尽快赶去镇上,朋友在那里等我们。”

 

“镇上能比这里消息灵通些,人们见的世面广些,但是在芙莱小镇精灵还是少见的,稳妥起见,你们还是遮起头发与耳朵。我见过深色头发的精灵,像你们这样白色与金色的都没见过,尤其是白头发在人类世界里很扎眼。”

 

卓雅瘪瘪嘴,“是银发!”

 

“确实没见过这种发色。”

 

随后两个精灵坐在房顶上闲聊。

 

“妮妮一定见过公主。”瑟兰督伊笃定地对卓雅说。

 

“为什么?”

 

“人类哪有那么好的视力,远远看到露西恩的尖耳?”

 

“那公主为什么暴露行踪?”

 

“也许与妮妮的父亲有关,他被打折腿自己怎么回的家?”

 

“我们过得都这么辛劳,也不知公主自己怎么过的,”卓雅忧心地说道,“也不知她找到了贝伦没有?”

 

“可能没有,”瑟兰督伊解释说,“我建屋伐木时碰到了副队长他们,他们说公主与贝伦的踪迹是分开的。”

 

公鸡扯着嗓子大喊饿了,最终只是叫起了太阳公公。它郁闷地跳下房顶自顾自找食去了。老街的早晨连饮烟都没有,除了远天一片云,近处静静的泥屋顶,薄雾飘过,就只有冷飕飕的风。

 

刚招了水灾,打猎都不易,各家各户为了减少体能消耗都在睡懒觉,早饭基本都是省去的。

 

初秋渐凉,籽实飘香,山鼠冬储忙,村民也应是干活儿的好时机,精灵奇怪着村民为什么都那么的困乏与慵懒?

 

“不能怪他们懒惰,穷山恶水的,也就养得活老鼠,会打猎的也没几人,所以我才能靠着山鼠等小动物养活自己家人。”老者为精灵释疑。

 

“从前这里不是这样的啊!”老者感慨道。

 

精灵忙着铺屋顶,又在木料上刷了松脂。妮妮家的两层草木屋顶能隔凉隔热。女人吉娞打了草料与塔头草凉晒在厨房的泥棚上。妮妮祖孙外出打猎。

 

不一会儿,老者拎着活鼠牵着妮妮的小手急匆匆地跑回来。

 

“不好了,山上出现很多死去的禽鸟,山下溪边停着一堆半死不活的。可能是遭了瘟疫了!”

 

吉娞一听,脸都吓白了。

 

“也不知村儿里有没有人食用了山上的动物。”

 

老者将活物交与吉娞,说道:“你立刻将它煮熟,肉过火了不要紧,重点是必须煮开。以后水不能喝生的了。我去告诉村儿里人,都不要喝山溪的生水了。”

 

“瘟疫是什么?”卓雅纳闷地自言自语。

 

“鸟生的一种病,我也没见过!”瑟兰督伊回答,卓雅转头又看看愁容满面的老者,“听他的意思,人可能也会得这种病啊!”

 

“村儿里缺医少药的不好治吧!”

 

吉娞对两个精灵说:“你们听清楚了,水必须煮开了才能喝。瘟疫可能要来了,这病可烈害了,会死人的。”

 

两个精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听了老者的描述,老街才从早上的安逸中警醒过来。

 

有村民大叫,“哎呀,不好!我家长辈从昨儿个起就上吐下泻。都是因为男人从河边捡了只活的山鸡。”

 

“别慌,也不一定是着了疫症。最近大家都累,天气又不好,着凉生病也常有这种症状。”老铁匠安慰道,“大家不要串亲戚了,都呆在自己家里不要出门。水一定喝熟的,东西也要吃熟的。养家禽的,将它们拴好,如果街上出现活禽一律宰杀,如果圈里出现死禽一律焚烧。”

 

“妮妮她爷爷,你给她们家看看,男主人得了什么病?”

 

老者掐了一把绿草,问道:“谁记得哪里有这种草?”

 

“这草我在沙地上见过,这个时节不多了。”

 

“地蒜头,我家拿它淹过咸菜,凉过干。”

 

“找到它,每日的饮食吃上一颗,防病。”老者将地蒜头举起,“乡亲们看清楚了,与塔头草有些像,从土里挖出来下面是个蒜头,绿色比塔头草新鲜。”

 

村民像躲避瘟疫一样纷纷回屋,老者与铁匠向着那女人的长辈家走去。精灵好奇地跟在后面。

 

女人的婆婆见了铁匠颔首致意,接着恭敬地对老者说:“老人家,您原来是镇里的药剂师,您看看我的丈夫为何病得这样严重,他平日里生了病都是出身汗就好了的,体魄一直很强健。”

 

病床上的老人面黄肌瘦,身上破被打满了补丁。

 

“他病了多久?”

 

“才一天。”

 

“之前吃过什么?”

 

“我家小子捡来两只鸡,都是活的呀,好久没见荤腥了,小子又孝顺,给他爸爸吃得最多。”

 

“吃了几只?”

 

那婆婆紧张得两手打颤,说话舌头打绊儿,“一,一只,还有一只是活着的,就拴在后厨。”

 

“带我去看。”

 

出了这间有床的屋子,婆婆家其它房间只是堆着柴与炭。后厨一角拴着几只鸡,棚顶低得让人抬不起头来。

 

老者抓住鸡头,屋里光线昏暗,他仔细辨别。精灵看见那鸡总想合上眼睑,一副有气无力的可怜模样。

 

“是病鸡,”老者对铁匠说道,“这几只接触过病鸡的家禽都不能留,全得烧死。”

 

“我丈夫的病怎么办呀?”

 

“我这儿有一个方子,按此抓药试试,病时短兴许有救,但这病死亡率高啊!”老者写下药方,念给不识字的老婆婆听,“知母45克、石膏250克,炙甘草15克、粳米45克,水煎至米熟,弃渣,喝热汤。”

 

“这个知母没有啊,它是啥?咱穷人也买不起药啊,除非山上有的。”老婆婆急得团团转。

 

“妮妮她爷爷,有没有廉价的方子,这穷乡僻壤找不全哪!”老铁匠附和。

 

老者浓眉收紧,仔细回想。

 

“没有知母,用剩下的料材煮粥,除了病人,你们也都喝了预防,要都病倒了就没有人照顾病患了。”

 

“艾叶、菖蒲这都有吧?”

 

“有,有。”婆媳点头。

 

“艾叶100克、菖蒲50克、马鞭草20克、金银花50克、半边草10克、夏枯草15克、野菊花10克、车前草10克、臭菜5克、马齿苋20、薄公英15克。这些煮水,水是药,剩下是渣,渣给鸡、牛、猪、鱼等吃。也可剁生草料喂牲口、家禽。” 

 

“马鞭草没有。”

 

“没有就算了,用剩下有的。”老者吩咐,“另外,除了送食送水送药,尽量减少接触病人。也不要让其他人来她们家了。凡是有病患的人家,都需要隔离,减少传染。”

 

老铁匠为难地说:“她们家不算最穷的,至少还有膀子力气。还有的人家连这些草都备不全的,要怎么办呢?”

 

老者不假思索地回答:“干烧黄泥,煮水,洗手洗衣,黄泥也有防疫的作用。你们家也是,把家什都用煮开的黄泥水日日擦洗一遍,用这水给病人擦身,有祛病防治的功效。”

 

两代人脸上的神情顿时轻松了一下,赶紧就去准备了。

 

老街各处黑烟滚滚,各家各户焚烧死禽,并互相奔走相告,山上白得的飞鸟都得了病了,不能食用。

 

人们从山林里退下之后,半兽人寻着浓烟与焦香味儿而来,路过林地发现此次打食得来全不费工夫。不等村民们想起来收拾,林地的死鸟就被半兽人捡空了。

 

有村民大喊:“河上游发现死鸟,堵在水道里,水都发臭了,有秃鹫在觅食。”

 

“村里患病的人增加了,可能与水被死禽弄脏了有关。”

 

“我们还住在这里做什么,能搬的都搬走了,这鬼地方,不是水灾就是旱灾,居然还有瘟疫,这让人怎么活啊!”有小伙子抱怨。

 

“是啊,山上连个野果野菜都没有,只能养活几只松鼠几条蛇,河里也没什么鱼,顶多几只蝌蚪几只虾。住在这里迟早不是饿死就是病死,现下连水都没法喝了。”有人附和,烦恼地抛石头解气。

 

“从前也不是这样啊。”摆渡人叹道,“听祖辈们说,他们定居时水草肥美,莽林苍苍。水瓢可舀鱼,野鸡飞到汤锅里。上好的木料近边有,柴火遍地是。这才来此居住。”

 

“还不是因为建新市镇,几十年森林就砍光了,飞鸟也走了,鱼也不来了。”铁匠说,“事已至此了,我们往哪儿搬,要能走你们不早就走了?除了兽人出没的深山老林,就是各大老爷的庄园,与芙莱小镇通商的施顿恩郡不也从咱这儿取水、走材、猎获野味儿。”

 

“两片林中间就这么一道沟,不是泥石流就是大水,老街都成灾渠了。”

 

“不是因为没树了嘛,没树没根,泥沙土石不从这儿滚往哪儿滚?”

 

“最好的森林被凶悍的精灵把持着,我们能往儿搬?”

 

“精灵们封闭了山林,你也找不到路的。”

 

“听说镇长与黑发精灵一直以物易物,赚了不少钱呢!”

 

“都与我们无关,别说没用的了。”一个小伙子忽然想起,“我们这儿有瘟灾,镇上有没有?如果没有,可不能让他们知道此地有这种病,否则唯一的木材与野味生意都得黄了,说不定他们会像烧死那些鸡一样对待我们,以保证这病不会传播到镇上去。”

 

“是了,这个儿真得担心。”老铁匠说,“口风严些,谁也不许说。”

 

“暂时还没被发现,我摆渡的路上没有受到限制。镇长应当还不知此地的情况,再说他从来不关心我们的死活。”

 

“河里的死鸟得尽快处理干净,为了我们的生计,也为了我们的生命。”铁匠说,但是没有人愿意涉险去捞死禽。

 

讨论就此沉默。

 

“我可以帮你们打捞那些鸟的尸体,但是捞上来以后在哪里集中销毁呢?”

 

老铁匠一愣,不确定地吸吸鼻子,说道:“孩子,你确定你愿意去处理那些瘟禽?”

 

“嗯,我还需要一条船和打捞的工具。”

 

铁匠很感动,这热心肠的孩子有担当啊!于是招呼各家各户准备工具。老者吩咐村民熬煮黄泥汤。

 

“瑟兰督伊,你真的决定去吗?”

 

“没关系啊,精灵又不会生病,我也不会直接去捡那些死尸。”

 

“我还是有点担心。”卓雅难得地皱起了眉头。

 

“你不要去了,帮忙照顾病人吧,注意不要碰伤了!”

 

“两个陌生的年轻人为了我们村民付出那么多,他们从没担心过这疫症,我们就没一个肯驾船带路的?”老铁匠吼道。

 

村里老人揪住孩子的袖管不让他们动,年轻人都低了头默不作声。

 

“病着的是我们的亲人,下一个生病的有可能就是我们自己。”铁匠接着说,“怎么就舍不得拿点钱出来买药,这个病不是某一家能担得起的事儿,这是全村的事,控制不好全村覆灭。还犹豫什么,各家凑点钱,到镇上药铺抓药,不就差一味儿知母吗,一定要买回来。”

 

摆渡老翁说:“我随同小伙子去清理鸟尸。”

 

“我这里还剩一个铜币。”一位村民抛出一枚钱币,“由铁匠去买药吧,把钱交给你,你办事我们还是放心的!”

 

“我把铁器拿上几样到镇上换些钱再添一点,妮妮的爷爷你与我同去,最好能与药铺老板熟识便宜些钱多拿点药。妮妮就暂时交由婆婆家照看吧!”

 

那丈夫病着的老婆婆过来牵妮妮的手。

 

卓雅跟到林地收集黄泥,瑟兰督伊和老翁摆船向上游而去。

 

没来得及冲散的腐臭污染了泉水的源头,越向上游行气味越难以忍受,水体也变了颜色,蚊蝇乱飞。

 

瑟兰督伊将鸟尸铲到船上,老翁立刻捂住口鼻。精灵将水源附近的脏东西清理到船上,再用香椿树枝盖住它们。他们回来以后,摆渡人舍不得烧船,两方争执时,瑟兰督伊说道:“船还是烧掉保险,烧掉了再帮你重造一艘更大一点的。”

 

“小伙子,这是你承诺的?”

 

瑟兰督伊一愣,没想到居然有人质问他,点头道:“是我说的。不过事先声明,我可以帮忙,但我不会造船。”

 

村民难得地开怀大笑,一扫连日来阴郁的气氛。

 

铁匠接话说:“你别担心,我们都知道船是你的生计,我们会帮你再造一艘,只要你教授我们怎么做好它就成。另外,我打造些铆钉,你做东西总会用到它们。”

 

整条船都燃烧起来,焦臭里混合了一种怪异的气味。

 

“你放了什么进去?”卓雅问道。

 

“香椿。”

 

“更难闻了!”卓雅呼气,根本不想再吸气了。

 

“你可以走远一点,没必要非得站在这里。”瑟兰督伊说。

 

卓雅大力一抓,将瑟兰督伊也拽走了。

 

“轻点,痛!”

 

单手捏着鼻子的卓雅不肯松力,呜呜地接着说:“现在就去造船,明天铁匠要去镇上买药,没船怎么进镇。”

 

“等一下!”老者远远喊道,“你们两个,把手洗干净再走。”

 

卓雅回头看见摆渡人在黄泥汤里洗手,简直越洗越脏。

 

“这不脏,黄泥水煮开过,它本身就有消毒的功效。”老者见卓雅不愿伸手,劝解她说道,“你也帮着照料病人了,也要常常用这个洗手。”

 

村民伐了圆木,大家七手八脚地开始造船。摆渡人吹胡子瞪眼地喝斥乡邻笨手笨脚地木排都扎不紧。

 

“扎不紧会漏水的,进水的船日后你们敢坐吗?”他只好亲自动手,到最后只有精灵的手艺还算让他满意。

 

新的小船宽大了许多,一次可以多乘三人。船头高昂,精灵在上面雕刻了花纹。船尾的舵更加粗壮有力,转向、停摆都很灵活。村民们共同扛起小船儿一起去试水,船儿平稳地泊在水面上。另外凿刻了几艘独木舟,一起刷上桐油,底儿朝上凉在河边。

 

辛劳了一整天,老街的饮烟格外密集,几乎家家都燃起了炉子。随着瘟疫的加重,林子里的动物越来越少。妮妮家今晚只有素汤,妮妮的爷爷说放了祛病的草药,汤水里窜出一股怪味儿。

 

瑟兰督伊坐得远一点儿,卓雅为他盛了一碗送过来,小精灵摇摇头,看都不看。卓雅端起汤,捞了些菜叶子,示范给他看,“没有那么难以下咽。”

 

小精灵眨巴两下水汪汪的蓝眼睛恳求她不要再靠近,卓雅僵持地端平那碗汤,瑟兰督伊最终选择扭过头去。

 

“瑟兰督伊,兰巴斯你也不吃,汤也不喝,日后你都打算绝食吗?”

 

卓雅生气地发现小精灵不看她,女精灵圆润的小脸腾起一股怒火,飞快地拉起瑟兰督伊的手拖着他向森林里跑去。

 

“这么晚了你们做什么去?”吉娞在后面喊道。

 

“餐后散步,一会儿就回来!”卓雅回答。

 

“告诉我哪儿有鸟兽。”卓雅命令道,紧张地盯着静默的森林,树下是一团团分辨不清轮廓的黑影。

 

“左边第四棵树上第六枝丫处有一只松鼠。”瑟兰督伊转了个身警告她,“在你脚边的草丛里有条蛇。”

 

卓雅呲牙,非常想咬死他,不过在这月黑风高的夜晚,卓雅小姐的恐怖表情没什么生灵能够看见也就没什么威慑力。

 

“你为什么不早说?”

 

“它睡着了,也许死了!”瑟兰督伊若无其事地说。

 

“先找到蛇,它躺在我脚边瘆得慌。”

 

“打草惊蛇的话松鼠就跑了!”

 

“松鼠跑了再找下一只,你捉不捉蛇去?”

 

瑟兰督伊轻轻笑了,“卓雅大小姐也有害怕的东西!”

 

“少费话,快点!”卓雅一动不敢动地僵在原地。

 

瑟兰督伊摸到蛇头将之提起,卓雅立时恢复了行动能力。

 

“你要吃它吗?”

 

“我不喝蛇汤。”

 

“那我放了?”

 

“人类或许喜欢吃,蛇鲜为一绝呢!”

 

瑟兰督伊像缠收绳子那样将蛇团成一盘儿,在蛇头上划下十字。

 

“好了,它不会再咬你了。”他将这一盘蛇皮粗蝇子递与卓雅,卓雅跳开。

 

“离我远点!”卓雅向第四棵树走去,“松鼠还在吧?”

 

“早跑了!”

 

“下一只在哪儿?”

 

“你喜欢吃什么?”

 

卓雅细品了一下还是觉得禽类味道好些,于是问道:“有画眉鸟吗?”

 

“不多,禽鸟比上几次来时数量锐减。”瑟兰督伊转过山岬,脚下传来长青松针叶篷松的触感。

 

松针的暗影像一簇簇木芙蓉花在黑夜中张开防护的盾甲,松针四射又像一只只小刺猬蹲踞在树枝上为傲娇的画眉站岗。

 

卓雅在瑟兰督伊的指点下避开刺针一样的松枝捉住两只画眉鸟儿,鸟儿翅膀有力地扑打着她的手。瑟兰督伊拾了几枝柴。

 

树林下都是湿湿的,繁茂的枝叶遮挡了大部分的日光,终年幽暗的树林本就潮气重,再加上几天前多过的雨水浇灌,若不是有松针铺满地面,精灵都会陷进淤泥里。

 

小精灵用魔法很快地蒸干地面,点燃柴草,不一会儿篝火熊熊,精灵的脸庞都红亮起来。卓雅将鸟毛处理干净,她的手法很特别,只一下子鸟儿的内脏就一起清除了,她用瑟兰督伊发现的香椿树枝串起鸟儿的躯壳,再在鸟肚子里塞满香椿的嫩叶,放在火焰最明亮的地方炙烤,不停地翻转着,时不时洒上些黑色粉末。瑟兰督伊在旁边看着,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黑胡椒,你出门都带着?”

 

“是啊,这个可是哄卓尔不哭不闹的法宝,从小我就带着它。”

 

“你真有先见之明。”

 

“这叫未雨绸缪!”卓雅骄傲地说。

 

“你来尝尝——”卓雅分给瑟兰督伊一支。

 

“滋味很不错,椒香味刚好渗出清香来!”

 

“那是因为你并不讨厌香椿的味道,用这个做钎子就不会有木气了。”

 

明亮的火焰倒映在卓雅盛满腼腆微笑的瞳眸里,不知是因为火的热度还是心的原故,女精灵的脸蛋染上温暖的绯红色,今夜显得格外俏丽。

 

红色的星火被跳下树来的五个精灵激起老高,他们一叠声地起哄,在两个小精灵身边推搡着,将他们撞到一起。

 

“四个沉不住气的家伙,后面的好戏都没得看了。”连亚希伯恩都意外地调笑他们。

 

“噢,老姐,我也饿了,为什么只有瑟兰督伊有份?”卓尔意外地发现他老姐居然会脸红了。

 

“我也要!”

 

“我也要!”

 

五个精灵挨挨挤挤地凑近了,柯林斯伸手夺来瑟兰督伊的肉串,被卓尔半路截去了,卓雅下一个出手,自弟弟手上夺回。

 

“我要吃!”

 

“给我!”

 

空忙一场的两精不服。

 

“你们要吃自己打食去!”卓雅向他们挥拳头。

 

杰尔曼说道:“卓雅你好偏心哪,我的心都凉了!”

 

“我们都饿坏了,你们两个在一起吃烧烤,弄得好有情调噢!”柯林斯补充道。

 

众精哄堂大笑。

 

副队长也说:“闻起来味儿不错,正好我们都饿着呢,兄弟们再去打几只鸟来,尝尝卓雅小姐的手艺。”

 

深知姐姐烧烤功力的卓尔行动最快,柯林斯抱怨林子里的鸟儿少得可怜,亚希伯恩问道松鼠是否可以品出同等香味来,海格里厄姆看着这群吃货队友闷笑不已。

 

瑟兰督伊加了干柴将火拢得再旺些,卓雅吩咐他将火稳住,不要火苗乱窜,瑟兰督伊回答说有风。

 

“让风屏住,别吹!”卓雅随口道。

 

瑟兰督伊眨了眨眼睛,无奈地牵起嘴角,向着活泼跳脱的火焰轻声说了句,别动!

 

卓雅想起了那盘子活蛇,问其他精灵吃不吃蛇肉。

 

柯林斯拉起蛇尾,大蛇的头坠落下去一动不动了,“它死了,我可不要吃死的。”

 

“死了?刚刚还是活的呢!”卓雅不相信地问道。

 

“一个时辰前它是活的,盘的时间太长了。”瑟兰督伊将蛇抛入火中。

 

众精分享了美食顾不上取笑瑟兰督伊和卓雅了,只有杰尔曼容色凝重地看着没什么羞赧表情欠缺了某种情愫涌动的瑟兰督伊暗暗替卓雅惋惜。

 

卓雅精心烧烤了一只不同口味的莺鸟,递送到瑟兰督伊面前,“吃饱了吗,回去没别的可吃了。”

 

瑟兰督伊谢过她,慢条斯理地一丝丝品尝。

 

“想喝点汤吗?”卓雅又问。

 

低头吃肉的另五只精本做闷声不响竖起猫耳朵细听状,当下闻言立即异口同声道,要喝!

 

瑟兰督伊轻轻站起来寻找桦树皮打水,副队长突然发话了,“喝汤就算了吧。这儿的河早上才清理过死尸,不干净,树皮碗里的水烧不开。”

 

“镇上可能察觉了老街上爆发了瘟疫,” 海格里厄姆沉痛地说道,“芙莱小镇已经禁止进出了。”

 

“有人接近!”瑟兰督伊低声提醒,他感觉那气息是熟识的,但又不是公主,还有谁会在深夜来山林呢?

 

清风送来一道暗影,他径直出现在精灵面前,脱下风帽,竟是贝伦。

 

贝伦的眼睛同火焰一样明亮,虽是满身风尘,大衣的每一条皱褶里都述说着疲惫与艰辛,但他灰色的眼珠儿在你身上探寻过就会将坚定的意志力的种子播洒进你的心里。当时所有的精灵就有这种感觉,所以他们对于贝伦的存在不再排斥。

 

“镇长将市镇戒严了,”精灵们在那日宴会之后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贝伦,不免有些不自在地听着他说话,“但是仍然抵御不了半兽人的侵犯。”

 

“你为什么说有半兽人要袭击市镇?” 海格里厄姆提出疑问,“我们在此驻守了很久,并未发现半兽人大举进攻的迹象,少量流窜猎食的倒是常见,这也不足为奇!”

 

“芙莱小镇的镇长德凯尼抱有相同之心,他也不信。但是事实并非如此,再不防御小镇必将血流成河。”

 

“公主来找你了,她经过了芙莱小镇的老街,你应当去追公主。”瑟兰督伊说道。

 

“我不忍放任他们遭遇危险而不顾。”贝伦重新戴上帽兜,隐匿进树冠下的黑影里,他的披风将之与树木融为一体。

 

“但你怎能弃公主于不顾?”海格里厄姆愤怒地诘问他。

 

“公主对我的情意永生不忘怀,露西恩暂时不会有危险,她有能力保护自己,而芙莱小镇上的人类还不知已经遭到敌人处心积虑的算计,我必须守护他们。”

 

“露西恩对你的爱不值得你抛却一切去守护吗?公主孑然一身遍寻你的踪迹,你却——”亚希伯恩心痛地合上眸子说不下去了。

 

“露西恩在芙莱小镇中,只有小镇是安全的她才能同享安全,倘若战乱迭起,我们又找不见她,那样才是将之推至险恶的境地。”贝伦的言语变得尖锐,眼中寒芒隐现。

 

精灵品味着他话中有多少真心实意又有多少政治辞令上的策略,因为贝伦的心似波澜不兴幽深晦暗的海,纵使生长着娇艳的珊瑚也难以抹平岩床上嶙峋的怪石,阻挡不了其间暗流潜涌。

 

“我们如何相信你?”海格里厄姆苦涩地问道。

 

“为了公主的安全!”贝伦大义凛然地回答他。

 

“德凯尼镇长既然都不相信人类同胞的话又怎么能信得过精灵?”瑟兰督伊问道。

 

“我会试着劝服他,如果你们肯在镇中保护这个市镇或者在紧要关头向精灵王报警求援。”贝伦试探着建议。

 

“我们到镇内去,如果半兽人想攻破一座封闭的城池没有内援一时半会也做不到,所以城内一定会发现异样,找到说服德凯尼镇长的证据。”心地纯净的年轻精灵怎能拒绝正义的邀约,对即将发生在眼前的中土大地上的流血伤亡事件不闻不问,最终海格里厄姆接受了贝伦的提请。

 

“你们需注意,市镇关卡已封闭,只能从牧民小路进入。”贝伦像他来时一样化身一阵微风离去。

 

“副队长,明日摆渡人必然会入镇买药,到时我们随同他一起进镇吧。他原是镇上的居民,近年才退居老街的。他知道旧时水路。”瑟兰督伊与海格里厄姆讲解了近日发生的种种事情,于是副队长答应了。

 

次日一早摆渡人撑船在水路源头接上另五个精灵一行十位向芙莱小镇偷渡,另一条水道细弱的溪流颠簸途经小镇泄洪区。整个芙莱小镇像飘在水面的竹筏一样随着水流的激涌上下浮动。这里地下暗河水势汹涌,先人在地下开挖暗沟修筑工事,一则加固地基,二则便于排出冗余的水分,所以小镇上房屋低矮,多是一层的木制建筑,减震效果良好,无论贫富皆建有敞开的露天大院,夏日涨水之时居民们都在院子里纳凉。精灵们入内的地方正是小镇的排污口,悬挂有巨大的圆木拼镶的折板,以钩索吊环与底座相连,防止河道涨水时倒灌市镇。

 

“洞窟不算脏。”柯林斯掸掸身上的灰说道。

 

“镇长时常派人清理,而我知晓维护队员的工作间歇时间。”摆渡人骄傲地说道,“所以你们认为半兽人会从这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攻陷市镇那是不可能的。”

 

“除了这处水路入镇,还有牧民使用的小路可以入镇吗?”瑟兰督伊问他。

 

摆渡人想了一想,说道:“也许有,应该有,我们以水为生计的人有专用通道,靠山放牧的也会有的。”

 

“我们这一次入镇未经盘查,不方便见熟人,就此别过了,我们要去店里买药,不能担搁。你们要打听消息,酒馆最合适,不过要对听得的消息分辨分辨。酒馆鱼龙混杂,我看你们都像是头次出远门的孩子,处世要小心哪!”

 

“谢谢老伯。”女精灵的声音确实脆嫩生甜,容易让人生出好感,把知道的情况都告诉她。

 

“这镇中心有一处酒馆外带旅店的,那里可以做个落脚地儿,你们就去那儿吧。”

 

“我们走了,你们也要小心。”瑟兰督伊谢过摆渡人,他们七个精灵一起穿过老林,避开林中简易的木屋向镇中心寻去。

 

芙莱小镇的设施要比老街好很多,也热闹许多。精灵出现的地方正是一处市集,镇内也有水路,狭长的独木舟在其上摆渡。水路两边露天商铺鳞次栉比,其上吊脚楼上由木杆挑着的雨篷边角下垂如经幡飞扬。原住民推着小车载满鲜鱼倾卸在小码头上,肚皮白亮的鲤鱼从堆得如小山一样的鱼篓中跃进了水道。

 

“快抓快抓,有条大鱼。”

 

“谁抓到算谁的!”

 

居民们起哄,沿路的商贩追撵着水道中翻跟头跳跃着的大鱼。小孩子们兴奋地挤到水边同样弯腰去拾,鱼儿滑溜的身子从一双双小手中窜过,惹得大人们哈哈笑。丢失了几条上等货的鱼贩也不急,仿佛这是他们送给小镇居民的一次有奖游戏。

 

清晨的阳光温和地洒在集市上。往来的居民轻盈地背起篓筐,或卸货或买卖,脸上洋溢着生活自足满意的笑容,两颊擦上风沙与日光打磨出来粗粝的酡红。

 

精灵在水果摊前买了一杯新榨的蜜瓜汁,付了一枚银币,看摊的小女孩甜甜微笑着道谢,她后方站着切瓜的母亲同样有着笑意盛放的一双眼睛,单手抚胸表示感谢,整个身体散发着劳动的自豪与荣光。

 

很快精灵就走过略有些嘈杂的市集,一眼就望见摆渡人说过的酒馆旅店。木制小屋是有些年头的黝黑色,因为是清晨所以门庭冷落,想来客人们尚未起床,酒鬼宿醉未醒。

 

不远处是镇上最为华丽的住所,镇长德凯尼家的大院。石质的院墙高门深户,从主街上看不到家眷的活动情况,精灵猜测他家的院落一定很大,可能占满两条街,因为从一边看去墙壁没有转折,好似整条街上的风景都是连续的长城。

 

水车从一侧行来,车夫响鞭一路唱着酒歌,在酒馆的侧门卸下几只大木桶,继续向镇长的家院驶近。

 

“难道是用天泉水酿的酒?”瑟兰督伊对卓雅说。

 

“暂时住下,晚些时候一定要尝尝的。” 海格里厄姆承诺。

 

酒馆旅店中自有一种说不出好闻的味道,精灵们想,它可能笼落了全市镇好酒之人的身心。

 

“酒是自酿的,别处都买不着呢。”伙计将他们让进客房,边走边聊。

 

“只有我家酒馆开得离镇长驻地最近,那是因为德凯尼镇长也是好酒之人,最好的酒都是定期特供按时送去府上。我们这儿有一种花香型米酒很适合女士饮用,有美容养颜之功。”伙计见精灵的队伍里有女子,不失时机地推销自产自销的特色酒酿。

 

客房收拾的还算干净,四角清新。山野之城,小虫子是避免不了的,但是蛛网都已刻意扫落。正中方木桌上四只木杯,一提铁壶,屋角还有一只泥炉。看来往来的行脚客商还不少,旅店特意为节省的住客提供了自助的便利条件。

 

精灵们都休息了,等待着晚上人声鼎沸之时。瑟兰督伊和海格里厄姆分得同一间卧房,副队长站在窗前凝思。

 

“海格里厄姆,你睡不着吗?”瑟兰督伊问道。

 

“我在想这一路行来人类的困苦,公主若是见了必定心软,也许她就在镇上某户贫病交加的人家暂住帮忙。”

 

“下一步我们要去访问民生疾苦么?”瑟兰督伊轻轻笑起来

 

“别打差!” 海格里厄姆严肃地说道。

 

“我惊见过人类巨大的食量,在这仓廪殷实的秋天都要挨饿的话,真不晓得冬天他们是怎么过活的。”

 

“人类的生命很顽强的,在你认为艰难的情况下,他们都会不屈不挠地生存下去,等待希望降临。我觉得他们活得很努力,值得敬佩!”

 

“这是不是连天魔王都要赞赏的,也是可以利用的优点么!”

 

“为什么这么说?”

 

“所有的人类都很讨厌死亡,逃避死亡,可书上却说这是全能的父神送与人类的诞辰之礼!”

 

“人类的种族已经延续很久了,忘记了这原本应是一份礼物!”海格里厄姆坐在了对面的床边,“源于对未知的恐惧吧,精灵不会向往曼督斯殿堂的无痛安眠,同样人类不会喜欢离开阿尔达之后的自由!”

 

好似到了人类世界时间也过得快些,无需像在多瑞亚斯一样的等待,转眼天就将黑。不知不觉中精灵已经错过了午饭。

 

柯林斯来敲门,“得去吃点什么了,真的饿了!”

 

“就来!”海格里厄姆隔门应声。

 

瑟兰督伊细听前院划拳行令的吵闹声,一到晚上人类的市镇充满了生机与活力,甚至比入秋硕果累累的老林雀鸟欢唱穴居动物冬储奔忙的时节还要来得喜庆与疯狂。

 

酒鬼的天堂比王子和公主的婚礼更像欢乐的海洋。

 

酒馆里已是座无虚席,酒桶高高垒至穹顶,暖色的火光夹杂着廊柱的阴影在每一位酒客脸上印下魔咒。

 

精灵经过酒桌间狭小的通道时,口喷浓烈酒气的大汉斜睨了这几个身形纤细的旅人一眼,将宽大的酒杯重重拍在桌面上,吞一口肥嫩的牛肉,暗红的血水滴在浓密的虬髯上,也有不怀好意的讪笑着自在地上下打量左右逡巡,时不时冒出一声尖锐的小调。见无人应答,吹口哨的人呷下一大口酒,四周是同伙闷闷的哄笑。

 

酒馆不小,精灵与对面的吧台之间隔着一处舞场,没有搭台,只是桌椅圈出的一块空地,十几个身穿长裙的女子牵着宽大的裙摆高过头顶热辣辣地在劲舞,厚重的皮鞋踢踏出沉闷的响声。不时有男子窜入舞池牵起一位女孩的手组成双人舞,时有跟不上女孩舞步与炫酷鼓点节奏的人被撞飞出去,仰翻磕在桌面上引发全场放肆的爆笑。

 

“老吉克,你行不行啊?”众人再笑。

 

不好舞乐的躲在边角享受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快感,几乎人人的盘中都有牛肉馅饼与粗玉米粒干粥,懂得生活的人再蘸上一点蜂蜜,小孩子在大罐的奇渣酒里吹出幸福的泡泡。

 

是的,精灵没有看错,人类的酒馆里确实有未成年的小孩,边上坐着东倒西歪的壮汉有可能是他的父亲或者亲属。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双手捧着木缸啜饮,喷出泡沫,大声笑着,快乐地呛咳。

 

精灵走到台前,这里已经围坐了一圈酒客。这些无人奉陪的酒鬼一杯接一杯地干尽烈酒,刺鼻的酒气从吧台一直冲到三步开外。精灵坐得离伙计稍远,待他们观看了一阵酒客的姿态,忙碌的伙计才顾得上问及他们想喝点什么。

 

“六杯葡萄酒,一杯柠檬汁。”海格里厄姆说道,将银币放在岩石制成的粗糙台面上。

 

酒很快便被端了上来,副队长将柠檬汁推给瑟兰督伊。

 

卓雅偷笑,揶揄他道:“只有未成年的才有这个待遇。”

 

伙计扫了他们一眼,判断出这个小男孩年龄最小,哥哥们不让他饮酒,笑着解围说:“我们店里有一种泡泡啤,连小孩子都能喝。”

 

他一努嘴,朝向那个嘻嘻哈哈的小男孩道:“他正喝的那种奇渣酒,芙莱小镇上的特产,很开胃的。要不你们也尝尝!”

 

说完,伙计径自打满一杯,泡沫的弧面凸出杯沿一指高。

 

海格里厄姆说道:“谢谢!”

 

过了一会儿,没有新客来,围坐的酒客亦没有添酒的,伙计闲下来了,他最喜欢与旅人天南海北地侃。

 

“我们这儿还有一种酒酿,和米饭差不多,上了年纪的女人都拿她当饭吃,当然她们自家酿的没有我们店里的味儿正,口味独特,女士很喜欢,你们要不要试一试?”

 

柯林斯在距离副队长最远处坐着,一直欣赏着人类活力无限的舞蹈。那曲线妖娆的女子晃荡出的激情让看惯了宫廷矜持乐舞的侍卫有一丝丝心动,强行按捺住想要起身下场邀舞的想法,在座位上扭过一个角度,捌过视线。

 

酒馆的西南角有一个偏门,从里面出来的大汉多半衣冠不整地提紧裤带。也许那里有条走廊,柯林斯心想。

 

“有玉米酒吗?”瑟兰督伊问道。

 

伙计兴奋地一拳击打在自己的手心里,“有啊!当然有,这种玉米甜酒很美味,可惜这儿的酒鬼只徒买醉都不懂得鉴赏。还有一大坛未开封的呢!”

 

“你要现在拿出来,现场开了泥封,还怕没人买?”林柯斯接道。

 

“蜜枣酿的甜酒有吗?”瑟兰督伊再问。

 

伙计放下酒提,抽出钥匙,“有啊,我给自己留着的,您要是喜欢,我就一起端来。”

 

“看来你没少偷酒喝!”海格里厄姆严肃地对小精灵说道。

 

“那些东西放久了自然会发酵。”瑟兰督伊看向酒馆伙计,“我帮你搬去。”

 

“好咧,谢谢!”

 

他们两人挑帘子进了酒窖,从紧窄的楼梯下去,不想地窖里很是广阔,酒桶码放整齐,最特别的是地窖有另一处出口,还是个宽敞的大门。瑟兰督伊推开它,外面是山崖边的跑马道。

 

“从这里进出很方便哪!”

 

“那是我给自家预留的路,有时给镇长上酒从那里好搬。”

 

“镇长的伙计知道有这样一条通道吗?”

 

“不知道,一般人家的地窖都不会像我这样安排进出口的。我也不想让他们知道。好了,找到了,”伙计累得长出一口气,伸了伸腰,“这可是难得的陈年酒了。”

 

原来这伙计打扮的男人就是酒馆的主人。

 

“这酒是以天泉水酿造的吗?”

 

“是啊,看来您是行家啊!”伙计有了兴致,滔滔不绝地讲道,“镇长德凯尼最喜欢这水,平时喝的都是从泉眼提来的桶水,当然饮酒也要用天泉水了。天泉水尤其对酿造甜酒有益处,一会儿您就能尝到它的好处。”

 

“你们是什么时候入镇的,怎么才来我这酒馆呢?”伙计开始发挥他自来熟的本事打听起事情来。

 

“好几天了,”瑟兰督伊认真地回答,“饮酒怕误事,所以之前都没有进酒馆。今天要走了,突然发现封禁了,暂时出不去了。”

 

“听说镇长老爷的什么东西走失了,全镇戒严查找呢!”伙计习惯性地压低声音说道。

 

原来不是为了瘟疫传播的事儿,小精灵这样想着。

 

伙计搬了两坛,瑟兰督伊也搬了两坛,两人一前一后攀出幽深的地窖。

 

精灵们慢慢品着酒香,听着酒客漫无边际的闲侃神聊,一点儿有用的信息都没有。伙计不在,有熟客自己伸手打酒,手指都浸到了酒缸里,他喝高了,哆嗦着自我陶醉地充当了主人,请各位精灵、各位旅客都喝上一杯不算烈的清酒,笑呵呵地看着俊美的精灵,含糊不清地说着,喝喝!

 

边儿上的酒客窃笑着借光抿上一杯,反正伙计不在,酒缸无人看管,占点便宜白喝谁不喝,一会儿,半缸酒就下肚了。

 

那酒鬼再舀,偏巧伙计回来瞧见了,他快走几步一巴掌打落酒鬼手中瓢,却对其他客人陪笑道:“我这酒滋味不错吧,不算烈酒,但是酒性绵长,当地一绝!”

 

伙计自己伸出大拇指适时地自吹自擂。酒水自是追不回了,少损失点是点,重点是不扫了其他客人的兴,日后生意才兴隆。

 

他转回头拍开泥封,一阵玉米香扑鼻而来,引得各位旅人好奇地看过来。伙计给每人盛了一碗,客人们也自觉地奉上等值的钱币。他接着招呼各位精灵,“各位不吃点什么下酒饭菜,想你们都未吃过晚餐吧!”

 

伙计示意他们看看客人盘子里现有的菜品,活色生香的菜谱。镇里常用的食材无非也就是牛、羊等圈养的活物,假使将肉煎至好处也没什么特殊的口味。

 

那挑食的小精灵又与伙计谈起了兔肉,这不需花钱购买就跑到院子里来偷菜的原料,平时都被当作小偷白白处死了。

 

伙计很高兴与之聊天,详详细细记下了调味料的用法与配比,听瑟兰督伊讲解焖兔肉的做法,并且立刻赠送一盘夹心羊肉饼作为谢礼。

 

“做法并不难,先要将兔肉切成大块。”小精灵徐徐说道,在驳杂的各色人等当中他们两个相谈甚欢。

 

海格里厄姆定定看着没有天窗的棚顶,和烛火之外漆黑的市镇。

 

“在红葡萄酒、月桂叶和日常调料做成的调味汁中腌制肉块,重点是要充分地入味。之后裹上面粉,放进橄榄油里翻炒。待表皮金黄后,再用红葡萄酒焖炖。”

 

“这几味作料店里都是现成的。”伙计咂嘴道,好像香味已从他的口齿逸出。

 

“这时一般都会放入大蒜、丁香等佐料,以及青豆、番芋等配菜。”

 

“这样一盘饭菜就都有了。”

 

“如此烹制的兔肉皮滑肉嫩,食客自然会对口感做出等值的评价。”瑟兰督伊说完敲敲银币,清亮的嗡鸣悠长入耳,伙计自是满脸陶然。

 

“这酒后劲儿真大,我有点醉了。”柯林斯口齿不清地说道。

 

卓雅还没来得及喝那酒客新打的酒,这时才举杯嗅嗅,却被瑟兰督伊抢了下来,“我尝尝!”

 

“喂,我都还没有喝呢!”

 

精灵甚少醉酒,海格里厄姆顿时脑中警铃大作,但是为时已晚,卓尔、杰尔曼、柯林斯、亚希伯恩相继倒下,外面蹲守的卫兵已然冲入,同时倒下的还有吧台周围喝过免费酒水的食客。

 

大批的执甲武士将酒馆团团包围,副队长海格里厄姆喝得少,逞强支撑着与武士过招,猛推了一把各位同伴,没有精灵能够起身。

 

瑟兰督伊拔剑格挡,拉起卓雅向后厨跑去。

 

伙计吓得瘫软在地,双手抱头,喃喃念叨:“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嘈杂的酒馆乐声变奏,琴师一个哆嗦尾音走调短弦发出凄厉的一声哀鸣,进而一名武士手起刀落抹掉了他的脑袋,发出一声坠地的闷响。所有的食客均趴在桌上不敢动,等待甲士的盘查。

 

手执短刀的武士翻捡着酒鬼的行李、衣衫,甚至拉断了他的几根胡须。

 

海格里厄姆歪歪斜斜地向着西南角的偏门打过去,他脚下如风绕越了几个武士,将最后一人猛地击倒在地。偏门的帘子挑开,一股臊臭扑出五步远,里面没有什么回廊,这儿只是一个厕所。

 

房棚的破洞下用方砖垒的露天茅厕还是给了身法轻灵的精灵一个机会,海格里厄姆勉强拔高窜过山墙跌落进外围的埋伏圈。

 

武士的兵力分成三股,一股追袭海格里厄姆,一股追击瑟兰督伊和卓雅,第三股利索地捆起醉倒的四只精灵,像拖着戏猴一样把他们拴在囚车后面,然后用一盆井水将他们浇醒。

 

四周是金甲武士振聋发聩放纵的大笑,能响过几个山头去。

 

瑟兰督伊拉着卓雅在曲曲弯弯的后厨左闪右避地逃命,随手抓过一把豆子洒向与后厨连着的后宅,然而小精灵拉着卓雅闪身下了地窖。

 

笨重的武士不察,在豆子上摔了个四脚朝天,接连绊倒几人,也失了目标,被头目一通恶狠狠的掌掴。

 

就地提审酒馆老板时那男人唯唯诺诺地说不知道,不认识他们。武士前前后后将酒馆旅店仔细清查一遍,到底看见了先前被推开的地窖大门,而后发现这条路是通向前院的。

 

头目喝来埋伏在前院的士兵,“看没看见精灵逃跑?”

 

那兵士以为头头儿说的是海格里厄姆,阴差阳错地说见过,没拦住。

 

“饭桶。”头儿大吼,也因为他们没有调查清楚精灵的具体数目就此放过了两个小精灵。

 

“将剩下的都带走。”

 

好在这些士兵放过了普通的食客,食客也都乖乖受降,没打没闹的,也没给酒馆老板造成过多的损失。

 

酒馆老板殷勤地搬了两桶上好的酒赶着放在了士兵的囚车上,谄媚地表达了敬意。镇长的家将都识得这老板阿谀奉承的功夫,也都很受用,表面上虚张声势一番,暗地里是卖他几分面子的。

 

兵士走了以后,酒会不欢而散,本次侥幸平安的旅人灰溜溜地奔回客房关好门窗。伙计一个人打扫地板,收集食物残渣。

 

瑟兰督伊带着卓雅无声无息地自吧台帘后转出,精灵探寻的目光笼罩着他,那伙计猛地一激灵豁地直起身,看到精灵没有什么反应,他从容自若地走向吧台,给自己和两个精灵各倒一杯上等白葡萄酒,先行举杯相敬一饮而尽。

 

瑟兰督伊对人类极致的表演天赋心存怀疑,卓雅倒是很容易地接受了他的歉意,举杯抿了一口。

 

“我想,你也是不相信是我出卖了你们,不然,早就一剑将我斩杀了。”那伙计自在地叙述事关自己生死之事,没半分矫揉造作。

 

“我也不知到底因为何事,不过,卫兵来酒馆捉人是常事了,事由各有不同。我不知道原来你们是精灵。”

 

既然已经被点破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了,精灵将帽子摘了下来,还是惹得那伙计瞬时一愣。这一金一银在穷人眼里可都是十分美好的颜色。

 

“也许和我刚说过的失窃有关,你们是混进镇的,自然被当作小偷抓捕。”伙计的面色是凝重的,他对这个小精灵还是有好感的,所以在卫兵问他有没有其他可供出逃的通路时他才没有提及地窖大门的事儿。他只是没想到两个精灵没有走,而是躲在了店里。

 

瑟兰督伊和卓雅蹲在房檐上高高的楣子后面时,沉稳地看着卫兵在地面各处收寻,就是没有人向上张望。

 

“抓走你四个朋友的是镇长德凯尼家的兵士,你的另一个朋友突围而去了。”

 

瑟兰督伊给卓雅递了个眼神儿飘向窗外,卓雅从厨房退了出去。

 

“谢谢你的庇护!”小精灵轻柔的声音使得那伙计又是一愣,卓雅已经抓着窗外的耳朵把他推了进来。

 

“那是什么人?”瑟兰督伊问伙计。

 

“这人是德凯尼家的下人。”伙计不屑一顾地转过身给自己添了一杯酒,在杯口啜饮着,心思转过几圈,“大约是想邀功吧,邀功不成反丢了性命。”

 

被抓住的人不卑不亢地直挺挺跪在地上,抹了一把脸揉乱了胡子与眉毛。他似乎预见了自己的命运,也许他了解冒险窃听失手的后果。

 

“我想你能告诉我们这次抓捕行动是为了什么?”瑟兰督伊冷冷地说。

 

卓雅将刀子架在那人的脖颈上,“快说,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这是一个训练有素的间谍,他的脑子里不会想无意的事也不会去想任何可能成为秘密的事情。瑟兰督伊仔细聆听他的心声,他的脑中空空如也。

 

“你不说是吧?”

 

凌厉的剑风轻飘飘的拂过,不亚于暑气消褪后第一缕秋凉的微风那般舒适。俘虏还没想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两道血线喷溅在台面上,断肢的巨痛出其不意地击倒了他,如同牛哞的重重呻吟差点令他咬断舌头。他的双臂已经没有了。

 

“你想把我们四个一网打尽,是为了换取什么呢?”瑟兰督伊质问他。

 

那人咬紧牙关吞下了任何声音,他不想说话,也不让自己发出痛苦的嗥叫。

 

卓雅撤了刀,看着他躺在地上翻滚,将血水涂抹在地板上。

 

风灌进身体,断肢像千万只食人蚁在撕咬,又像钢针顺着血脉深深地刺进心脏,心口痛得喘不过气来。他不能不恨,恨镇长的任务,恨自己的贪婪,恨不得早点解脱升天。

 

他想到那四个精灵,诅咒他们都在地牢里被囚禁至死,还有这两个精灵,只有他们被千刀万剐才能泄恨。就让他们在镇长的死亡密道里通行,不怕整不死精灵!

 

他想得太久了,久到瑟兰督伊的另两剑已到,两条飞扬的血线带走了他的双腿,被齐根斩断。

 

“啊——”先是痛叫,而后他怒瞪着眼珠,咬紧后槽牙对精灵说道,“他们被关起来了,从德凯尼家的东南角墙下有条密道是直通牢房的。我不知道镇长抓他们做什么,他只让我来监视这个酒馆。”

 

说完他放松的好似晕厥过去,平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瑟兰督伊的剑锋切着骨缝斩下了那人的脖子,快到体会不到疼痛。

 

卓雅皱眉,“你怎么杀了他,他都已经说完了。”

 

“他自己祈求的脱离这痛苦。况且——”瑟兰督伊的眼睑下垂一个微小的角度,冰冷的视线划过地上的尸身,“他死有余辜!”

 

“为什么?”伙计和卓雅异口同声地问道。

 

“他说的地道是镇长老早设下的埋伏,就是一条死路。”

 

“你不能让这具尸体躺在我家里。”伙计坚决地说道。

 

“想办法送我们进入德凯尼家。”

 

“好吧,明天我去给镇长送酒,你们坐在酒桶里,我带你们进去。”

 

德凯尼,别怨我!怨只怨你太吝啬,坐拥金山银山却总是蓄意拖欠我的酒钱。伙计盘算着。

 

“有油布吗,包裹一下。卓雅你留下帮他擦洗地板吧!”

 

小精灵将尸首扔得远远的,洗脱了酒馆老板的嫌疑。

 

是夜,卓雅坐在房上问瑟兰督伊:“你相信他说的话吗?”

 

“他有他的目的,但是他没有说谎。”

 

次日,一觉醒来,伙计惊出一身冷汗。

 

“德凯尼有细作才会知道精灵的行踪,但他真的不知道精灵的个数吗?他们会不会自投罗网而我受牵连?”他转念又一想,手中的被子微微汗湿了,“德凯尼的人死在我这儿了,他不日就会发现,我现在下不了贼船了。”

 

伙计收拾好所有的细软,拿上值钱的东西。

 

“我要从牧民小道出镇,对,送完酒立刻就走!”

 

伙计一大早开始整装马车,精灵悠闲地坐在房上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伙计搬来两个巨大的原木酒桶放在板车上,要装车的酒已经在地上排成一排了。

 

瑟兰督伊和卓雅随和地从房子后面转出来,伙计示意他们藏入空酒桶中。精灵发现桶内被体贴的伙计事先放进了矮凳和一个大大的羊皮水袋。

 

“快进去,别让人看见了。握紧你们的刀剑,木桶摇动时也不要发出响声。”伙计嘱咐过,待精灵们坐好,他把大小酒桶依次搬上马车,压在空木桶上。

 

镇长家的守卫很意外酒馆老板这么早就来送酒水了。

 

“早安,两位大哥!”

 

“今儿个好早啊!”两名守卫厚重的手掌大力拍拍他的后背,打得他向前跳了两跳。

 

“我特意准备了两桶佳酿,带过来孝敬两位的。来晚了怕不方便。”

 

“噢,我们哥儿俩的事儿你还记得啊,不错不错。”

 

酒馆老板与他们挨得近了,顺势在他们手心里塞进两枚金币。

 

“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这多余的举动反倒引起了守卫的警觉。

 

“哟,兄弟,这多不好意思。”其中一人向另一人使眼色要求他详查马车。

 

“都是酒!”那老板强自镇定,暗骂两个小人。

 

“这该搜得搜,我们只是例行公事。”

 

两人搬走了酒馆老板赠送的酒,再一桶一桶开盖检查剩下的酒水。

 

酒馆老板为难地说道:“两位大哥,这酒最怕翻动,怕镇长说不好喝。你们看,能不能——”

 

守卫回头轻蔑地瞟了他一眼,“必须要开启检查。”

 

最下面的两个大桶太过高大沉重,守卫推了推没推动,问道:“这里面是什么,打开来看。”

 

“这里面是酒糟,是路斯特玛雅太太要来喂猪的,那玩儿意气味儿不好,我都用泥封着呢,别污了您的鼻子。”

 

守卫又用力推了推,木桶轻微晃动一下,连带着马车也吱扭了一声,瑟兰督伊手中那半袋子水响了一下。守卫听到水响解了心疑,于是放行。

 

马车行至酒库,府里下人帮忙将酒桶搬到库里,连同那两个藏了精灵的原木桶,它被垒到了墙边最高处。

 

库里安静了,瑟兰督伊撬开泥封,轻轻抓着盖子翻出桶外,再撬开卓雅藏身的木桶。

 

卓雅抬头看到棚顶,墙壁前一层层的是酒桶,“摞得很高,这儿这么高啊!”

 

瑟兰督伊伸出手来,像绅士邀舞那样做了个请的姿势。

 

卓雅轻轻颔首羞赧地跃出木桶,两个精灵一并走出仓库,红彤彤的朝阳映照一天的云,红霞灿烂,渐渐爬上卓雅的脸。

 

瑟兰督伊略微皱了皱眉。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卓雅关切地问。

 

“有人在念叨我,不祥的预感。”瑟兰督伊环视德凯尼的庄园。

 

青石铺就的花园小径分向两边,一边是掩藏在山毛榉树荫里的杏黄色石堡,一边是错落有致的小木屋。石径边空荡荡的花园椅,门扉紧锁的寂寞木屋,石堡前门可罗雀,浅草辉映着黑纱的裙角。

 

瑟兰督伊拉着卓雅闪身躲进飞檐的阴影下。

 

石堡前的回廊后缓缓走来两位女士,着侍女装的那位错后半步小心翼翼地扶着前面的夫人。那位夫人全身裹在飘逸的黑纱下,黑底上隐隐透出金色闪光,想来是赤金色的珠光礼服外罩清薄的流水绢纱,袍子像充过气一样的蓬松,侧边在她手臂微微着力的地方形成一个优雅的褶皱。这位姿态娴静的夫人有着盈盈一握的小蛮腰,尤其走路时特别有韵味儿。坚挺的酥胸、姣好的面容、乌黑柔亮的波浪卷发,美女应有的优点她都齐备。她戴着一顶宽沿的女士礼帽,长长的蕾丝手套,当然也都是黑色的。

 

走近了,她有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水光潋滟,平静地目视前方。小精灵看出她眼底深深埋藏的忧伤,那是一个包裹在斑斓贝壳中柔弱的不如意的女人独有的悲凄。她走过去了,在她一转身之际,所有雍容华贵之气尽去,她的背影甚至有点萧瑟。绢纱随着她的步幅拖垂在草地上,沾染了露珠,收拢了叶上的小生命,吐出芒芒草尖寂寞地摇晃,裙摆处那些如蔓陀罗花瓣上的弧线一样优美的曲线被她无意识地捏碎,她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将衣裙抓紧一点儿又松开,裙子上的皱褶汇集在她掌中,凌乱又无奈。

 

“她怎么那么的落寞呢?”卓雅轻声呢喃。

 

“她有她的理由。”瑟兰督伊向东南角而行。

 

“你不是说那个监视者是个骗子吗,为什么相信他说的方位?”

 

“方位上他大约没撒谎,说谎的真本事就是半真半假。我们既然没有线索,不妨过去看看。地牢应当不难找。”

 

精灵绕着这处大房子转向东南,花园小径上再没遇见什么人。正午过后,日影缓慢向着东南方向倾斜,房子的阴影里出现一大片洛丽玛丝玫瑰,洁白的重瓣深处窝藏着黑暗,好似看得见又摸不着。玫瑰花期已过,零星开着的白花失去了往昔的娇媚,有些疲惫地低垂了花蕾,松散的花瓣只等一缕凉风就可魂归大地。

 

忽闪入眼的,是玫瑰偶然滑落的一滴泪。

 

“房子里有人,我们上去听听?”卓雅说道。

 

石堡的飞檐之内是一圈雉堞,再向上是三层阁楼,最上层的女墙最矮,下层的较高,在房屋的转角处形成一处栖身空位,刚刚好上下都瞧不到。瑟兰督伊带着卓雅攀上此处,两个精灵轻捷的脚步使他们无声无息地潜到高而尖细的瞭望亭之下。空中飘来两名男子轻轻的语声,似是闲聊却又充满玄机。

 

“德凯尼大人的身体好点了吗?”较年轻的声线发问。

 

“未见好转。”略苍老一些的声音回答。

 

“自杀是重罪,不育也有罪,限制实在太多了,做人远不如做精灵来得快乐。”

 

“不断地繁演扩充人口才能争夺更多更好的地盘,我们永远有斗志的,而只会唱歌徒享安逸的精灵是一个看着都无聊的种族。”

 

“呵呵,”那年轻人笑了,“我们不还是忌妒精灵的永生与美貌!最初人类没有为死亡烦恼过,从什么时候开始畏死了呢?”

 

“居然将死亡当作礼物,有这种想法的人才奇怪得不可理喻!”

 

“呵呵,等那个药好了以后,这些问题均可迎刃而解了。”

 

“进展得怎么样了?”

 

“还差一味儿引子。”

 

“那是什么?”

 

“精灵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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