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琉璃心

时光如水6

第二章 露西恩的不悔


露西恩静静坐着,看着神犬身边那支烛的焰随风扯出很远,倾斜的烟气似乎寻找着支点。露西恩的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一般滑落,她哽咽出声。神犬疑惑地睁开眼睛看着美丽的精灵,小声嗷嗷地询问。

 

神犬无奈,送进一块帕子任精灵哭个够。它试探着想表达疑问,精灵你为什么哭啊?

 

露西恩听到它不甚清晰的提问,就与它讲述了她和贝伦的故事。神犬听过橡树的歌谣,橡树那低沉的呜咽感动了它,它感动于那段真挚凄美的爱情。

 

“我没想到,第一个骗了我的,是精灵!”

 

神犬的眼神儿略显暗淡,它正在为主人的不耻而羞愧。

 

“胡安——”狗儿听见主人的召唤,犹豫着站起身来错步退出房间,神犬胡安回首向露西恩行了个告别礼,表达了再来探望的意愿。

 

最美的晨星精灵已经被费诺二子私自关押在纳国斯隆德的暗牢里七天了,露西恩并不屈服,他们又不能让任何的精灵知道这次的罪行,所以杀杀不得放放不得,凯勒巩和库路芬也颇感棘手。

 

“贝伦已经被芬罗德王抓起来了,芬罗德说信物是真的,贝伦人是假的。”库路芬说道,“那个贝伦看着仪表堂堂正气浩然,可他扬扬洒洒大义凛然地说了一些话,最后的目的就是想借精兵五百收复比欧族的失地,条件是将积攒的五车珠宝存放于芬罗德的精灵国度,算是抵押吧。”

 

“之前一直敬他如上宾,然后芬罗德王就动手了?”凯勒巩问道。

 

“是的,而且在那五车所谓的珠宝箱里搜出的可是吸血鬼。你说芬罗德是怎么发现端倪的?”

 

“这我可不知道,但是,这是谁指使的罪恶勾当呢?”凯勒巩问道。

 

“这个贝伦的阴谋真相大白了。”库路芬说,“你没看到,在整件事情的处理过程中,纳国斯隆德的精灵对于给人类提供帮助,意见不统一呢!中高层的将领闪烁的眼神儿,他们更倾向于偏安一隅。”

 

“是的,自欧洛隹斯败退之后,纳国斯隆德丢失了多索尼安及西瑞安通道,他们的心不曾从战乱中平复过来,拒绝出战的心是有的!”擅于察言观色的凯勒巩回答。

 

“兄长不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么?”库路芬的目光里除了智慧还有狡黠,也许这会儿奸佞的心思占据了上风。

 

胡安在一旁尽量低垂下头,差一点将脸埋在两只前爪中间。

 

“我听说还有人自称贝伦来求助?”凯勒巩说。

 

“他们所拿戒子是假的。”库路芬有丝无奈地笑。

 

“他们?”凯勒巩非常地吃惊。

 

“是的,不止一位贝伦,理由各不相同,相同点是信物都是高仿品。”

 

“这样一来,即使真的贝伦来求救,芬罗德王也不会相信了。”凯勒巩有些遗憾地说,“这个人类英雄的威望与信誉被毁掉了。”

 

“即便芬罗德相信,他的臣民们也不愿再相信!”这一刻库路芬的眼睛发亮,“我倒希望贝伦会来!”

 

凯勒巩单手抚摸着胡安浓密的毛发,那只大狗下意识地躲了一下。胡安抬头,看到自己抗命的结果是凯勒巩眼里一闪而过的寒意。

 

“两位殿下,有一个自称是贝伦的人类求见了芬罗德王,国王请殿下到大殿一叙。”侍卫奉命相请。

 

“一场好戏快开始了。”凯勒巩捋了一下胡安的脊背笑笑说。

 

胡安没有到大殿上去,而是转回去守在露西恩的房间里。

 

今日贝伦一行来到纳国斯隆德拜见了芬罗德·费拉刚王,王在主殿接见了他们。芬罗德正视着贝伦,这是一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他的身上有着其父坚定刚强的影子,还有那如出一辙的脸庞,相同的灰褐色眼珠儿透露出一样的英勇无畏一样的豁达开朗。

 

他躬身一礼,用真诚与急切的声音述说:“比欧族人类,巴拉汉之子,贝伦拜见芬罗德·费拉刚王。”

 

礼毕,贝伦呈上一枚戒子,解释说:“这是我在芙莱小镇找到的一枚仿戒,工艺精良,仿造逼真,我担心不止有一件仿制品,会被有心人利用。同时,还有一事相请。”

 

贝伦单膝跪地行军中之礼,正视着芬罗德王说道:“请求您念在与父亲巴拉汉的交情及父亲曾救您一命的恩情上,帮助我摘得魔苟斯铁冠上一颗茜玛丽尔宝钻。”

 

芬罗德端坐在宝座上,其下手的臣子慌恐地出声反对。精灵王看着众臣张皇失措地窃窃私语,敢于直谏的大臣出列请求陛下千万不要答应。

 

贝伦一直未起身,大胆的人类直视精灵王的反应。贝伦没有多余的游说陈词,只希望芬罗德顾及昔日之情履行曾经的诺言。

 

芬罗德高大的身躯包裹在一件深色的长袍之内,脸上线条硬朗刚毅,眉宇间尽皆果敢与英气,一双锐目直直逼视着贝伦的眼睛,众臣在他的余光之内噤若寒蝉,贝伦却不曾低头。

 

贝伦身后的九位精灵、一个小矮人冷冷观望着精灵王的反应,芬罗德感知他们心念不动,静待回音。

 

神鹿阿美达四蹄儿规规距距站好,眼光却东瞟西瞟瞄着大殿中的珍宝,骄傲地顶着硕大鹿角轻微地晃动。

 

大殿上骤然寂静,连微风吹动素锦磨擦着精美雕花梁柱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还有就是带领贝伦一行觐见的黑发精灵压抑着恐惧的粗重喘息,就是听不见大殿中央那12个生灵的不安反响。

 

精灵王如意地笑了,居然走下石阶亲手搀起贝伦,向众臣郑重介绍:“此人是吾友之子,贝伦!”

 

芬罗德像长辈爱惜晚辈那样高兴地拍着贝伦肩膀说道:“年轻人,深得乃父丰姿!”

 

纳国斯隆德的大臣一阵哗然,位高权重的年长精灵宰相抗议道:“陛下不可轻信,这也许是魔苟斯的阴谋!”

 

布瑞林恩特上前一步抚胸一礼,说道:“芬罗德陛下,各位纳国斯隆德的重臣,如若不信,可以请出露西恩公主相认。”

 

这句足以让精灵国度炸开锅的话一出,与宰相同殿称臣的纳国斯隆德将领反倒安静下来,静静注视着他们国王的反应。

 

芬罗德王缓慢地说:“多瑞亚斯的露西恩公主并未在纳国斯隆德坐客!”

 

布瑞林恩特无畏无惧地回答:“恐有有心之人恶意陷害,公主确实于纳国斯隆德地界失踪。”

 

“有何证据?”

 

亚希伯恩将小矮人马尔托尔推向前面,马尔托尔慑于精灵王威力,慌乱中行了个屈膝礼,强自的镇定在一瞬间崩溃,但是众位精灵都没有笑他,因为精灵们都在为囚禁公主这等严重影响两国邦交的事件忧心。

 

“我受人所托,去往多瑞亚斯求救,说是露西恩公主在见过凯勒巩和库路芬两位诺多精灵王子之后出事了。”马尔托尔很害怕,他改变了措词,避过纳国斯隆德的过错,又觉得没说清楚,补上一句,“在纳国斯隆德边界。”

 

他拿出了公主的额饰,卑躬屈膝地奉上。

 

芬罗德审视着这个小矮人,并用矮人语询问了他几句,下令通传凯勒巩和库路芬来见。

 

贝伦这时发现少了两个精灵,问布瑞林恩特道:“小精灵呢?”

 

“走丢了!”公主护卫队长冷冷地答。

 

瑟兰督伊和杰尔曼脱离了队伍,按照与队长的约定私下里寻找公主踪影。

 

纳国斯隆德的花园在澄澈的阳光下翠色流金,诺多精灵们聚在一起歌唱殷实的秋天,挽留花儿逝去的脚步。

 

瑟兰督伊和杰尔曼行走在树上,绕过雕梁玉柱的亭台水榭,远离那些欢乐小聚的精灵,在偏向山峦的方向,遇见急步应召的凯勒巩和库路芬。两位王子并未注意到树上的陌生精灵,而是随意谈笑着贝伦的下场,这让瑟兰督伊深深皱起眉心。

 

杰尔曼轻轻碰碰小精灵的手,示意他观注两位王子行来的方向,那里孤立的小小白色城堡,圆圆的几个拱顶像极了青树林里巨大的白蘑菇,与山径对面纳国斯隆德的其它建筑风格迥异。

 

两个小精灵伏在树枝上不动了,等目标嫌疑犯走过去,瑟兰督伊和杰尔曼离开歌声响亮的地方向山中那一片阴影掠去。

 

“凯勒巩和库路芬会把公主藏在哪里?”杰尔曼左右转着目光没觉得有异样。

 

瑟兰督伊跳下大树,敲敲老橡树的根,问了几句精灵语。老橡树含混的回答震惊了杰尔曼,虽然他没有听清每个字母,但是他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如“关押”、“地牢”等。

 

“诺多的王子太过分了,无耻!”杰尔曼气愤地说道。

 

瑟兰督伊再问,一道金光自他手中切入橡树粗陋的根须问及地牢方位。老树抽动了一下,叶冠沙沙声响,新的须根钻出泥土指向了困死之地。

 

“去吧,孩子!”老橡树低语,“我已告诉兄弟姐妹,他们会一路为你指引方向。”

 

两个小精灵寻着树木叶尖方向变化一路北上,聆听风中树林的轻声呢喃与温柔的咒骂,走到土石流失根须裸露的狰狞之地,树木仿佛醉倒一样地东倒西歪。

 

常居险峻山林的辛达精灵有感这里有些异样,杰尔曼觉得莫名地难过。

 

“能关得住公主的地牢一定非同寻常,植物的力量,如有一线生机它们都会破土而出,”瑟兰督伊看着杰尔曼,“你听,你感知,幽闭的环境,树木的厌弃和逃离。这里是一个沉闷的空间,有着困死的诅咒。”

 

“入口在哪里?”

 

瑟兰督伊蹲下详细询问,橡树林的呼吸一窒,绿叶拍打着枝杆,风折向山下。“还是在石堡里。”

 

“公主一定为诺多王子的花言巧语所蒙骗。”杰尔曼愤恨地说。

 

进入石堡并不难,这里面的精灵很少,布局古怪,上上下下左右转圈的通道犹如迷宫,瑟兰督伊记清了方向,他感觉进入的深度已然超出在外面看到石堡的纵深与宽度,现在这个位置经过几个起伏的过道应当是站在了山腹中。两个小精灵向着地牢的位置走去。

 

一队侍卫精灵经过,两个小精灵闪进叉路上的圆洞里,末一位回头张望了一下,被杰尔曼捂住口鼻无声地拖了过来。瑟兰督伊在他心口一点他就安静地睡过去了。

 

瑟兰督伊感觉到了法石的魔力,他们从几个华丽的通道穿过,高大的宫门出现在眼前。宫门里一只黑色的怪物呲牙咆哮,青惨的烛火激烈地跃动,怪物已弓起腰身后足蓄力前足虚提。

 

“胡安,不要!”露西恩急急喊道,“他们是我的朋友,不是敌人。”

 

黑色怪物的躯体微微一闪,露西恩的光华尽收精灵眼底,那头瀑布般的及膝黑发在身后飘逸地抛起一个弧度,显示着她起立的匆忙。

 

露西恩没有再上前,而是站在铁栏杆后一米远之处阻止杰尔曼轻率地靠近光泽油亮的铁柱。公主解释说:“铁柱被施以剧毒,不能触碰。”

 

“瑟兰督伊你过来!”公主召唤道,“我知道你可以控制有生命的东西,现在我教你控制无生命的物体。”

 

杰尔曼觉得再向前已经很吃力了,他疑惑地找寻力量的来源。铁门与铁栅栏的下边缘非常之粗,是鼓凸的一根圆管,令精灵不舒服的力量就源自那里。

 

“用手虚握住那把银锁,但不是真的握上它,只是把它捧在手心里的样子,注意,那上面涂了毒汁。”露西恩解释说,“想象着手中有一把钥匙,灵力构成的钥匙,它直接化进锁孔里,钥匙的齿伸向需要它的地方,每一个齿都与锁芯的要求契合。用那把灵力形成的钥匙转动一下,各齿与锁孔咬合得更紧密,有如实质,小心地用力,再用力,向着开锁的方向转动,带动所有的齿转动,直至锁簧弹开。”

 

咔的一声,机簧松开。

 

“不要着急用手去将锁掰开,而是像刚才一样,用另一只手虚握住它,将松动了的锁芯推出来。”露西恩紧盯着瑟兰督伊的动作,“就是这样,对,再把门吸住,拉开——”

 

瑟兰督伊这次用了很大的力才把这扇由法石吸引关闭着的门分开一线儿,法石的引力瞬时消失,那门像失力的手臂一样晃荡着自行滑开。

 

露西恩说了一句精灵语魔法,然后向瑟兰督伊说道:“记住它!”

 

胡安侧身站到一边,三个精灵一起走向精灵王所在的大殿,神犬停顿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跟上去。

 

无法用言语形容凯勒巩看见露西恩时的表情,库路芬倒是比他镇静一些,凯勒巩毒辣的目光瞄过公主身边的两个精灵。

 

芬罗德则惊异于见到公主身边的那个金发小精灵时被其摄人心魄的清冷气质所触动,不亚于初见露西恩的震撼,并非拒人于千里之外而是渐生好感,除了精灵固有的高贵,还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比起这个小精灵来,白皙俊美的凯勒巩则多了几分骄奢的纨绔之气。

 

露西恩的目光只停留在贝伦身上。当他转过身,风尘仆仆化为无形,疲惫尽去,眼中闪烁喜悦的光华。他向前迎上,珍惜而急切地拥住露西恩。公主仰起头,迎接爱人的热吻。贝伦将怀中的宝贝搂紧,害怕再一次失去她的消息,要将她永远禁锢怀中,那力度勒痛了公主的纤腰。贝伦的唇轻擦过露西恩娇嫩的双唇,滑向公主的脸颊,深沉地敬上礼节之吻,比普通礼仪醇厚持久,比之爱的拥吻轻浅庄严。

 

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人一精伫立相拥,贝伦的面颊贴着公主的耳根,要将他的露西恩揉进自己的生命之中。直至公主的耳尖泛起红玉的色泽,贝伦才恋恋不舍地撒手放开了她。

 

露西恩水润柔情的目光依依不舍地离开她的贝伦,转过精灵王身上时是敬重,转到库路芬之处是冰冷的控诉。库路芬同时呈接辛达精灵24道鞭斥的目光。随后芬罗德王法官一样严峻森寒的眼光射至他的面上,将他定在当场,张口结舌。

 

“这只是一场误会。”巧言善辩的凯勒巩想为弟弟解围。

 

胡安离去又回来,口中衔来露西恩的魔法袍。所有的诺多精灵看着这与公主发质相同的披袍,心中了然,没有一个黑发的诺多有这种质感与光泽的头发,它也不是诺多的编结技艺织就。

 

“凯勒巩,你还有什么话讲?”瑟兰督伊质问这位不可一世的诺多王子。

 

凯勒巩面上羞臊,握起拳头死不承认,他还吼道:“这大殿之上,是诺多王族主宰,哪有你个辛达侍卫说话的份儿!”

 

他没看见神犬鄙夷的眼神儿,他只认为芬罗德王仍未发话诺多众臣就没有多少精灵会信。孰不知,芬罗德王只待宣判一个结果,精灵王更想年轻的王子自己找个台阶下,而不是直接宣判使他颜面尽失。可是,心胸狭窄的凯勒巩不懂精灵王的苦心。

 

洞悉人心的路库芬没有多言,他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绝地反击、觊觎已久、篡夺王位的机会。

 

“是您放肆了,凯勒巩殿下!”露西恩开口,一语双关,当然凯勒巩不了解瑟兰督伊的身份与地位,但他明白露西恩接下来要说出什么。

 

库路芬判断大殿之上的情形,他想贝伦的要求一定是众精分歧所在。精通蛊惑人心的诺多王子高声抢着说道:“众位诺多族的同胞,这位贝伦一定是要求你们提供帮助攻打魔苟斯的老巢,只为了一颗定情宝钻。多么荒唐的理由,他哪里有理由让我们诺多战士为了他的爱情甘冒生命危险。”

 

“退一步说,这位贝伦一定是国王故友之子吗?国王与巴拉汉的友谊在各个种族传为美谈,有多少别有用心之人想要利用,他有什么目的,乃至多瑞亚斯有什么目的,露西恩是怎样来到纳国斯隆德的,他想让纳国斯隆德出兵,自己却按兵不动。”库路芬语速极快,一口气不停地继续说道,“这么多年来,是我们的族人在前线浴血奋战,抵卸魔苟斯东进,他们辛达精灵呢,只会躲起来观望,只会躲进美丽安环带保护之内。我们多次派遣特使协商共同西进退敌,将魔苟斯赶出中洲,他们都断然拒绝,这次为何会想要精灵宝钻。众位同胞心知,那三颗茜玛丽尔宝石是我们诺多族的珍宝,只有我们可以摘取。”

 

“班戈拉赫战役之后休养生息了一段时间,在魔苟斯按兵不动之时发动战争是不智之举,如今魔王卷土重来,他的爪牙已经越过西瑞安岛伸至纳国斯隆德与多瑞亚斯之间,人类的城镇遭到了重创。直接对抗没有阻止得了魔苟斯的进军,但是在这个冬天,我们不能坐以待毙。魔苟斯手下的魔物无以计数,要消灭它们就要使魔王的指挥瘫痪,终止埚惑斯岛的物资供给。”瑟兰督伊如是说。

 

“埚惑斯岛有多少魔物看守着,几千轻骑都攻打不到那里,就凭你们几个年轻精灵还想捣毁敌人的堡垒?”凯勒巩反唇相讥。

 

“兵不在多,大面积进攻做不到的事,不代表真的做不成。”瑟兰督伊清凌凌的大眼睛审视着凯勒巩,两个精灵在目光中较量,小精灵冷言相对,“潜入安格班摘取精灵宝钻不需要大量人手暴露目标,只需要胆识与信心就足够了。”

 

“笑话,”凯勒巩气乐了,“难道魔苟斯会将宝钻拱手相赠吗?”

 

库路芬不留空隙,抢言接下去,向着大殿上的众位精灵道:“魔苟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敢于挑战他的生灵,何况从魔王的铁冠上摘下宝钻实属不可能的事,去的精灵必会被其摧毁。这是贝伦和露西恩的私心让别的精灵替他们送了命!”

 

贝伦上前一步,“我不会要求各位与我冲入安格班的死亡之地,我只希望纳国斯隆德能够出兵牵制多索尼安的半兽人稍时,我就会从西瑞安通道穿过。”

 

“辛达精灵都是些胆小鬼吗?”凯勒巩冷笑着说。

 

“我知道这是一个不情之请,所以我尊重芬罗德王的决定。”贝伦真诚地说,向着纳国斯隆德之王抚胸一礼。

 

露西恩则说:“吾王派遣12个精灵同行取回原属于精灵之物。”

 

“精灵失去宝钻多年,魔苟斯将双圣树遗存世间之光玷污。若是有精灵可以夺回宝钻,恢复宝钻昔日光华,修复大地所受的创伤,必将增强各个光明种族抵抗黑暗的决心与士气。宝钻将回到勇士之手。”瑟兰督伊说。

 

“是ADAR将双圣树之光摄于宝钻之中,那是费诺七子的宝物。”凯勒巩略微明白了瑟兰督伊说这段话的用意,怨由心生。

 

“交由魔苟斯保管多少年了?魔王已踞为己有,将之镶嵌于他的王冠之上,让所有朝拜他的臣服于他的黑暗随从赡仰。宝钻是精灵族神圣之物,魔苟斯将之示众,展现他已将精灵族扼于股掌之间,凡是他想要的,没有什么不能夺取。”

 

“我的ADAR曾为了宝钻付出了生命,你敢说我们没有尽力?”凯勒巩快要失控了。

 

阿美达从旁跨前半步,角尖放低,肃杀的目光紧盯凯勒巩的一举一动。

 

“魔苟斯的鬼爪将要再次染指精灵的国度。拿回精灵宝钻,夺走魔王的骄傲,直接与之对抗,用最少的兵力换取最大的胜利,现在你要退却吗?”瑟兰督伊问道。

 

“你——”

 

库路芬握住被逼急了的兄长的手臂,语带双关,半面向着脸胀成猪肝色的凯勒巩半面向着芬罗德,说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刺杀魔苟斯不为明智之举,成功率极低,而且无论成败都会招至黑暗势力的大面积反扑。”

 

“黑暗势力没有神识,只是一群乌合之众。有野心称霸的只有两个生灵,魔苟斯和索荣,他们就是黑暗力量的大脑,将大脑破坏黑暗军团就溃散了。”

 

“谈何容易!”库路芬故作深沉地长叹一声,面向诸位诺多精灵,“我们守护着纳国斯隆德的安宁实属不易,在没有完全把握的情况下不能动兵。”

 

这时,芬罗德王发话了,“我选择以最小的代价求取胜利。”

 

“陛下——陛下——”听信了诺多王子的纳国斯隆德的重臣们一叠声地请求芬罗德王三思,虽是进谏的语言但是表达的是他们坚决不想去往黑暗的安格班的意愿。

 

芬罗德王轻轻摘下头顶的金制王冠,神色凝重地将之放在王座上,面向众臣,“我意已决,但我不会强迫不愿去的精灵同往,谁愿与我同去?”

 

十位精灵出列,以实际行动表明他们的忠心,决然跪在王座之下,手抚心胸,“陛下,我们愿誓死追随您!”

 

“好!”芬罗德将他们搀起,“我离开之时,一切事务交由欧洛隹斯代理。”

 

凯勒巩在心中冷笑,你还打算回来吗?

 

库路芬不动声色,这样也好,促使芬罗德离开,借魔苟斯之手除去,欧洛隹斯不在话下,纳国斯隆德早晚会落到我们兄弟手中。冰寒于水,芬德德你早该自动让贤!

 

两位诺多王子离弃芬罗德王的阴谋成功了一半,但这并未打消他们在方才口舌之战中累积的怨恨以及辞锋交错时受制于金发小精灵而产生的刻骨铭心的敌意。当日后他们知道了这个小精灵的名字,各种坏话便从他们口中伊始,流传开来。

 

年长的精灵宰相苦劝无果,郑重地向芬罗德王提议:“我们的国王为了帮助贝伦而冒险亲去安格班,只为一颗多瑞亚斯之王想要的宝钻,多瑞亚斯的精灵不能什么也不做!”

 

凯勒巩立刻接下去说:“我们要求以露西恩为质,如若不能保得陛下平安,将让公主以命偿还。”

 

诺多王子的这一言语彻底激怒了多瑞亚斯的各位精灵,眼看大殿之内就要上演一场恶战。

 

“都住手——”芬罗德王喝道。

 

“我赞同凯勒巩王子殿下的提议,陛下请放心,我们会善待公主,期待陛下平安回还。”精灵宰相说道,“将公主交与欧洛隹斯,以贵宾之礼相待。”

 

宰相想的是,万一发生意外也可用露西恩换回芬罗德,而且他对国王亲自犯险又放走多瑞亚斯的公主心有不甘,又想不出什么解气的法子,于是同意了凯勒巩的建议。他对曾经救助过欧洛隹斯的凯勒巩王子心存感激,他却不知凯勒巩用心险恶,同时这位诺多王子并不想让芬罗德成功取回宝钻。失去了露西恩魔法的帮助事不协矣。

 

芬罗德王在两方之间平衡,他看到银发精灵们都没有了长剑,于是吩咐下属为多瑞亚斯的精灵们每精打造一柄利剑,允许他们陪伴公主。

 

凯勒巩心中高兴,这样一来银发精灵就不会随同贝伦出征,一旦芬罗德身死,他们就可以惩治罪魁祸首露西恩的名义将之拿下。

 

公主没有说话,而贝伦不想露西恩涉险,只要她的侍卫们陪着就不会有危险,因为欧洛隹斯不是个心地险恶之精灵。

 

夜色渐浓,露西恩怅然若失,贝伦轻轻来到她身边,现在只有他们两个在,贝伦从后面拥住露西恩,将下巴插进她的颈窝,嗅着她身上久违了的气息,不语。

 

露西恩转过身来,贝伦却制止了她。

 

“让我抱一会儿!”她的贝伦深情地说。

 

一人一精都不想打破这重逢的喜悦,但有些事必须在今晚交待清楚,因为明日贝伦就要启程。

 

“我走后,你要与精灵侍卫一起回到多瑞亚斯去,一刻也不能在纳国斯隆德停留,欧洛隹斯虽是条好精,但凯勒巩和库路芬不怀好意。一定要听我的话!”贝伦重复道。

 

“是他俩骗我来到纳国斯隆德,将我幽禁在黑暗的地牢之中。”

 

露西恩转过脸来,她的半句“让我——”还没发出就被贝伦的深吻堵在了喉咙。贝伦疯狂舔着公主水润艳丽的双唇,舌尖一步步深入。露西恩诧异地顿了一下,接下来是热烈地回应,直吻到一人一精将对方胸中的空气抽吸干净。

 

贝伦不让他的爱人拒绝他的提议,他知道露西恩的决议,但他低估了爱人的脾气,轻易妥协就不是那个他用尽生命爱着的执著的露西恩了。

 

“让我与你同去,我愿与你并肩作战。”

 

“不要质疑我的决心。我应有的勇气就是要保护你,战胜魔苟斯的罪恶,达成你父王的心愿与交换条件。”

 

“不,不要用你们人类男子的观念来束缚我,我有与爱人同生赴死的权力。”

 

“你只有与我同生的权力而没有共死的权力,因为那是我的尊严必将阻止其发生的事情。我爱你,我就要保护好你。不许任何人伤害你,也包括我自己。既然我选择了这条艰难的道路,我就要将一切荆棘铲平了再来接你!”

 

“与爱人比肩而战是爱的荣耀!”露西恩眼中的辉光更胜,“我不是站在你身后的那一个,而是你亦兄亦友的妻子!”

 

“听我的话好吗,当作我求你!”贝伦抱紧了她,不敢看着她。

 

“这一路追逐,我找寻你的踪迹,看到的是人类的苦难,最可怕的不只是面临死亡,还有失去忠贞,折辱灵魂,最最痛心的是失去希望。那些不再是歌谣中控诉的罪行,而是真的就发生在我的眼前。从前我可以安坐于多瑞亚斯的守护光环中,现在我想为这个世界做点儿什么,哪怕只是尽一点儿绵薄之力,哪怕只是象征着希望,我也要将我的剑与誓言指向魔苟斯的眉心。”

 

“旦凡你想做的,我都会去做!”贝伦认真地倾听,认真地回答。

 

贝伦与芬罗德走了以后,露西恩枯坐房中,欧洛隹斯为她准备了独立的小楼,神犬胡安一直守在她的门前。布瑞林恩特与九精分处四个方位,将这处建筑守护得滴水不漏。

 

瑟兰督伊坐在阶前喂阿美达嫩草,巨角鹿吃完了开始舔小精灵的掌心。瑟兰督伊笑了,阿美达喜欢看小精灵欢笑就舔得更加卖力。

 

“这回你如愿看到公主了,感觉怎么样?”

 

啥?巨角鹿一脸错愕。鹿惊愕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瑟兰督伊大半是从它脑中的声音里分辨出来的。

 

“就是昨天在大殿上见到的黑长发的女精灵。”

 

昨天净听你吵架了,我都没有注意到她。被瑟兰督伊瞪了一眼,阿美达不吱声了。

 

“是你直勾勾地盯着芬罗德的王冠和金匣子看都没有注意别的事物吧!”

 

才没有呢!那公主不就在屋里嘛,一会儿有空了再看也一样!

 

诺多精灵打造了11把清洁如水的剑,瑟兰督伊得到的那一把偏细,更加的轻灵。好玩的小精灵画了一张图纸请求工匠造几只球球,用油布、树胶、毛皮、泥土做壳,里面填充的是铁屑。

 

“这个有什么用?”柯林斯摆弄着做球壳的料。

 

“用来打水?”格瑞斯问道。

 

“打水有羊皮水袋啊!”亚希伯恩说。

 

“那就是瑟兰督伊的玩具!”杰尔曼做下定论。

 

胡安不看吵吵闹闹的多瑞亚斯精灵,自个儿想着心事,它不屑于回到无耻的凯勒巩身边尊其为主,它走近露西恩,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将逃离纳国斯隆德的地道告之了公主,并请她上到自己背上骑乘。

 

从纳国斯隆德出来,数精规划路线,贝伦与芬罗德一行应当走了西瑞安通道去往埚惑斯岛,为保险起见最好不从那里进入安格班,而是绕道北上阿德加蓝草原深入多索尼安边缘的一处狭长草场。这要多花上至少一天的时间,还有可能遇上戈埚洛斯山余脉的恐怖生物。但是因为有身负迈雅血统的露西恩公主在,所以精灵们觉得在不想惊动魔苟斯的情况下还是值得冒险一试的。

 

“瑟兰督伊你的意见呢?”队长布瑞林恩特问道。

 

“我赞同走阿德加蓝草原,贝伦在埚惑斯岛牵制着魔王的眼线,凭着精灵的速度可以抢回损失的时间。”瑟兰督伊仔细分析了一下说道,“而且草原上灼热的太阳将会制止半兽人的阻挠。”

 

这条路的尽头会通往比欧族的原住地,那是个令贝伦心伤的地方,他不愿重温那梦魇,从未提起经过这里时噩梦一般的经历,露西恩不知道潜藏在这里的危险是什么。如果有蜘蛛,精灵们会避开,如果巨蛛倾巢而出,露西恩会让蜘蛛改道。

 

松杉葱郁蔚然成林,精灵们看到的是处女地的美丽。林下清风怡然,丝丝蜜语花香醉人,看不出什么异样,一切都显得那么的美好。

 

精灵在一棵挺拔的白桦上取来树汁呈给了公主,清甜可口的汁液大大缓解了风餐露宿的呛咳。

 

“假若能够如此一路走下去,生活还不错嘛!”喝着玉液琼浆的柯林斯说了句没心没肺的话。

 

“海格里厄姆呢?”公主突然问得众精一愣,都垂下头去。

 

“如果我们回到多瑞亚斯找不见他,那么他就先一步去了曼督斯的殿堂报道了。”瑟兰督伊如是解说,没有精再发一问。

 

哀伤的气氛让众精都警觉起来,他们还没有吃午饭。淡淡的兰草香气飘飘洒洒,仿佛天地间制作了一餐绝无仅有的盛宴。精灵们向着绿叶丛中走去,这里的树木干干净净,连一线蛛丝都没有。真的让精灵们心情舒畅!

 

寻香走了很远很远,走到精灵都觉得精疲力竭,再走下去就不用造饭而是加紧多赶了一天的路程了。阿美达不用挑食了,这里有很多肥嫩多汁的树叶,巨角鹿吃饱了,瑟兰督伊就省心了。

 

正午已过,头上翠屏都被赤烈的太阳晒得翻卷过来,亮出闪白的浅色叶背,银色树叶与树稍一齐在风中摇晃,像擦扫着本已无云的晴空。柯林斯又觉得渴了,怀念一下刚刚喝过的白桦树汁。

 

精灵们在树林间游荡,希望找到些吃的喝的,白桦树不见了,也没有恼人的虫鸣,他们坐在地上随手放倒了枯草铺成干草垫。

 

“有什么不对劲儿?”瑟兰督伊悄声说道。

 

“太过安静了!”亚希伯恩接续。

 

“自从进入树林,这一路连走兽飞鸟都没有遇到,不正常。”队长布瑞林恩特说。

 

“你们看,那里好像有花儿!”沃尔特惊喜地叫起来,确实他手指的方向香味更酽。

 

快要出了这片树林,零星的淡蓝色小花开在落地灌木丛里,点点紫蓝装饰着深绿的树,吸引着精灵前往。慢慢走近,那灵动的蓝颜清晰地呈现在众精眼前,迷蒙中的水蓝完全展露本来的紫韵,被十瓣身肥尾尖的浅绿带白的腊质花瓣儿珍惜地托在中心,那些好似远天的蓝原来是它丝状的第一级花蕊,被酷似日轮的花朵骄傲地举起,中间鼓凸出八根锚型的粗壮的第二级花蕊,就是这些肥厚的雌蕊时刻散发着穿透力极强的幽兰香。这样的花儿并不多,它们坠在两英尺到一码长的船型叶片上,由同样粗壮且僵硬的茎干相连。

 

“这东西真是奇艳!”柯林斯捏着下巴说道。

 

一只飞蛾直线扑来,缭绕在花间,寻找着适宜的落点。它一步一步爬过第一级的蓝紫色梳齿状雄蕊,六只小脚蹬出蜜来。它又飞落鲜绿色的花骨朵上,从胀破的萼片、花瓣包裹不严的中心钻入那好似东方判官笔笔尖一样的花蕾,旋即退了出来,飞走了。

 

瑟兰督伊轻轻抚摸了一下花儿的巨叶,没什么反应。

 

沃尔特兴起想摘上一朵送给卓雅,他向前几步深入花枝的势力范围。无声无息地,这美丽的妖魔枝叶反卷,霎时粗硬的枝条化作绕指柔已爬上精灵腰身。沃尔特来不及抽剑,瑟兰督伊拔出小巧的匕首砍断绿魔。

 

所有的绿枝抽动着像鞭,扑来,缠紧,将捆缚住的猎物拖向花下叶底。其他的精灵还在顽抗,沃尔特已经被缚住双臂,勒住双腿。那些看似清纯的叶片此刻正在封堵他挣扎最激烈的部位,像绿膏药一样将沃尔特大口喘息的嘴糊上。

 

黑色潮涌突现地面,密密麻麻的黑蛛迅速占领花间的一个个囚室。瑟兰督伊、布瑞林恩特他们快速地清扫自身。这与黑寡妇蜘蛛狼狈为奸的贪婪植物不惧露西恩的魔法,尹达尔戈斩断绿枝挥开公主,自己却被偷袭得手,拖向了地下。

 

“卓雅你带着火吗?”瑟兰督伊喊道。

 

“没有,在卓尔那里!”

 

“卓尔,点燃火!”瑟兰督伊命令。

 

“不行,兄弟,我腾不出手来。”卓尔从八方砍落绿手妖魔,稍有不察被一簇绿枝扫中脸面,同时植物也没讨到便宜,被其一剑砍成数断。

 

“火焰的魔法,火焰的魔法。”被甩出圈儿外的露西恩手抚心口默念,火焰系魔法非其所长,她甚至连干草都点不着,急得流下泪来。

 

呜嗷呜嗷哦——

 

一串尖啸过后,林间出现了人类猎户,他们点燃火把挥向绿枝,那枝蔓花叶迅速萎缩后退,人类不间歇地进攻,燎着了的叶尖翻卷着抽离。

 

绿枝的根部激动起来,不甘心放跑得来不易的食物,在没有火的地方寻隙刺来撞上人类的马刀。蜘蛛也不甘服输,见到皮肤就咬。人类害怕蜘蛛,用火把清扫面前的空间,燎着的蜘蛛吱吱窜出黑烟。人类不敢冒进,只是用火逼退了植物与蜘蛛群救出了精灵。沃尔特和尹达尔戈掉在了地上。黑蜘蛛逃跑了,人类砍断还会动的绿枝,浇上油脂,塞进干草为引,一把火烧了它们。火燃着,为防止火焰中途熄灭,人类一边继续浇油脂一边扔干草进去旺火,同时还用砍刀斩断绿枝与树木的联系,再搅一搅加加风。

 

布瑞林恩特扶起尹达尔戈,他的灵魂已经去了曼督斯处,再看一下最先被卷进去的沃尔特,他还在吐着沫沫抽搐着活着,喉咙像拉风箱一样地吐音浑浊。

 

卓尔被小蜘蛛咬了一口,人类帮忙马上将他细小的伤口划十字破开,将毒血放出,问他还有哪里痛。

 

“除了伤口麻木,其他地方都不痛。”卓尔回答。

 

人类则手上加力挤出更多的血,直到让卓尔感觉到划伤的刺痛。

 

“好了,命保住了。”人类给他上了一些解毒的草药,并且塞了一块在他嘴里,再不抱希望地去看看沃尔特的状况。

 

沃尔特最早被黑寡妇蜘蛛掠食,全身上下都是毒伤,人类摇摇头,根本放弃了治疗。

 

瑟兰督伊看着他的伙伴想起了在施恩顿郡郊外被蜘蛛毒伤的那个半兽人的惨状。

 

“他伤得太久,受伤之处太多。”人类说,“毒素已然渗透,现在他背部、腹部、大腿的肌肉都要开始僵硬、痉挛、疼痛,像被毒蛛网缚住,整个身体的每一处都会痛,只会越来越痛!”

 

“当僵硬进行到胸部,就会阻碍呼吸。最好的解脱方式就是立即死去。”人类补充道。

 

沃尔特真的全身都不能动了,他的身体开始渐渐呈现一种前挺反弓的怪异姿势,虽然不能自我支配但是挡不住痛感的侵袭。他现在还能说话,绞杀从被咬最严重的手臂开始,痛得他好似惊恐地张大眼睛,仍旧灰亮的眼珠儿仿佛将要掉出来,泪水不可抑制地流下,他无法说出妖魔在体内噬啮的感觉。

 

他僵硬地挣动嘴唇,向着卓雅说道:“卓雅,我希望你一辈子记得我,虽然你心里只有瑟兰督伊。”

 

被挑明心思的卓雅错愕与尴尬,她接不上话。

 

“我希望你亲手送我走!”

 

面对同伴和血的请求,卓雅下意识地逃避。

 

沃尔特的全身都是劳累状的泛红,大滴的汗滚落而下犹如泪水,精灵的全身开始发胀,他的伙伴们从心的联系能够体会沃尔特濒死前的煎熬。

 

瑟兰督伊握住剑柄的手颤了一颤,精灵轻捷的剑却有千钧重。布瑞林恩特一把拉住小精灵的手腕,将抽出半分的剑身按了回去。

 

“不要为难你的伙伴了,我来,我送你走。”队长的眼神儿里是痛并坚定的抉择。

 

“等一下,布瑞林恩特,”露西恩说道,她上前一步蹲在沃尔特身前,将手覆上他的面额,“我来!我不会再让你感觉到痛苦,好好地睡上一觉吧!”

 

精灵们不忍心公主来承受这份哀伤,但他们知晓只有公主的魔法才能不再增加沃尔特任何一分伤痛。

 

人类带精灵回家,人类是热情好客与好奇的,小孩子们称赞着精灵的美丽却想不通为什么他们是那么的忧伤。

 

瑟兰督伊看着无忧无虑的小孩子与辛劳的女人,他们都惧怕打猎归来的男人们,即使他们空手而回,男人们回来后小孩子都不作声了。

 

“又是一次失败的狩猎,”男人将行装交给家里的女子,“再这样什么都打不到我们就得搬家。”

 

“搬家,”女人蠕动着嘴唇,“草原狼还在阿德加蓝虎视眈眈。”

 

“那你说怎么办?”男人的火气忽然间上涌,大声吼道,“魔王占据了多索尼安,挡住了通往广袤草场的路,仅余的一小片带状草甸又久逢干旱,羊都饿死了我们也快饿死了。”

 

“基米尔,够了,维持生计是男人的责任,这些不是女人的错!”

 

另一家的女人很快端上来水煮肉与驯鹿苔,还有用泥炭藓酿成的酒。远处一队白绵羊在猎犬的看护下规规矩矩地归栏,牧人撒了些盐巴给它们。没吃饱的羊用力掘出枯草稍有些湿润的根须,奶黄色老羊毛毡房边拴着的两头骨瘦如柴的牛在反刍。男人们吃上了热乎的食物,为客人们倒满酒。瑟兰督伊看到这家女人水桶般粗细的背影仍然在火塘前忙乎着。

 

草原孤狼嘹亮的呼唤叫走了不知疲倦持续烤干草甸的太阳,天黑得没有星火。草甸上这几家住户因为年景不佳牛粪都减少,所以谁家也没舍得点羊脂灯,希望入冬后能给孩子留下一口油吃。

 

半夜里一声锐利的尖叫惊醒了熟睡的精灵。

 

瑟兰督伊一碌骨身爬起来问道:“有人被半兽人咬了?”

 

柯林斯哈哈大笑起来,“瑟兰督伊,你真逗!”

 

他笑得肚子痛,用手不断地捶打地面,笑出眼泪来,笑得好像嚎啕大哭。

 

“柯林斯,你想哭就哭,不要笑不出来强笑。”队长喝道,给小精灵披上被子拉他躺下,“那是女人生孩子时的哭喊,都这样的!”

 

小精灵一愣,惊异地看着同伴们,毡房外还有几声细弱的女精灵的哭泣声。

 

“那是卓雅在哭,她以为我们听不到。”

 

“你们怎么知道是生孩子,都没有去探查过?”

 

“你没看到那女人的肚子大如鼓,那么大是该生了。”杰尔曼解释,他的声音不似平常那样平静。

 

毡房里精灵的呼吸凝重、痛惜,大家都睁着眼睛躺好,听着草原干冷的夜风鼓荡着毛毡发出咕咚咕咚一样的闷响,毡包在摇晃,寒意从地底升起。风中是被撕碎的哭声,卓雅一定是紧捂着嘴不想被同伴发觉,所以他们也无法安慰。

 

柯林斯那样洒脱的精灵都忍不住难过,他和沃尔特都不像表面上那样大大咧咧。那美丽的日轮花丛林,前一刻的美景瞬息化为妖境,生与死相隔如此之近,善与恶比邻而居,曾经鲜活的生命一念间枯萎,相识不易,相忘更难!

 

NANA曾想保护我的,是不见这离别的苍凉!

 

精灵不是不会难过,但在他们漫长的一生中最终都将独自远行,所以,他们只能压下痛苦仅仅记住快乐!

 

临近天明,还不曾从慵懒的睡意中回神儿的太阳公公迎来新生儿的第一次啼哭,那磨人的小生命以哭诉赞美新生,他的父母在朝霞之下喜极而泣。

 

在告别之时,牧人叮嘱精灵,远离日轮花,远离那妖冶的恶魔。

 

前往阿德加蓝草原的路不太平,斑点土狼一直尾随着精灵,因为有巨角鹿和神犬在,它们也不敢轻易上前,但是旅人们都晓得,土狼不劳而获的习性,它们在等你倒下后给予致命一击,如果出现劲敌,它们就是隔岸观火与落井下石的帮凶,所以精灵们最终决定将固执得尽乎愚蠢、贪心得看不清形势的土狼击杀。

 

阿美达与胡安留在中间,精灵们散开,土狼迟疑了一下,但饱受饥饿驱使的它们在头领的决议下还是紧紧跟随,不免踏进精灵的包围圈。

 

干热的高山草甸其实是凉风习习的,冷飕飕的风和炽烈的太阳光相拥而至,金芒以杀死万物的姿态登场,早晨湛蓝天空下的几朵白云飘走了,只剩下满天白亮亮的凶光,仿佛看得见原来多姿多彩的草原花海一点点变黄。

 

土狼们被晒得无精打采,精灵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将回来,突围的土狼亦被当场斩杀。这场杀戮未尽之时,远处现出草原狼伟岸孤傲的身影。

 

一个无雨的夏季连同一个无露的秋季,天边终于飘来连绵的黑云却未使得草原动物们心胸舒展,孤狼凄戾地嗥叫。那是——

 

黑脉金斑蝶的觅食之日。

 

无穷无尽的黑蝶使草原土匪及霸王同时颤栗,动物们四散惊逃。黑脉金斑蝶是长途迁徒的帝王蝶,它们本是橙色翅膀带黑色花纹的大蝴蝶,但是经过索荣训化以后转为黑暗魔物,黝黑的鳞翅洒下毒粉,黑亮的蝶翅上只剩一团诡异的金色花纹,难觅昔日的美丽模样。黑脉金斑蝶本是有毒的物种,经索荣改良后毒性更强,在草原降下黑霜。它们降落在树上,动物身上,将被覆之物装饰成屏障。树枝集满蝴蝶,好似盛开的黑色大莉花。

 

露西恩张开魔法屏障,精灵们在蝴蝶树下奔逃。

 

稀树草原上叶儿落尽,草儿枯干,云状的黑蝶带走了这里的生物仅有的水分。

 

当逃出了黑蝶的领域,毒辣的阳光犹如钢刀一般剐在身上。精灵们都感觉自己快要变成怕光的吸血鬼了。树木完全消失了。这里水汽不足,公主无法聚起一片云。精灵在黄褐色的草场上奔跑,体温升高至极限,习惯于温凉的他们感受到了豹子追猎时的苦楚,在高温的警戒点之上持续地奔跑。停下来也不会有阴凉,精灵们只有一个办法,快速通过这片平整的区域躲进断崖下的阴影里。

 

因为这片阳光的保护,这里形成一个巨蛛与半兽人的真空地带,多多少少护卫了牧民与纳国斯隆德的安全。

 

风的温度升高了,如火扑面,精灵像被塞进泥窑大瓮中炙烤。阳光慷慨地坠落而下,打在身上是沉甸甸的,压得他们抬不起头来,视野里满是傲人的金黄,却没有秋实的喜悦,呼吸一口气都是干辣的滋味儿。

 

日影正直,突兀立在地上的胡杨无奈地向天祈福,吃力挥舞着磨损到露了骨的焦黑五指,空洞的树杆向天,仿佛一张大口咒骂着天地不仁。

 

这部分的黑色越来越多,精灵踏在草地上都会踢起松散的焦灰,灼热的空气失了辛冽的木气多了焦糊的烟味儿。这儿真真实实地下过一场火!

 

原本的草茎失去草性后沉冤难解,在草场上疯魔了一般张狂冲撞,掀起一天一地的黑色龙卷。滚烫的焦烟不甘伏于泥下,精灵们一脚踏进了火焰之心的灰烬。

 

“快,快到前面去!”若不是嗓子干痒刺痛,布瑞林恩特几乎认不出这是自己的声音。

 

在前方地形转折之处草场出现了崩裂,精灵们看到了救命的阴。

 

大半天的炫光辐射骤然由明及暗,饶是精灵眼也辨不清那纯黑空间的情状,只见几点幽绿凌空跃起,及至面前才变化为几张血盆大口。狼人的腥味儿刺激着露西恩的神经,饥饿难耐的狼群抛弃了多疑的本性直接扑咬,意外撞在露西恩的魔法盾上,狼失望的吼叫如杜鹃啼血,随之而来的狂怒沛然莫御。只是瞬息的阻挠,精灵护卫都已抽出了长剑。

 

秋躁之日与恶狼斗唯有比拼耐力,精灵的剑锋压住狼牙将之逼向洞里抢得一线阴凉。与其说与狼斗,不如说与己斗。瑟兰督伊小心地调节着呼吸,让杀招致死不带激亢的杀意,顺应自己的身心,敏捷地出剑,犹如风过留痕,手腕微掀,让血流得更快,让狼人闷胀的大脑一时间清醒,接着是一腔躁热之血涌出后的清爽,那狼好似舒心地哦了一声倒下。

 

阿美达的尖角挑起狼来重重砸向另一只狼背,胡安更不会示弱,一吻撕开狼的咽喉。午后最强烈的阳光,各种生物尽力提高自身的耐受极限。精灵耳边的狼嗥是破碎不成声的,狼人眼中的精灵是迷幻的重影。

 

蓑草凄美的浅金色由脚底蔓延到了眼眶,一天一地的金阳。汗珠儿浓稠成浆糊住毛孔,热量凝固在体内犹如身陷熔炉一样。卓尔的身子一晃,面前巨狼的犬齿立刻趁虚而入,瑟兰督伊与亚希伯恩两柄长剑一左一右贯穿狼首,合力将之剪下。狼的数量在减少,剩余的也是摇摇欲坠,四肢着了地。胡安都伸长舌头大口喘息,更不要说狼的狼狈反应了。狼的动作减慢,精灵的杀招不停,最有耐力的狼输给了这群执著的年轻精灵。狼一匹接一匹地倒下,四肢抽搐,俯卧着不动了。

 

精灵拖着脚步走进不大的阴影里,海蒂意外地一头栽下,来不及施救,她就躺进了永恒的黑暗中。

 

“海蒂?”精灵们迟疑地呼唤,不详的预感浸透湿漉漉的寒凉从胸中升起。

 

队长布瑞林恩特小心地将之扶起,那已经是一具美丽的尸体。

 

灼热的天没有眼泪,滚烫的念蒸干了澎湃的心湖,在干涸的情感沙漠中麻木着不动声色,不敢哭泣不敢诉说,害怕恐惧了就会想家,不经意就被悲伤浸没。既然已经决定了就要无畏死亡,尽管伤痛将一路如影随形!

 

格瑞斯紧紧抱着海蒂,她的眼睛里只有红色而没有泪滴,柯林斯也不说话了,暗自舔着干辣的嘴唇,其他精灵或蹲或坐地缩在地上。

 

公主脑中闪现的都是海蒂曾经的笑脸,那个温柔而个性倔强的精灵,那个老实忠厚又勇敢无惧的精灵,那个被撺掇受纵勇从窗口给自己扔雪花奶糕的精灵,那个不善言辞却愿意陪自己彻夜叙话的精灵……

 

不在了!

 

温馨的过往,难忘的回忆,将沉淀在与世界同寿的生命里,还有,尹达尔戈、沃尔特!

 

“按照原定计划,还有小半天的路程。”缓过气来的布瑞林恩特说道,“以精灵的速度一昼则能穿过这一地区。”

 

“现在连口水都没有,动一动就控制不住体温了。”杰尔曼不悦地说道,他觉得队长的说法有点儿不负责任了。

 

“我饿了!”卓尔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肚皮。

 

“只有兰巴斯和干肉,吃这些等同于自杀。”瑟兰督伊解释。

 

惊惧之声犹如冷风刺入凝沉的阴。热气重逾千斤,有如实质将精灵胶结于地,使之感观迟顿,使之倍感乏力。当第二声野狼凄厉的嗥声响起,疲惫感仍未退去,距离洞口最近的卓尔茫茫然望着不分天地一片浅金的亮光,不想立起。紧接着是数声问询的短嗥,互诉着决心,末了同一声悠长骄傲的孤鸣,像月夜啸天时的奋亢,有着不能忍辱的风骨与誓言决一死战。

 

马士提夫的犬吠,由远及近,那是草原人携带的大型犬追猎的嘶吼,意在吓破对手的胆,鼓舞己方士气,传递合围的心意。

 

几声马儿的嘶鸣,狼咽低沉,交缠混乱的蹄声,摔倒的声响,狗吠因衔物而浑浊不清,拖拽出一地枯草断折之声。

 

“套住——”

 

“拖——”

 

狼的悲鸣破碎了一地。

 

“杀——”

 

噗,飙血之声。

 

呜嗷——

 

孤高的王者狂啸着,誓死不屈的灵魂之音穿透了曾经驻足狩猎的这一片莽莽草场,犹如临冬前最后一缕秋风扫净铃虫絮絮低语,让潜伏草下洞底的小兽们战战胆寒。那一声是王者最后的威严,身虽死心不惧,亦无悲!

 

什么人敢猎狼?

 

回旋的马蹄声纵横草场,随即是人类胜利的呼啸欢畅。

 

“到洞里歇——”

 

很快地声音就接近了,星点绿芒不次于狼眼的幽光。出现在洞口的暗影,从眼睛的高度判断,这个人与狼人有着同样壮实的体魄,洪亮的嗓音。

 

“精灵——”来人的视力很好,吃惊地嚷道。

 

“什么人?”

 

“有精灵在。”

 

“精灵?”

 

他的身边一下子多出几个同样高大壮实的人类,腰悬的斩马刀还在滴血,这几个人没有表现出恶意,他们走进洞来。精灵的眼睛渐渐把他们从明亮的底色上剥离,一切颜色回归本来的模样。人类戴着方型的草帽,后面的帽沿长长地直接披垂到背部,上身斜挂一件革质叶子串成的衣服,下身裹了一块斑纹兽皮,光脚穿着长库软皮靴。赤膊的四肢,皮色油亮,不论男女都看得见健美的线条。

 

这附近居然还住着人类!

 

“精灵?”

 

“他们是渴了吧!”人类真的端来一碗狼血,“喝吧——”

 

腾着热气的血碗送到精灵面前,卓尔想躲避这股子腥气,余光瞟见队长向他摇头,然后端了一下嘴巴。

 

卓尔了然,硬着头皮接过小小地抿了一口,递给了瑟兰督伊。瑟兰督伊没有犹豫,仰头喝下一口,再传给亚希伯恩,亚希伯恩喝完以后递给了杰尔曼,杰尔曼吞下一大口,再传给柯林斯,柯林斯皱着眉抬高碗底,让血水倾斜沾一沾唇就送给了布瑞林恩特。这时血腥之气已经灌满洞穴,公主与女精灵护卫即使不饮也难逃催人作呕的血气。布瑞林恩特喝下大半碗,恭敬地呈给了露西恩。格瑞斯握住了公主的手,止住她的抗拒,在公主推拒之时抢下血碗掩盖了这个事实,从容喝下,只余碗底沾染的血色送给了露西恩,劝谏她假意也要润润唇做得真一点。最后的卓雅舔了一下碗边还了回去。

 

洞口的人类哈哈大笑,说道:“在这干草场上,没有血就没有饮料。”

 

人类收拾了狼尸,装进草袋拖在马匹后面,又抛给精灵几顶大沿帽,带着精灵去往营地。格瑞斯抱起海蒂,胡安让露西恩坐在它背上,瑟兰督伊摸了摸阿美达的毛发。他们慢慢向着真正的草原走去。

 

天光暗了一点点,向西北走枯草逐渐泛青,黄褐色的草茎深处生发出浓绿来,越向北走那绿色越饱满,渐渐生长出整条的叶片,草芯是浅黄带绿的了。空气也不像起初那样洒满盐粒,慢慢地适宜呼吸了。精灵深吸了一口草木青芳,远方现出了尤加利树挺拔俊俏的身姿。

 

在日光变为橘红色前,精灵们到达了真正的阿德加蓝草原,辽阔,壮美。那里绿油油的草场依旧鲜艳,其间色彩斑澜形状各异的小花层出不穷,没有一朵是相同的。精灵细仔分辨,草甸子的绿是不相同的,因为间生的草药开满不同颜色的花朵,使得那绿色如同海浪样翻滚,或深或浅地调合了异彩,纷繁呈现油墨、暗蓝、明艳、浅白的绿色调。

 

地势转折,向下而行,山坡上的花朵更加清晰,迎风招展,分明在欢迎草原的勇士还家。人类显然很兴奋,可能快要到家了,其中一人畅快地向后仰倒,舒适地躺在了花间草地上,他的笑脸比阳光还要灿烂。

 

“懒鬼,快起,你这一倒压坏了百种草药。”他的同伴取笑道。                        

 

人们都走到前面去了,那个躺着的人才恋恋不舍地从香芬中起身。

 

天空飘来一片发光的云,撑起一方阴,风吹云动,马儿快乐地嘶鸣,追着云影奔跑。天边是聚集升高的灰云,罩在远山上,云下暗影擦过一座座灰绿的山峰,一道道云影在草场上奔袭而来。

 

战马驮着人类在云影间隙撒欢儿,精灵们跑在最后面。头上有鹞鹰徘徊,它的影子随着俯冲投射在草地上,震住了一只卷尾树豪猪。豪猪站定坚起硬棘刺嘎嘎地准备攻击,人类抢先一步一箭射鹰一箭射向豪猪,白捡了这个便宜。

 

追云逐影而去,人类的毡房出现在几棵尤加利树的环抱之中。

 

一个小小女孩站在不远处挥手迎接,“阿爸——”

 

方头方脑却聪明已极的马士提夫犬冲上前去扑抱女孩,女孩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草场上,回抱住杏色的大狗在厚厚的草甸上嬉戏翻滚。随着主人一声呼哨,大狗放开了小女孩,静立一旁。

 

人类的族人热情欢迎精灵的到来,小孩子们闪着大大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漂亮的精灵。这里的人们都有着灰褐色的眼珠儿和俊猛高大的外形。

 

“收获怎么样?”

 

“都他妈的快被狼人吃光了,一路追到干草甸才打了几头狼。”头人嗡声嗡气地叙道,“喝了几口狼血才没倒下,救下几只精灵。”

 

一名勇士递上那只倒霉的卷尾树豪猪,它还在不停地挣扎。

 

女人们接过狼尸,麻利地剥皮下锅,余下一部分直接烧烤,同时将那只猎得的小小猪也挂在了火焰旁。

 

最先迎接逐狼勇士们回还的那个小女孩凑上前来,那条杏色大狗也跟在她近旁警惕而温和地注视着精灵的一举一动。

 

“你们是精灵?”小女孩好奇地发问,“精灵都这么好看?”

 

弄得精灵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格瑞斯微微蹲下身说道:“我们是精灵,好不好看各人有各人的意见。”

 

“我觉得你们好看!”小女孩响亮地回话,“我叫意娜,可以随族人一样叫我娜娜。”

 

“意娜!”精灵重复这个发音。

 

“对,就是‘智慧女神’的意思。”小女孩亮如晚星的双眸俏皮地直视着精灵,“你们渴了吗?”

 

“是啊,还很饿!”卓尔干脆地承认。

 

“肉一会就好,已经可以闻到香烟了。”小女孩娜娜转身带路,“我带你们找水去!”

 

杏色大狗乖顺地跟在她脚边。

 

娜娜来到一棵双人合抱粗细的尤加利树旁边,用木棒敲击它,然后取出裙袋里的小刀割开一断树皮,卡住一只木杯,接满一杯水。

 

“请尝一尝我们草原的树精。”娜娜像高傲的主人一样举起木杯如敬酒,用上了敬语。

 

格瑞斯接过来,先呈给了公主。

 

“味道很好!”露西恩抿了一小口,笑了,再递给其他的精灵。

 

阿美达吃到嫩草不那样渴了。

 

牧人摘除狼胃,将剔不净的狼排扔给了马士提夫犬,杏色的、棕的、黑的大狗争相抢食,牧人看着开怀大笑。女人趁着煮肉的间歇缝补衣袍。有人看了看精灵的衣服,提议说纺制那样一套穿着多舒适。就有人不以为然地反对说,有那闲工夫还不如多跑几里路打得更多的野兽填饱肚子。

 

娜娜特意喂给胡安一块狼肉,随手又撕了一条递给阿美达。众精都以为吃素的神鹿竟然笑纳了小女孩的好意,吃了。

 

肉熟了,男人们手抓着吃,女人将肉切成小块放进孩子们的杯盘里。火堆后面一位老人不紧不慢地刻着尤加利树瘤的酒杯,摆摆手说他先不吃了。

 

女人处理豪猪的方式很是粗犷又吝啬,连摘下的胃肠及屎都没有扔掉,而是挂在焰上一起烤熟,唯一被剥落丢弃的只有豪猪的肥油,据说它是有毒的。

 

男人们摘下熟透了的猪脏,灌一口温酒吃一口糊坨坨,据说这对于他们常年穿着高筒皮靴易霉烂的脚趾有好处。而女人们在营地是打着赤脚的。

 

娜娜是头人的女儿,她明显比其他的孩子壮实,也更为大胆。她从毡下土窖里翻出一尾鱼,捏着鼻子告诉阿妈鱼臭了。

 

阿妈笑了,安慰道不急,不急,阿妈有办法。那女人将发酵的生鱼切成薄片,拿出一小陶缸泡菜,就一碟儿五花肉。

 

娜娜兴奋地喊道:“哪里来的野猪肉?”

 

“你阿爸偶然打到的,拿出来待客。”

 

精灵再看那菜,黄绿色的大叶子,白白的梗,飘着红辣椒沫儿,酸味刺鼻,叫人流下泪来。娜娜的阿妈亲手包了一份,她将黄叶子垫底,多挑了几颗黑豆子,舀上一勺菜底的黄汤,中间放上一片猪肉,最上层铺一片臭鱼生。小女孩相信阿妈,捏着鼻子咽下,现下这道菜不止酸臭刺激了,前味带点果香,尾韵回味一点儿甜来,化在嘴里竟融合生成一种奇特的美味。

 

“好吃,阿妈真能干!”娜娜一边儿嚼得香一边称赞着阿妈。

 

那一截树桩敦成的餐桌太小了,即使主人家都不上桌也还是坐不下,更不要说有小孩子的位置了。娜娜人小鬼机灵,让她够不着辣酱她可不干,小女孩左思右想,看到精灵围坐在地上,就挑了个看着最舒心的爬上了精灵的长腿。

 

瑟兰督伊低头看看钻到自己怀里的小女孩,再望望卓雅、格瑞斯和公主,心想,那不是有女精灵在嘛!

 

小女孩娜娜倒也乖巧,她坐稳了以后,伸手为瑟兰督伊包了一份送到他嘴边,“大哥哥,吃噢!”

 

娜娜多放了一层辣椒酱,害得敏感的精灵差点流泪了。她闭起眼睛享受一下,侃侃谈道:“阿妈,这黑豆豆是龙癸,黄汤是沙棘的汁,对吗?”

 

她阿爸哈哈笑了赞道,我女儿真聪明!

 

娜娜要了一罐奶水,说道:“有点酸了,又不太酸,不好吃。有鸟蛋吗?”

 

“生蛋不能吃!”阿妈严肃地说道。

 

“阿爸有酒喝,我也想那样豪爽地一口酒一口肉。”小女孩看着男人们呷一大口马格利酒,吞一大口臭洪鱼肉,羡慕极了。

 

瑟兰督伊接过蛋来,分离了清与黄,将桔红的蛋黄搅在了奶汤里面,加上几滴油、一点盐,架在火上煮熟。等奶汤微微凝结了盛给娜娜一木碗,小女孩仔细地先嗅嗅,再看看阿妈。

 

“都是能吃的东西,不会有什么问题。”

 

听到阿妈的回答她才肯端起碗喝下。酸香盈溢齿颊,在舌尖化为一点鲜,滑溜溜的口感,滋润着舌根,不腻不躁。小女孩献宝似的将锅子举起来送给阿爸。

 

这顿饭吃得精灵们觉得舌头死了不下百十来次。等阿美达和胡安都吃饱了,牧人们问起精灵的来意。

 

“听说埚惑斯岛的狼人抓到了几个精灵,不知道有没有你们的朋友。”牧人透露了一条重要消息,公主又一次夜不能寐。

 

熊壮的火焰映照着草原汉子乔麦色的脸膛,现出古铜色的油光。明亮的火焰是草原之夜的守护神,驱赶着黑暗,也颂赞了祝福。那跳动的火有如生命,像极了敢与草原狼王争霸的勇士之心。星火不灭,战魂不改!

 

牧人将火添得更旺些,留下一人值夜。精灵也要守夜,牧人笑了说哪有让客人守夜的。

 

瑟兰督伊看着蹦蹦跳跳的娜娜跑到阿妈怀里闹觉,就想起了乖顺懂事的妮妮。那么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很可能死在芙莱小镇一役半兽人的屠刀下,消失在历史的烟尘中。中土大陆有多少个渺小的妮妮娜娜,这个世界依旧充满悲凉,但是人类心中不会失却希望。当提里昂的青年和雅瑞恩的少女将月亮与太阳托上星空,让昼与夜的交替不再拘限于神之福地,让所有生灵同享双圣树之光,人类始觉醒,在大地上顽强的繁衍生息。在最严酷的环境里,也有人类向魔神宣战,与黑暗势力的玩物争抢生存之地!

 

行程中路遇的人类,从芙莱小镇到施恩顿郡,再到阿德加蓝草原牧人,没有对女性的爱种群不会延续,但是没有尊重就没有持久的强大,犹如昙花一现,不能成为高等的文明种族。没有使用两性的力量,而只是在孤军奋战,所以芙莱小镇和施恩顿郡的城破了,干草甸东南的猎人在温饱线上挣扎,而这里的牧人在更为残酷的环境下仍旧保持着善与美的本心,即使身在荒漠,心也是自由的,成为了草原真正的主人!

 

没想到穿越草原有了如临沙漠的经历!

 

瑟兰督伊蜷起身体抱紧双膝,在这样雾深露重的秋夜NANA会煮上一碗甜汤吧,但是,没有我的份了。

 

“想家了?”队长走过来轻轻蹲下。

 

瑟兰督伊恼了,什么都叫队长一语中的。

 

“别介意!深夜里,我想家时也是你这个动作,还很想我妹妹了。”布瑞林恩特看向没有月也没有星的天空,越靠近多索尼安星辰都隐没了。

 

小精灵放开了自己。

 

布瑞林恩特将小精灵的铺位安排在自己身边,瑟兰督伊入睡得很快,在队长轻轻为他盖被子时他已经睡着了。

 

劳累了一天,精灵们原本轻浅的呼吸都变得有些粗重,唯有公主睡不着,她知道护卫们都睡得很香。她侧身躺着,看到熟睡中的卓雅抓住格瑞斯的手臂生怕她跑了,不知正做着什么梦。露西恩侧耳聆听。

 

最后的蝉用力晃着弦弹奏出摇摆的音乐,急促的开始落寞的结束,尾音很平拉得很长,在心弦上余意未了。

 

天开始飘雨了,天终于肯下雨了。

 

守夜人满心欢喜满口咒骂地拢住火堆,生怕被雨浇灭。雨疏风骤,这驱吉避凶的火焰使狼人胆寒,使牧人安心宿营。

 

幽幽绿光自远方来,明灭闪现着。

 

守夜人揉揉眼睛,“该死!是狼人。”

 

“有狼人——”守夜人高喊一声然后吹响了告急的牛角号。

 

所有的牧人翻身而起,执刀围拢住老人与孩童。草原之夜的磨练,使他们的反应不亚于狼的敏捷与矫健。草原的两方霸主斗智斗勇几十年,自野狼被索荣利用,人类的伤亡和愤怒与日俱增。

 

狼人偷袭营地的计划失败,它们不留余力地加速进攻,四蹄如飞,用上狼的速度与人的智谋。牧人临危不惧,双脚叉开站定,在狼从高空扑来时双手握刀举过头顶,刀尖直取狼心。随着数匹大狼快狼开膛破肚内脏和血如泥雨尸身滚落脚下。第一回合,牧人胜。

 

狼的绿眸倾注着恨意直慑人眼,它们找准扑击的方位,只咬人的颈项。精灵的箭从天而降,射杀后援的一批狼人。

 

格瑞斯和卓雅护着公主击杀奔至身边每一头恶狼。先到的狼游走在牧人的营寨周边,低吼着相互交谈,改变着策略。狼集中火力于一点撕开牧人的防线,冲入老人与小孩中间。精灵的长剑随之而至,将狼的后颈割下。第一击得手,第二击时活着的狼人灵巧地躲开。它们不在乎攻击的效率了,见到什么咬什么,从人类不防备的肢体末端开始噬咬,喝下血浆。狼咬住人类的手臂就猛烈地甩头,试图扯下,含血的獠牙支出嘴外,格外疯狂。

 

精灵间或收起剑换成弓,一箭救人一箭杀狼。牧人挥刀砍翻狼人,始终保持在战斗的巅峰状态。精灵的箭矢渐渐耗尽,不能再阻止狼军团后援杀至。后至的狼人并未到来就加入战团,而是破了牧人毡帐叨走所有的冬储肉食。被围困于中心的牧人眼巴巴地干着急,而几只大狼拖住了精灵援助的脚步。

 

牧人瞬间明白了,狼人为食物而来,这一小队是常规巡逻兵,但是它们的数量远远超出了想象。精灵明白了,这不是索荣发现了他们的行踪,而是魔物同样口粮不足食不裹腹了。

 

瑟兰督伊从狼嘴里抽出长剑,回手剑柄敲在后一头的狼牙上。再有狼扑咬时,小精灵的快剑切着狼吻划下,这样一剑可以对付好几头狼。伤残的大狼被替补换下,新一批狼小队接力而上,实行车轮战术。这样每批参战的狼都有时间吃东西又不耽误交锋。

 

狼拖着人,到每匹狼都能吃饱,人拖狼,拖延时间期待天明。狼人包围了人类与精灵,狼的吼叫越发急促与大胆。头狼叨走了最小的婴孩儿,他的母亲拼了命地揪住狼尾,族人狂砍狼首,另一匹巨狼咬断了头狼的尾根,再一口吞下女人的手腕,还有狼化为人形一拳打碎男人的颅骨。草原夜风带走了母亲丧子的悲鸣。

 

精灵的剑切断狼首狼身,在狼肢中周旋,时刻有未落地的血液在喷溅。人在痛呼狼在惨嚎,人的眼白逐渐转为腥红。被毒牙所伤的人类开始起了变化,长长的犬啮,不分敌我的嘶咬,疯狂的嗜杀,引颈高歌,长歌变作狼啸。

 

头人一看不好,大约牧人都了解这种变化,痛心地对昔日同伴下了杀手。阿美达挑开两个异变的人类,粗壮的巨角清除瑟兰督伊身边的两个狼人。露西恩施法震住三个发狂的牧人,胡安从其身后保护着她。

 

东方曙光乍现,杀到忘我的狼人忽略了时间。受伤的头狼咆哮着喊撤,等人类的视觉可以分清地上的颜色,好好的毡包已经损毁,一地狼藉的碎片,什么都没有剩下。

 

老人才擦去孩子脸上的泪水,那几个精神受损的牧人就直挺挺地倒下,头人敲了敲树木,选了一棵接水。一杯树精灌下,那几人毫无反应。

 

“等等看,挨得过则活。”头人说道。

 

草原的红日升起来了。

 

强烈抗拒日光的人类活过来了,他摸了一把烫伤一样的面容,迷茫地坐起。在确认了他以人类的身份活过来以后,他的妻子、孩子哭泣着抱住了他。

 

“欢迎回来,我的朋友与族人!”头人说道,他望天,晴空是那么的美好。

 

还有受伤的狼人在朝阳下翻滚,精灵马上用毡布将之覆住。露西恩施法定住它们。

 

牧人们很快收拾好悲伤的情愫,将之埋藏在心的最深处。他们捡回能用的和唯一被剩下的东西——粪干。女人们又找寻了一遍确定没有落下的有用之物。

 

“天气晴好,适宜搬家!”忙乎一夜,头人伸了一个懒腰,舒服得好似刚刚从梦乡还魂。

 

“可怜岩羊了,我们又需要它的皮了。”

 

“让羊去恨狼吧!”

 

“这是常常会发生的事儿!”

 

牧人们你一句我一句地交谈着,手头的工作都整理好了。精灵们也没闲着,他们在审问那个半死不活的狼人。

 

“我伟大的主人,索荣,抓到了那个精灵,还有一个人类,”狼人嘲笑精灵,“你们去吧,去自投罗网!这世上最大的狼犹如饥饿的猛兽,从来没有被喂饱过,它最爱吃精灵。”

 

“别妄想跟主人斗法,你们没有胜算,蠢精灵!我真想看到你们自以为是的美貌怎样变成半兽人的排泄物的,呸!”狼人呲牙,喷出一口腥臭的血水,它的脖子已经被日光灼伤,沙哑着嗓子说道。

 

头人过来掀了狼人的遮盖,眼神儿不善地笑着说:“好好享受草原纯净的阳光吧,我的邻居!”

 

精灵放开了翻滚怒嚎的狼人,不去看它慢慢变成一截焦炭。

 

“我们启程向埚惑斯岛去看望焦急等待的贝伦吧!”杰尔曼不无调侃地说道。

 

“我们同去!”头人回答。

 

“那里很危险。”布瑞林恩特说道。

 

“魔王的领地总是很阴凉,好过秋躁时烈日的暴晒。”牧人们畅快地笑了。

 

“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将孩子们留下?”露西恩委婉地规劝。

 

“我要跟在阿爸身边。”娜娜跑过来撒娇。

 

头人拍拍小女儿的笑脸,再看一眼妻子,“娜娜留下陪阿妈,阿爸去宰了胆敢拆了咱家房子的狼人。”

 

“我们要报仇!”牧人们说得坚决。

 

“这片草场已经打不到肉食了,向阿德加蓝深处去,已经快要冬天了,熊都猫冬了,什么也打不到。不如就近抢回粮食。”

 

“此去安格班,或许没有水源了,我们必须在七日内往返。”布瑞林恩特述清了问题的严重性。

 

牧人笑了,“可惜马被惊走了,不然可以送你们一程。”

 

女人们捡出羊皮水袋,逐个树木接水,牧人分作两伙,一伙儿跟随精灵西进埚惑斯岛,一伙儿护送老小东行。

 

没有了马,牧人和精灵迎风奔跑,从早自晚,与花儿相伴,更能领略大草原震撼人心的美。傍晚路遇尤加利矮树林,夕阳下树叶红亮耀眼。阿美达伸头扯下嫩枝大快朵颐,待要再咬却被牧人制止。

 

“这里的树木有毒,只能咬一次,毒素很快就会从根部升上来,你们看——”

 

随着牧人所指,深绿树叶从柄开始转红,深红如血,整棵树疯魔妖冶。

 

阿美达不屑,听清了牧人的话,换一棵树再吃。待它走过便拉开了深红色的围幕。

 

夕霞落尽,草原凄迷肃杀的夜又开始了,没有了太阳看守,风儿跑得格外欢畅。没有了光,所有隐藏的情绪一发泼将出来。

 

精灵还没有选好宿地,雾气沉重,他们迎着风吹来的方向前行。风儿似乎乐于开玩笑,每一次停歇都会微转一个方位。雾影中灯火飘摇,暖黄的色调勾起旅人思家的感触。那一盏明灯是如此安逸又温暖,也许撩帘之后是一杯香浓的奶茶,还有大块的熟牛肉,也许是牧人的营帐,将心比心,他们一定会收到主人家热情的欢迎,这对受冻挨饿的旅人有着极至的诱惑。不知不觉中跑动加速,向着那盏缓慢后退的孤灯追去,却怎么也达不到。劳累使思维困顿,连最机警的猎人都受到了干扰,没理会那越来越浓的咸腥味儿,忽视了近在咫尺的危险。

 

突然,忠诚的马士提夫犬集体狂吠起来,头人大喊一声:“停止——”

 

“都不要动!”头人极力分辨方向,“如果我没记错,这个方向向前是咸水湖。”

 

“这么浓重的咸腥味儿。”他的伙伴附和道。

 

牧人与精灵全都稳住身形,就在这朦胧的堤岸前露宿一晚。他们背抵着背取暖,胡安与所有的马士提夫犬在最外围守夜。水面风疾,奇寒入骨,精灵倒能适应,牧人则翻出破碎的毛皮毡子披在胸口。

 

这一夜的风在耳鬓来来回回怒嚎嘲笑,犹如半兽人的闲言碎语断断续续,总是想起一句骂上一句,骂不了三句又停息了,你以为它走了,它却像想起什么似的又回来了。

 

来吧,蠢精灵,我知道你在,来吧,我等着你,等着你自投罗网!来吧,人类,我知道你要来,来吧,我正饿着呢,我还没吃饱呢,我很饿,我现在就想吃了你们!

 

把刺骨的寒风灌进你的身体,看你冻得颤栗,给你最美妙的玩笑,雾露变做冰花,把冰锥扎进你的身体,把寒冷包裹的恐惧丢在你怀里,时不时的与你低语,让吹不散的霭拂进你的眼里,让霾从心底升起。

 

风从湖面吹来,绕过你身后,又像潮水一样退走,抽去一切它可能吸得动的东西。

 

我在这里,猛推你一把,跳进湖里去吧!

 

精灵倾听着来自黑暗的谩骂,观赏着暗黑退色后的烟灰。红日,从地平线上升起。噢,不,它被昨夜妖风推进水里,现在又从水面跳出来,挣脱了粘胶般的咸水,奋力一跃,借着云朵扯成的帆飞上天际。

 

天亮了,四周仍然烟雨蒙蒙。

 

精灵和牧人都湿了,这里边也许有昨夜半兽人不知疲倦地痛骂喷溅而出的口水。牧人从地上的泥坑里拔出脚来,掸了掸鞋帮,珍藏起那块护心用的皮子。

 

“是那个湖!”牧人既惊且恨,想来都后怕,头人再晚一会儿警告,全体都要栽进湖水里去,就算到不了湖边,陷进湖岸淤泥滩里也是要命的。在这里平时打鱼、晒盐都是用木船拼成浮桥才敢过去,连年的干旱,水线后退,露出大片的湖底咸泥。

 

“该死!”牧人啐道。

 

夜里的灯火多温馨都只是回不了家的人心中的憧憬与想往。

 

“昨夜那是索荣之心,迷惑羁旅之人!”布瑞林恩特说道。

 

“有鱼?”卓尔好似闻到了蒸熟的海鲜味儿。

 

“就是你们在我家吃的那种鳐鱼,新打的没什么滋味,放久了就出现一股子尿臊味儿。”头人咂巴下嘴唇,牙齿咯了舌头。

 

卓尔心想他回味的很可能是泡菜的味道。

 

众人沿湖西行,前方雾气深重。

 

头人说道:“不如等等,等雾稍散一点儿再走。这样的咸水湖不会有野兽出没,倒是安全,只要不近湖边。”

 

雾散得很慢,金阳升高,湖边暖和了一点儿。最终稀薄的迷雾笼罩湖水上,枝蔓出水横斜,青灰色的潜影重重叠叠构筑成廊檐水榭,牧人微涉水搅动雾气分开,便看得真一点,迷离如神域。

 

精灵拿出早餐,每人每精分得一点。

 

“我们从水路走还是路路?”众人在水边深一脚浅一脚地拔涉极不舒服,头人有了回转的心思。

 

“改道。”他的族人爽利地定夺。

 

从咸水湖回到草场,接着向西,青山绿水,风景如画。有尤加利树相伴牧人感觉心情畅快多了,四周静悄悄,许是秋的缘故,这里只有叶没有花。

 

精灵都有些口渴了,可是他们谁也舍不得喝袋中储存的水。牧人打量着每一棵树,拿出随身小刀像在草原上那样用刀柄磕一磕树干。咚咚的声响好似号令整片林子都听得见。

 

“起雾了——”牧人吃惊地说。

 

林木深处吐出奶白色的云雾,像千军万马腾起的烟尘一步步逼近。站在队末的人很快就看不见头人了,他着急地大喊。随着喊声变得急切与响亮,雾瘴如有生命一样地涌动、壮大,四周原是弥漫的雾气都已凝结成露,浪翻云滚,雾露之中魔鬼的虚影连连,迅疾如风袭卷了这片森林。

 

“都安静,别出声!”头人吼道,希望族人们能够听清。

 

一个雾浪打来,头人好似被隔空扇了耳光,呼吸有如冰凌在胸,刺得气喘,周身冰冷如浸润在冬之河水中,双眼似盲,一切成空。

 

饶是精灵眼也无用,在这一天一地的牛奶色中,只有过于用力造成眼睛充血而使视线染上些微腥红。队长抓住小精灵,然后再确定其他精灵的位置,格瑞斯回应他一记手语,暂时确认了公主的安全。

 

不知哪里来的风在吹,就像昨夜湖边那样在身前身后絮语,又听不甚清晰,从精灵的肩、背、前胸撩过,时而温柔时而狠戾,昨晚是黑夜,现在却身陷一处白夜之中。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紧了,头脑开始胀痛晕沉。露西恩想驱散一片浓雾,却使得它浓稠如浆,越来越变得实体化,像炼乳一样粘在身边。

 

雾在动,公主觉得自己快被一片奶酪架走了。格瑞斯回身抱住公主,布瑞林恩特不曾放开过她,布瑞林恩特的另一只手牵着瑟兰督伊,瑟兰督伊抓住卓尔,卓尔抱住姐姐,精灵们一个连着一个与人类抱在一起,他们都感觉像在海水里飘着。

 

露西恩放弃了挣扎,她的魔法力抗不过雾之力从而晕厥过去。在露西恩丧失知觉后很久,没有生灵刻意抵抗,雾才渐渐淡去。精灵最先看清身处的位置,火红的尤加利树林,它们就是消逝在雾中的深色魔影。

 

这一刻,不知不觉中飘移了有多远?

 

精灵与人类在深深浅浅的红树林中穿梭,再不敢发出一丁点声响。刚刚的白雾在树干上结了霜,霜不见了打湿了树林。

 

鲜艳的树叶滴下血来,打在精灵手背崩碎成朱红的水珠儿。

 

牧人脚边踢到软腻的东西,它动了一动,似乎还有些毛茸茸,被雾刺激得差点失去嗅觉的鼻孔灌进一股子腐臭,本来懒得低头看厚厚的萱软的腐叶层的汉子还是惊惧地看到了一具尸骨,好在是动物的,从腐烂的程度分辨它已死去很久,灵魂都已去了该去的地方。牧人长出一口气。

 

精灵绕过地上的尸体,它们有人类的,也有野兽的,腐烂程度不一,精灵眼谨慎地四望,林子里好些地方都半埋着尸骨,有白森森的,也有黑漆漆的,但都没有鸟兽啄食的痕迹。它们的死亡时间一定相差很远很远。

 

格瑞斯抱着露西恩,她还没有从昏迷中醒来。前方树枝稠密,无路可寻。牧人不敢用砍刀开路,精灵轻轻拂开枝条,解开纠结的情丝扣。丝丝白雾在远处飘浮着,波谲云诡,随着精灵的到来而退却,却又时时刻刻监视着。大小动物陈尸于此,它们获得了长久的安眠,也预示了无论是它们的老朋友还是新朋友,都还没有从这里走出去的!

 

神鹿阿美达的巨角卡在了枝干间,它也知道不能大动干戈,只好小声求救。瑟兰督伊拿匕首一点一点锯断了挡路的枝丫,将残枝从珊瑚般的大角上摘下来。阿美达却生气了一步都不愿再往里走。

 

根本就没有路!

 

走过就有路了!小精灵回答。

 

要是我能跑起来这些树枝都不在话下。

 

可是你不能惊动它们。小精灵轻轻抚摸着阿美达雄壮的巨角。

 

瑟兰督伊和阿美达耽搁了一阵子,小精灵在劝神鹿,阿美达还在使性子。牧人一个接一个安静地走过,偶尔有人对着神鹿竖起拇指鼓劲儿,他们就落到最后面去了。

 

“啊——”

 

牧人惊叫着搓洗双手,抖落脚上的黑虫。他这一声喊,深藏的云雾又一次受到惊扰,倾泄而出。云飘过鼻翼,人们看不清那咬人的黑虫到底是什么。折叶之声自耳畔响起,眼前红色褪尽,乌木初长成。

 

有东西从头上的林子掉落,瞬间多足虫毛毛脚的麻痒感在脖颈上一溜跑过,胸前被狠咬一口。牧人狠命拍打着胸口,揉搓前襟,抓挠后背,誓要碾死虫子。

 

“嗯,啊——”

 

惨叫声不断响起,中了毒的人脑子嗡嗡地响,虫子的咀嚼声充斥耳内。精灵听见虫子口器开合之声从脚底一路升至耳际,恐惧由外向内挤压进来。

 

对付细小的虫子刀斧根本不管用,谁也不能向自己身上招呼,也帮不了同伴。精灵和牧人不辨方向,浸泡在牛奶湖中横冲直撞,挥刀砍断任何拦路的东西,仅凭感觉保持一队向同一方向冲锋。

 

呦呦鹿鸣,还有马士提夫犬吠,沉默的胡安边跑边用力甩动着毛发。

 

匆忙慌乱中脚下不稳,少数人摔倒的同时绊倒了族人。牧人连滚带爬地向前赶,触地的手像连连中箭一样扎得血肉模糊。失明一样的双眼根本帮不上忙,也帮不了别人,精灵与牧人都在兀自挣扎着,身后声声犬吠将浓雾扰得像奶油一样黏稠。

 

阿美达大叫救命,瑟兰督伊拂落它身上密密麻麻的一层虫子。恐怖的沙沙声从四周包围上来,不知被多少虫子军队合围。最先遭遇虫袭的人类已经被咬得站立不起,在地上抓挠翻滚,被蜂拥而至的虫子拱起拖进巢穴。挣动的人形在地上翻滚,蠕动得越来越慢,很快就被行进中的黑虫大军淹没,只有四脚不停刨动企图逃离非死不可的结局,只见那人形越缩越小,像黑海的波涛静止了以后只有虫儿哗啦一声冲过。因为没有人精能够看得见这惊魂的一幕,所以他们免于留下心理阴影。

 

“啊——”瑟兰督伊顿时觉得失去了手臂,咬他的虫子一定是毒性剧烈。

 

小精灵感觉半个身子不听使唤了,如果倒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他靠着阿美达的支撑脚步不能停,停下来将会被虫流吞噬。

 

狗叫声已经没有了,人类的惨嚎被虫流堵住,倒下的没挣扎几下嗓子都消失了。铺天盖地的沙沙声中多了一下异响,也许是谁的头骨磕在了石块上,那声音一定是剔干净的骨头才能发出来的。

 

NANA——

 

小精灵的怀中腾起一团火焰,炽烈却不会灼伤他。那个被瑟兰督伊一直挂在心口的秘银指环像新生一样地燃烧起来,通体红润明亮。火团从半空中坠下,所有的虫子离开了精灵跑动的直线。

 

跌跌撞撞的牧人一跤摔下河岸,飞落的碎石叮当砸在裸露的河床上。磕磕绊绊的精灵也跑到了没有路的地方,同样跌进河里。水流冲击着不圆的卵石刻划着精灵的脊背。从高处落下的沙石,大块的借着冲力弹跳了很远,一骨碌滚打在牧人的额角,将之砸晕在水里。

 

蚂蚁都飘浮起来,解了噬咬的痛苦。幸好水不算深,精灵翻了几个身洗掉了蚂蚁冰镇在水边,河床紧有的几股水流濯洗着伤口,痛并麻木着。谁也无力起身。

 

阿美达和胡安在水里打了几个滚清洗皮毛,借着青惨的月光看着躺在紫红色戈壁滩上狗延残喘的马士提夫犬哀鸣着呜咽到渐渐闭了眼吐出最后一口热气。

 

天冷得能将哈气凝霜。

 

阿美达咬着肚子下和腿上的毛,清除蚂蚁尸体。胡安濯清四蹄,冷眼观望着它们摔下的地方,河岸上黑色浮动着退去。神犬用力甩动身体,在石砬上刮去脏迹。

 

“啊——”

 

发自人类的一声短促的疾呼,好似来不及喘息就被扼紧了喉管。他的族人强撑着起身查看,他已憋红脸膛,双手无意识地扭曲,抓握中好像拼命想要够到什么,无奈的是他的身体蜷曲,犹如被魔神从头顶抽了一根筋,使得他的皮肉骨血全都挛缩在一起。从他的表现来看,人精都能了解这种恶劣的折磨有多痛。

 

公主被冻醒了,格瑞斯感叹了一声,谢天谢地!

 

“他中毒太深,救不了了。”头人半跪在同伴身前说道,手起刀落解除了族人的苦难。

 

腥红温热的血滴在河水中仿佛瞬间冻结,整块整块地被激流冲走。

 

众位又饿又累又渴,食品袋被虫子咬破,水也漏光,还丢了几只羊皮水袋。有牧人用手搅动着冰水,迟疑着想喝又不敢喝,被头人及时地喝止。

 

“这水不能喝,埚惑斯岛的水都不能喝。”

 

一只羊皮水袋在众人精手中传阅,他们先珍惜地抱在怀中感受一下想象中水的甘美,再啜饮一小口,看水的时候总是多过喝水的时候。

 

在缓解了嗓子的疼痛以后,众人精开始琢磨脱困的方法。活着的他们武器都没丢,精灵的弓还在。

 

布瑞林恩特发觉亚希伯恩的左臂僵直地垂着,那么地不自然,就问他:“你左臂怎么了?”

 

亚希伯恩随口回答:“累了,休息一会儿就会好。”

 

布瑞林恩特察觉不对,执起同伴的手臂才知亚希伯恩连收回手都困难,他的左肩被僵硬的小臂顶得耸起,亚希伯恩的胳膊有麻烦了。

 

“痛吗?”

 

“不痛。”

 

“不痛更糟,要是麻痹的感觉一直上行,就要截断手臂阻止毒气攻上大脑。”头人撕开精灵的衣袖露出细密的一大片紫黑色的伤口,他感觉亚希伯恩的手很冰。

 

公主轻轻接过,仔细地观察着伤口,又看看其他人精,“这虫子不全是有毒的?”

 

“毒性不同,发作时间也不一样。”牧人回答。

 

“你们都被咬到了?”公主问道。

 

“小姐,难道你没被咬吗?”牧人不屑地反问。

 

“格瑞斯立了大功!”布瑞林恩特弯了嘴角说道。

 

“我一直在用剑气扫开地面与身周的虫子。”格瑞斯不解地说,“但是我还是被咬了。”

 

“我也有用剑气扫落虫子,但是不管用。”卓尔说道,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剑,依旧冷厉如冰锋。

 

“诺多的铸剑技艺值得叹服。”杰尔曼赞道,“以我们的使用方式非损毁了剑刃不可,可它们却一点儿事没有。”

 

“那怎么解释发生在公主身上的事儿?”瑟兰督伊说着想起自己失去知觉的手臂在那一团救命的火焰焚烧过后自愈了,他从怀里掏出母亲给的银指环。

 

“也许魔苟斯知道我们的行踪也不一定,他想得到公主。”瑟兰督伊自己回答。

 

“这毒应当是寒性的,火焰系的魔法更容易治愈。”公主的语声清澈如水。

 

水边寒气下沉,众人精周身冰冷,也找不到引火之物。

 

火,瑟兰督伊正想着,手中的指环上一圈火焰的铭文一闪而过。

 

布瑞林恩特注意到了这个奇景,说道:“瑟兰督伊你试试。”

 

“嗯?”小精灵看着队长,将指环悬于亚希伯恩的伤口之上。

 

明亮的火光映红了皮肤,自小精灵手中跳下,火焰在已变成紫黑的皮肤上滚过,烧焦了肌肤。那情形甚是诡异。

 

“痛么?”瑟兰督伊问。

 

“不痛。”

 

紫红的血向伤处汇集,支撑着火焰持续地燃烧,表皮的颜色由紫变黑,由黑变红,火焰退下处显露出肉质的白色。

 

“疼!”

 

“知道痛了就好!”头人说道。

 

亚希伯恩张大了眼睛,痛得抽搐,右手掐住左手肘。其他精灵扼住他左臂根部制止他的挣动。火焰悬停在最后一处伤口上方灼烧得皮肉有了焦糊味儿。等橙红的焰完全离开皮肉,紫气在焰心窜动了一下湮灭,亚希伯恩的皮肤呈现出烧伤状的红肿。

 

众精松开手,亚希伯恩自行收回手臂,他蜷起来看了看伤口,再吹吹。

 

“很痛,兄弟!”

 

“比手臂丢了要好。”久不发话的柯林斯说道。

 

牧人检视自己的族人,少了大半,而最亲密的战友——猎犬,全部阵亡。人类悲痛地徒手垒叠石块将狗的尸身埋葬。

 

“走吧——”头人的话语带着悠长的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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