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琉璃心

时光如水7

第二章 露西恩的不悔


宽阔的河道只剩几股细流在河床岩石间的沟壑里激涌,这段的地势很陡,河床深陷,向上向下都望不到平缓的河堤。

 

“怎么办?”牧人问精灵,因为河对岸的落差似乎有点太高了。

 

“爬上去。”精灵队长下令。

 

精灵举起弓箭,箭尾打上绳结,八个精灵同时放箭,在崖上悬垂了八条绳索。轻盈的精灵攀岩而上,跨过岸边却找不到系绳的地方。

 

“队长,这上边没地方系绳子。”亚希伯恩喊道。

 

胡安听了退后助跑,弓起腰背一跃而上,阿美达也不甘示弱,以相同的姿势跳上崖顶。有了神鹿与神犬,就由它们俩咬住绳结,精灵在后面援手,将攀登的牧人加速拉了上去。最后上来的是队长与公主。

 

这边河岸比对岸高出许多,精灵站在高地回望,锈红色之外是葱翠宛如新生的莽林,牧人则看到深红色的魔障之外是有点青墨光泽的正常树林。

 

月光变得浅淡,天边的浓黑也被蓝色稀释开。

 

头人遥望安格班的方向,抚平了胸前皮毛上的褶皱,握紧怀里的刀。

 

卓雅出神地看着小精灵,好想上前问候他有没有受伤,回想起沃尔特,欲言又止,终还是忍住了,躲闪开,站到弟弟的后面。

 

安格班的天空总有一片黑霞,指引着方向,又充满挑战。

 

晨光初露,埚惑斯岛的黎明同样很美。

 

等大地上的颜色都分辨得清了,精灵和牧人行至焦枯的树林,远处的狼人开始退却,狼人还是不喜欢明媚的阳光。埚惑斯岛上的堡垒附近赤地千里,焦土扬起沙尘,空中的腥臭味儿渐浓。

 

精灵看着枯木林外连成一片的黑色堡垒,纯黑的大门禁闭,空洞一样,人类根本找不出大门所在。

 

“怎么进去?”

 

精灵和牧人商议着。他们分了几片兰巴斯,又喝了一点水,感觉力气恢复了许多。

 

“埚惑斯的堡垒建在高地上,四周围墙,不论白天还是晚上冲锋都会很快被发现。”杰尔曼分析说。

 

“我想自己进去,”露西恩公主顶着众精严辞拒绝的压力继续说道,“我有魔法袍,可以隐形,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

 

“魔法袍不能飞行,要进入必须跳墙。”亚希伯恩补充说。

 

“我们必须进去,抢回粮食。”牧人表态。

 

“让狼人自动打开大门。”瑟兰督伊眺望着堡垒说出他的计划,“用火箭,以精灵的长弓可以直接射入,这地方适于引火之物很多。这些树是死去的油松,易燃。尽可能多地给狼人造成伤害,它们就会暴怒着出门迎战。胡安驼着公主就可以在关门的瞬间悄悄进入了。”

 

“那样要怎么出来呢?”柯林斯挑衅般地拔高声音问道。

 

“从门正大光明地走出来呗!”小精灵半点儿没多想地回答,他根本没把柯林斯说的话听进心里去。

 

“孩子啊——”头人叹道,“你阿爸阿妈是不是很宠你,想要什么从来没有得不到的时候!”

 

瑟兰督伊歪头认真仔细地想了想,说:“好像是吧,不过,我也没想过要什么!”

 

布瑞林恩特咳嗽了一下,让他们安静,“进去不易出来更难,但我们既然必须要进,还管他怎么出来。事若成自然走出来,事败也不必出来了。不只公主要进,我们也要杀进去,必须杀进去,我们不能离开公主半步。”

 

“按瑟兰督伊说的做,准备火箭。”布瑞林恩特吩咐。

 

头人说道:“我带了一罐羊脂,本来想点灯或者充饥的,现在正好派上更大的用场。”

 

油松的树心并没有烧焦,精灵和牧人做了好多好多坚韧的箭。人类伐木构筑掩体,他们计算着距离,将掩体堆在半兽人弓箭的射程边缘。

 

临近正午,精灵发起进攻,惊醒了沉睡中的狼人。狼人呜嗷呜嗷聚集在城墙上放箭。精灵在此处引逗敌人,牧人则从另一面接近墙下。精灵的箭法很准,顶着狼人砸在脚下的箭雨还击,着急抢功而站在城上探出半身甩开膀子放箭的狼人一个接一个摔下高墙。精灵的掩体已扎成刺猬,好在箭到此处去势已尽,仓促制作的木盾还能扛得住。

 

狼人的脚步纷乱,惶惑之间没有组织起有效的攻击力量。魁拔的兽人统领登上城头瞭望敌情。精灵故意跳出掩体,挥落纷繁的箭矢叫骂着笨蛋。统领看到仅有几只精灵孤零零地站在箭雨边缘手舞足蹈,那样子像在跳一曲热情洋溢的桑巴。统领不由自主地按上墙垛探身向前,硕大的鼻孔呼出老大一声哼气,手指用力掐紧,城砖碎成黑渣渣掉落在牧人身前。

 

牧人已窜到墙下,正在想攀援的方法。城太高了,抛飞爪不易,况且精灵给的飞爪与勾索他们是第一次用,拉动几下引线,指掌收缩还算如意吧。牧人看了头人一眼,比了个高抛的姿势。因为要抛物,他们不可能紧贴在城下,同时又担心被城上站得满满的狼人发现,哪怕只有一头狼吱一声,他们都躲不过迎头砸下的滚木擂石。

 

攀绳索就要扶墙,头人瞄了一眼,顿感景象瘆人,脖颈上冷飕飕地。他抓住族人的手腕,再抬眼看一看城垛,还好这一面原本的守军都被精灵引调过去了。头人谨慎地拿皮带抽了一下墙壁,黑压压的一层蠕虫,受到刺激波浪一样地将警报传递开去,使得整面墙看起来变得宣软而有弹性。几只不幸被抽落的虫子一粘身六足发力直直钻入衣里,见肉就咬,疼痛起来似曾相识的麻痒,又是红树林里的那种毒虫,你还不知哪一只是怀有剧毒的。有索荣训养的毒物护持着城墙,牧人无法只好向精灵面对的方向无声潜去,伺机从正门闯入。

 

狼人光顾着生气没有发布任何命令。瑟兰督伊引弓瞄准敌方统领的右肩帮助它下定决心,小精灵轻巧地一笑,精准的箭锋幽灵一般出现,势不可挡地贯入两片甲叶的缝隙。狼人统领吃痛,庞大的身躯承了冲力微一后仰,脸上表情除了狠戾加剧没起别的变化。中了箭,虽然面上无羞无恼,但是它拗断箭尾的手出卖了愤怒的情绪。精灵再加一把火,为数不多的火箭向狼人统领头上集中,方寸之地火流星乱如烟雨。被统领劈落的火焰成团地坠下墙头,燎着了蜇伏的食人蚁,在城下牧人头上发出两声焰火燃烧的轻响。

 

城上守军匆忙躲避让所有毛皮动物惧怕与厌恶的火光,恶狠狠摩拳擦掌意欲杀出去撕碎了精灵,所以全都咆哮着巴望着统领下令,相互推挤着反抗统领的镇压。统领呼哨一响,狼人得令迅速跑下城垛,沉重的铁门执拗地一线一线打开,狼人狂疯扑出,四脚着地现出原形,长啸一声释放久困堡垒不能畅快厮杀的憋屈和终于可以凌虐敌手感受血液喷溅的欢愉。

 

公主骑在胡安背上,手擎木盾顶在头上,袍角翻飞,黑光一闪即逝,露西恩秀丽的身影隐匿于无形。胡安四蹄腾空,从狼人第一缕暗影出现在门边时就开始冲刺,扬起的枯草和尘沙泄漏了冲锋的路径。已经进入半兽人弓箭的射程,公主挥摆木盾为胡安遮去夺命箭矢。露西恩的手腕下沉,稍微缓冲一下才抵得住半兽人黑木箭的攻击力。

 

狼人目露凶光,长啸一声,前爪凌空,吼声阵阵。一般群狼怒嚎的声势足以吓得对手瘫痪,所以这也是恶狼常用的技俩。但是胡安不发一语,低头避开狼吻,灵活地贴近狼身斜斜撞过去,力量不敌的狼被横着拱飞,后蹄在沙地上划出半个圆弧强行止步,愤怒至极点的呼嚎警告下一任拦截者务必守住防线。

 

胡安发挥最大的弹跳力从群狼头顶跃过,减少与狼人正面冲突的次数,以求最快速度接近尚未闭合的大门。因为胡安已经冲进狼人的包围圈,并且不断变换着行进路线,所以给狼人射手设置了不小的障碍,偶有神射手的冷箭钉上木盾,其力道穿透了盾牌。潜伏在城墙阴影下的牧人看着神犬风驰电掣般临近,尘沙滚滚宛如踏空而行。胡安与刚出门的狼人吼在一处,双方比拼着力气与吼声。

 

露西恩自胡安背上跃起,轻踏狼首飘入门内。狼人怔忡地左右观瞧,失神间被胡安咬断气脉。后面的双狼被露西恩抛出的盾削中,公主已从滑行的盾牌上跳落到右侧奔跑中的大狼背上。那狼被踩得不明所以,腰身一沉之后鼎力抬起,快速甩动身体,好似要抖落什么不干净的鬼魅,好在露西恩借它弓腰之际换乘到最末一匹狼身上。

 

那两头被砸过的狼人对着胡安猛烈扑咬,发泄着满腔糊里糊涂的怨气。众狼粗壮的身躯将胡安拥堵门中,开始啃食它的皮肉。牧人比精灵护卫更快地接近大门,长矛刺穿狼咽,马刀斩落大狼首级,随后头人低语一声指令,为求快求稳,牧人们避开坚硬的狼首改做斫断狼腿。年轻的牧人学着长辈的样子杀敌,右手刀将大狼砍翻于地,左手锤打碎狼牙。

 

牧人清空了胡安身周的狼,精灵利用速度与技巧冲到大门,将手上插满利箭的盾推向狼眼。阿美达最后一个冲进门内,一左一右清理了一下战场。

 

露西恩从城墙上走过,俯瞰铸剑炉的风匣呼隆作响、水银池淬火池的金银浪花翻涌和被迫站立于池边、烟囱边的被俘精灵血肉模糊的身体。一个精灵被一剑刺穿,回剑时掏出血水滴落在新铸成的兵器上,随后将之抛下熔炉调整钢水的配比。脸颊红亮的狼人奋力鞭打悬于熔池上方的精灵以期涌出更多鲜血流淌于红光中不断变形的鬼脸上,让剑魂被怨灵掌控。狼人如此卖力,以致于它移动过后留下一个个汗渍洇湿的脚印。

 

大门前的狼人被击溃,自感不利的狼只是围成圈不放行又自知力不能敌地悄悄后撤。大门在精灵身后一分一分地闭合,狼人统领走下城楼踏响阶梯震慑着每一个孬种的手下。公主站在九级石阶上跃下,从狼人统领背后悄无声息地抹平了它的颈项。

 

滚落于地的狼头怒睁着不可置信的圆眼,紧接着它的躯体向下栽倒,库嗵一声正砸在狼人犹豫不安的心神上,受惊的狼人超凡的反应是极具攻击性,比统领的铁皮鞭挥扬还有效。这结果大大超出露西恩的预想。院子里看得见的狼都离开岗位向大门口集中,手中抄着锤头,口中喃喃着精灵、精灵。

 

群狼携被饥饿牵引膨胀起来的勇气扑咬牧人与动物,因为在它们心中精灵不过是一顿华而不实的晚餐,根本没有多少肉可吃,而牧人体格精壮,全是大狼热爱的好肉,若能一口吞下,得饱七天。恶狼猛扑人类,寻机一口咬下,年长的牧人经验老道得以避开,年轻牧人的头就此碎在了狼肚子里。

 

精灵钻进狼群,用敌方身体躲避弓箭手的射杀。胡安身上绽开朵朵殷红的花,阿美达身姿轻灵地与狼较力,看在胡安眼里多少有点比试的意味儿。它不曾放过神鹿回眸时嘴角牵动的讥诮和自然笼罩在眼角的得意。胡安哼得很重咬得更重,獠牙刹时刺透狼咽。

 

隐形的露西恩伫立在群狼的怒火之外,在上风口点燃几包薰香,再看一眼精灵护卫,毅然向失守的幽深地堡跳下。地堡里很安静,露西恩寻着细弱的呻吟之声越过凝结了暗红色血茄的隔栏,在平顶点燃薰香。淡淡的烟草气味儿吸引了看守的注意,袅袅青烟引逗着狼人前来。露西恩潜入更深处,点燃了多处香烟。密集的地牢一间挨着一间,关着惨不忍堵的精灵与人类。

 

露西恩从蜷在地上的牧人中间寻找着爱人,纵使他们同样满脸血污露西恩也不会错过她的贝伦。狼人好奇地拿起燃着的香包,拨弄一下烫了手指,整包翻落,烟随风走,让更多极于摆脱痛苦的精灵与人类如愿沉眠,让厌烦劳作的狼人半伏在墙头随遇而安。露西恩再擦着一点星火,背后的牢笼里传来轻声询问,她一定是看到了狼人的晕倒与感受到一丝丝困倦。

 

“有人吗?”一个女精灵攀住栏杆试探着向虚空发问,“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求求你,先救救我们吧,我们就要被虐待死了。不,狼人不让我们死,它们折磨我们,我们想死都死不成。”

 

露西恩看到她的眼神趋于涣散,迷茫的目光里仔细分辨还闪动着一线渴望,这个女精灵在崩溃的边缘祈求着救赎,手指不经意间将铁栏拽得咯噔一声。露西恩放下那包药香,用魔法打开铁锁,再将顺来的铁钥匙统统交到她手里。再往深处去,露西恩如此救下一两个人,将捋来的钥匙交与他们。

 

昏暗的牢房越往深处气味越重,被救的精灵已经打开了同伴的牢门,更多的铁锁异响,人声嘈杂起来,终于惊动了看守地牢的空军。大蜘蛛缓慢划动八只长足,伏在阴影中潜行,从地牢潮湿的顶棚一路窥探,在露西恩点燃的香烟之处悬下蛛丝。牢房角落摆着烛火,从某个角度看去晶亮的银线像触手一样布满露西恩身后的空间。

 

蜘蛛们看不到公主,但觉那让它们敏感的八足不舒服的力量震颤来自露西恩的方向因而默默跟随。公主走过的这段路上已经没有在押的囚犯,多半储藏了奇形怪状的刑具。露西恩顺手从铁栅格中抽了一把短刀,却让蜘蛛守军看到了苦候的破绽。八支长足凌空落下直抓公主顶项,露西恩本能地挥刀粉碎了蜘蛛的偷袭计划。一蛛不成,两蛛再战。观战的蜘蛛只见同伴断裂的尸身横飞,一把雪亮的尖刀如神龙游走,如鹰隼复仇。

 

露西恩瞬时藏起刀刃,蜘蛛顿时失了方寸地乱窜,从顶棚降到地面,挥舞着前足起立隔空搏击。公主避开蜘蛛的探丝,一刀削断挡路者半个头。所有的巨蛛惶恐地后退,害怕下一刻神出鬼没的白刃就由自己的体液染色。

 

地牢终于有了尽头,露西恩从巨蛛的包围中冲出重见天日,身后响起人类与精灵的喊杀声,截断守军追击,多足虫的尖爪划拉着地面转向回援。

 

“贝伦——”优雅的女声惶急时也会带上焚心的刺痛,悠长而又凄厉的呼唤,寻爱人不见。

 

困顿中的贝伦听不真切远天飘来的呼声,但他依然回魂。昏厥的肉体被缚于滚烫的石柱之上,柱下火焰正旺,从未走远的灵魄仿佛看着索荣施虐。睁开双眼痛更甚,那是蚀骨锥心进行中。

 

索荣没有理会贝伦心口斜插没柄的短刃,因为他刻意捅偏,让贝伦体验一刀比一刀更甚的疼痛。现在他被地牢里闹事的精灵吸引,丢下贝伦回去查办手下那群做事不利的笨蛋。贝伦周围还有脚缚镣铐的精灵在冶炼、锻造、压模。喷火的熔炉终日不熄,石砧铁砧上火星四溅。粗制的有腕粗铁索、登城云梯、勾索铁爪、双臂流弹车,精巧的有机簧弓弩、甲胄冷兵、镣烤盾牌,半兽人和狼人在战场上的军需补给全都来自这里,来自精灵的工艺。贝伦无言,怨恨不能。

 

露西恩的香烟已灭,索荣未寻得异样,公主收敛心神远远避开索荣的视野。索荣穿过地牢见到几个还未沉睡的精灵就抽剑斩杀,直接来到大门前精灵、牧人、狼人、神鹿、神犬混战之处。唯唯诺诺的巨蛛小心地跟在后面,生怕行差踏错被喜怒无常的主子充做出气筒。公主因而有了机会独见贝伦,贝伦的惨状是她不能想象的,过往几百年听颂英雄就义也未有遭凌虐的。现实容不得她心痛,想要独自跨过刀山火海是不可能的,何况还有鞭笞看管精灵的狼人监工。

 

露西恩用最快的速度结果了满院子的狼人士兵,释放了精灵,再扯下魔法袍露出真身。那一头秀发倾泄于夕阳之中,光华之内点点碎金如耀眼凌波,宛如女神降临,看痴了一众奴隶。

 

贝伦微睁迷蒙的双眼,血光中他见到露西恩曼妙身姿轻履实地,从冉冉时光中走来。

 

“我好想你!”贝伦薄唇轻磕,呢喃出声,他以为这是梦。

 

在被解救的精灵的帮助下熄灭了火,露出池中烧红的刀尖。精灵架好刚刚铸成的长梯,露西恩急步飘过。她没有急于解开绑绳,因为那样贝伦就会滑落池中。她先用手覆上贝伦胸前的伤口,待刀刃抽出后再拥抱住他。贝伦的伤在魔力下飞速愈合,伤口收拢化为红线,他的呼吸逐渐顺畅。露西恩的泪水滚烫,贝伦低首吻着爱人发丝,本以为无缘再见却得重逢的喜悦哽咽在喉。

 

“露西恩——”他的呼唤被公主吻在喉中,露西恩的长发飘动遮蔽了唇舌的抵死缠绵。

 

贝伦恢复了力气,挣动了一下绳索,双足勉强蹬住梯子蹬,说道:“露西恩,可以解开了。”

 

公主割断绑绳,架住爱人双臂,小心将之扶上横挑的梯子。因为多了人类的重量,池边的精灵增加人手用力压住梯子另一端等待他们回还。

 

被逼劳动的精灵又救出了另一处牢房中的囚徒,现在埚惑斯岛的全体被囚者暴动了,精良的工匠擅使巧劲儿,更多的狼人身首异处。

 

露西恩和贝伦带领众精、矮人、牧人、牲畜夹击索荣,索荣释放黑烟笼罩自身,让人畜不敢靠近。亚希伯恩的箭被弹飞,烟气旋转如盾。瑟兰督伊远远见到公主,告之布瑞林恩特将索荣和狼人分开围困。露西恩施放的迷烟不仅使敌人手软气短,同时也对精灵造成伤害。双方都强打精神,整个打斗场面有如慢动作的表演。公主复又披上魔法袍。索荣身边的精灵只是将其围住并不攻击,长时间维持气旋盾非常耗费精力,索荣慢慢露出身形,过了一会儿索荣做出凶狠的挑衅,他上前一步精灵们则退后一分。

 

身边的大狼死得七七八八,索荣笑了,挥舞短剑荡开牧人的刀锋,冲向大门,边跑边喊:“你们这群愚蠢的笨蛋,怎么敢阻挡我的剑。”

 

被其砍缺刀刃的牧人伸直了手臂倒地痛呼,整条胳膊发黑,仿若被业火燎燃。

 

索荣以为不会魔法的精灵放弃了围阻,大步流星挥剑去砍阿美达飞扬的大角,被瑟兰督伊斜刺右颈的箭矢阻拦。索荣撤颈左伸,又被露西恩的魔法绳顺利缠上,收紧。索荣一惊,他在对战中始终保持的风度须臾之间土崩瓦解。

 

露西恩愉悦地轻声说道:“索荣,如果你放弃这堡垒,放弃抵抗,不再召集魔物,我将放你离开。”

 

索荣深知形体重疮必将损伤精神体,他频繁对比与敌手的实力高下,仔细思量对手建议的可行性与可信度。

 

露西恩见他犹疑不定,轻轻解开法袍,露出精灵公主的真容,“我诅咒你,永远不能得见光明,不能拥有对阿尔达世界美好事物的感知,徜徉在腐臭的世界里自娱自乐却被全阿尔达的生灵嘲弄,匍匐在荒凉的黑暗中苟延残喘才得以保全永生!”

 

“够了!”索荣不让她再说下去,荒芜中的王者只剩可笑的冠冕,每一出好戏都只能自导自演。

 

没有生灵喜欢困禁中的永生!没有生灵喜欢远离一切美好的感知途剩凄凉!

 

“我答应你,但是你要容我保留美善的形体,不能伤及一丝一毫。”

 

“我答应你,只有在你背信食言之时诅咒才会生效。”露西恩公主谨慎地没有立刻放开索荣,而向来狡诈的伦索明白其用意也不催促。

 

贝伦让所有的生灵先走,胡安则留下来陪伴露西恩。公主写下四味草药着瑟兰督伊去办。救人者在通道、地牢中的尸堆里翻找同伴,扒开狰狞的躯体,抹净尸水去辨认曾经的亲人、爱人、友人。

 

脏污的地牢经过扰动臭气薰天,生还者拿上兵器、粮食,在还未死透的狼人身上狠狠地补上两刀泄恨。瑟兰督伊和亚希伯恩找到那四样草药,将其中的葛藤煎水喂给昏睡的生灵。

 

亚希伯恩找到了跟随芬罗德的一个精灵,他的肢体残破伤势不轻,救醒以后,问道:“芬罗德王呢?”

 

那位勇士看着眼前的辛达精灵,干哑着嗓子说道:“王最早被索荣带走,不知去向。”

 

瑟兰督伊喂给他一些水,他勉强吞咽下去,吃力地抓住辛达精灵的袖管,勉力抬头说道:“你一定要找到王。”

 

用尽力气的精灵头一歪就睡熟了。

 

“他去了!”瑟兰督伊说。

 

幸存的牧人找到了谷物与肉食,装车带走,装不下的打包背在身上。头人选了精造的兵刃替换自己缺损的砍刀,又数了数剩余的同伴,同来之人少了五分之四。有牧人感慨,还好能活着回去了。

 

获救的精灵大多属于诺多族,贝伦发动精灵寻找芬罗德王无果,精灵们说出最近狼人加速锻造兵刃,整车整车地运输,想是前方战斗已然全面打响。

 

“我们必须尽快赶回族人的驻地,将攻陷埚惑斯岛的喜讯告之并为战斗出力。”

 

诺多精灵谢过贝伦与露西恩,将他们的功绩颂扬。

 

劳役都已辞行,经他们的口,贝伦与露西恩美丽的爱情故事化为歌谣,他们的丰功伟绩与勇敢坚强的心一起交托给热爱自由与光明的种族,成为光辉的榜样。

 

牧人辞行,公主嘱咐他们,“索荣被俘,来时经历的食人蚁不再受控制,但也不会即刻散去。要在皮肤上、衣服上涂满桐油,有驱虫之效。”

 

头人还以一礼,“大恩不言谢!”

 

这位红脸膛的汉子携族人回家,同时广述露西恩的英雄事迹,公主与贝伦的故事在草原上代代相传。归程的牧人遇见了被半兽人大军截断的人类与精灵的联合大军,将埚惑斯岛胜利的消息传扬。被击溃的人类军队重拾信心凝聚起来战斗,向东还击。

 

埚惑斯岛要塞现在冷清了,只有露西恩牵着索荣站立在洞开的大门边。露西恩让贝伦撤走,精灵护卫们同行。

 

“我现在放开绳子,你不要挣扎,一天以后魔法自会解开。现下堡垒中已经没有力量可以伤害你了。”说完,露西恩松开绳头。

 

索荣猛挣了一下,只觉脖子被勒得更紧,差点喘不过气来,气哼哼地喊道:“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救得他们?”

 

“得不得救赎一如自有安排,待末日审判万物皆有终了。我之诅咒,以生命为契,你当知精灵的不朽!”说完这一席话,露西恩轻巧地跳开,隐去行踪夺路而逃。

 

长时间的魔力释放消耗了她太多的体力,大地像新生的嫩草一样绵软,在脚下弹跳。公主向安格班的黑云跑去,那必是贝伦的行进方向。

 

一身油黑皮毛盛开了玫瑰色血花的胡安第二次开口说话,向着贝伦,“你应当接受露西恩的帮助,你需要她的魔法。”

 

血污不堪的贝伦垂首,说道:“我不愿让黑暗降临到她头上。”

 

“不阻止魔苟斯,黑暗将降临到每一个阿尔达的生灵头上。”布瑞林恩特罕见地劝说贝伦。

 

“我要去洗个澡。”贝伦转移话题。

 

“是该好好洗洗了,全身都变了样。”柯林斯指着下面的一条小溪说。

 

瑟兰督伊递给他一角皂荚,说道:“眼睛没变!”

 

小精灵的眼神明亮,目光真挚,那一转身的风情让贝伦心尖漏跳,他想自己一定是太累了,为什么刚刚觉得瑟兰督伊身上有那么一丝丝浑然天成的妩媚呢,定睛一瞧,转瞬无踪!

 

“瑟兰督伊那家伙外出还带着皂角,这也太讲究了,他都不给我用,真是太不厚道了!”柯林斯埋怨道。

 

“不奇怪,”杰尔曼接道,“我见亚希伯恩也带着。”

 

“亚希伯恩也没借我用!”柯林斯抗议。

 

“那东西借不了,一借就没了。”直率的亚希伯恩回答。

 

贝伦泡在新挖浴池的冰水里冷静自己,他的精灵朋友已由曼督斯手下瑞丽安娜复生。芬罗德的灵魂一到曼督斯的神殿就得到了许可,现下正与父亲费纳芬畅游维林诺的艾尔达玛。

 

精灵喝了从埚惑斯岛堡垒补充的水,感觉舒服了很多,一边修整一边等待露西恩归队。阿美达闹着要四处走走,用头顶瑟兰督伊的背,可是队长禁止小精灵擅自离队。

 

瑟兰督伊回握住阿美达飞向两边的长角,说道:“不要闹了!”

 

来时的路上有棵树,我要吃它的叶子。阿美达不依。

 

“兰巴斯行吗?”

 

切!你自己都不吃,不要拿来糊弄我。

 

瑟兰督伊不自觉地气乐了,“你凡是衣食住行都与我看齐了是不是?”

 

阿美达认真地点头,逗得所有精灵全乐了。

 

布瑞林恩特捂住鼻子含混不清地说:“那你们去吧!”

 

其他精灵投来询问的眼神儿,唯有瑟兰督伊听懂了,难为队长刚下令就食言。

 

瑟兰督伊带着神鹿向回走,胡安从后跟上,众精也略略放心了。

 

胡安不放心露西恩想回去找找,在战斗时它感知露西恩的魔力波动,很是辛苦。

 

一精一鹿一犬在小溪的转弯处找到了公主,她已经晕了过去,墨发飘在水波中流转,发丝的黑泽更衬托得溪水清澈透亮。

 

瑟兰督伊扶起公主,让她靠在半跪下来的胡安身上,撩起白亮冷冽的水洒在露西恩苍白的面颊上。

 

等了良久公主也未转醒,阿美达不耐烦了,问道:你会不会救精灵啊?

 

“我不是救活过你么?”小精灵回嘴。

 

阿美达也不示弱,继续抬杠,拜托,我一直是活着的,而且我是鹿不是精灵!

 

胡安低吼一声要他们安静,可能犬吠的声波振动力大,公主幽幽转醒。

 

“露西恩?”

 

精灵的声音,我来到贝伦身边了吗,贝伦在哪儿?法力耗尽的虚弱销蚀了露西恩的五感,那声遥远的呼唤仿佛来自天边,她强迫自己醒来,嘴唇扇动基本上询问的声音都阻在了意念里,没有出声。

 

瑟兰督伊晃一晃公主肩膀,被胡安瞪了一眼,嫌他太粗鲁了。胡安以狗狗最最温柔喜悦的声音噢噢地轻声呼唤,轻轻摇动身体。

 

“水……”

 

瑟兰督伊喂给她一些水,伸指点在公主眉心,一抹金芒没入,公主的唇变得鲜红明艳,脸色也柔和粉嫩了,不再那么苍白得可怕。

 

“贝伦已然平安,我们都在等你回来。”瑟兰督伊轻声说,小心不会震到衰弱的精灵。

 

瑟兰督伊扶着公主骑在胡安背上,神犬驼着露西恩缓缓而行。

 

到了宿地,贝伦接抱过公主,露西恩在爱人怀中甜甜睡去。

 

通往安格班的焦黑之路,到处是燃烧过后凝结的熔融外壳,光滑坚硬,不容易攀爬。精灵们悬吊在光秃秃的石砬子山涧里,躲避一队队装甲严整行军的半兽人。寸草不生的大地,临冬了,饿狼一样的半兽人机械行走中不专心地四处张望,有时后军会打乱前军阵脚,只为有兽发现了黄鼬的老穴。半兽人围拢过去,不知站排通过而是互相不满地推挤,口中大叫着,吃,吃!

 

“你,一边——”

 

“闪开——”

 

“滚——”

 

监军舞动长鞭打得外围的兽人倒地乱窜,黝黑的鲜血激发同类的兽性,饥饿将半兽人武装到无敌无惧,只为食亡!

 

半兽人开始一哄而上啃咬监军,被巨魔三拳两脚全部打碎头骨,将监军像拎小鸡一样甩到行路边的山崖上,那些个监军半兽人晃动着笨重的身躯从崖上起身,有动作不利索的掉下山。

 

“吃吧——”

 

巨魔粗重的声线差点震晕了勾索上的精灵,而那些个半兽人可能耳聋,只顾着抢食同类果腹充饥了。还没吃干净,巨魔挥鞭,将行军慢的兽人打飞到前面,重重砸出一个坑来,而坑里的半兽人仅仅一节节拱起,脱离了碎石泥土的纠缠照样行军,那是相当的结实!

 

半兽人的军队踏碎了山脊的岩石,掉落的小石块差点砸中坳里的精灵。精灵在半兽人行军的轰隆声中忍耐着。半兽人在狭窄的山道上是双兽行,从脚步声判断,它们一天一夜也走不完。精灵只好挂在山间的冷风中清清浊气了。

 

难怪NANA说安格班的地界都没水喝,到处是半兽人的污血。

 

黑暗火山的烟灰飘落,精灵们已被魔苟斯控制的乌云笼罩,黑云中七彩闪电更加清晰生动。当西方天空火红一片时,云真的燃烧起来,空中硫磺之味更浓。红绿刺眼的巨刃剜到了火山口,地底不停息地隆响,仿佛炎魔都被追逐着仓皇逃命,恨岩石挡路因而打碎了山之脊梁。

 

空气时尔灼热,火山开始呕吐,精灵抖落大块的飞灰。他们看不见的黑龙卷旋转着切削,扩大了山口的通道。有时精灵也会觉得空气突然变得粘湿沉重,烟灰里飘浮着一丝丝海风的腥咸。

 

瑟兰督伊想象着那些划破夜幕的流光闪电,摸摸兜里的球球,单手握紧了新削的苏拉威西乌木剑。

 

卓尔见他眼中的流光不亚于天上的闪电,想他又有了什么鬼主意。

 

将尽一天的时间,精灵都吊在风里。空中飘雪了,冰冻中火山喷发得更旺,炽焰好似直接打在脸上,脚下却是冰霜的碎屑上涌。脸上凉凉的,流下的是水,大块的黑灰融化了,黑水一直淌到脖颈,卓尔伸手摸摸,火辣辣的仿佛经刺刀划过。

 

公主吟颂着咒语将风结起,雨凝冰,在神风织成的网中穿梭如孩童。火山的威力减弱,精灵们的头上铺了厚厚一层黑冰,半兽人依然没有走完这段路程。精灵小心地在成排的勾索链条间移动位置,在卓尔爬出黑冰覆盖的范围时冰顶隆然崩塌。所有的半兽人都好奇地围拢过去向下观瞧,半兽人的视力远不及精灵,漆黑的夜漆黑的风,空洞的山涧如刀的黑冰。

 

精灵趁机从半兽人后面跃上地面,翻过军用通道转到盘山路的另一侧。隙缝里冷得似冰窖,刚刚的落雪已冻结在岩壁上,凝得并不牢固,凭精灵的体温就足以将之微微融化。瑟兰督伊转向黑暗火山顶,明亮的火光已经熄灭,空气乍冷,小精灵收回视线放低,瞄在扭曲的山道边一条细小的斑痕之路断断续续通向顶峰,他没有说出来仅是指给贝伦看。贝伦判断着那些似人工似天然的凸凹的阶梯,准确估量着人类的攀爬能力。公主的目光紧随爱人的视线流转,她认为那些稀稀拉拉的浅坑不足以提供稳固的支撑,贝伦会有失衡坠下深渊的危险。

 

行军的半兽人被巨魔规拢整齐,后军按次序跟上。军用通道上的起哄声低沉下去,代之以零碎不断的脚步声。布瑞林恩特侧耳分辨脚步声最远的音源处,不由得仰起了头。众精都了解这次魔苟斯的邪恶军团倾巢而出,大有要踏平精灵国度之势。瑟兰督伊眼中漾出笑意,这下少了狗腿子捣乱。贝伦握住露西恩冰凉柔软的指尖,点点头意会,相信我!杰尔曼将贝伦推在最前面,公主紧跟其后。这样一来人类若不慎滑跤可以被后面的精灵接住。

 

精灵一个接一个的动身,挤在最下面挨着岩石最紧密的卓尔才得空伸展一下肢体。他一动才知不好,勾手拉住小精灵袍角,“瑟——瑟、瑟——兰——”

 

被冻住下巴的卓尔口齿不清地唤道,瑟兰督伊的名字都碎在了他嘴里。

 

小精灵起初以为他故意逗笑不予理睬,卓尔急了想大声喊又怕招来半兽人。瑟兰督伊回首见卓尔还在用那个难看的姿势可笑地亲吻松脂岩,轻轻走到他近边,听清他说:“脸、被粘住、了!”

 

布瑞林恩特也转回来找到两个掉队的伙伴。瑟兰督伊指指卓尔被冰岩牢牢吸住的半张脸。

 

队长俯下身查看,说道:“夏天偷冰吃常会发生的事,只是这地方太冷了,暖起来自然会掉下来。瑟兰督伊你不是有火焰系的魔法吗,点着他就行了!”

 

瑟兰督伊听闻队长的恶作剧,“队长,您年轻了好几百岁噢!”

 

“瑟、兰,把我弄暖点!”卓尔抢着说。

 

“我的火焰只会将你点燃,不会变暖!”瑟兰督伊冷冷地说,“会把你烫伤或烧焦。”

 

“那该怎么办?”卓尔委屈死了,“你们都压在我上面,把我踩进岩地里了。”

 

小精灵看着可怜的卓尔,端着下巴坏笑的队长,转身走了。

 

不一会儿,格瑞斯跟着小精灵一起回来,布瑞林恩特让开来,女精灵凑近一些,瑟兰督伊轻声说:“想办法把他变暖,就能将脸拿下来了。”

 

格瑞斯的面颊瞬时平添一抹桃红。

 

队长和小精灵到前面去了,只留下格瑞斯和卓尔。

 

“痛不痛?”格瑞斯小心地捧住卓尔的头,温润的指尖勾起卓尔心尖绵软的质感,如暖风中盛开的棉桃。

 

“痛,又冷又痛!”男精灵就这样撒痴,不再磕巴。

 

格瑞斯小心地靠近,温柔地吹拂着冰晶,一点点地融化了冻住的薄冰,也一点点地剥蚀了卓尔的伪装,烘暖了他的心房。在一丝丝堪比花蜜香甜的暖流中,卓尔的脸烧红了。他不好意思地低头,居然,能动了!

 

“太好了!”格瑞斯欣喜欢呼,不免声音大些。

 

瑟兰督伊绕回来一点距离,看到完好无损的卓尔,一歪头示意他们快点跟上。格瑞斯站在卓尔身边低垂首像个做错事的小女孩,双手背在后绞着衣裙。如果女精灵不是身着战士衣袍,大家真应该上前恭贺他们二精冰墙消融终成倦属定情。

 

卓尔走过来,小精灵在他身边耳语,“记住我的名字是瑟兰督伊,没有其他叫法。乱叫的话我不会理你!”

 

满心欢喜的卓尔含混应答,他的好心情都在格瑞斯身上,牵着心爱女精灵的手安格班都温暖如春。

 

贝伦手脚并用,单手努力去够高处的坑,饶是以他高大的身躯还是差上一只手的距离。贝伦使力,不自觉地咬紧牙关,耳边却听见小石子滚动的声响。他怕蹬落石块会误砸下面的精灵,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并没有石子松动。小石子蹦跳的声音近了,来自头顶高处看不见的地方。

 

人类俯身说道:“有敌情。”

 

杰尔曼早已听到这几声异响,在贝伦出声提示时已然端起弓箭,当巨蛛的长脚一踏进视界,箭头便对准了即将探出的刀子嘴。杰尔曼的耐心很好,等蜘蛛再靠近一点,高悬头上的圆圆眼睛进入视线,等蜘蛛的口器不由自主地打开,一箭正中口腔。蜘蛛翻滚着摔下,被杰尔曼左手剑挡开,又接连遭柯林斯、卓雅、瑟兰督伊、卓尔劈碎。

 

另一只巨蛛趁机掳走了贝伦,贝伦持刀未割断蛛丝液因而被卷上山崖。小精灵探身,侧头开弓,等待蜘蛛将卷好的猎物抛落一边之时一箭洞穿了巨蛛的小脑袋。不想死的蜘蛛用力止住球腹下坠,蹬落的石块砸向精灵。

 

公主借杰尔曼之力跃上平顶,落在一片珍珠岩碎石坑中,视野之内灰暗的景象再没有其他危险生物。露西恩立刻扒开爱人的囚服,贝伦惨白的身体显露出来。

 

“贝伦——”露西恩执起爱人的手轻声呼唤,“贝伦,我在这里,你安全了!”

 

一串的精灵相互协力跳上崖顶,瑟兰督伊隐约瞄见阴霾中长发的鬼影闪逝,凭身影判断像吸血鬼之类的生物,因为在安格班的火山周围居住着少量的吸血贵族。

 

贝伦醒来,仍然苍白如骨!

 

瑟兰督伊的箭终于结束了那个吸血鬼的好奇心,染血的箭尾嵌进男子心口,他仰倒在地。

 

“吸血鬼不会这样死!”布瑞林恩特飞身斩下了他的头,并撕下吸血鬼的皮,一个念头迸发出的灵感在队长脑海中成形。

 

“检查一下四周。”队长下令。

 

在贝伦能站起来之前,精灵确认了此时的安全。

 

精灵们看着布瑞林恩特手提血淋淋的人皮走回来。瑟兰督伊笑了,贝伦有点毛了。

 

“魔苟斯的大门也挡不住精灵,我们可以正大光明地出入。”布瑞林恩特说出他的想法。

 

“我们已经被发现了。”柯林斯少见的严肃,怒道,“我们连安全都不能保证,怎样出入自由呢?”

 

“魔苟斯一直知晓我们的行踪,我们能平安至此,那是他的授意,再进入安格班又有何妨呢?”瑟兰督伊说道。

 

“这是魔苟斯的阴谋,我们被玩弄于股掌之间,能有什么计谋制胜?”杰尔曼赞同柯林斯,进一步抛出疑问。

 

“将计就计!”瑟兰督伊反驳,“这是绝好的、可以完完整整进入安格班的机会!”

 

布瑞林恩特不说话,他认真听着队友们的辩驳,因为公主与贝伦是一定要去的,瑟兰督伊同意卓雅就会去,同时卓尔也不会留下,格瑞斯当然会同去,只有杰尔曼和柯林斯有异议,不若让他们提前发泄出来更有利于精诚合作。

 

“你以为我们还能像对付索荣一样骗安格班的守卫开门?”杰尔曼高声说道,“听说看门的是有史以来世上最大的一头狼,它只听命于魔苟斯!”

 

“魔苟斯生性多疑,他的心思比索荣狡诈得多!”林柯斯说道。

 

小精灵了解队长的想法,他替队长先说出来,这样队长就会有充分的准备说服杰尔曼与柯林斯。

 

“将贝伦化装成吸血鬼,亲自送公主进入安格班,就说抓住了活的露西恩要献给天魔王。”瑟兰督伊看了看还没从吸血鬼的颜色中恢复过来的贝伦,“谁也不许伤害大王想要的精灵!”

 

“公主此去太危险,你怎知她一定被直接送到魔苟斯身边而不惨遭蹂躏?”杰尔曼说道。

 

“所以我们应当同去。”布瑞林恩特肯定地说。

 

“安格班并非近在眼前,”柯林斯望向灰烟之后看不见的半兽人军团长长的纵队,“与半兽人是说不清的。”

 

“它们不久之后还会回来,在这不食之地称王,过上隐士一般的生活,这可不是魔苟斯的作风。”小精灵说道。

 

“可是这办法只有公主和贝伦能去,那我们呢?”卓尔问道。

 

“要怎么去呢?”卓雅问道。

 

“我们可以化装成半兽人混进去。” 布瑞林恩特以为终于打动了同伴却忽略了精灵听到半兽人的妆容时眼底的嫌恶与退避。

 

“愿意随公主进入安格班的跨前一步?”队长提议。

 

七位精灵属下像躲瘟疫一般逃离队长身边后退了一步,等队长发现自己站在了最前面且只有自己一精时,神色有不岔有尴尬。

 

布瑞林恩特吼道:“你们,太不够意思了!”

 

他的伙伴们则嬉皮笑脸地回答:“队长去正合适,我们在外给您打掩护,转移半兽人的注意力,同时好负责接应公主凯旋!”

 

“我们在此等一等,会有机会的。”瑟兰督伊说道,随即被队长瞪了一眼,那意思是白疼你一场!

 

卓尔摊手笑了,“不如吃点东西吧,吃过东西心情就会变好的!”

 

干硬的兰巴斯冻得像冰块,小精灵免强咬上两口就将自己的那份扔给了卓尔。

 

“谢啦!”卓尔拖长了声音说道,吃什么都香。他将自己的那一份让给刚刚确定关系的格瑞斯,格瑞斯没有吃而是悄悄藏了起来。

 

铅灰色的云,黑暗的大地,不见日月星光,不辨时间。

 

不知歇了多久,半兽人的吵嚷声远去多时,精灵们手拉手将布瑞林恩特圈在中央,共享彼此的经验与知识。虽然这样施法也会受到个体情感的影响,但是心之强大会放大魔法的力量,法力的提升能够弥补扰乱造成的损失。

 

九位精灵坚忍不拔的意志连在了一起,增强了露西恩与瑟兰督伊的魔法力加持的效果。布瑞林恩特光洁的皮肤上很快布满了水泡,胀破,流脓,结痂,再破再修补,直到面目全非,比安格班的大地还要恐惧。

 

幸好这里没有水!阿美达想道。

 

队长好似没什么痛感,他看着闪烁其辞的几个精灵,忍不住伸手去摸,却被瑟兰督伊抓握住了鹰爪一样的手指。

 

“不要摸,妆容会掉噢!”

 

“别骗我,一定丑死了,瞧你们嫌弃的表情就知道了。”布瑞林恩特特别地问了公主,“事情结束后能变回原样吧?”

 

露西恩掩鼻笑了,“一定能变回来的。”

 

“啊,队长,你这样子,雌性半兽人都会爱上你的!”柯林斯笑着说。

 

“别消遣我了,”布瑞林恩特做出凶狠状,“那么丑陋的生物哪里懂得一见钟情。”

 

公主拿出一只铅质首饰盒,打开来倒出里面的草药,精灵护卫们交上了在埚惑斯岛找到的草乌、洋金花、闹羊花、葛藤。草药倒净以后原来里面还藏着一只小小的薰炉。露西恩将葛藤分给贝伦和布瑞林恩特,然后开始做薰香。

 

小精灵看得仔细,这一次露西恩称量精确,三种草药是一对一的配比。瑟兰督伊指尖刚要碰上草沫,小精灵雪白的爪子就被露西恩抓在手中,责怪他道:“有毒的!”

 

“好像很难闻,苦涩辛辣气味很重,骗不倒魔苟斯的。”

 

露西恩看了他一眼,小精灵贴得很近,对什么都很好奇。其他人精都被露西恩撵走了。贝伦在一边化装,换上了吸血鬼的服装,放下人类的豪爽,学一学吸血鬼的优雅。

 

“你没感觉到麻痹吗?”

 

“应该会麻痹吗?”小精灵的鼻尖都要撞上盒里的粉了,他侧头向上才看见露西恩的脸。

 

露西恩将他推远一点,“说了让你注意,这东西有毒。”

 

他们的谈话吸引了布瑞林恩特的目光,史上唯一引精注目的半兽人队长。

 

瑟兰督伊掏出一把干草屑,“加点这个和水果会让香薰的气味更好。”

 

“我加了香草的。”露西恩说。

 

“你那个太腻,脂粉气重!”

 

布瑞林恩特拔拉一个小精灵手中托着的草壳,“这是什么?”

 

“波碧花葫芦的壳。”

 

杰尔曼也听见了,就走过来说:“要那种乳汁更有效。”

 

“NANA不让我碰那个。”小精灵说。

 

“你这孩子真该打,”布瑞林恩特说道,“这东西也是你偷拿的吧?”

 

瑟兰督伊收回手,嘟起小嘴,“不要就算了,谁要听你教训!”

 

露西恩银灰色的眼眸调皮地笑了,将铅盒举至小精灵面前,清清甜甜地说道:“放进来吧,下次可不许碰这种东西了。”

 

公主将拌好的薰料装上香炉揣进随身的口袋里,再将葛藤的用法告诉贝伦与布瑞林恩特。

 

“它是解药。”

 

露西恩将那只空的铅盒递与贝伦,“这个你留着盛放茜玛丽尔宝石,它能够遮蔽宝石的绚丽光华。”

 

精灵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半兽人来抓捕。半兽人没有让他们失去耐心,正如瑟兰督伊所说,那些兽人撤回一小队,座狼上不仅抬着食品、酒水,还有牧民的女人。

 

“这不是刚刚的那一群,是早前就下山的兽人。”杰尔曼说道。

 

“都一样,现在公主得自投罗网了。”柯林斯嬉笑着说。

 

布瑞林恩特这时才脱去精灵的衣服,和贝伦一起架上公主安静地跟在半兽人小队后面,其他的精灵暗中尾随同行。半兽人很快发现了吸血鬼,头目问清女精灵的用处,没再多问也没在意布瑞林恩特假扮的半兽人。

 

半兽人很快递来一只箱子,“把她装进去,既然是魔王大人要的就别让她跑了。”

 

露西恩不愿,贝伦制住她的手肘趁头目走了轻声说道:“不要害怕,战胜对幽闭和黑暗的恐惧的法宝就在你心里。”

 

贝伦和露西恩,还有布瑞林恩特顺利进入安格班要塞。这个堡垒相对精灵的建筑来讲要简陋多了,唯有高大、空旷,巨魔、食人妖等怪兽进入任何一个房间都不用低头。魔苟斯正在饮茶,从东方搜刮来的茶砖既方便携带,又滋味独特回味无穷。与茶同时献上的还有青瓷的茶具和水墨画作。

 

魔苟斯焚了薰香,沏满热水,正学着画中人双手端着品香茗杯细细嗅着,再使劲吸一吸鼻子,随后一举杯,半杯茶水灌下肚去。

 

勾斯魔格向来看不上这些个斯文玩意儿,更不喜欢那些种作秀的繁文缛节,他来只是为了通报索荣那个笨蛋回来了,是败回的。如今看来沉迷于香道茶道的魔王大人无心听取汇报了。炎魔之王的烈焰闪了又闪,父王没时间正好自行作主了。勾斯魔格大步流星就要离开,反正他看不上索荣,正好寻了这个错儿将之放逐,免得好杀伐的索荣那些个急功近利的计划破坏了父王的亘古大计。

 

那个总爱抢功炫耀的索荣!勾斯魔格嫉恨得牙痒痒。

 

魔苟斯的心理可没有表现出的高雅,他虽喝着茶心中却在抱怨手下这些个蠢货不会办事,自己作为整个中土世界的主宰,跺一跺脚大地与生灵都要颤三颤,可是,却困在这样一个穷乡僻壤的地方,连美酒佳肴都少见,更不用说歌舞祝兴了。他们以为自己一个王会像那些半兽人一样吃饱了就无思无想无欲无求?

 

“勾斯魔格,我让你办的事如何了?”

 

炎魔之王心中不屑,这些个黑暗魔物哪个需要舞乐玩乐,宴会,更不用想!

 

“父王需要,儿子已经办妥。从山下捋来的女人应当会些歌舞烹饪等消遣。”

 

“精灵善歌舞,就没抓些个精灵来?”

 

“都被索荣拉去炼制半兽人了。”勾斯魔格火上浇油,“索荣刚刚大败而归,丢了埚惑斯岛要塞。”

 

“真是没用!精灵的心志都不及旅人坚韧,拿他们炼制兽人真是浪费食材。”

 

“多瑞亚斯与纳国斯隆德怎样了?”

 

“纳国斯隆德的芬罗德自寻死路,但埚惑斯岛一役,贝伦和露西恩逃脱。这次我们倾巢出动,人类与精灵失力,取下多瑞亚斯和纳国斯隆德指日可待。尤其纳国斯隆德内哄,费诺二子已被赶走。”

 

“最有才能的精灵受我鼓惑,任我唆使,利用他的骄傲自负把他变成一个笨蛋。要问这个精灵是怎么死的,当然是笨死的。所有生灵都会有弱点和缺陷,找准这个比千军万马管用,你明白了吗?”

 

“谨记。”勾斯魔格回答,“索荣当罚。”

 

“你自处理吧!”魔苟斯一摆手。

 

“那么今日的晚宴正常进行,我邀请了吸血贵族参加,过会儿再来请父王移座。”

 

勾斯魔格想上百种处理索荣的方法,但是考虑道迈雅生命无止境又不能将其逐出阿尔达世界,日后总会相见,还是留一丝情面的好。他还没走出去,魔兵来报,抓到了精灵——露西恩。

 

最美的精灵?

 

“父王,属下来报,抓到了多瑞亚斯的精灵公主露西恩。”

 

魔苟斯霎时来了兴致,“不妨看上一看,吸血鬼都到齐了吗,晚宴立刻开始吧!”

 

光洁的大殿上,光线柔美,开阔而敞亮。被淘洗了半日的兽人排在最下面,全都为了只能保留两个脚印不弄脏地面而用力站直,一动不敢动地绷紧四肢辛苦得发抖。桌案后端坐着礼服加身慢声细语交谈的吸血鬼,明眸善睐,举止娴适,无端生出一种高贵之美来。想来魔苟斯这位君王像亚希伯恩一样有洁僻,而且懂得享受生活。桌案上美酒不断,手执精美酒器的炎魔满身红光,蒸发出的酒香侵袭着众生的定力。

 

盛装露西恩的箱子被抬了上来,贝伦轻轻揭开盖板,美丽的精灵以舞姿跃出,纤丽的身形包不住绵绵燃烧的柔情,每一次双手交叠衣袂飞扬,都无意中聚拢了众生灼灼目光。在那优雅的曲线之下,流转的秋波之中,有意无意藏有坚韧的筋骨与不羁的豪情。

 

端坐正中的魔苟斯神色冷峻,手执玫瑰般艳丽的琼浆无聊地闲置于桌上。勾斯魔格将父王手边的果盘换过即退下。黑暗的君王突然对其子说:“来曲音乐。”

 

吸血贵族起身献礼,在他盈润如玉的指尖拨弄之下极细的银色琴弦如流星隐现,跳脱的音符跟随露西恩的节奏幻化思乡之音。

 

星光冉冉,公主如探手取物,挑起观者内心最深处的愿望,在她的臂弯翻转、脚尖飞旋之际,思念之光荧荧亮起,她像只独立于遥远回忆中飘零的孤蝶,传递着曾经的静默美好。

 

恭顺、曲意、伪善等等与吸血鬼不相容的词汇飞入其脑海,像腐臭的烂泥一样染湿了桀骜、无悔的真性情铸就的华贵外衣,让吸血鬼一瞬间产生自恶,放眼满桌嗟来之食,难咽杯中酒。

 

一声拔,三声转,四声回肠,不相闻……

 

魔苟斯轻晃着酒杯,邪恶的欲望更甚,他仿佛躺在怨毒与仇恨织就的安全网中逍遥,一边欣赏精灵公主的献舞,一边思考如何将破坏的疯狂转化为享受的愉悦。魔王眼中折射出的是冷冽与不屑,他的食指在杯口反复揉搓。魔王的动作渐缓,那只美丽精灵的星光趋暗。

 

露西恩,你想以一己之力巧取我心爱的东西,我到要看看你会些什么把戏!

 

精灵公主踏着醉心的舞步,以柔韧的躯体弹奏着绵长的音乐,将每一段蚊嘤般的旋律奉到耳边,犹如以往魔苟斯对着黑暗低语,他倾听自己的声音,谅解了自己的心意,仿佛得到整个世界的赞同。那些碎金一样的葵花残瓣尽收眼底,魔苟斯高冷不变的外表下是调教精灵与唆使人心的得意。

 

半兽人吞咽着口水,幻想着终日飨食的生活,仿佛已经饱餐了山珍海味,痴瞪着双眼,含食着手指,金黄的花瓣卷起肥嫩的禽肉,半兽人吸溜一下他的唇,口中流满肉酱的鲜香。

 

见伦燃着了薰香,焚烧水果的熟香味儿掩盖了药薰的烟味。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味儿。露西恩围绕着香炉且舞且歌。

 

吸血鬼首次听清了内心的呼唤,在无尽的空虚换得的无聊生命之中,在那悠悠岁月和倦怠的暗影之下,仍然存有一丝不自觉的渴望,一面害怕,一面向往那遥不可及的光。当光阴不再珍贵,当生命的时长化作最最廉价无处消耗的累赘,疯癫的命运,禁忌的行路和一成不变的未来,都像沉重的枷锁套牢了生命。这一刻,露西恩藉由伴舞的太阳花将他们索要的光照进心底。

 

魔苟斯不屑,冷冷笑意爬满嘴角。露西恩,你的歌声多有魅力,我倒要听听,在安格班之境,你也学会了谄媚?

 

勾斯魔格走向中庭,他身上的炎焰更盛,听着精灵公主的唱颂之词,得意地感受着烈火的温度。

 

露西恩唱道:“以暗之名悲伤洒满人间。”

 

硝烟已灭空留梦魇。

 

魔影漫天倾听悲戚呼唤

 

血肉凝冰霜染秋色

 

晴空,不再

 

心畔血成河

 

孤独为伴是终生选择

 

是戒不掉欲望

 

重燃,战火

 

痴心任癫狂

 

留一曲月华归心始没落

 

夜夜空寂吟唱哀歌

 

踟蹰,蹒跚

 

利刃横扫昨天

 

收纳降服孤魂千千万

 

一夕成君复为王

 

主宰,人间

 

只手握重权

 

亦权倾天下志得意满

 

孰不知霸业未完

 

魔苟斯不动声色凝眸远眺,公主的歌声掬一把欲望之火复又填柴加薪。露西恩,你自送到我身边!

 

露西恩,露西恩,勾斯魔格于心中召唤。甜美的精灵,你不要彷徨,将你的心交与黑暗魔君,我一定会满足你一个宿愿!

 

贝伦看见家乡的绿野、红花、碧水、蓝天,听见新年的更声,嗅到年夜饭的熟香。亲朋的招呼声自记忆深处浮现,还有孩童那一张张饱含期待的笑脸。

 

公主盈盈转身,飘香,如网,锁魂,将勾斯魔格的灵识囿于内心,他尊享黑暗子民的朝拜,聆听白昼退去后生灵孱弱的悲泣之音。

 

壁上火烛似要燃尽,吸血鬼已缓缓睡熟,梦里守持无人理解的高傲。灵魂在昏暗的灯火中浮沉,追逐与厌弃黑暗,寄之蓠下,去国甚远。其他生物皆在歌舞中得到想要的东西,鼻息放缓,慢慢将心交还一如创造的赞歌。

 

魔苟斯渐渐合上冰冷的双眼,他头冠上的宝石于阴晦的殿堂上闪烁如六芒星的钻石之光。

 

贝伦环视首次熟睡却没有鼾声的半兽人软倒阶前,口水涎到台边,跨过腐臭的它们,默然走近魔苟斯身前,剜下一颗茜玛丽尔宝石。他复又提刀,心中大叫,现下正合时机,为什么不杀了魔君了事?

 

黑暗势力的威胁不仅限于魔苟斯一神!露西恩的警告悄悄滑入贝伦内心。

 

贝伦想到精灵宝钻可以使满目疮夷的大地恢复生机,如果再拿下一颗就可使伊甸人的故乡早日回复繁荣,他又行刀,魔苟斯却醒了。

 

哈,权力的欲望终大过爱情的幻想,贝伦,你也不能免俗!魔苟斯半闭着双眼,单手袭向贝伦心口。

 

强忍浓重的困意,挣扎于昏睡与清醒边缘的布瑞林恩特大骂蠢祸手下却一直为贝伦护卫警戒着,此时看到魔苟斯的动作,他手中小刀翻转着击向魔苟斯心窝。

 

魔苟斯极力后仰躲过,不忘记说上一句:“我知说人笨蛋、傻瓜可能还是带着冒失可爱之意的调侃,而蠢货则是彻头彻尾的瞧不起。”

 

贝伦已拉远了距离,露西恩介入,使用精灵语一字一句都灌注了魔法。

 

“统治天下仅仅是你的臆想,魔苟斯,你的这个夙愿永远也不能实现。”

 

魔苟斯张口欲言,唇有千斤重,他半躺在座椅上顶着四肢百骸沉重的压力不能起身,始知精灵用了毒药。

 

“不要问为什么,阿尔达的生灵不答应,纵使是魔君听到的也是拒绝。精灵拒绝,人类拒绝,草儿拒绝,岩石也会拒绝。听,火山崩落的声音——”

 

贝伦已然收起宝钻冲出门去。中毒颇深的魔苟斯余光扫到他那些歪倒的属下,绵软的手掌无力垂下扶手。形体给予灵魂依靠与保护的同时也施以限制,如果魔苟斯放弃形体就得以从麻痹状态中解脱,但形体不是一件衣服得脱就脱,灵魂与肉体瞬间的强行分离意味着极大的伤害。

 

“宝钻就当是我送与你的,”魔苟斯摊开两手,“最美的精灵,人人倾慕,配上宝钻的光华更显遗世而独立。你已经没有危险,就此离开吧!”

 

魔苟斯如神祇般明亮的双眸里闪动着诡谲的光。

 

露西恩唱着歌儿退去。魔苟斯身上的压力骤然一轻。

 

被勾斯魔格阻于门外的索荣不甘心失去应有的地位,身为迈雅的傲气不允许他默认败绩。

 

安格班的火山吐出更多浓烟,遮天蔽日,让半兽人可以更加自由地活动。

 

索荣徘徊在大门之外,巨狼卡黑洛斯抬眉瞄了他一眼。

 

当贝伦与露西恩出现在大门之时,巨狼醒来了,露西恩魔力耗尽,已不容她再战。胡安按捺不住挑衅卡黑洛斯,精灵护卫成功分走索荣的注意力。然而卡黑洛斯并未因此分心,它扑击的方向不变,始终瞄准持钻之人。贝伦推开公主,持剑劲扫,却被阴险狡诈的黑狼绕开剑锋向背后袭击。贝伦转身回剑切着卡黑洛斯的前牙拼刺硬度与劲力,卡黑洛斯夺下贝伦之剑,甩头抛射精灵。手无寸铁的贝伦急中生智,打开收藏宝钻的铅盒迎向全身乌黑的巨狼,以期圣洁的神树之光可以逼退邪恶的怪物。巨狼漆黑的魔影吞噬了贝伦的脸,卡黑洛斯张口将贝伦的手臂连同宝钻一起吞下。

 

胡安跳上卡黑洛斯的脊背,布瑞林恩特一锤砸向卡黑洛斯的颌骨,巨狼被精灵宝钻烧灼得发狂,摆首间布瑞林恩特的巨锤生生砸在黑狼坚硬如铁的头骨上,回震了精灵一个趔趄。卡黑洛斯发疯般地冲了出去。

 

索荣谙知黑狼吞下了光终会惨死,已是一枚废子。他努力逼近虚弱的露西恩,想把她拿住晋献魔苟斯。而这时魔苟斯的愤怒与杀气惊醒了大殿中酣眠的不中用的手下。他们已经没有危险,不愿涉一分分险的魔苟斯大发雷霆,连同勾斯魔格一同大声斥责。

 

吸血鬼和半兽人艰难起身,从中毒状态恢复过来的魔苟斯一展神力消除了废物手下的毒药禁锢,命令他们火速捉拿露西恩与贝伦。

 

“贝伦,这次我会让你死得很惨,让你后悔没有在刚刚死去!”

 

胡安追咬着痛苦难当的黑狼,它要夺回精灵宝钻。瑟兰督伊横剑阻挡了索荣的接近,布瑞林恩特背起公主逃离,亚希伯恩扼紧贝伦的伤口止血,并将他交与柯林斯带走,杰尔曼殿后。半兽人大军汹涌而出,索荣的力量缠住了瑟兰督伊。精灵们四散奔逃,露西恩与贝伦亦不在一起。生性好战的索荣摒弃了最初的目标,现在他只想着置这个碍事儿的小精灵于死地。

 

梵雅精灵,噢,我想起来了,这个小精灵就是瑞丽菲娜的那个孩子,欧罗费尔真的将他养活了。我到要看看曼督斯那个时常偷懒的浑蛋赐与你们一脉什么样的力量。

 

索荣看见一个半兽人得手,背着精灵公主向山坳里跑去,其他半兽人追打他们。他不知那是精灵布瑞林恩特伪装的,还以为半兽人也有了抢功之心。半兽人的得手让索荣感到开心,他想魔苟斯也会对曼督斯的这件实验品感兴趣的。

 

瑟兰督伊逃向高处,在索荣看来他是因吸血鬼与半兽人的围追堵截慌不择路脑子锈死才深入黑暗火山的威力范畴,毕竟在迈雅索荣的心里,精灵与人类仅是神的玩物,他们的智慧理应逊色一筹。

 

“逃吧,孩子!让我们好好的玩一玩猫捉老鼠的游戏。”索荣不像道貌岸然的魔苟斯那样谨小慎微,想法很多做得很少,他急功近利,乐战好杀,经常行动快过脑子。

 

瑟兰督伊看见半数的吸血鬼与半兽人分别被卓雅、杰尔曼、亚希伯恩、卓尔格瑞斯带走,露西恩和贝伦平安被柯林斯、布瑞林恩特救走,耳边听着索荣聒噪的絮絮叨叨,心想这个索荣混在半兽人堆里太久太久,都无人说话,太寂寞了吧,见到个精灵这般话唠。

 

“小精灵,火山要爆发了噢!”索荣边追边喊,“你打算跳下火山自焚吗?”

 

瑟兰督伊不答,先于索荣一步跳上山崖,在索荣前面不远不近地引诱他爬上山顶。精灵的身影在复杂的地形中间时隐时现,将目空四海的索荣带进遍布流星雨的天穹下。

 

飞烟未落,天幕一片漆黑,硫磺味浓重的空中隐约飘来一丝腥咸的风,虽然吹不开黑雾,但是告之了瑟兰督伊西海岸不远了,海风已至,水汽充盈。

 

瑟兰督伊挥剑,刚刚恢复精力不久的索荣没有使用神力应战,苏拉威西乌木剑挑逗索荣的兵刃决战火山之巅。

 

一精一神感觉到脚下大地的震颤,岩浆的温度在急骤上升,原本冰冷的黑曜岩石地与炎焰的距离越来越近。

 

头上七色流光划过,惨白的烈焰自天而降,瑟兰督伊分辨得出浓墨似的天空中不只有烟还有乌云。

 

乌云,雨云。

 

瑟兰督伊引剑带索荣转过西峰,远离火山口,迎向海风吹来的一面,走向断崖。索荣踏着追猎的步伐一寸寸紧逼,苏拉威西乌木剑油亮的辉光在迈雅身前身后回旋,索荣每一次挥剑更加的兴奋,每一次跳跃都与积雨云、闪电更近。小精灵被逼至绝地,妄想胜券在握的索荣没留意水汽濡湿的灰烟如胶般粘稠,温度在下降,湿度在上升。

 

索荣无法窃听瑟兰督伊脑中未用语言描述成句的算计,他又遗漏了小精灵左手指间细微的动作。瑟兰督伊抛出一把暗器,反身败走。索荣始料未及地翻手击碎,漫天铁屑炸开,为上天的利刃设了一处球形箭靶。

 

集束白光透体而过,连通天地的能量将山顶移平。白光与星火交替降落,像终年不见日月的火山重燃星光。

 

湿凉的液滴打在精灵脸上,下雨了。

 

更强的一波力量来自地底,火山喷发了,插于梯形石瓶中盛放的火树银花的震撼之美惊退了爬山的半兽人,它们有的抱着火石从高空坠下。窥视的吸血鬼暴露了身形,纷纷逃命,却跨不过自山口流淌下来红亮耀眼的碎星之河。

 

火山口扩大了一圈,像星星的坟墓向天洞开。瑟兰督伊感受着气浪刀割般的热度,一剑结果了不长眼睛想捡便宜偷袭的吸血鬼。

 

飘渺的山风语音仓惶,沙石坠落的撞击混合半兽人凄厉的鬼叫在精灵耳边蜂鸣,半空中传来索荣阴惨的呼唤,恶毒的诅咒,似有似无。

 

瑟兰督伊,我记住你了!你最好记住了,今日骗我,他日一定要你跪着讨饶。

 

索荣的声音听不真切,不能确认他是否还活着,瑟兰督伊的明眸中出现了一个艳红的女人,她就站在灰烟深处,火红的礼裙上精致的蝴蝶丝绦衬托出娇美的体魄,黑亮的长卷发篷松垂到腰间,头戴金色花冠,白皙皮肤上瑰丽的双眸好似饱满多汁的葡萄。她是真实存在的。

 

“你害索荣遭雷劈了,精灵。”清甜柔美的语音很配她姣好的容貌,大多数的男人都应融化在眼前这一片绚烂娇媚的红光里,但她面对的精灵是瑟兰督伊。

 

“我喜欢你!”热情奔放的贵族公主说道。

 

站在她面前的精灵没有任何错愕与犹豫就回答:“我不喜欢你!”

 

“别回答得这样草率,也无需害羞,勇敢地将爱说出来。”吸血公主向前一步,锦红的绸缎如水波动尽显她玲珑有致的身材,她却忽视了瑟兰督伊眼中如冰原裂缝透出的冷蓝幽寒。

 

“我喜欢你就想要你!”

 

“我拒绝!”

 

小精灵痛快地回答,无视水晶心崩落的声音。公主的眼中有泪,似冰晶,像摔碎的水果糖。

 

“你就这样拒绝一颗爱你的心?” 漫长岁月在心中铸就的坚冰被爱意融化成泪自眼角流下,带着无人浅尝的甜味儿干涸。

 

“难道要违心接受或者欺骗?”

 

耽搁了这许多时间,大地的摇动更甚。

 

“魔苟斯真是个不折不扣的饭桶!”吸血公主啐道。

 

山道崩塌,精灵立足之地陷落,吸血族公主飞身离开不幸遭遇巨石砸伤腰部,跟着瑟兰督伊一起坠落。

 

小精灵坐在斜伸的长石上抓住公主一只冰凉的手,她的红袍在风中摆动,白净的皮肤此刻因失血变得苍白。灰色的光线下,原本是妖娆的脸棱角分明,她有着非常好看的眉骨,高耸挺直的鼻梁,灵巧锋利的薄唇。

 

瑟兰督伊将之平放于地,鲜红的血自公主身上流出,沿着岩石的缝隙寻找出路。血色褪尽的女子只剩森森白骨的冷光与死气。

 

她问道:“你为什么救我?”

 

瑟兰督伊远远坐在突起的大石头顶上,面朝大海,层层乌云背后昏暗尽头就是潮声起处。

 

“吸血鬼的自愈力强,救得活。”

 

公主不再说话,双手交叠平放于腰腹,尽力恢复。

 

在没有昼夜交替的火山之上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公主的纤唇重现血色,瑟兰督伊的木剑钉死了一只老鼠。小精灵扯下老鼠的尸体将之悬于女子唇的上方。

 

公主不想在精灵面前吸血,她装作不知。

 

“你需要食粮!”瑟兰督伊说道。

 

火山的活动降低,崖上一片冰寒,只有硫磺的浓重不减。

 

“我的族人重新控制住了火山。”公主向天说道,“如果我说我的族人救了人类,你信吗?”

 

“人类没有看到吸血鬼的光彩,只看到令人憎恶的野心。吸血鬼追随魔苟斯作恶。”

 

“火山是我们的家,只有我们在山下取用了热源,火山才会很好地休眠,人类和精灵才得享平安。”

 

“我们是一群不愿离开中洲的灵魂,羁旅世间,喜欢温暖却害怕火焰。魔苟斯利用我们维系他的力量运转,我们利用他的黑暗建造家园。”

 

“人类,你以为人类不向往我们永恒的生命,他们不羡慕我们美貌的容颜?”公主冷笑,“人类以牲畜为食,我们以人类为食,有何不妥?况且,我们有公平的手段,如果他们想要永葆青春可以用血来交换。”

 

“可谁又知道,一旦获得了永恒的生命,时间将成最为廉价的财富,没有什么是必须的和要紧的,始知人类的执著多么无趣又愚蠢。”

 

“你以前是人类?”

 

“哪个吸血鬼不是呢?”

 

没法儿问出吸血鬼繁不繁殖的瑟兰督伊只好闭嘴。

 

公主笑了,她侧头笑看,“吸血鬼也有像人类父母那样创造自己的小宝宝的行为,但是要先捕捉到一个灵魂。”

 

“为什么不愿离去?”

 

“缘于对未知的恐惧,吸血鬼可都是些胆小鬼呢!”

 

“想办法离开这里吧,时间久了你会饿死的。”

 

“不怕我吃了你?”

 

“你得先有那个本事。”瑟兰督伊咬了一口兰巴斯。

 

公主站起身,拔下那把钉在石上的木剑,叹道:“好木,居然没缺口。”

 

“随我来吧,山中有石穴,穴中有通道。”她握紧木剑未还。

 

地道的出口,魔苟斯守城的大军在四处搜寻精灵。瑟兰督伊与吸血公主分开后,公主回望小精灵隐去的背影,目光幽幽,落雨如丝。公主下山,遇见了一个圆圆脸虎目圆睁的女精灵。

 

精灵的眼眶噙着泪花,挺剑便刺。吸血公主与之玩转周旋。精灵的目光不离公主手中那把苏拉威西乌木剑,悲凄之色更浓,公主便明白了她的心意。

 

木剑与金属相碰铮铮有声,公主心中暗赞,真是把好剑。

 

吸血鬼的武艺不如卓雅,她说道:“你以为他死了?”

 

卓雅一愣,秀眉紧蹙,“他的剑怎么会到你手中?”

 

“他送给我的呀!”公主的声音里都是甜蜜。

 

“胡说!”

 

“噢,你喜欢他?”公主问道,纤细的长眉一挑,劲力逼退卓雅一步,兀自立于石阶上。

 

卓雅不答。

 

“给你。”公主将木剑抛来,“他向东麓去了。喜欢一个精灵就要敢于大声说出来!”

 

卓雅接过那柄桐油泡制而成的乌木剑转身向着公主指点的方向追去。

 

公主越过卓雅的身影,眺向远方。希望你看到这把剑还能想起我,瑟兰督伊!

 

“瑟兰督伊——”

 

卓雅飞奔扑入思念的精灵怀里,大煞风景的半兽人聚拢上来,瑟兰督伊抓过卓雅将她带走。女精灵抽噎着喜极而泣,松开手中箭矢,冰冷的指尖攀过瑟兰督伊的肩膀。小精灵右臂抱起卓雅,左手挥剑荡开半兽人的刀锋,以最快的速度杀出一条血路,在兽首未落地的瞬间穿过山涧。

 

瑟兰督伊的箭筒已经空了,借用的半兽人的箭支全部归还。他接下卓雅手中箭,上弦,命中山峦上虚悬的巨石。大石撞击小石滚落,冲断了黑暗仆从组成的追兵。小精灵牵起卓雅的手迅速逃离,让卓雅鼓起勇气表白的声音丢散在风里。他们一起冲出敌军的包围,女精灵的泪眼闪动晶亮的光,自瑟兰督伊身上抬起,锁定敌人要害,稳握弓背的手重新蓄力。

 

两精下了火山,绕越安格班的行军路,在半兽人的长蛇阵中间向外游窜。半兽人整日整夜疯狂地寻找,仿佛中了魔苟斯的诅咒。瑟兰督伊看着盘旋空中的翼龙,尖锐的鸣叫震慑着翅下的生灵。他们不敢停留,徒手攀爬背光的山脊,隔着阴影听闻铁骑行军的轰鸣,凭空踏出一条路来穿越起伏的丘陵。

 

休息时,瑟兰督伊拿出一块兰巴斯。

 

“饿吗?”他递给卓雅。

 

岩壁后伸出一只手来捏住了饼干,卓雅起刀,卓尔的脑袋突然冒了出来,拿下饼干缩手。

 

“老姐,慢行刀!”

 

卓雅敲了弟弟一个暴力,卓尔嘿嘿笑着先咬了一口兰巴斯打上印记。

 

“还给我!”惊怒交加的卓雅吼道。

 

“姐,我饿!”

 

“只有这一块了。”瑟兰督伊说。

 

“我都咬了,姐,你不能吃了。”

 

“我不嫌你脏!”卓雅说。

 

卓尔憋屈的脸甭提多逗趣了,他回身递给藏身低处的格瑞斯,“只有这一块了,我咬了一小口,你不嫌弃吧?”

 

格瑞斯不好意思吃了,四精每精分了拇指大的一块充饥。卓尔心里感激格瑞斯的体贴,他们俩是靠着女精灵收起来的那兰巴斯才顶过这些天的。

 

四精围坐在凹处养精蓄锐,卓雅卸下背背的长剑,手抚包布想着异域大胆的美女的那个忠告,目光低垂,慢慢飘向瑟兰督伊,挤了挤唇角。

 

可惜好多精灵啊!

 

布包得松散,卓雅上下一摩挲,长巾的布头就垂落到了女精灵的手背上。卓尔好奇,又因为是姐姐的东西所以无所顾忌,伸手就拉了下来。卓雅一躲,包布被揭下更多,露出了乌木的剑柄。

 

“这是瑟兰督伊的剑啊!”卓尔转念一想不再作声。

 

格瑞斯偷偷瞄了瞄女精灵,再看看男精灵。

 

卓雅像被火烧那样的害怕,她又不知自己究竟怕些什么。

 

瑟兰督伊闻声转头,手抚上剑刃,终因精太多没有问出口。

 

卓雅见他看久了只是稀松平常地眨了一下眼睛,分辨不出那眼睛里的情愫,女精灵心里又是欣喜又是难过。

 

格瑞斯觉得气氛怪异,不安地动了动身子。

 

小精灵的手一离开木剑,卓雅就急速收起藏在背后,舒一口气仰靠在凝结着冰霜的岩石上。紧张过后,卓雅胸中翻腾,瑟兰督伊和那个女吸血鬼发生了什么?

 

“半兽人都下山去了,多瑞亚斯边境一定告急!”卓尔数着石顶露出的半兽人头盔说道。

 

“没关系的,我们有美丽安王后的魔法环带。”格瑞斯小声说。

 

“卡黑洛斯往哪里去了?”卓尔问道。

 

“多瑞亚斯。”瑟兰督伊淡淡地回答。

 

众精闭口,心事重重。

 

敌军的长队没完没了,就好似杀不完的半兽人一样。精灵寻隙冲出隘口,夺命剑刃落在半兽人的颈上。半兽人的箭矢不合精灵长弓,弓开一半,劲力折损七分。瑟兰督伊的箭羽出其不意地以一个十分刁钻的角度射入半兽人头领的眼窝。缴获半兽人的短粗木箭也已用完,再拉不开距离,精灵被应用食人蚁战术的半兽人再次围剿。卓尔的招式简洁狂暴,在半兽人的肩头磨砺精灵之刃。

 

瑟兰督伊遇强则强,在半兽人的颈子上做着切削练习。

 

探剑,斜切,翻手撕裂。

 

进攻,回防,杀怪问路。

 

机械地杀伐不失灵巧地进攻,半兽人的浓血标志了精灵曲折的突围路线。卓尔将每一个近身的半兽人斩首,格瑞斯与他背抵背掩护周全。精灵冲杀半兽人拥堵的埚惑斯岛边界,瑟兰督伊的长剑如蛇信游走,凶猛的半兽人触剑即倒。

 

半兽人实在太多了,就是设立四台绞肉机也处理不完。血肉横飞,风中灌满寒气都镇压不住的腐臭,多索尼安高地吹来冷硬的山风敲击着精灵的神经。瑟兰督伊他们从一队队张牙舞爪的半兽人终变成的尸堆中穿过,从荒无人烟的绝境一路杀到林地草场。

 

天是那样黑,火山喷发过后的灰烬一路跟随。精灵与兽人是那样的幸运,这次爆发是那样温和,没有立刻夺去他们的性命。

 

瑟兰督伊不厌其烦地砍杀,丝丝血红爬上卓雅眼睛,格瑞斯凭借纯熟的记忆挥剑,越来越强烈的焦躁感侵袭着卓尔的神经。

 

四周景物的不断变化离不开半兽人丑陋容颜的装饰,邪恶撕下伪装吐露嘱杀的本性。没有光再不能织网的巨蛛也加入围捕,烟尘挑拔着半兽人的兴奋点,却逼疯了巨蜘蛛踏下树来不分敌我地阻杀。

 

精灵战士不远处有人类在抗击黑暗生物,与袭卷天地的半兽人大军相比,他们是那么的涉小,似不经力就会被野兽冲散。可是,每一个人类与精灵都是一处坚固的堡垒,是他们扰乱了黑暗大军的阵脚,是他们御守每一处山岗、林地、草场,等待天明。不在等待中焦灼而亡,而是选择默然爆发。

 

血肉与冷剑交吻,生命在死亡的站台上舞蹈。

 

瑟兰督伊将魔力灌注剑刃,挥剑在兽肉人墙中间推挤,黑暗魔物的数量挑战着精灵的体力极限,高大的兽人粘剑即死,双双扑倒,后继者有如归巢野蜂,一拥而上。

 

精灵与人类挥舞死亡之剑,往复的切削让纤薄的剑刃粘满肉糜,血渍自剑身延到胸前,将衣袍一层层浸染。

 

灰蒙蒙的天空下辨不清精灵的发色,岩浆的红光代替了太阳,雪雨交替分不清白昼与夜晚,在所有生灵共赴阿尔达之外世界的道路上毁灭了时间。

 

杀杀杀——

 

瑟兰督伊的余光中出现的是贝伦?

 

半兽人倒下,牧民前来增援?

 

蜘蛛解体,兽人枭首。

 

布瑞林恩特的声音还是半兽人的嗥叫?

 

敌军之间出现了空隙?

 

卓雅被公主制服。

 

布瑞林恩特与贝伦制住一个个失控了的精灵,半兽人在精灵与人类同盟的死战之下越剩越少。卓尔已被队长拿住,贝伦小心地靠近砍杀兽人的小精灵却又不敢碰到他。贝伦见到围攻他的半兽人被大卸八块,特诧异小精灵的每一剑都能从铠甲的接缝切入,势如破竹那样斩开。那个小精灵做得到一瞬而过就入刃这么精准。

 

最后一只半兽人在瑟兰督伊的剑锋上滚过,贝伦看准时机用衣袍蒙住失却目标的小精灵,将之上臂裹在布下夹紧,制止他挥剑。贝伦隔着布袍将之带回本队,柯林斯那一边的战事也已解决,杀红眼的精灵累得颓然倒下。

 

贝伦吼道:“你们这些精灵护卫上战场前都不锻炼好心理素质吗?”

 

“闭嘴!”布瑞林恩特回敬,“我们根本不是战士,公主护卫队的成员根本不必上战场。”

 

“今年的换防训练还没开始呢!”缓过气来的柯林斯苦笑又无奈地回答,还不忘开始气人了。

 

贝伦想到瑟兰督伊那种只攻不守的打法忍不住破口大骂,心疑半天了这精灵怎么还不说话,不会给骂傻了吧,又喊:“敌人来了你不会躲吗?”

 

小精灵不说话,一开口就将他噎死,“你不要装作我OLD ADA的样子教训我!”

 

贝伦气儿不打一处来,看着沉在自己缺损的臂弯里的小精灵,想他可能还没缓过劲来,天眉一挑,右手举起他脏兮兮的身体,心中有了计较。他将小精灵抗在肩上走向淡红色的河水,向下看了一看,比满身血色的瑟兰督伊干净一点。

 

“喂,醒醒!”贝伦单手举起精灵,“下去将自己从头到脚涮干净。”

 

“准备好没,我要扔了!”贝伦笑嘻嘻地说着说着就松手了。

 

卓雅比瑟兰督伊醒得晚点,她没看见过程,只看到队长从后抱住追打贝伦的小精灵,湿答答的小精灵。

 

“好了好了,”队长哄道,“赶快把衣服烤干,虽说精灵不生病但天下也没有绝对的事儿。”

 

牧人端来汤药,帐子里的战士一人一碗。瑟兰督伊趁队长不备将他那碗倒进了布瑞林恩特的碗里。

 

“怎么越喝越多?”队长抬眼凶悍地瞪着小精灵。

 

瑟兰督伊无辜地指着队长说:“队长,你脸上的疤还没好噢。”

 

这立刻转移了布瑞林恩特的注意力,队长马上找水照,额上还有一块疤崩了皮,布瑞林恩特撕下一点点儿。

 

公主为贝伦的伤口换过药,再摸摸他的额头确定他没有高烧。

 

“布瑞林恩特,你需要休息!”公主听了牧民的担忧,布瑞林恩特的伤势不容他再走下去。

 

“我很好,公主殿下。”布瑞林恩特走来走去以示他完全没有问题。

 

“你要我让贝伦确认一下吗?”

 

布瑞林恩特顿时没了声音。

 

“卡黑洛斯往多瑞亚斯去了。”杰尔曼说,言外之意是精灵不能停下。

 

“布瑞林恩特需要养伤。”公主直接挑明。

 

“留一个精陪他吧。”贝伦说。

 

“我留下吧。”疲劳不已的小精灵说道。

 

“咦?”卓雅也有意留下,“啊——”

 

公主手下不停,将绷带给她缠上,说道:“你不能留下。”

 

“可是瑟兰督伊也浑身是伤。”卓雅闷闷地说道。

 

“布瑞林恩特,你留下来照顾瑟兰督伊吧!”公主吩咐。

 

“啊?”

 

“啊?”

 

“必须留下!”公主严厉地命令。

 

众精即日启程,留下布瑞林恩特躺在牧民的帐篷里疗养。他身上的半兽人妆容差不多褪净,只余腕上新伤叠旧伤引起的浓胞。

 

瑟兰督伊端来奶肉粥嘻笑着问道:“要我喂你吗,队长?病有个病样。”

 

“呗!”队长喷道,“老精我健壮着呢,倒是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啊?”

 

“我吃完了。”瑟兰督伊把粥盆递过去。

 

“盆,牧人没抱怨你盛太多?”

 

“我说两精吃的。”

 

全身酸软的瑟兰督伊刚想走手腕却被队长抓住。

 

“所以说你根本什么东西都没吃。”

 

“太膻了,这是羊肉,草原羊健硕着呢!”

 

“别挑食!”队长命令。

 

瑟兰督伊从毡包中出来,羊群中出现了鹿影。

 

“阿美达!”

 

大角鹿扑至近前,歪头将小精灵迎在双侧珊瑚丛间,不停地用脑门顶、蹭瑟兰督伊的胸口,一下下用力,终于将精灵扑倒在新卷的牧草上。

 

瑟兰督伊将空盆拿远,唏嘘一声:“阿美达,你长多大了呀!”

 

大角鹿才将他放开。

 

小精灵坐起身,抚额欣慰,阿美达没有伸舌舔他。

 

阿美达的瞳仁对准小精灵的眼睛,一本正经地问他:现在我们去追公主吗?

 

“不,公主让我们在此休息。”

 

“大角鹿,大角鹿——”

 

一个小女孩唱诺着欢快的音调呼唤阿美达的名字。

 

娜娜!

 

“大哥哥,你回来啦!”娜娜欢迎精灵,“我把大角鹿喂得很饱哟。”

 

精灵只见阿美达耸拉了耳朵,眼眶都泛起绯红色。

 

吃肉吃得快要撑死了!

 

初冬的第一场雪降下来了,是灰色的。小动物们收起了爪牙睡懒觉了。

 

冒雪出去捕猎的牧人还没回还,马匹在简陋的厩槽里冷得跺蹄子,打响鼻。

 

队长醒来看到先前说不困的小精灵靠在自己的铺位边怀抱长剑蜷起双腿睡着了,就为他轻轻盖上毛毯。布瑞林恩特重新躺回去,望着天篷出神。这时大角鹿伸进头来,拱到瑟兰督伊身边。

 

“冷吧?”布瑞林恩特轻声召唤,招招手让阿美达进来。

 

大角鹿蹭到瑟兰督伊近前缩起四肢斜躺到精灵身边,毡布在阿美达的后臀垂下,将寒风隔绝在外。

 

毡包中心的火塘仍旧爆裂了火花烧得正旺,屋子里暖融融。

 

有时晚上无事,瑟兰督伊就抱着娜娜讲故事。

 

“从前有一个聪明的女孩运用她的智慧战胜了自私自利的妖精。她呀一直在自己的那片园子里劳作。某一天,一只妖精窜出来说她占用了它的土地。女孩害怕妖精的法力就和它协商以地里出产的一半儿东西交换土地使用权,总想不劳而获的妖精爽快地答应了,并且约定违约者天诛地灭。女孩儿又说为了公平交易,愿意以地上出产的食物做交换。妖精同意了。这一年,女孩种的是番芋。”

 

娜娜听了,咯咯咯地笑起来。

 

“这一年,妖精输了!”娜娜晃着两只羊角辫,笑起来脸蛋上甜甜地两个小酒窝。

 

“是啊,妖精觉得上当了,下一年与女孩约定它要地下的东西。”

 

“女孩不同意?”娜娜含着手指尖不确定地问道。

 

“女孩当然会同意,她害怕妖精啊。妖精都是很凶恶的。”瑟兰督伊做出凶狠状将娜娜又逗乐了。

 

“新一年女孩种下了大豆。”

 

娜娜在精灵怀里痴痴地笑。

 

“这一次妖精火了,它要杀死女孩。”

 

娜娜满眼惊恐。

 

“突然,电闪雷鸣,天崩地裂。闪电击中了妖精,妖精掉下地缝,地缝复又合拢。”

 

“天诛,地灭?”娜娜惊讶地张开胖乎乎的小手。

 

“是啊!”

 

“那阿妈怎么能同意我说种什么就种什么呢?”娜娜非常痛苦地皱起眉头仔细斟酌。

 

“嗯,你要学会努力说服她啊!”

 

“那明天还要去卖东西?”

 

“嗯,不然没钱买药。”

 

天不太亮,瑟兰督伊带上阿美达和娜娜,揣起队长的双刀出门玩耍。每次他回来都会带回衣料布匹、调料等森林草原不能出产的东西。这不能不让队长起疑。

 

晚上布瑞林恩特听见帘外瑟兰督伊在教女孩定蛇,娜娜惊奇地大叫好像魔法。

 

“如此做,没有魔法你也一样定得住。”

 

“拿蛇头,画十字,从左下向右上沿圆周画五个圈圈。定住了!定住了!”女孩兴奋极了。

 

“对的。如果遇见更厉害的,打下千金扎,它就死了。”

 

“这样?”娜娜学给瑟兰督伊看,那蛇再怎么拔弄也不会动了。

 

“阿祖,我拥有了女巫的魔法!”娜娜快乐地向着正在做工的老者喊道。

 

“娜娜,不行给人看。女巫做不得。”老者严肃地说,“巫师是窃取的神力以私用。你没见镇上人对待巫师的态度,施以火刑。”

 

“可是大哥哥给人送祝福赚了好多钱,唔——” 紧急地,娜娜的嘴被瑟兰督伊捂上了,可惜布瑞林恩特还是听见了。

 

晚饭以后,布瑞林恩特问正在擦试双刀的小精灵。

 

“你的伤药有几味不是草原能出产的,要到集市上购买。”

 

瑟兰督伊漂亮的瞳眸如水一样漫过队长双眼,布瑞林恩特只见清澈幽深,没看出任何波澜与悔意。

 

“你为人类送去祝福,收取金币做为回报?” 布瑞林恩特的长眉连带着脸颊都快要扭曲了,这个小精灵居然做得出这种别的精灵一辈子也想不出的事,队长近乎要大吼了,“欧罗费尔大人会很失望的!”

 

“你不是,欧罗费尔!”小精灵抿紧下唇,唇角有些下滑,明显地不大高兴却堵气不说。过了一会儿,他放松绷紧的神经,解释说,“这里不是大草原了,我们走了,娜娜一家仍然要在这里生活,没有钱,他们根本活不下去。而且,你需要的有一味药是很贵的。”

 

布瑞林恩特不说话了。

 

瑟兰督伊再次将冰刃涂满丁香油,拿着细棉布一遍一遍地擦试,他将刀刃侧立起来,看见了队长逼近的脸。

 

布瑞林恩特为了让他记忆深刻挨近了小精灵,严厉地盯着他,“要交易也要公平,实物交易,不要做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

 

“镇上大人对精灵的魔法感兴趣,乐不得呢。比卖药收益多啦。”娜娜咬着一个苹果钻进帘来,“看,瑟兰督伊哥哥买给我的苹果,以前都没吃过,很甜的啊!大哥哥,你尝尝?”

 

冬天的苹果?

 

“拿水来!”温柔的低音,是阿祖的声音。

 

“快将靴子脱下来!”是阿妈焦急的声调。

 

“没事,自会好!”粗犷的声线,是阿爸的语气。

 

从壮汉腿上流下的血将衰草中冻住的雪都染红了,融化的淡红雪水在脚印上现出一汪来。那是娜娜的父亲,牧民的头人。

 

背离草原失去草场的他们已不能自称牧民了,他们加入镇上的长工行列。如今吃的是素菜,喝得是菜汤。草原浪人力气大,心肠软,性子直,苦活儿脏活儿累儿一起干,却总也干不完,干不完就挨打。

 

管家老爷拿蘸过淡盐水的鞭子驱赶着工人与农奴,干不干活儿都向小腿肚子上抽,一鞭下去血花四溅,还美其名曰鞭子是消过毒的。头人忍气吞声,下工时又被安排了活计,只争辩了几句就换来劈头盖脸一顿抽打。头人抓过鞭子,那管家不查被带个狗啃屎,遂命令壮仆将头人拿住吊起来一顿毒打。回来就是精灵与娜娜一家见到的模样了,工钱自也未领到。

 

瑟兰督伊顺手揭下队长脸上最后一片痂,新生的白肉微带粉红色,布瑞林恩特好似受惊一样差一点跳起来。

 

“全好了,没毁容。”小精灵在队长发飙前说道,“我们该走了。”

 

晨鸟一样叽叽喳喳的娜娜在与大角鹿玩老鹰捉小鸡,小女孩腰上系住的一串铃铛就是弱小的需要爱护的宝宝。

 

“那就是她的生活!”小精灵叹道。

 

“头人失业了,像你说的,在这里,没有钱他们活不下去。” 

 

瑟兰督伊从房里拎出一袋子金币,袋底拖在冻融的泥地上,他好像搬得很吃力。

 

“除去给你看病,这是剩下的。”

 

袋子口堆下去,金币哗哗地歌唱。

 

“总有花完的时候。”队长说。

 

“还是先想想藏哪儿吧。”小精灵说。

 

布瑞林恩特用精灵语诗歌论述了一遍为什么要帮娜娜一家以及这种高尚品行符和一如对精灵的期许与要求,小精灵觉得全没得要点,他反问道:“队长你为什么一定要帮她?”

 

队长转头,眼里流露出不舍。

 

女孩扶着马鬃细仔地擦洗马背,尽管够不到却十分地认真与努力。那匹高大的枣红马趾高气昂地打着响鼻,甩动亮泽的鬃毛,晶亮的水珠儿顺着女孩筒裙的皱褶滚落,她忽尔转头看向布瑞林恩特,温暖的笑意弥散在越来越刺目的阳光里。

 

“多可爱,不应为半兽人所得。”

 

“这里没有半兽人。”小精灵低低的声音埋怨队长不肯讲实话。

 

“贝伦曾经通过环带,而巨狼卡黑洛斯直冲多瑞亚斯边境,多瑞亚斯并不安全。公主已经回去了,而我们落下太远了。”

 

布瑞林恩特听了,望向阳光,不语。

 

是什么撕裂了晨光,是草原人的悲鸣,是被夺走家园的屈辱与仇恨。沉浸在萌动的光圈里拥抱阿尔达的美好的精灵被那锐利的嘶吼惊醒。

 

布瑞林恩特旋身跃起,穿过女孩梳理马鬃站过的地方,那儿只有衰草伴着哀风战栗。

 

女孩儿,梦碎。

 

战马扬蹄,踏过牧人头顶。

 

“凭什么赶人?”头人抓住军官的缰绳,砍刀落了马首,他的族人自蹄下逃生。

 

滚下来的军官半空中一鞭抽裂了头人的左颊,他收回马鞭再扬,“你们这些个蛆虫,杀不尽的孬种。”

 

军官的鞭梢被头人攥在手中,军官发力后仰,皮鞭拉直了。

 

“放手,你这蠢货!得罪了萨弗纳大人有你好受的。”

 

“去你的!”头人啐道,松手,恨恨地补上一脚。

 

“还不给我揍!狠狠地揍。”还未爬起来的军官一骨碌身喊道。

 

营地边缘被拖走的老弱妇孺,摔到地上的婴孩儿,抱住军士大腿哭喊的无助的母亲,欧打,绞杀,素色的雪染上绯红,一切都是不容情的。

 

瑟兰督伊的剑穿透反剪娜娜双手的军士,小精灵单臂接过女孩儿,那个军士不吭一声地倒下,颈上血洞良久才缓缓渗出一缕血丝。

 

“阿爸,阿妈,”娜娜哭了,“阿祖——”

 

布瑞林恩特阻止了军兵的屠杀,地上已经尸横遍野。

 

军官后退一步,牧人男子被悲愤支使得不能停,家园再次被毁,这次干下恶事的不是半兽人而是同类。

 

砍刀边飞旋着肉泥,熊壮的汉子踏过亲人的尸体,像一头头暴躁的豹子没了分寸般地撕咬猎物,血才是教他们冷静下来的良药。不会哭的男人流下的是血不是泪。

 

砍刀与盔甲交击,星火飞溅,直到铁甲都现出凹槽或裂痕。

 

这狂态让军兵们胆寒。

 

溃逃的军兵仍然掳走了牧人的妻、子。

 

“悍匪,你们拒捕,啊——”

 

牧人的牛耳尖刀切过军官脚面,迫使他收力不及连摔三个嘴啃泥才停下来,他抛下豁开脚面的靴子一瘸一点地极力跟上逃跑比冲锋尽心尽力的属下。

 

“阿爸,阿妈被抓走了——”娜娜双手捂着眼睛,泪水和血水从指缝间迸出,哭花了整张小脸。

 

布瑞林恩特蹲下来用精灵的能力为娜娜疗伤。

 

“队长,你这样救一个人类会耗尽你自己的福分!”

 

“如果不救这么重的伤它不会自愈。”布瑞林恩特说,“如果我不救,你会救她吗?”

 

“队长!”

 

幸存的男人整理行装,擦干净兵刃,将匕首收在贴身的衣袋里,抓起一把干硬的雪沙蹭掉毛皮上的血迹。

 

“走吧,为了全族的荣誉而战!”头人轻声说道,接着大吼一声,“绝不让畜牲践踏我们的妻女。”

 

牧人向东,精灵向东,同一个方向。

 

魔苟斯的大军过境后重划了城镇格局,没有战事时生意依然兴隆。小摊铺位中间是一位风琴手艺人在弹唱,悠扬婉转的歌喉感染得整条街上的人走路时、卖货时都像在舞蹈。女孩顾盼着,两颊飘起只有秋霜才能描绘出的醉人的红晕。

 

“让开——”

 

所有的快乐与温馨在兵丁的暴喝声中崩塌,飞驰的俊马踏碎妇人的提篮,所有人像雪藏的白兔一样消失无踪,连街角都立马变得清静。

 

牧人暴露出来,头人稍稍弓腰蓄力掀翻了来者的马匹。

 

落马的那名军官认出是仇人,立刻响鞭传令。

 

新一场厮杀从街市推进,直打到内城隔离带,推翻了正在兴建的幕墙。军队不断地援兵,街市上空荡荡的,但每一条栅栏的板缝后面都隐藏着一双愤愤不平的眼睛。

 

在工地拾荒的流浪汉加入进来,开始起哄。

 

“打死他,打死他——”

 

萨弗纳派出铁甲骑士,长刀的尾锤呼啸而过,脑浆迸裂。钉锤的锁链被牧人的砍刀使巧劲儿斩断,鎏金的锤头横飞出去。有流浪汉快速将它从坑里扒出来,吹去上面的灰,是金的啊,哈哈!下一刻笑容就僵在脸上向后栽倒。

 

“杀人魔王的狗腿子来啦!”奴隶手提着脚链大喊,用头和肩颈一猛劲撞翻工头。

 

不能稳坐于地搬石头砸坏铁锁链逃生的奴隶索性伸开两脚倒立,以脚链套击马头,拼着断掉一条腿也要将杀人如麻的冷血骑兵拉下马来。通常是几个奴隶勾挂住一名骑兵,将马绊倒,再用石块砸扁他的头盔。骑兵惊于这样同归于尽的打法,带开马匹,在奴隶四周小步跑动。战马跑动划下的包围圈儿越缩越小,长刀与利斧构成的屏障推挤着反叛的奴隶向一处聚拢。

 

又一场屠杀在即!

 

布瑞林恩特的冰霜之刃连环出击,华丽的招式浸满死亡的色彩。牧人的刀钝了,钝刀子杀人不慢,被吓破胆的军兵哭嗥的声音比兵器撞击之声更加刺耳、响亮。

 

向来以杀人取乐的骑士学着浅尝被虐杀的滋味,视人命如草芥的冷漠抵不过刀斧加身的肉痛,骑士加诸牧人的长兵轮回报应,血溅自身。

 

骑兵的惨嗥声催促着抽紧怯懦的小市民心中害怕与不甘绞成的那根弦,在胸中吹响冲锋的战鼓,震天。最终是害怕裂断,不甘的嗡鸣将所有人心集齐、共振,怒火毫无保留地释放。

 

贵族总是少数,手持厨具做凶器的小市民推倒了骑兵组成的防御长城,仅凭数目优势直打到城堡之下,骑士退守石堡,厚榉木制成的两扇门扉被急急关上。

 

“我们不应久留,还记得芙莱小镇的教训?”瑟兰督伊拉开娜娜,对着队长喊道。

 

布瑞林恩特强扭过头,垂视娜娜带伤的小脸儿,轻声说:“娜娜这样很可怜。”

 

女孩的小手揪住成年精灵的衣衫,泪水决堤而下。

 

“救救阿妈,”她转回头看着瑟兰督伊,哭得呛咳,“求求你们!”

 

两队奴隶扛来巨大的石杵,连衰老的市民都点着瘸腿伸手撑起。

 

几十人加速,向着木门撞击,口中高喊:“向吸血女王讨回公道!”

 

萨弗纳大人在门内听着木头轰响,轻轻转过身面向容色衰弱香肩死顶在廊柱上的血印城女领主。

 

“弗朗西丝夫人,您休息一会儿吧。”他伸手欲扶,却被女领主后撤躲开,弗朗西丝整个脊背贴上冰冷的墙面也不愿让俊美的管家触碰。

 

萨弗纳笑了,“这群暴徒白费工夫,奴隶就是奴隶,一辈子为奴,上代是下一代也是。”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在场的铁甲骑士,抬脚碾碎匆匆爬过羊毛地毯的蟑螂。

 

“等夜之将暮,就放箭,尽数杀死!”管家萨弗纳向着僵硬的夫人抚胸一礼,优雅果决地退下。

 

弗朗西丝的胴体被宽大又笔挺的礼服拢住,她刚刚从浴池里跳出来,受了惊吓,全身都在颤抖,却偏要站在仆从面前,保持住领主的那一分仪容与决断,但是萨弗纳没有给她机会发号施令。

 

管家一步三扭,他走得太快, 以至于不能很好地保持平衡,一脱离骑士们的视线,那腰身就像活了起来,步伐节奏也随之更快。

 

“调任后防的军兵守住大门,”管家对着传令官一挥手,“值班的士兵持硬弓坚守最高层的窗口,一个叛贼都不许放进来!”

 

传令官跑走,匆忙中,管官在其后喊道:“速派人点验弓矢数量,每隔三指蜡的时间报告一次。”

 

“是——”传令官在走廊的拐角处急忙转身立正,响亮地回答。

 

管家没想到的向来胆小的夫人先想到了,大敌当前,夫人从溺水般的状态里浮出来,脑中或者是空白或者是冷静,总之头不再痛了,她感觉五官可以延伸到城堡的方方面面,也猜到管家做什么去了。

 

夫人心中升起的第一触感就是食物。

 

“将地窖的钥匙给我。”她快速地下达命令。

 

“夫人,地窖里没值钱的东西。”侍女一愣,声音越说越小,还是极快地呈上了一把硕大的铜钥匙。

 

“夫人——”

 

年轻的侍女追着心急如焚的夫人向楼下跑去,湿气渐重,推开锈迹斑斑的大铁门,一股干草气息混在了地下的潮气里,似乎有一点儿甜香,有一点儿好闻。侍女忽然间联想起午餐时糯糯的米粒,一整年的米饭都有新米刚下时的熟香。待铁门开启侍女耳边传来哗哗的声响,比流水粗哑,比风声真实。

 

再往前走地窖里干湿适宜,前方火光跳动,整间屋子异常温暖,简直比浴室还要舒服。几个侍女中有的仍旧泪痕未干,舔到唇边咸咸地不自觉饿了。

 

前面是,大米!

 

数量不多,侍女心算过,一人一盅也不够城堡里的人吃两天的量。夫人从没让任何一个仆从饿过肚子,在这危急关头谁要挨饿?

 

“今天的粮运到了吗?”夫人看到米堆在一角,连翻筛的木轮都填不满,心就凉了一半。

 

“今天迟了,按说应该到了。”管事的回话。

 

女佣安静地做工,无人偷看夫人一眼。不多时,厨房负责人萨拉点齐了所需的谷物和瓜果蔬菜,将每样盛上一点,指挥佣人一盘盘呈给夫人观看。她还以为夫人是闲来无事检查粮库与厨房的衔接工作的,看着水润光亮的果疏、饱满结实的米粒,不料夫人并未展眉。萨拉心中一沉,不明所以,她自觉夫人一向是满意自己的厨艺与办事能力的。

 

“请夫人明示。”萨拉颔首,恭敬地等待训示。

 

“每日的烹饪数量减半,少用油,不再对侍女供应谷类食物。”

 

萨拉惊疑地抬头,满眼都是为什么。

 

“补给日的粮食未按期运送进来,同时反叛者已将城堡围困。”

 

此言一出,所有佣人的目光集中于夫人脸上,如出一辙的难以置信。

 

“反叛,什么人会反叛?”侍女喃喃不解。

 

每日呈送食物习惯与夫人聊天评判政务的萨拉大胆追问:“是否有人蓄意挑唆?”

 

“是啊,夫人对奴仆都这么好,谁会要造反?”

 

“半兽人的劫掠刚过呢!”

 

“要不是夫人,哪有重建的血印城,哪有饱饭吃。”

 

“夫人,让我去同叛军说。自从被夫人救回,夫人的仁慈,夫人的责任,萨拉看在眼里记在心头。”萨拉手抚胸口,难过地瞪大两眼。半兽人压境父母被杀那天她也只有镇定地挥刀搏杀,砍断半兽人的手就再接再励,砍断三个半兽人的头是报仇是无憾,砍断四个头就是赚了。

 

“我也可以。”

 

“我也可以。”

 

“夫人——”萨拉埋怨夫人的慈爱之心顾虑重重,忧犹寡断进而错失先机。她既然敢违逆,于是一鼓作气向楼梯冲去。

 

 “站住!”

 

萨拉顿住脚步,不敢看夫人,与姐妹们赞同和鼓励的目光交汇。夫人看着萨拉欲言又止的模样,静听背后无声。萨拉暗自鼓了鼓劲儿索性违抗到底。

 

“夫人,为什么不让我说,我不说他们永远不会知道!”

 

“叛军有弓,只要你一靠近窗口就会被乱箭射杀。他们不会让你说话!”这次夫人缓缓转过身来向全体女佣解释。

 

“夫人,我不怕死!”

 

在场有十来个女佣,而弗朗西丝只听见一个声音。

 

咚咚咚,萨拉已经提裙跑上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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