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琉璃心

时光如水11

第三章 嘉兰岛的浪漫

 

贝伦担心粮仓的安危,细雨中撞见安迪。野猪呼啸着冲过粮仓向森林奔去。昨夜的雨没有下透,暑气汇聚不散沉积在树底焖蒸着贝伦大汗淋漓。

 

“贝伦,你在这里!”

 

那金发精灵像是一点儿不受雨丝影响仍然长发飘逸,而贝伦只觉得吹在脸上的湿气很烦,如粘胶般将怒气缠裹住无法发泄。

 

野猪欢快地在草地上打了一个滚儿,雾蒙蒙的森林被惊扰,仿佛许多不知名的东西收缩了触手将雾扯散了点儿,另一些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雨雾中悄悄生长。

 

贝伦检查新建的粮仓,铁艺雕花的围网,桦树皮制成的围幔,金制的尖顶宽大的雨达锁在白石基座上,这样的设计四面通风,还防鼠防水防霉。

 

“安迪找你,它有东西给你看!”

 

“呼噜噜,呼噜噜——”安迪着急了。

 

“那劳烦你转达,我可听不懂猪语。”

 

安迪疯狂地在林地奔跑。

 

“跟上它。”瑟兰督伊说道。

 

“这回要与猪赛跑了,在这个炎热的夏天,真的很有闲情逸致。”

 

“如果你不来,以后千万别抱怨。”

 

“走吧!”贝伦跟上精灵,“我多宽宏大量的一个人,什么时候报怨过。”

 

森林里到处都是相似的,安迪认准一个方向带路却在树木的遮挡下慢慢地转变了,很快地贝伦认为他们是跑过去又回来,落入了猪的陷阱。

 

栎树参天,仰首不见天。

 

“停下——”

 

“就快到了,安迪没有迷路。”

 

野猪改变了叫声,变得奋亢起来,一头扎进树根的湿泥里,扒开腐叶,挠出了什么东西。泥土的腥气很重,贝伦对猪喜爱的食物不感兴趣。

 

“你带它出来溜达前没喂饱它?”

 

“没喂,它想自己找食儿。”

 

安迪啃得带劲儿,小短尾翘起来。等它吃饱了还不忘叨来一丛泥球送给精灵。贝伦从瑟兰督伊手中接过辛辣的粪球,湿乎乎软软的,好像在哪里见过,不过要比这个好看多了。贝伦拿在手中转了一圈端详。安迪直冲进水里扑腾得好大声,小草都被它拖了进去。原来那里还有一个湖。

 

水声让人类感觉清凉,心情也好多了。

 

“这就是安迪要给我的东西?”

 

“松露。”瑟兰督伊接过,将它掰开,里面是漂亮的褐色纹理。

 

“我记得很小的时候吃过,切成片状的冷食。”贝伦回忆。

 

“只有安迪能够找到它,上一个雨天,它带我来看过,这里有很多,每株都很肥硕。”

 

“这东西很受贵族欢迎的,有时只有王族才能享用,而且拍卖价格堪比黄金。”

 

“等两个月,看嘉兰岛有没有更珍贵的白松露。”

 

贝伦忽然有点渴,“跑了太久了,歇一歇,这儿真阴凉。那里有旋梯。”

 

一架旋梯攀上树去,在树冠深处依势建筑了凉亭,精灵和人类爬上树去,风涤枝条吹开薄雾,紫金蝴蝶翩翩起舞。这里并不是视野最好之处,脚下绿阴稠密,细小的生命在巨木的庇护下幽幽生长,头上青色天幕光线疏离,刺目的耀斑宛若久远的星光在树叶边缘闪烁,苔痕斑驳直通树顶,浓郁的阴仍是旧时颜色,仿佛一切都未曾变过。

 

精灵感知树木的古韵,耳边苍老的声音反复吟颂着阿杜兰特的功绩。贝伦眼尖发现树间另一处木亭,犹如瞭望台彼此相顾,一座座木亭循序渐远向视线之外延伸。

 

“新建的?”

 

“加拉特布置的,最远端的木亭可以观看到人类的一举一动。”

 

“你们从未真正信任过人类。”

 

“嘉兰岛的所有物产货运都通过人类的跑船再经过图森的商队运作远销矮人的国度,回款也由他们押送,利益均享。”

 

“我说的不是这个。嘉兰岛的人类居民现在可以购买石材建屋,购买木炭生火,于是他们与精灵的冲突减少很多。”

 

“人类很聪明善思考,他们制作的水车即方便打水又躲避了食人鱼的危害。”

 

“人类寿命虽短,但是知识的累积可以是无限的。”贝伦没听到回答,寻着瑟兰督伊的眼睛,发现里面灵动的水光滚来滚去,好像精灵在问,还有什么可夸的吗?

 

“听说你卖出了两幅阿杜兰特的水文图?”贝伦又问。

 

“是的,春季的和夏季的,都是柯林斯手绘的。”

 

“你将人类的玫瑰茄卖给了矮人说它是洛神花,其实与伊瑞德隆产的山茄是同一种东西?”

 

“我没有说错,他们都是这么叫的。”

 

贝伦看出来小精灵生气了。

 

“矮人要将穗花山奈卖给我,其实它就是人类路边折的夜寒苏,虽然它也是我一直在找的蝴蝶百合,但是嘉兰岛就有各色的野姜花。他们非说穗花山奈是什么稀有品种。”瑟兰督伊解释。

 

“呵呵,你渴不渴,我去打水?”贝伦问。

 

“我不喝安迪的洗澡水。”

 

“哈哈哈哈,我从湖的另一边取水。”

 

金发精灵不理他。

 

“阿杜兰特河的水你喝不喝,那也许是矮人的洗脚水呢!”

 

“你去死!”

 

“等我把它煮开,没事的。”

 

贝伦真这么做了。

 

“小心烫!”贝伦说。

 

也许这个狂野的粗鲁的人类会用他的热情哄得公主欢愉,用他的耐性讨得公主的真心,而这正是与一个精灵相处不可得的独特经历。贝伦这个露西恩的痞子人类的英雄和他在一起不会寂寞。

 

瑟兰督伊看着贝伦喝光了树皮碗里的水,人类鼻尖都渗出汗来。

 

“不会闹肚子的,喝热水可以解暑。快喝!”

 

“好像夏凉的风吹起来。”

 

“就是这个效果。”

 

“天快黑了,我想安迪吃饱了,好像有人喊你的名字。”

 

“我没听到。”

 

“安迪!”

 

野猪咬着松露交到主人手中。

 

“人类好像喜欢为新生儿举行满月仪式,到时候可以同时宴请矮人贵族及人类富豪。”

 

“好主意,我想到时他们一定会为这东西感到惊奇。”

 

“领主大人——”

 

“公主殿下生产了。”

 

“恭喜你了。”

 

“快走!”

 

精灵侍女来来往往,里面的门紧紧关闭着。

 

已界祖母之年的梅根夫人在给新生儿洗澡,她看到贝伦眉开眼笑地说道:“是一个漂亮的小男子汉!”

 

贝伦从夫人菊花般的笑纹深处感受到真挚的祝福,从她手中接过儿子,入手的那一刻一种名为父爱的温暖情感毫不迟疑地俘虏了他。他的臂弯一沉,将心爱的儿子贴在心口犹如拥紧了永恒的生命。这孩子,是他真爱的结晶,是生命的延续。贝伦将儿子送进室内,放在他母亲身边。

 

“是我们的迪奥,我们的小男子汉!”

 

精灵用无数娇艳的花朵装饰露西恩的寝殿。这一季花开壮美,风调雨顺。

 

迪奥的生命迎来首个一月之时,其父贝伦为之举行了盛大的宴会,延请了附近的部落首领,以及居住在遥远的蓝山的矮人。因为嘉兰岛有了精灵居住,所以从嘉兰岛到伊瑞德隆沿岸点缀了大大小小的人类村庄,嘉兰岛的人类跑船经行大大小小一系列的码头与水上集市,买卖无所不在,时时刻刻能够听到金币银币敲响的打击乐在歌颂公平交易的准则。

 

捧着仿佛红色岩石般的大胡子的里尤里大公率领诺格罗德的矮人参加了宴会,他与其他矮人贵族、人类酋长有着同样的困惑与羡慕,品尝着光滑的石碟里一指宽的荞面上覆盖的金黄煎蛋与象牙色花纹里散发着醉人香气的薄片,始知这久不曾尝到的美味如今出现在嘉兰岛。矮人最爱前味清新后味浓烈的食物,人类最爱锤炼升华与璞石蜕变的能力,贵族最爱珍贵稀有彰显身份地位的宝贝,这几种特质白松露兼而有之,一时之间“白钻石”的美誉在人类之中流传开来。

 

人类酋长当即提出全部买下,被柯林斯以存量稀少为由拒绝成交,贝磊勾斯特的拉朋公爵抢先预订。

 

“有多少我要多少。”拉朋吩咐侍卫留下一箱金子,其他人争相效仿。

 

里尤里看了看圆桌对面的金发精灵笑着说:“白松露的价植可比金刚石,我愿以金刚石交换。”

 

黄金易得金刚石难寻,里尤里公然抬高价格使其他矮人贵族吃惊,酋长们更是怨恨,嘉兰岛的人类则暗暗欢喜。

 

“我永远比第一名的多出一箱金子,但我只要里尤里大公挑剩下的那些松露。”

 

大酋微微一笑,他厨艺精湛的妻子含笑相迎。他的这一番话继续推高松露卖价,讨好精灵的同时亦托举起里尤里大公的声威。大酋心中自有计较,松露拍卖闻名以后慕名前来品鉴美食者一定络绎不绝,谁还会怕财运不亨通呢?

 

瑟兰督伊还以微妙的精灵礼,里尤里除了眼里微弱的荧光之外其实没有任何的情感表达,但是金发精灵敏锐地捕捉到对方似是而非的怀念。瑟兰督伊并未在意那种看不懂的东西,他只是稍事感谢里尤里大公的慷慨相助,即便无人接盘以里尤里的实力也能轻松应付。有哪一位年轻绅士的财宝能多过一国的王子呢!

 

宴饮结束,青年男女相约来到“半面墙”,这道杰尔曼如约兴建的柯林斯的宫殿仅余的挡风墙成了日后有情人约会的专属地点。人们在此观看各族的绝技表演,小孩子们快乐地追逐飘移的影子一起做游戏。而宴会的主角迪奥至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连露西恩公主都未曾踏出房间半步。也许这场祝福,礼到即可,贝伦可以代替他们母子领受所有的贺礼,柯林斯站在一边突然这样想道。

 

物资交易成就了这次欢宴,矮人购得精灵的水果与禽蛋,清空了仓中贮藏的活物,人类收取了佣金,水手渴望飘流的本能带给他们的亲人原始的财富积累,从此人类领地的面貌焕然一新,他们比精灵更注重生活质量,更乐于翻新重塑自己的殿堂。

 

贝伦的宝库里物资丰富且充盈,渐渐显得初时的建筑太小了。拉朋公爵送来信笺同邀他的人类和精灵朋友们参加庆典——贝磊勾斯特的矮人意外发现大量的琥珀原矿。那矿脉几经挖掘深入地底未见枯竭各色宝石层出不穷,但矮人不喜欢脆弱的宝石,宁愿将他们卖掉换成金子。人类很喜欢这种轻质的宝石,冬暖夏凉的琥珀在精灵中间也很受欢迎。

 

这一年的暖冬没有下雪,其实除了第一年的冬天嘉兰岛再没有冰封。

 

迪奥早早学会了说话,如今已经会爬行了,幼小的半精灵好奇又好动将梅根夫人支使个不停。迪奥心智的成长速度快过同龄的人类小孩,贝伦深感骄傲,常常抱着他到年轻的精灵贵族聚会的地方。梅根夫人也很乐意一天里能够有机会休憩一小会儿。

 

贝伦从年幼的半精灵的纠缠中脱身,好好地舒了一口气,他临走前看到格瑞斯在哄迪奥玩耍,因为将儿子交给格瑞斯照料他十分地放心,所以现在生意上的一些事情开始进入他的大脑。

 

在瑟兰督伊的宫殿一层会议厅外,他偶然听到了亚希伯恩的说话。

 

“买下矮人的琥珀矿石吗?”

 

“是的。”瑟兰督伊回答。

 

“如果有人抢购呢?”

 

“价钱已经谈妥,决不同意矮人涨价。带上你的铁甲护卫队。”

 

“原价挑选尺寸大于一英尺的原石。”

 

“是的。”

 

“不要珀根。”

 

“如果你需要,带一些喜欢的回来也可以。”

 

贝伦进来时亚希伯恩刚好走出去。

 

“领主大人有什么特别的嘱托吗?”

 

“没有。”

 

亚希伯恩尽到礼数就无声退出了。

 

“好大的一块!”贝伦拿起鱼皮长巾上的花珀砌块,然后问及他的疑虑,“你让亚希伯恩去同矮人交易?”

 

“交易的规矩已经立下,只要遵照执行就可以了。而亚希伯恩是执行最彻底的一个精灵。”

 

“这些是什么?”贝伦再看其它的平板,有白花蜜、红茶珀、金蓝珀、柳青等等。

 

“床板。”

 

“这么大的一块琥珀饼子真是稀奇,很好的雕刻料,你却要拼成床?”

 

瑟兰督伊检查一下砌块的平滑程度与棱角之处的精细程度,“矮人不喜欢质软的琥珀,打磨粗心,我打算买原石自行加工。送给迪奥的小床,你喜欢哪种颜色或者花纹?”

 

“婴儿床?”贝伦挠挠鼻侧,“是不是有点太奢侈了?”

 

“这算什么!”瑟兰督伊将所有的样板在贝伦面前铺开,“幼精灵活泼好动,尤其迪奥正在学步,极易摔跤。琥珀质轻地软冬夏皆宜温养身心,制成箱子床,撤去毯子时可以供他玩耍。”

 

“这床可够大的。”

 

“这些琥珀多半浑浊有花纹,价值不是很高。我小时候整个房间都是用净水金珀镶嵌的,现在只剩琥珀泪滴的大床了。”

 

欧罗费尔领主还真是……贝伦无语了。

 

“迪奥请小伙伴们来玩时你也不用担心他们磕碰撞伤自己了,”瑟兰督伊敲敲琥珀材料,“等迪奥长大了,这床没有用了,可以卖给其他的贵族收回成本。”

 

“好主意!”

 

“迪奥呢?”

 

“格瑞斯陪着玩哪!”

 

“我想,你需要,过去看看。”

 

“格瑞斯很喜欢小孩子的。”

 

“卓尔也喜欢,柯林斯、杰尔曼、撒尔金都是。”

 

贝伦想了一想,“我觉得安迪的工作很辛苦,应当为它配一些帮手。”

 

“会打起来的。”

 

“不会的。”贝伦挑选了柳青做床板,金蓝做床箱,“很像夜空?”

 

“这儿还有一些花珀可以做床头。”

 

“还是让迪奥自己选吧。”

 

“可以送给他一套玩具。”

 

“撒尔金建议可以找一些种猪陪着安迪,他们愿意为此,付费。”贝伦有些无奈地摇了摇手。

 

“不行!”

 

“知道你不会同意。”贝伦将所有的琥珀板块收起意味着他要好好地跟瑟兰督伊谈谈这件事了,也许这就是他此来的目的,“安迪长大了,它也不想寂寞孤单。”

 

“然后呢?”

 

“矮人卸下的活物中有体格健壮的猪,可以选育一些和安迪一样能干的小猪。”

 

“人类想圈养家畜了?”

 

“是的,这也是他们长久以来的生活习惯。”

 

“那么请他们自己为家养的牲畜腾出地方。”

 

“关于这个他们没提要求。我希望安迪训练它的子女,培养出相同的本领。”

 

“几乎是本能,唯一的本事就是在吃掉松露之前能够舍得将之交给主人。”

 

“这听起来,很难!”

 

“那就拜托你了!”

 

“嗯?”

 

“我也想看看迪奥了。”

 

贝伦也正在想着儿子,离开了一小会儿一种不安的情绪就慢慢地翻腾上胸口。直到他们走近花园听到的都是欢声笑语,贝伦平复了一下心绪,但当他看见实景时才恍然大悟那种不舒服不仅是感情而是以实体存在于世的。

 

“咯咯咯——”

 

白白胖胖的幼精灵被高高抛起,锦衣飘飞,像半开的宁芙瑞花骨朵儿在众位精灵贵族中间滚动着传递。莲藕似的小小玉臂从宽大的衣袖中裸露出来紧张地想要抓紧卓尔的耳朵小身体却已飞上天,半空中近似欢乎地一声尖叫,幼精灵拍响了双掌伸开双臂迎向柯林斯接他的怀抱,从柯林斯手上再次起飞,高扬的双手牵起年轻精灵的一缕银发,当真的飞到最高点时没有半分惧色,仿佛很享受这种飞翔。

 

贝伦吓得半死,冲过来大吼:“我儿子不是你们的玩具!”

 

这时迪奥已经到了格瑞斯的怀里,正抱紧她的脖子猛地偷香一口。

 

日后,精灵们为迪奥描述了这搞笑的一幕。他们的领主大人本应与瑟兰督伊一同优雅地从花园小径上走来,却突然大惊失色地大吼大叫着扑向幼小的迪奥一把从格瑞斯怀里将他抢下,再不敢单独将儿子留给精灵了。这许多年后,众精灵一直觉得有贝伦在场好像少了很多乐趣。

 

迪奥喝着金珀杯子里的牛奶,用他的白琥珀勺子喂更小的人类朋友喝蜜糖水,享受一下做大哥哥的感觉。小孩子们太淘气了,精灵多次修补迪奥的琥珀床,成功研究出了碎琥珀压合技术,意外地提炼出琥珀油,并开发了琥珀的药用价植。瑟兰督伊将此技术卖给里尤里大公,按比例从他的收益中提成,而里尤里因为使用精灵的大船和人类的水手所以定期向贝伦交付租金。

 

安迪对工作不上心,嘉兰岛的松露产出量很低,供不应求的情况急速推高了松露的预定价格,各地贵族送来的定金装满了贝伦的宝库,以至于他可以分出一部分黄金打造了路标与塑像或者送与人类粉刷屋顶。松露行情看涨连带一般的蘑菇干都销量大增,而那只暴殄天物的猪却蹲在会议厅的墙角啃着风干的松露,它好像只认松露做食物了。

 

“只吃松露怪不得不长肉。”

 

“野生黑猪太肥了不健康。”

 

“它只是不开心吧,所以才不停地吃,吃,吃。”

 

瑟兰督伊从帐本上抬起头来看着贝伦,贝伦耸耸肩说他无所谓反正难过的是安迪,安迪吃饱了斜躺下蹭痒痒,转动着大肥耳倾听金发精灵将要说什么。

 

“你准备好了?”

 

“求你不能把话说完整吗?”

 

瑟兰督伊合上帐本。

 

“卓雅还是不会算帐?”

 

“她会,现今帐本多了一倍不止,她在算另一本。”

 

“关于琥珀的、船运的,还有什么?”

 

“支出。”瑟兰督伊回答。

 

他们一路走过嘉兰岛没有雪的白色街市,云影在前移,遮住练习场的绿幽灵水晶窗,一支箭闪耀着金红的流光经过炉火钉在靶上,其他的精灵温茶煮酒高谈阔论不遗余力地干扰射箭者。日渐黄昏,格瑞斯的小厨房飘出阵阵浓香,流连不去的粉色饮烟在晚风的拔弄下晕染出想象中美味的形状。安迪躲进尖顶宫殿的锥形暮影里,再不肯跨过瞭望塔细长的阴影。

 

“不要害怕,你的朋友在前方等你。”贝伦安慰道。

 

“安迪嗅到格瑞斯的厨艺又精进了,没有什么比守在这里更实惠的了。”瑟兰督伊说道。

 

野猪哼哼了两声。

 

撒尔金赶着两只雄壮的黑猪从人类那边走来,正好碰上停驻不前的安迪。两只公猪向前奔了奔,咕哝了几声,无奈牵绳被撒尔金死死攥在手里。

 

安迪细心观察这两个新来的家伙,向前探出步子,又留心着主人的脸色,一个笨拙而懒散的转身将两位新伙伴抛下。

 

贝伦掩鼻而笑,哼哼哼的声音让安迪十分不满。撒尔金了解领主的用意,将牵绳解开,那两只猪哼哼两声开始追。安迪溜进房间,立刻传来格瑞斯惊喜的招呼声,安迪的新伙伴很荣幸地也受到招待。

 

“安迪,你的新朋友?”

 

安迪只为食物啰嗦两声,另两只猪误以为那是在邀请它们共进晚餐。因为美味佳肴,安迪的形象在两猪心中瞬间升华至另一重的高度。好在因为食物太多,安迪无心在乎它们多吃多占无意中为自己塑造了一重慷慨的形象。

 

“原来是你们两个把安迪带过来的,难道你们饿了?”

 

“安迪突然拐进来,它的鼻子很灵的,进来以后我也突然发觉饿了。可能是你的食材与调料爆炒得恰到好处,生成一股诱人饥饿的香味!”

 

贝伦说完在餐厅的桌边坐下,锦绣的桌布上立刻摆好两盘素菜。

 

“噢,格瑞斯,你有点吝啬。”

 

贝伦的四个指头极有规律地轮番叩击桌面,敲响一种单调的节奏,清晰传递出等待的不耐烦与催促的急切。

 

“你们已经提前用餐了,至少等一等卓尔,不然,我不会上齐全部的菜品。”

 

“有道理。”瑟兰督伊摆弄了一下他的餐叉并未去动那些菜叶。

 

卓尔到来以后,撒尔金才被请进来用餐。

 

贝伦一手策划的姻缘在美食的促成下进一步向家族化发展,壮大了黑猪的种群。安迪不负贝伦所望培养出了一队优秀的松露猎手,只是它们有个特别的习惯,只有瑟兰督伊在它们才肯将松露交出来。贝伦大为恼怒,瑟兰督伊建议他平时多喂喂安迪亲近一下他的得力干将。从此以后变着法儿地讨安迪欢喜就成了贝伦的功课,让他欣慰的是安迪天性好吃又对主人的朋友没有戒心,贝伦的努力成效显著,他只要将安迪及它的子孙喂个半饱就可带它们到森林里挖掘松露了。唯一让他郁闷的是只要有瑟兰督伊在,安迪准会交到精灵手中,又让他释怀的是除了金发精灵之外只有他能得到安迪献上的松露。至此,嘉兰岛松露的产量大增,财源滚滚来,贝伦因此扩建了宝库,而堆不下的金银早被他换成各色宝石装点居室,或者在精灵的建议下购买石材与木炭,尽量不动岛上的一草一木。

 

安迪不喜欢的子孙被领主送给了人类,人类终于有上等品种的家畜可养了,他们安乐富足的生活更有情调了。经过人类的繁育优选和宣传推销,安迪的子孙作为欧西瑞安地区有名的种猪声名远播,而其鲜美的肉质与出众的体力逐渐吸引了坐拥金山银山的矮人的注意,矮人肯花大价钱与嘉兰岛的人类交易,但是人类只同意出卖种猪的交配权却不出卖纯种的仔猪。人类保有这种交易优势,在很长一段时日里利用它创造了数不尽的财富,同时推动了阿杜兰特航运的发展,让处于经济链条末端的图森也跟着获利。

 

嘉兰岛的农畜产品在商场上转化为金银,再经矮人之手连翻数倍,以瑟兰督伊的财力在赌场运作一圈儿增殖快得惊人,他也如愿将里尤里的海蓝宝原石收回手中。最近海蓝宝看涨,里尤里慷慨地原价转卖就当交了个人情。

 

迪奥在瑟兰督伊送他的箱子床里玩到长大,小孩子们非常崇拜他们的小领袖。这些来自各地的贵族小子们常在一起玩,共同分享迪奥的琥珀餐具和宝石玩具,他们都很健康,从没生过病,这在他们成年后,多多少少都对嘉兰岛抱有好感,对迪奥的亲近之情不减。

 

为迪奥设计的箱子床用料厚实,经过小孩子们八年的折磨以后重新打磨抛光仍然够得上板材精良的婴儿床标准,再将它转买矮人贵族之时犹如新制的一样。而睡惯了琥珀床的迪奥夏日里常常赖到瑟兰督伊的房间纳凉,因为他父亲曾经送给金发精灵一张白花蜜精雕的床板,还因为这个被瑟兰督伊视为小流氓的熊孩子认准了所有他喜欢的白色和绿色的宝石都在金发精灵这里,而所有蓝色和红色的宝石都在他父亲贝伦领主那里,他的母亲露西恩公主则拥有所有无色透明的和多彩的金刚石。

 

瑟兰督伊在花园里处理事务,紫檀木躺椅旁那棵繁茂的山毛榉浓郁的树阴遮蔽了地上盛开的野姜花,香气飘向窗口。瑟兰督伊回头,距离宫殿最近的那棵空心古柳,随风闲荡的枝条依然探进敞开的窗子,石墙光滑,反射了金色的晨光,如今那屋子再没有蔓儿守护,鲜花扬起飘了进窗,还有一些缓缓掉落草丛。

 

八年了,蔓儿的种子从未发芽。

 

梅根夫人牵着迪奥的小手从绿阴里转出来,小孩子看见金发精灵像从前一样飞扑过去,因为在他的记忆里,瑟兰督伊的长腿是最好的滑梯,那位冷漠高傲的精灵对待幼精灵实则有着最为温柔体贴的照顾,他会任自己玩耍,只不过有一次自己淘气想要爬上他的脖子却落进他的怀里再被提着领子拎远甩到了梅根夫人怀里。

 

瑟兰督伊看着仰起脸抱住自己大腿的幼精灵,想起这个孩子摇摇晃晃站不稳的年纪在自己身边学步将攀爬当乐趣,糯糯软软的小身子貌似滚动着往上拱,在拉开他将要实施的熊抱之时瑟兰督伊还想象不出日后的自己是怎么容忍了他的绿叶那潺潺的口水的。

 

“你已经长大了,小时候的动作不可以再做。”

 

接到这个讯息的迪奥没有伤心,而是顺从地站立一边正式见礼,随后再度扑过来,用细软的声音说道:“我们是亲戚,那样拘泥见外的礼节一天做一次就好!亲朋好友相处应当不拘小节。”

 

“站好。”

 

迪奥放开手,眨着大大的亮亮的灰眼睛看着精灵补充说道:“我今天的功课做完了。”

 

“刚刚的话是谁与你说的?”

 

“矮人。”

 

“你觉得你像矮人吗?”

 

“不像,”迪奥背起双手,模仿老气横秋的样子说道,“我只取真理不问种族。”

 

“好,”金发精灵放下帐册,坐正身姿,看到幼精灵装作认真的小模样,他严肃地说:“你知道自己喜欢的东西不给别人。”

 

“嗯!”幼精灵理所当然地回答。

 

“那么别人喜欢的东西不可以要,知道吗?”

 

“我从没有要过安迪的松露。”幼精灵信誓旦旦地拍了胸脯保证,好像在吟咏庄严的誓词。

 

“好,那么宝石呢?”

 

“我只是来看看它们,”幼精灵顿也未顿地顺口回答,像极了他的父亲,稍后一声转折,“不过,你说过,如果我可以背下一篇咒语就可以得到一颗祖母绿原石作为奖励,那么你说过的话算不算数呢?”

 

“算数,但是随着你年龄的增长智慧的增加,不可能永远背一篇得一颗原石。”瑟兰督伊在幼精灵抗议的话语未触及唇边之时接下去解释,迪奥仅仅来得及动一下下颌表达他的不满。“经过潜心学习和训练,你不会只停留在背颂的层次,必然可以将魔法施展出来,这样一来适用于背颂的奖励就是低估了你。”

 

幼精灵偏头微扬起下颌一面注视着年长的精灵一面细心地揣摸,他觉得自己担得起如此褒奖,瑟兰督伊说得有道理,当然这样一来奖励也不能轻了。

 

“我要一颗翠绿色的水果糖,你知道我说的是极品翡翠。”

 

瑟兰督伊交给他一本书,迪奥看着书很薄非常地欢喜。

 

“我要过生日了,你送我什么礼物?”幼精灵期望满满地盯住瑟兰督伊。

 

“生日?”这在纯种精灵来说还算比较默生的仪式,因为他们通常只庆祝父母的结婚纪念日,瑟兰督伊从迪奥脸上移开视线,看着草丛里怒放的白色姜花,迪奥上前拉住他的手要他回转注意力。

 

梅根夫人在树下歇息了一小会儿,欣赏满园的夏日琼花,不经意地听到小径深处风拂草叶划拉衣袍的声响。果然没有三次眨眼的时间,三两个精灵出现在蝴蝶百合的花海之上,完全绽放的白色花瓣在他们匆忙的触动之下坠落,瑟兰督伊大人微有蹙眉不知是不是惋惜生命的美好易碎。

 

他们和瑟兰督伊大人说了什么要紧的事,梅根夫人坐在远处无心多听,招呼小主人迪奥一同离开。迪奥开心地边走边翻看手中的薄本子,翻到最后居然发现了财务计算的题目,心中抱怨瑟兰督伊果真是父亲送给自己的一篇咒语,各种算计都逃不出他的掌控,正想着,被夫人一把收走了书,挨训了。

 

“走路看书会坏眼睛的。”

 

“精灵不会的。”迪奥咧嘴甜甜地笑迎夫人嗔怒的脸。

 

梅根夫人像人类的老祖母一样能够把他照顾得很好,但看管甚严,要求他规规矩矩地读书,连玩儿都要规规矩矩的,远没有和瑟兰督伊呆在一起舒服。迪奥回头,看着那些大个头的精灵,撅起小嘴。

 

瑟兰督伊随同一队护卫出了嘉兰岛,辜负了晴朗的天气去寻人真不是他本意。岸边人类的石质码头大部分已泡在了水里,隔着阿杜兰特的广阔水波儿与内里凶猛的食人鱼,丢失的东西出现在沿河集市上势必引发一场有理有据的争论与联想。那还是在柯林斯工作的河段内由柯林斯看护的东西。

 

“柯林斯呢?”

 

“柯林斯大人刚刚和矮人在一起,这会儿,不知道。”

 

瑟兰督伊看着那属下闪烁的眼神儿,放下桌上垒叠了半英尺高的帐册,问他,“柯林斯大人是不是又对什么新玩意儿感兴趣了?”

 

“啊,没有。”他惊了一下才想起应该使用正式的回答,“属下不知。”

 

胡佛老街的酒馆里闹得很,人气膨胀到几乎要冲破窗子撞倒门墙,仿佛屋子里关了条大蛇贴身游走,尖叫、摔打各种奇怪的声响从破了洞的窗口泄出,又像受到侵略后护巢的胡蜂嗡嗡地炸开,窗扇在抖动,仿佛窗子真的是被这喧闹声震碎的。瑟兰督伊由远及近稳步走来,分不清酒馆里是哭是笑。

 

酒馆的门半敞着,靠窗的辫子须矮子正抓着精灵护卫的腰带。身高差悬殊因而搬不倒精灵,矮人只好使出阴招凭借体重优势向地下坠去。围观的长胡子矮人、毛糙的人类全都大叫着哄笑起来。

 

有人向桌子中间扔金币,“一赔十,赌输赢!”

 

有人攥紧双拳看着热闹又擂胸膛又敲桌子,“再加把劲儿,矮子。”

 

矮人助威,“今晚的酒钱就看你的了。”

 

连惯于见风使舵的老板娘也不禁听从本心开怀大笑,胖胖的脸上堆积了皱纹,一边说着公道话一边捡拾起歪倒桌边快要掉下地去的瓷碗。

 

“狗头金,你这招可不地道儿,还不快松手。”

 

矮人下蹲、后撤,踢倒了身后的椅子。

 

大方桌上散落着骰子,正当中的金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桌边挤满了矮人。

 

那精灵好似被穿窗而过的日光灼伤了脸颊,半面红到了颈根。还好不是柯林斯,瑟兰督伊从一圈儿狮子头上望过去叹道。

 

胡佛的酒馆处于半地下状态,纯正的矮人风格。阴蔽于酒馆营生中的地下赌场,今儿个特例,满员又过百,看热闹的直挤到了街面上。

 

“瑟兰督伊大人来了!”

 

“嘘——”

 

人群自动分开,精灵还是要注意矮人建筑那低矮的门楣,往下十个台阶才踏在散发着酒糟气的泥地上。这酒馆压着酒窖,脚下时刻升腾起醇香的酒气,难怪生意绝好。

 

狗头金这才放开了那个精灵,也不好意地垂下头去。

 

精灵护卫更是尴尬,看到自己的上司没有解救的意思,又想起柯林斯大人也是醉了,一会儿不要起什么冲突才好。那精灵恭恭敬敬地站好,半挡在柯林斯身前。

 

柯林斯拂开他,大大咧咧地说:“手气不善,小输了点。”

 

“输给谁了?”

 

柯林斯听了心中有气。

 

“从前赢过?”

 

一句话更是哽得柯林斯没话儿说。

 

先前那护卫精灵轻拉了一下柯林斯的衣袖,贴近了上司颈侧焦急地耳语:“大人,您昨天押下的是露西恩公主花房的钥匙,今天贝伦领主会为公主采花去。”

 

柯林斯满脸酒气,面色由红转白,银发湿答答地粘在鬓角。柯林斯相信,瑟兰督伊已然看清了金牌堆上斜插的钥匙,和钥匙柄上砗磲白錾胎珐琅的那一朵宁芙瑞。

 

“输了什么?”

 

柯林斯结结巴巴。

 

矮人狗头金察言观色看出钥匙比那些金银更为珍贵,一把抓起揣进怀里。

 

“它是我的。”

 

“我愿意赎回。”瑟兰督伊承诺。

 

“愿赌服输,赌本不赎。”

 

“你愿意再赌几次?”

 

桌边的人散开一点儿,瑟兰督伊随意拉出一把椅子坐下。

 

矮人眼中放光,双手拄在桌边,微哈下腰与坐着的金发精灵对视,神情奋亢。他仅知道精灵富有,但是苦于没有机会与他们之中手握重权者交流,如今可以赌上一赌,说不定不仅能够赢得财物也许还可以赚得人情。就算是如狗头金一样散落于社会底层的小民也识得瑟兰督伊是整个贝尔兰唯一冠以大人名号的未成年精灵。

 

“如果瑟兰督伊大人愿意赌,我十分乐意奉陪,赌几局都行。七局五胜如何,猜骰子怎么样?”

 

“我不懂赌术,简单地猜大小吧!”

 

酒馆里喝酒的都停下动作围拢上来,矮人站在里圈人类站在外圈错落有致的排列好比搭好了看台。没有人敢于起哄造势,就好像刚刚令人脊骨发凉毛孔紧缩的大蛇和惊悚地还击的众人都凭空消失不见了。

 

“好的,赌本是什么?”

 

“我想要你怀中的钥匙。”

 

“既然赌本是瑟兰督伊大人特别挑选的,那我也想选一件特别的东西。”狗头金细寻金发精灵身上佩戴的饰物,除了简洁的服饰还真没什么可挑的,总不能要精灵一颗扣子吧。狗头金这一念觉得发根一阵发寒。突然他瞄见精灵颈上的什么饰品滑出了衣领,凭着拾荒者的好眼力他认得那是秘银制作的。

 

“我想要大人的项链坠。”不管这个东西代表何种意思,赌局结束再看心情,讨不讨人情任凭自己做主,狗头金得意地盘算着。

 

狗头金不知道这枚环状印痕的秘银指环是瑟兰督伊双亲的定情信物,同样地瑟兰督伊自己也不知道。

 

“既然赌本特别,那么赌局也不妨特殊些,我们一战到底如何,直到输的一方认输为止。”精灵说道。

 

狗头金心算了一下桌上的赌资,凑热闹的众人跟着计数,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道:“嗨,狗头金,你不是很能赌嘛!”

 

“不论终局的输赢如何,之前赢得的赌资一局一清算。”狗头金在心中计量。

 

“好。”瑟兰督伊垂下眼睑看看矮人,再转到酒馆老板娘身上,“请老板做个证人。”

 

柯林斯不知金发精灵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抱了双臂冷笑着观看。

 

老板娘马上命伙计打扫桌面,收妥狗头金的赌资,翻开检查五粒骰子和盖碗以示公正。

 

“赌具无问题。”

 

有人搬凳上桌胯坐其上嘴边含了酒碗的沿儿,哼哼两声,笑看狗头金。酒馆里回荡着吞酒的咕咚声和不怀好意的笑声。乖顺的伙计又舀了两碗烈酒分别放在两位赌客身前。

 

狗头金说:“请先!”

 

精灵摇骰子,狗头金猜大,押下十金,瑟兰督伊跟进十金,狗头金胜,接过控碗权。

 

狗头金摇定落碗,论到瑟兰督伊猜谜。

 

“一金,小。”

 

“瑟兰督伊大人很谨慎呢。”老板娘声如轻絮入耳迷人,其他人类都希望能多听几句她的说话。

 

狗头金,摇。

 

“二金,小。”

 

狗头金,摇。

 

众人等细细分辨。

 

“三金,小。”

 

狗头金再摇,还是开大。

 

待精灵依次加到15金,无一次开小,矮人不禁唏嘘,瑟兰督伊共输130金。

 

胡佛赌场的规矩,一枚金牌代表一盎司黄金。

 

“接着赌吗?”狗头金不确定地问道。

 

精灵做出请的手势。

 

盖碗里的响声沉寂下去,人类停止喝酒,矮人放轻呼吸,老板娘扭动一下手指再交叠握成名媛淑女的标准姿势,眼角眉稍的笑仍旧风清云淡,而她对面的伙计已然领会了老板的用意,双双前移,舀酒来填。

 

两声突兀的流水之音回响在空空的橡木杯里,洒落的浆液激起纯绵的酒香,丝丝缕缕漾荡着溢出。

 

对峙的精灵和矮人谁都没有碰杯,而两位伙计的一进一退搅开了赌场之中微微凝滞的气息。

 

“16金,小。”

 

低语徘徊,对狗头金不利的传闻隐匿在看不见的角落发酵,狗头金感觉像被蜇了,但他手上圆滑地一划揭开碗盖仍是大数。

 

人群里不知是谁首先发出一声轻笑,众人看待狗头金的目光不知不觉地沾染了怜悯之色。

 

柯林斯死盯在狗头金手上,精灵护卫的保卫圈半合,瑟兰督伊坐的位置离桌子较远,护卫前移已经站到他身前,矮人也自动将手按上斧柄,危难关头矮人选择围护同族,人类则退开半步自我防卫。一时之间,众多的人头中间闪动了兵器的冷光。酒馆的伙计一前一后尽心尽力地将老板娘护在中央。

 

无人注意的角落里点燃了安神的香烟。

 

狗头金本意炫耀赌技,打压精灵的气势,无奈将自己置于争议之中。

 

瑟兰督伊捏了一下自己的上臂,说道:“请再掷。”

 

金属轻擦,兵器回销之声,亦或拔剑之音。

 

狗头金掷骰子、合碗、大摇,响声清脆。众人凝神静听最后一丝滑音。

 

“146金,小。”

 

狗头金双臂衣袖高高卷起,缓缓揭开谜底,一个二,四个一。

 

矮人报以雷鸣般的掌声。

 

“还赌吗?”柯林斯压低了声线质问。

 

关于狗头金是无影老千王的传说犹言在耳,使得头脑生痛记忆闪回将往事一桩桩一件件串联,人群中隐秘的流言伴着轻蔑的哼气呼出,刺激着狗头金,他的耳廊都在颤动。酒馆的老板娘选择屈从于诺格罗德的国力,在矮人的地盘不揭露无影千王的老底。

 

狗头金抵住无形的压力,头昂扬而起,他不解释,默默收起五粒骰子,他不服气,为什么矮人和人类看到了那四个一还要怀疑他的实力,所以,赌局决不能终止,不能终止于他的败局。

 

柯林斯的鄙视挑起了狗头金的怒意,他将袖管摞得更高露出两条长满粗毛的手臂,狗头金再想想还觉不够妥贴又脱掉了上衣,赤搏了上身瞪视着精灵。

 

狗头金挺直了背,高声为自己壮胆:“瑟兰督伊大人,猜骰子我们也玩了几把了,即使赌本特别这种玩法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加点花样,再填点彩头。”

 

“怎么讲?”

 

那精灵靠坐在椅子里交叠了双腿,双手轻握着放于腿上,吐音轻轻,好像看着面前的玩物耍宝,极有耐性。饶是狗头金这种长年蜇伏于底层的小民也有火气和自尊,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同族怀疑被其他种族蔑视,就好比将金矿当成青铜扔进熔炉冶炼,一边糟蹋东西一边咒骂该死,不见金水的闪光却让金衣粘尘,再被谬误之人笃信是矸石。

 

“除了原先的赌本之外附加点东西,这东西必须出自本身,世间无可代替。彩头就是老板娘后院箱子里的东西,终局之时,只取里面的东西,绝不可以动箱子本身。”

 

哈哈,人类爆笑,放进箱子里的神秘赌注,谁知道那是什么呢,也许是价值连城的古物,也许只是一泼稀屎!

 

“老板为什么要为你添彩头?”

 

矮人哄笑起来。

 

先前喝酒的精壮汉子吞下一大口酒液嘲笑他说:“狗头金,平日里你吹牛也就罢了,赌命的关头居然还敢打老板娘的主意。”

 

人群里的笑声更响亮了。

 

对这场赌局,人们是乐见其成的。

 

“嗨,老板娘,您就大度一点,也就当为我们这些老酒客送些时新的玩意儿,行不行?”

 

“你小子是想老板娘自己钻进那口大箱子?”

 

“啊,哈哈哈哈——”

 

哗,大笑的人着了一杯酒。

 

“喝高了去外儿边使疯儿,这是老娘敬你的酒。”

 

那人抹了一把脸,舔一舔手掌上的酒水,又看了看堵门凑趣的家伙,“这门都出不去,我想走都不成了。哎,老板娘,原来生意人真不地道儿,我从不赊欠,在你这儿喝了一二十年的酒了,怎么从没碰上这种纯酿,原来老板娘的酒也是掺了水的。”

 

“一二十年算个屁,”老板娘喝道,“我真正的老主顾,他的太爷爷和我的太爷爷在一起喝酒时,什么滋味儿的酒没尝过。以你灌汤药的喝酒方式,永远不会记得喝的是什么呛人的东西。”

 

有人借故伸手拍了他的肩膀假意示好实则因为人挤人的拍不到自己的大腿。酒馆之外扒窗子的人也跟着起哄,大约喊的都是让老板娘慷慨点为酒馆再添点精彩节目。被泼酒那人碍于众人情面最终没有发作,放低了一双鹰隼之眼看着老板娘与相熟的酒客打情骂俏之时裙裾的抖动。

 

一时之间老板娘的铁腕柔情压过了狗头金的气势,逼迫他站到舞台边缘。

 

狗头金冷眼看着老板娘腻歪了十几年的表演,待她扭得差不多了,粗声粗气地续道:“老板娘,你可还记得你欠我不还的东西,如今就放进那箱子里,算我为你的赌场赚的彩头,输了算我的,赢了归你。”

 

老板娘的美瞳像擦过艳阳天多情的烟云,她笑眼微眨,流光滚动,思虑从诺格罗德权贵的嗜好转到地头蛇的授意,她轻声说话,众人渐渐安静下来。

 

“好吧,我特别为一直照顾我的老顾客准备一点儿噱头助兴。”

 

“老板娘这才大方!”

 

“我要瑟兰督伊大人的长发。”

 

嘈杂的声音如同冲过乱石堆的洪水,微一阻滞又立刻更高声地喧哗起来,只为狗头金的那一句话,旋即又戛然而止,分神调侃的众人谁也没有错过狗头金不大不小的声音。对于精灵头发的重要性人类颇有耳闻,他们相信狗头金的要求不为拼命却更倾向于羞辱,他们也佩服狗头金的勇气,因了大家都看见精灵护卫怒而拔剑。

 

狗头金涨红了脸,耿着脖子,他想展示自己的绝技,为矮人挣回颜面。

 

围观的人类装作为之捏着一把汗的愁苦表情之中夹杂了一丝奸笑。窗口的午阳正照在精灵头上,柔顺的金丝垂搭到瑟兰督伊的手臂上,人眼微一迷茫,仿若有生命的流光自上而下逐丝滑落,让耀眼的金子复活。人类突然想明白了,他们唾骂矮人贪财实则误解了对方,矮人对于美丽的向往比人类的执念更深,矮人忠爱的是金色张扬狂傲的活力而非冷硬的金属气息。

 

“如果我输了,可以给,我赢了,再告诉你我想要什么。”

 

狗头金大方地拿起盖碗,晃了一下手腕,“那么我来宣布规则。”

 

“再加一套赌具。”狗头金看着老板娘吩咐,“一方摇另一方猜,摇骰子方抓人。开了,猜得数目大于实数,猜的一方输,猜得数目小了则由摇骰子的一方抓,抓住了摇骰子一方赢。不开或抓不住时换另一方摇,摇出更小点数的一方胜。三局两胜为赢。第一局我自请先行!”

 

柯林斯暗哼一声,矮人的小小心机。

 

人类听着这拗口的规则还算熟悉,精灵大多皱起眉头。这样长的一串话,大约需要个喝酒的时间细细回想,可金发精灵神色未变接下去就应承了。

 

窗外一阵骚乱,矮人探头进来大喊:“有好大一队执弓的精灵士兵来了!”

 

人类向前挤,将站在第一排的矮人推得撞上桌边,谁也没怨毒地吼人,也没提出异议或发出耻笑的声音,大都饱含怜悯地看着狗头金。

 

矮人将手扶上兵器。如果精灵行抢,矮人自然不会任由族人遭受欺凌,哪怕这个族人平日里地位低下不大被同族看得起。

 

“好。”瑟兰督伊没有戳穿矮人破坏赌局的规矩,先行抢占先机之人应以摇骰子的方式决出。

 

大量的精灵士兵列队排阵控制了整条街市。矮人为有礼貌的精灵士官让出一条细小的通路,一直通向瑟兰督伊身边。

 

“瑟兰督伊大人,领主已到来,召见您!”

 

精灵士官汇报完毕恭敬地站在金发精灵身侧不多言一语,金发精灵做了个请的手势。

 

狗头金手中的盖碗哗啦哗啦几声响后,瑟兰督伊细想了一下,说: “六。”

 

“抓——”

 

开碗,三个一,二个二。

 

第二局,胜的一方先执骰子。

 

狗头金的盖碗平稳落下,人类不由自主地探身前倾,双手拄在了矮人肩膀,矮人如同被魔力抓住,头都不动一下,而这样被人当拐棍的情景要是在平常根本不可能出现,连落单的矮人都会不假思索地暴跳如雷立即反击,更不要说一群矮人被人借力压在手下。

 

“七。”

 

“狗头金发挥不稳定啊!”终于有人感叹。

 

狗头金犹豫了一刻轻轻揭开碗盖。

 

一个三,四个一。

 

轮到精灵反击,瑟兰督伊随手一晃,骰子的声音很快平息下去。

 

人类轻微地摇头,以这样的手法根本不可能晃得开骰子。

 

“八。”狗头金下意识地说道。

 

实际上他并不需要猜测,人类也在默数,不该说的话也有人不自觉地溜出嘴边。

 

瑟兰督伊优雅地拿掉碗底,白瓷底色上五颗红点,扎眼。

 

终局,瑟兰督伊执骰子,全场连同窗外的矮人与人类都把呼吸放轻,净耳细听骰子的最后一丝尾音。

 

“五。”

 

正对。

 

狗头金的希望重燃,将他的头脸烧得通红,他的手法狂乱,疯狂程度似要摇碎骰子。他握着瓷碗在胸前大幅度划了几个圈儿仍然不确信地住不了手。他的脚步有些虚晃,上身的动作更夸张了。逞强做枭雄,呼吸都气短,一旦失手,痛失性命。

 

人类已体会到狗头金的心虚与胆战,面对强势的精灵,人类内心不自觉地加入了矮人一边。

 

狗头金终于垂头丧气地放下了碗。

 

“开吧!”柯林斯抱臂而言。

 

狗头金狠捏了一下自己的手指,移走碗。

 

四点半……

 

众人期待中的赤红五点竟然呈现这样诡异的叠罗汉的姿势,就在众人用力瞪眼确认之时,半遮在一点之上的一颗骰子嗒地一声掉落,在眼前翻出个五点。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从骰子转移到老板娘的脸上,全场静得呼吸声都寻不见。老板娘心中轻笑,哈,你们双方都欲做强盗吗,弓矢板斧齐全,一派即使赌不赢也要拿回赌本的作风,这一局牵动了精灵的利益、矮人的颜面和人类的热血,如此晦涩不明的赌局棘手的场面却要我来判定胜负说出伤人的话给不会服从的各方听?老板娘怒瞪狗头金,你快点自觉认输吧!

 

狗头金继而轻松一笑,“我认输!”

 

日光减弱,众人仿佛送行一般的目光集中在逞能的狗头金身上,空气微热,吸进呼出都带着一分辛辣,胡佛酒馆里的暗影哀伤深重!

 

窗棂的影子自桌面退走,狗头金轻微的语声从低处传来,“瑟兰督伊大人想要什么?”

 

矮人的呼吸一滞。

 

瑟兰督伊看着桌子对面含胸驼背了的矮人,说道:“你的胡子。”

 

众矮人举起明晃晃的战斧,他们极其痛恨金发精灵一副无所谓的姿态,和他随口一言就想要剥夺矮人视为生命的胡须。

 

精灵护卫的配剑同时出鞘。

 

老板娘着急地大吼一声:“这是我的酒馆……”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人就被伙计急急拉出圈外。

 

“矮人可杀不可辱!”有旁观的矮人出声。

 

“愿赌,服输。”柯林斯义正辞严地说道:“赌输了耍赖的人没有尊严!”

 

“愿赌,服输!”柯林斯提高了音量,声势压迫着矮人,而矮人自知理亏又不甘心献上红胡子。

 

精灵护卫的剑又探近一分,窗外整支精灵士兵换做巷战队形,箭指矮人。整条街的闲人跑了个干净,只余空中两声鸟鸣。

 

“这不是诺格罗德的地盘,也不是精灵的领地,你们不可以在人类的聚居区争斗,唔——”老板娘又被捂住了嘴,一会儿她终于挣脱开来,大声疾呼:“这里的一切都是人类辛苦建设的,不能让你们随意毁坏。”

 

老板娘说的没错,但是当下,众人都清楚,是精灵实际占领了这一地区。

 

狗头金拔刀,金发精灵却没什么戒备,他几乎没有动过。他看着狗头金齐根割下自己的胡子辫儿卷了花房的钥匙一同扔在桌上。

 

“我赌输了,但我不会抵赖,矮人最讲求诚信,言出必行!”

 

狗头金一席话仿佛一声归田令,让众人卸了武器,神情又恢复到喝酒之前的恣意放松。

 

老板娘见形势好转立马加力稳固客人们的好心情,大声张罗着将屋后的金丝楠木大箱子抬进酒馆里来,瞬间制造了一个新焦点。

 

未上锁的箱盖微微扇动一下,下一刻蓝衣女子一跃而起,上等金丝楠璀璨的桔红色星光为她铺下倾斜的舞台,轻如鸿雁的舞者脚尖交替踏着箱子边缘和翻盖内侧加固的横木条跳了短短一支热舞,海浪一样的蓝色薄纱在她急速的旋转骤停之刻落下,如揭开围幕般显露出女子生动而又明艳的容颜,神秘之下是触手可及的娇好身段和刚柔并济的撩人舞姿,还有她随时准备奉上的生命与韶华。

 

蓝衣女子落下桌案,随手合上盖子,灯影边缘的金星随她指尖划出一串儿桔红色的闪光。咔的一声轻响观者才意识到之前那个大木箱没有发出一丝承力的呻吟。女子魅如雨蝶,仿若走在清新的花朵之上,幽香扑面,她俯身垂下雪花石一般的颈子,长长的发卷越过胸前颤动的双峰铺陈于足下,像一朵蓝色妖姬忽尔生了根。

 

“阿夏莉愿意为大人效劳!”她向着瑟兰督伊跪下,又轻轻仰起头,期盼着一个肯定的回答,那一双深色眼眸像某种还在浸着花蜜的薄皮浆果般惹人怜爱。

 

狗头金慌了,问道:“你是谁?”

 

他又问老板娘,“这怎么回事?”

 

“如你所见,我不贪你便宜,你的那一点儿东西在这里,她的舞才是我的献礼。”老板娘将一包东西扔在狗头金脚下,那绵软的包裹触地没有一丁点儿声响。

 

狗头金看着又垂下头去的蓝衣女孩,她跪了太久,似乎连风都不忍,推动水袖薄纱像卷起浅海处的浪花。女孩缓慢仰首,古井无波的眼眸盛满平和。风从矮人脚边吹来,掀开她低垂的裙裾拂去深褐色的柔丝,仿佛只想托起这朵鲜花如玉的心蕊。

 

这一时刻,矮人如生着苔藓的磐石一动不动,女孩儿却衣袂飘飘,在众人以为那些蓝就要被除去,她优雅的颈有如花茎傲立风中,却是一朵不会战栗的花儿,神韵宁静幽远不为所动,宛如雪域之上亘古不变的透明天色。

 

“你跟我走。”

 

瑟兰督伊已离开,精灵护卫一对儿接着一对儿步出,人类和矮人也无聊地走开了,不想回家的留下继续喝酒。

 

阿夏莉仍然跪着,她好像沉思了许久。老板娘没有上前扶她,狗头金观察着老板娘的神情变化。

 

簇新的裙摆被一双素手拉起,阿夏莉整理裙装后看了一眼老板娘才离去。那一眼是如此的刻意却又寻不到深意,老板娘觉得双眼之间被什么东西刺得很酸。天就快要黑了,她念叨着一定是因为自己累了。

 

阿夏莉落下很远,她依着记忆向精灵码头停泊的快船追去。河边街道上稀稀落落的房舍透出朦胧的灯火,几经转折终于消失在河岸边低沉的雾气里。雾里有些船影,将雾衬得灰白。阿夏莉听见大河的呜咽,接着靴底湿凉,她踏上浮木,原木根部水咚咚地响。

 

码头的大船很多,大多黑着灯,船上的乘客应该在街里玩乐,看船的在此小睡,后方正街的喧哗依稀可闻,阿夏莉向前走去,距离街市越来越远,空旷的河岸上除了水声什么也没有。她仔细分辨精灵的船形,眼前模糊的重影没有让她放弃搜寻,她确信哪一艘同样黑漆漆的船里会有精灵在等她,或者说她这样希望就如此相信。

 

船身线条圆滑,舱室宽大,向天倾斜收拢的船头像磨尖的峰刃,切水利落。黑暗中,阿夏莉看不清精灵的纹耀,但这特别的船型是她努力熟记的。

 

“上来吧!”

 

黑暗中,船上抛下一条软梯,阿夏莉踩到了水才够到它。

 

流线形的船身没有为她遮挡住凉风,今夜湿寒冷透了心肺,船缓缓离岸,她踩着舷边挂着的绳梯,后脚跟仍旧拖在水里。夏夜温凉的河水顺着鹿皮靴向上氲湿,相比身后隐于光和雾交织而成的迷障之内无情的交易温暖了七分。阿夏莉又用力向上爬了一格,突然绳子飞速上升将她拽上了甲板。

 

柯林斯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孩,好像也不如初见时年轻,她被风吹乱的秀发有些纠结地挽在臂上,找不出一丝皱纹的脸庞却不如年轻女孩紧致,在低头时隐隐地现了双下颌和颈纹。

 

“送去客舱。”

 

阿夏莉屈膝跪下,“大人,请允许我为自己说几句话。”

 

女孩抬头直视柯林斯讥诮的眸,“我来自胡佛老街,粗使杂活、估客裁缝都做过,并且做得很好。”

 

“你会经商?”

 

“曾经主持鲜花拍卖赚得一座庄园,将11颗纯净体大颗粒金刚石卖给贝磊勾斯特的拉朋公爵,还有长期经营着布匹生意。”

 

“金刚石,每一颗有多大?”

 

“都是切磨过的,最大的一颗37克拉,其余的四颗三克拉的、六颗17克拉的。”

 

“你会养花吗?”

 

“我不会,矮人殊梅会。”

 

“殊梅是什么人?”

 

“赢得这11颗金刚石原矿的委托人,她与矮人石坊的矿主协议赚得的利益四六分成。”

 

“你的陈情我已听过,你下去吧。”

 

阿夏莉僵硬地咬紧了下唇,看得出这个本该娇俏的小动作对她来说有多陌生。阿夏莉愁眉苦脸地露出了龅牙,失意地一甩头退下,多多少少露出一些怨气。

 

柯林斯收了细作的报文,又想了想殊梅的境遇,自她在精灵的商链末端挂上一环后家中幼弟的衣食都有了着落。

 

“阿夏莉,一个重名者。”柯林斯将报文递给瑟兰督伊,“她认识殊梅,看起来不太像是好朋友,殊梅比较老实而阿夏莉有很多秘密。”

 

“她也有亲和力,殊梅会被她吸引。”

 

“矮人女孩会被人类女子吸引或许有道理,但是人类无欲无求地帮助矮人就不大可能了,可是殊梅却说她的合作伙伴待她很好,生意对半分。”

 

“殊梅的眼力不可多得,她有天赋,勤加训练以后,加拉特对她的工作很满意,连矮人石坊的矿主都对她赞赏有加,石坊的精品料多出了一倍。报告上说她经营过木器木材生意,并且很贪婪。”瑟兰督伊向后靠在宽大的木椅上舒展开身体慢慢说来,“不过,说起来,红毛矮人对某些精灵也很有吸引力!”

 

柯林斯咬紧牙关,在这个时候不宜说些同样刻薄的话反击,但他还是忍不住发了点牢骚。

 

“因为喝酒了的关系。”

 

“为了不会再有下次,是把你扔进酒缸一次喝个够还是戒酒呢?”

 

“要是我,两种都不选。”

 

“你可以先听听贝伦的意见。”

 

“我、不、听!”

 

“船靠岸的很快。”

 

舷窗外已见嘉兰岛的灯火了。

 

贝伦的话嘛,大可以不听,柯林斯心想。令他想不到的是直接接到了公主的命令,柯林斯一面垂头丧气地在禁闭室向检查官交帐,一面烦心地数着人类的顶发。

 

“贝伦减一,贝伦减二,贝伦减三……”

 

“柯林斯大人,请您就这一项支出详细说明一下。”

 

“嗯?”柯林斯暗地里还在咒骂贝伦的长舌是怎么先于花朵送至露西恩公主身边的,接过人类手中的帐本定睛再看,“那是我的私人记录,我自己的红利支出,你可以仔细清查以上的帐目,这是船运盈余以外的金额。”

 

“好的,我会详细计算的。但是建议大人,下次不要再将私人收入记录在公务帐本上。”人类检查官似乎不相信地狠狠盯了精灵一眼。

 

非常讨厌的贝伦,瑟兰督伊也难脱干系!

 

柯林斯猜得没错,虽然公主的命令送达得很快,让精灵以为瑟兰督伊来不及参与,但在罚薪水这件事上贝伦确实采纳了他的意见。

 

“虽然这次没有公务上的损失,你也应该约束一下柯林斯,这是一个危险的开始!”

 

“我只能根据他的表现停发他这个月的薪水。他与我平级,管理下属那是公主的职责。”瑟兰督伊回答。

 

“好吧,我会处理。”贝伦起身向花园走去,忽然转过身来严厉地说道,“我警告你,下次再去人类或矮人的领地至少要带——”

 

“不少于30个护卫。”贝伦说道。

 

瑟兰督伊想起今天在胡佛街上站成一片的精灵士兵,那景象颇为壮观,这感觉总该是暖的吧!

 

水晶花房里温湿度舒适,贝伦和瑟兰督伊穿过两处小巧的隔间,透过结露的水晶板看到依米花和水晶兰同室绽放。而早在这之前,柯林斯已经按照公主的指令接受了审查。

 

“终于开花了。”贝伦感叹。

 

“依米的花语不祥,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喜欢?”

 

“植根于灵魂深处的火焰,锲而不舍地寻爱,永不磨灭的激情,爱得坚定爱得无悔。我相信,依米花开,不仅仅是绚丽的一瞬间,它也会有永恒的奇迹。”

 

“晕。”

 

贝伦伸手连根摘下把它递给了瑟兰督伊。

 

“做什么?”

 

“请你保持住它的美丽。”

 

“我做不到,盛开而逝那是它的意愿。”

 

“诺格罗德的阿尔法勋爵夫人想在生日之时得到一朵依米花,而它等不到那个神圣庄严而又充满爱意的时刻,一个黄金铸就的诺言。”

 

瑟兰督伊皱眉,人类真会夸大其词,过个生日而己。

 

“我以为你要送给露西恩公主的。”金发精灵为那朵淡彩的小花施以永葆青春的魔法。

 

“我才不会将转瞬即逝的浪漫、美丽的终结送给我的露西恩呢!”贝伦皱眉。

 

“好了。”瑟兰督伊递还贝伦。

 

“那是什么?”贝伦指向水晶兰的暖房里一株亭亭玉立的——冰柱儿。

 

“水晶石精雕的水晶兰。”

 

“永开不败,这是为什么?”

 

“那是酋长定制的花儿,我希望水晶兰看到了它会早早开放。”

 

“哈哈哈哈——”贝伦开始采摘各色鲜花准备在晚餐时分送给他的露西恩,“我听说了,水晶的水晶兰好像很贵,而且用的都是有棉絮的便宜晶石。大酋想要以银币交换,加拉特说瑟兰督伊大人没有银币的概念,他所有的生意都是以金币结算。噢,对了,现在的宝石行情有变,我拿到了情报,你分析一下,要不,就将那块贵重的海蓝宝原石出手吧。”

 

除了瑟兰督伊,贝伦也很喜欢那块从里尤里大公手中购得的神秘原石,因为他认为纯净的海蓝宝很像某精的眼睛。

 

“我看到你送来帐册,但是现在天黑了。”

 

“但是今天有工作,这很重要。”

 

贝伦和瑟兰督伊穿过岸边人类聚居区一串串的金顶小屋,那上面是以树胶和金粉新刷的漂亮颜色。

 

“听说你新购进了一批皮膜一样薄的金板。”

 

“是的,用于翻新木屋的房顶。金板可比金粉好多了,雨季前后无需再反复涂刷,结实耐用,实则比金粉节省。”

 

嘉兰岛的人类以金粉防腐防霉的木屋高筑在白石基台之上,样式繁复,看起来金碧辉煌,蔚为壮观。精灵的宫殿隐藏在这片金光之后显得清纯又淡然。这以后人类的屋宇要包上金皮了,而这风格依然会被矮人嘲笑为粗鄙。

 

“今天你带回来一个女孩?”

 

“阿夏莉,胡佛酒馆老板的贡献。”

 

“她有什么特长?”

 

“会经商。”

 

“阿夏莉,这名字曾经听过。”贝伦说道。

 

“在哪里?”

 

“在人类的领域,有位行脚的医者,传说师从柯伊奥学医,心地良善,圣手不凡。”

 

“柯伊奥,那是非常久远的事情了。”

 

“精灵也觉得那是很久之前吗?”

 

“这位神医的名字我也听过,但是对其生平事迹所知不多。”

 

“人类记得很清楚呢,就像昨天才写下的。从降生就与疾病和灾祸相伴的种族对于医者有着天然的尊敬和崇拜。不过,阿夏莉是即真实又亲切的存在,而柯伊奥更像是一个传奇。”

 

“所以,阿夏莉成为了一个吉祥的名字?”精灵问道。

 

“也许吧!”

 

“图森故去的养女也名叫阿夏莉。如果传说中的医者还活着,她得多大了?”

 

“活不过矮人的年纪,不过人类都幻想着亲人能从神域回返。”

 

“这个只有你最清楚了。”

 

“这个是约定了不能说的秘密。”

 

“我要回去休息了。”

 

贝伦已将瑟兰督伊送回他的宫殿,却强迫他推开一层第一间书房沉重的木门。桌案上新垒了一叠报文,墨水瓶边放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醒酒茶,弄得屋子里都是野葱的浊气。

 

“拜托了!”

 

贝伦以为我喝酒去了?精灵想道。

 

“这很重要也很紧急。”

 

“我想它不紧急,不然你也不会等着留给我。”

 

“我那里还有一半,等着晚上与你商议。”

 

“你先回去吧。”

 

“咦?”

 

未预见到瑟兰督伊会平静地接受了额外的工作,贝伦深感不适,吃过晚饭,他思来想去提了食盒重新来到。

 

守门的护卫向领主敬礼。

 

“瑟兰督伊大人在吗?”

 

“大人吩咐不能打扰,所以我们就在门外守候。”

 

“他吃晚饭了吗?”

 

“好像,没有。”

 

贝伦的疑虑更甚。

 

“你们先下去吧。”

 

“是。”

 

如贝伦所料,当他推开空无一精的书房,屋里只有敞开的窗子动过位置。贝伦走到窗前察看,精灵不会留下足迹,不过他大约猜到精灵去了哪里,那小精灵才不会饿着自己呢。

 

这个时间还在吃东西的就只有年幼的半精灵了。

 

迪奥抱着琉璃金刚鹦鹉,双臂环住鸟儿的翅膀,再抓住它的双爪,像个淘气的孩子将心爱的东西死死按在怀里生怕谁抢了去,喜欢了就紧紧抓住一会儿也舍不得放下。迪奥红艳艳的小脸儿上全是惊喜和痛爱,却不管鸟儿拼了命地挣扎不接受他的拥抱和爱意。半精灵吻在鸟儿扑腾的翅尖,金刚鹦鹉嫌弃地歪脖伸开头去,一边用力蹬爪一边奋力展翅,期望能够快点爬出坏精灵的小魔掌。

 

“迪奥,放手——”

 

“嘎——”

 

气愤已极的鹦鹉煞风景地长长嘶嚎了恐怖的一声让听清了父亲命令的小小半精灵松了手,那鸟儿立刻飞上横杆,梳毛。

 

“迪奥,你的喜欢要考虑别人的感受,同时也要顾及你的方式被喜欢的对象接不接受。你刚刚那样的紧抓,鸟儿会痛的。”

 

“噢,我只是想喂它吃些好的。”迪奥举起碟子里的汤,“它旅途劳累不会渴吗?”

 

“鹦鹉不是飞来的,而且鸟儿也不适合用碟子喝水。”

 

半精灵的晚餐才吃掉一半,桌子上是残留的冷羹和果蔬。而瑟兰督伊坐在另一边慢悠悠地吃着他的那一份,根本没有打招呼的意思。

 

“小翠不会说话!”迪奥指着金刚鹦鹉向金发精灵抱怨,“你说过它会说话的。”

 

“小翠?”贝伦吃惊,“那鹦鹉是鲜艳的琉璃色。”

 

“说好了要一只翠绿色的鸟。”迪奥很委屈,“所以我为它起名叫小翠。”

 

“你这样想它也不会变绿。”

 

“你不喜欢它,它自然不愿同你讲话。”金发精灵回答。

 

“小翠是不喜欢这个名字么?”迪奥认真地想了想,“那换成酋长吧,看它脸上的白色条纹,像油彩,多气派!”

 

“噢,千万别当着阿杜兰特沿岸的人类叫出这个名字。”贝伦嘱咐。

 

酋长扇来许多风吸引了半精灵的注意,他看看父亲,又看看精灵,见他们都无意解释这鸟儿赞同与否,姑且当作酋长高兴得欢天喜地吧!

 

琉璃金刚鹦鹉终于从杆上摔了下去。

 

梅根夫人亲自端来餐后水果。

 

“领主大人到来了。”

 

贝伦点头算是还礼,他打开食盒取出薜荔果冰粉,迪奥过来抢,被父亲挡开。

 

“吃完正餐再吃甜点。”

 

“我不吃了,全都凉掉了。”半精灵振振有词。

 

侍女过来换过热的菜品,贝伦才知晓他儿子每餐都要吃上两顿。

 

“那是因为你不好好吃饭,夏日里热羹都冷了,那是吃了多长时间?”贝伦训斥他,“在缺衣少食的年月里连皮革都煮来吃了,像这种浪费行为是不可容忍的。”

 

“安迪想吃,我给它留着的。”迪奥扇了扇浓密的长睫毛,伸手将冷羹和果疏装进父亲的食盒里,“劳烦领主大人回去时带给安迪。”

 

“酋长”站在桌子边缘巴望着切片的菠萝。迪奥另一只手抓了菠萝片塞进嘴里,再没有抬头看鸟儿。

 

梅根夫人为瑟兰督伊换过热汤,贝伦才发现小精灵和儿子吃的是一样一样的,梅根夫人接住了领主大人诧异的眼神,顺口小声说道:“是公主殿下吩咐的。要是瑟兰督伊大人每次都能和小主人一起用餐,这孩子也能多吃下一点。在平时,他可是菜冷了就不再动勺了。”

 

幼精灵的饮食营养均衡,闲淡适宜,果疏较多,还没有刺激性气味的食材,精心设计的菜谱一个星期都不重样。

 

梅根夫人见领主没听明白,又补充说道:“小精灵的味觉很灵敏,公主特别嘱咐少放佐料,尽量保持食物原味,只要有一点点的盐他们都会尝出来,所以像番茄、禽蛋等食物烹制时都不再放盐。与一般精灵的饮食大不相同,如果他们共同进餐,厨房那边会比较方便。”

 

“好的,您安排吧。”

 

迪奥听明白了,高兴地说:“那以后瑟兰督伊都会陪我吃饭喽?”

 

“呀——”正在用嘴悄悄拽盛菠萝的盘子的鹦鹉吓了一跳地大叫一声。

 

“给,酋长。”迪奥递来一片冰粉。

 

贝伦自己也尝了一片菠萝,甜美多汁,成熟度刚刚好,怪不得阿杜兰特沿岸的人类都喜欢嘉兰岛的水果,不大喜欢吃水果的贝伦这样想着。

 

迪奥数了数父亲带来的甜点数量,对比一下那只食盒的体积,疑惑地观望。贝伦见瑟兰督伊吃完了,又打开盒子,拿开上层,从里面抱出了那块海蓝宝原石。迪奥瞪大眼睛发出唏嘘之声。

 

“哇,这要开出来得是多大一块透明的宝石啊,要交多少金砖才能换得回来啊?”小小的半精灵说道。

 

贝伦深呼吸了一次,“这东西不能留了,宝石的行情不稳,一个不妥连原值都收不回来。”

 

“开出来,开出来,我要看到它的美丽!”迪奥喊道,眼巴巴地望着精灵。

 

贝伦说:“情形在下跌,那么多的宝石,即使全中洲的富贵之家都消耗不了,市场上廉价的宝石太多了,多过对它们的喜爱和需要。”

 

瑟兰督伊说:“宝石再多,值得珍藏的总是那么几块。宝石不是哪个种族创造出来的,而是一如送给他年幼子女的礼物,总要寻尽了的。”

 

贝伦说:“我们库存的金币越来越少,这些难变现的东西还是少留为妙。”

 

迪奥说:“跌下去总会再涨起来的,就像潮水。”

 

贝伦说:“小孩子闭嘴。”

 

瑟兰督伊说:“如果已经开始下跌了,情急之下也找不到下家接手。”

 

迪奥说:“没人要石头,除非它是宝贝。”

 

贝伦说:“谁知道它是不是宝贝,如果矮人确切地知晓,它一定留不到现在。”

 

瑟兰督伊说:“打开看看。”

 

贝伦说:“不可。”

 

迪奥说:“打开看看。”

 

贝伦说:“小孩子睡觉去。”

 

迪奥喊:“今天我生日,我要打开它。”

 

贝伦说:“明天才是你生日,还有一觉的时间才到。今天你说了不算。”

 

迪奥说:“那我去睡,醒了就是我生日,我就要打开它看看,放在这里谁也不许动,你不同意我就去找NANA。”

 

瑟兰督伊说:“如果两日之内你找到买家那么就出手,找不到就切开。如果你已经知道金库要空了,就不要再用果蔬换金子,用金子盖屋顶了。”

 

贝伦说:“好吧,就这么办吧!”

 

真的要卖掉它贝伦还有些不舍。

 

鹦鹉大嘴一挥啄去一块带纹儿的石皮露出内里鲜亮的水蓝晶体。

 

“好美!”迪奥赞叹。

 

“快去睡!”

 

贝伦让梅根夫人带走小主人,迪奥回过头来恳求道:“ADA,请打开它将宝物留给我们自己吧。”

 

瑟兰督伊将“酋长”放在室内景观树主枝垂吊的秋千上,扣上了鸟儿的脚环,鹦鹉低头去啄精灵的手。

 

贝伦摩挲着石头,仿佛拔开舷窗望见一片海,他移动一下脚步,那个蓝洞折射出柔和而隐秘的光触及了贝伦心底。

 

夜深沉。

 

奇怪的声音。

 

空旷的房间里静得没有一丝风,迪奥仰望垂落不动的床帘侧耳细听,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不一会儿,门似乎又动了,三番五次不闻脚步声。

 

梅根夫人没插门吗?

 

夫人退出房间怎么插门呢?

 

迪奥抓紧被子盖住脖颈,恐惧像种子一样在心中生根发芽,滋生出的藤蔓顺着床沿伸展于整间屋子,幼小半精灵的耳朵也附生其上,探听房间里的动静。

 

有贼啊,偷东西吧,只要把我留下ADA就不会伤心,喜欢什么的尽可以拿走,只有我才是ADA的珍宝!

 

垂帘不动,也没有声响,但是迪奥感觉帘上的阴影越来越重。

 

“酋长”怎么还不醒,鸟儿不是浅眠吗?只要金刚鹦鹉奋力护主,什么贼的眼睛都戳得瞎,谁也不敢欺负我,呜呜——

 

咔哧——

 

迪奥猛蹬双脚卷紧被子团身滚向床内,帘子被撕开一道缝儿,微弱的月光照在脸上,幼精灵回头,远处黑色的树叶在晃动,迪奥却泪眼模糊的看不清。

 

“啊——”

 

幼精灵吓得蹬被子,床帘自然跟着扇动,迪奥把小脸埋在枕下哭起来,又怕被发现不敢哭出声。

 

金属环的响声。

 

完了,“酋长”被抓住了,我要不要去救它,可我不敢出被子,呜呜,ADA, NANA,瑟兰督伊,格瑞斯——

 

深夜,鹦鹉咬动坚硬的喙模仿心思游移不定的贼偷偷推门木门摩擦地面启启停停的声音。

 

迪奥跳起来跑下床,大喊着:“不要抓走‘酋长’!”

 

正在咬脚环的鹦鹉抬起头来惊异地看着嘴角腮边挂着鼻涕泪滴的小小半精灵怔忡的脸,哈哈哈大笑起来,前仰后合地几次移动爪子找准平衡,笑得裹不紧的双翅抖开又收起,尖利的爪子勾住秋千吊索勉强保持住平日挺拔的身姿,咚地一声咬在铁链的圆环上止住粗厉的笑声。

 

始知上当的迪奥眼里涌起更多泪水,半精灵盯着鹦鹉倾注他的愤怒,像念动咒语将鹦鹉定在原地。“酋长”感觉异样,收拢了爪子,装作无所谓地收紧双翼,翅尖在尾上交叉,身量显得修长而苗条。

 

鹦鹉左看看右看看,事实证明它没有被咒术击中,那么幼精灵在干什么呢?

 

当迪奥终于从喜欢得不得了的情感束缚中挣脱,当鹦鹉重新大胆起来,全身炸毛,摇动铁勾一样的喙向幼精灵宣战,幼精灵没管骄傲地戴着羽毛项圈的“酋长”心中是何想法,他利索地摘下扣环倒提了鹦鹉向瑟兰督伊的住处奔去。

 

“都走开,让开,不要碰我,呜呜——”不停流泪的漂亮娃娃一边抹眼睛一边赶走关心他的护卫和女侍。受惊吓之时都没有人陪伴,现在弄清楚事实的迪奥不需要同情与安慰,他只要出口恶气。

 

值夜的侍女怎么也拦不住气势汹汹的小主人,只好派人叫起梅根夫人。

 

迪奥冲进瑟兰督伊的宫殿,他没有大喊大叫而是快速找到金发精灵的卧房,将头仍旧拖在地板上一弹一跳的鹦鹉扔进房间。鸟儿伶俐地飞起,停在花架上。

 

“谁?”

 

“我不要它了。我不会喜欢一个爱撒谎的家伙。我也不允许它在嘉兰岛上空飞翔,不允许它吃任何的草籽或谷类食物。”迪奥忿恨地对鹦鹉下命令,自己却不争气地流下委屈的泪水。

 

“迪奥,这么晚了你在干什么?”瑟兰督伊爬起来,简单地理顺头发,手指还插在发中抓到了发际线,他揉揉发根,问站着不动的幼精灵,“你怎么不动不说话?”

 

“嗯、嗯,呜——”哽咽两次的迪奥突然大声哭起来,跳上精灵的床,哭着说,“大绿鸟欺负我!”

 

鹦鹉转了个身,摆动尾羽,好似在说那可不是它。瑟兰督伊收回目光拍拍埋头在床上伤心痛哭的幼精灵,抬起他的小脸儿。滚烫的泪珠儿从金发精灵的指缝溜下,一路滑进了睡袍的袖管里。瑟兰督伊挺无奈地说道:“别哭,说清楚。”

 

大滴的泪一颗一颗掉落,迪奥使劲眨了一下眼睛将它们憋回去,月下,幼精灵细嫩的脸蛋儿绒嘟嘟胖乎乎,泪痕像两条小河流过的水迹,弯弯的。半精灵在年长精灵眼中找不到心痛,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控制好自己的声音不要带上多少哭腔,他才觉得控诉一只鸟的恶行让其他精灵知道了自己被捉弄只不过是留给日后的一点儿笑料。

 

“我不要这只鸟了。”说完,幼精灵抿紧了唇,这个小动作和瑟兰督伊极像。他咽下泪水,又重复一遍以确认自己的心。

 

“我不要这只鸟了。”

 

“为什么?”金发精灵问道,“你之前不是很喜欢它吗?”

 

“今天是我生日,我说不要就不要!”迪奥鼓起小嘴,微微生气了。

 

瑟兰督伊听到一直在等待的梅根夫人适时敲响房门,夫人没有出现在大开的门边只是恭敬地问道:“我可以带小主人回去睡觉了吗?”

 

迪奥抓着薄被干脆而大声地说他要和瑟兰督伊一起睡,说完鼓起腮帮和金发精灵较劲儿。

 

“你下去!”

 

迪奥抱着双臂跪在床板上,挺直脊背,他判断要是站起来也许还有可能平视金发精灵的眼睛,但是他跑过庭院光光的小脚丫已沾着花园里的泥土,不可能踩在床上,所以他尽力仰首不卑不亢地与金发精灵对峙。

 

“你下去。”

 

迪奥爬下床,对他那双小短腿来说这床还有些高度。高度又降落好多,已经不可能充分体现小主人的威严了,他像个正在加压的小炸弹站在地上,气得不知如何跟精灵叫板。

 

“你出去,我要换衣服。”

 

半精灵的耳尖动了动,歪头细听。

 

“告诉梅根夫人,明天早上将你的礼服带过来就好,也让侍女去休息吧。”

 

卧房外侍卫稳重的步伐混杂了侍女零乱而轻柔的足音,其间还有梅根夫人几声低语和幼精灵单调的应答,然后迪奥跑进房间轻轻关合门扉。瑟兰督伊已经换下宽松的睡袍,虽然穿戴很简单,但是样式与白日里常见的相似了,一点儿也不像还想睡的样子。

 

“你不睡吗?”迪奥揉揉自己气得鼓鼓的肚子,打出一个嗝。

 

“睡吧!”

 

瑟兰督伊将他抱上床去,擦干净小脚丫,迪奥反手拉住他。

 

“陪陪我吧,那只坏鸟还在。”

 

“你害怕?”

 

迪奥想了想还是难为情地乖乖承认。

 

“它不会发出任何声音的。”瑟兰督伊看了“酋长”一眼,鸟儿将喙插在羽下睡熟了。

 

迪奥仍旧抓住他不放,金发精灵离不开,还不如躺到床上舒服些。他拉起被子盖住自己,轻轻按摩幼精灵因晚餐吃得太饱消化不良的肚子,幼精灵换了一只手抓住他,捂住一个哈欠,安睡入梦。

 

阳光无视轻纱的存在透射入窗,在窗帘的绢纹上画下十字金光。

 

瑟兰督伊将幼精灵自然松开的手放回被里,打开房门,侍女捧来迪奥的新衣,梅根夫人进来叫醒酣睡的半精灵。

 

“怎么又换人了?”迪奥喃喃着皱着眉头爬起来,甩甩脑袋,一看见站在窗边的金发精灵丢失的空落感就消散了,很开心地道过早安。

 

梅根夫人像往常一样为幼精灵穿衣,这次迪奥偏偏不顺从地非要自己穿。

 

“你不熟悉这件衣服,而且它有很多扣子,不要着急,都知道我们的迪奥长大了,能打理好自己。等下次拿着平时的衣服你再展示给瑟兰督伊大人看。好啦!”梅根夫人笑一笑,“看看我们年轻的小绅士多么风流倜傥荣光焕发。”

 

梅根夫人将立正站于床上的半精灵抱下来,新鞋子一触地他就跑到餐桌边上了。迪奥美滋滋地享用丰盛的营养早餐,偷看金发精灵,却被他冷冰冰的神情冻住,渐渐高兴不起来了,一声不响地吃完烤蕃茄、酸奶麦片、茄汁黄豆、可颂面包,又喝了些热葡萄汁,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数桌布上的花鸟鱼虫的种类了。

 

梅根夫人在一旁简略介绍了今日的行程。

 

“过个生日可真忙!”迪奥感慨道。

 

“昨天你还强烈地期盼呢!”夫人为他解下餐巾,“领主大人已经在招呼客人了,一会儿你的小伙伴们就会来到。今天可以无拘无束地玩上一整天,不用午睡,不用读书。”

 

“噢,我还真想继续上宝石鉴赏课呢,而且还有点困的。”

 

“小孩子的心思真复杂!”梅根夫人感叹,“快去跟你的父亲母亲道早安吧。”

 

“我去找NANA。”半精灵欢快地跳下椅子向露西恩公主的宫殿跑去,出了门迪奥身上那股子活泼劲儿就被愁绪淹没,胸膛里沉甸甸的像溺水,他静静立于墙角,心在门边徘徊,突然委屈得想哭,幼精灵很难想清楚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遭致冷遇。

 

迪奥皱着眉头一步一步向外蹭,时不时回头张望,却只等来了梅根夫人。

 

“吃完早饭要慢慢走路噢!”梅根夫人来牵迪奥的小手,说道,“公主殿下知道你在这里,等多久都不会嫌长的,慢慢走,看清脚下,公主不会责怪你去晚了的。”

 

梅根夫人说得有条有理,可惜幼精灵难过的不是这个。孩子自然相信父母的宠爱,什么时候担心过受责备呢!

 

迪奥见到母亲收起他的伤心与不解,恭敬地如同骑士一样正式见礼。露西恩反倒慈爱地揉揉他的小脑袋,母亲只需要一个乖巧的儿子,那些富有骑士精神的作为交给儿子的父亲就足够了。

 

露西恩柔和地说道:“昨晚睡得好吗,早饭吃得怎么样?”

 

“都好。”迪奥简短地回答。

 

察觉孩子的异样,露西恩牵起儿子的小手,带他来到小朋友面前,希望同龄人的陪伴能让幼子快快忘掉烦恼。

 

“你好,你叫迪奥吗?”人类小女孩爽快地打招呼。

 

迪奥抬头看看像灌木一样高了的女孩子,盘发像一丛零乱开放的黄素馨,发间真的点缀了金黄色的本地小花,女孩儿笑起来露齿,有一股子很强的野性,但是迪奥没有把它看做亲和力而是皱了鼻子冷冷打过招呼就算了。

 

这个没有亲族长辈陪伴的孩子一定是某地酋长的女儿,真是一点儿都不认生。迪奥一想到酋长就想到讨厌的鹦鹉,随带着对女孩子也不理不睬。

 

露西恩另一只手牵起女孩子,将他们推向偏殿。

 

“迪奥,拿出你的玩具,陪莉莉兹玩会儿,等会儿你最好的朋友欧西瑞安人族卡适家的五个小子就会来到。注意别伤到自己,也别打坏东西。”母亲温柔地叮嘱。

 

“这是什么,好漂亮!”女孩子赞叹,伸出手指摸了一下那些透明的棋子,她以为那上面树藤一样的图案是精灵文字。

 

“这些只是建筑材料。”迪奥搬出一套小巧的石质餐具推给女孩,那是他很小的时候玩过家家的宝贝,现在看一看也觉多余,就大方地说道,“送给你了。”

 

莉莉兹摸摸苹果石雕琢的碗碟,艳丽如桃李,细腻如肌肤,是小孩子最喜爱的红色系,甜甜笑着说道:“谢谢你,我好喜欢!”

 

“下面还有。”迪奥不抬头,又挪出了藏在内室的彩色陶土。

 

莉莉兹打开下一层的盒子,里面是青如牛角的酒具,再下一层是银白的砧板,还有一把金黄的石刀,所有器物都是实用型的,莉莉兹瞬间想到了可以送给母亲换取零花钱的好主意。女孩子端详着手中那块半臂长的砧板,银光映照着莉莉兹粉桃一样灿烂的笑容和她脉脉含情的眼睛,余光可能扫到了迪奥脸颊。

 

“哈,迪奥,你们在玩过家家?”

 

卡适家的长子卡尔大笑着走进屋子,迪奥这才抬头看着莉莉兹侧举了砧板半遮着脸在偷看什么,眼睛里波光潋滟且神秘兮兮。难怪已到青春之年的卡尔误会,可谁又真的知道女孩子突发奇想在那儿高兴个什么劲儿呢!

 

“哈哈哈,还真是会讨女孩儿欢心。”次子卡什捡起迪奥捏得四不像的泥团,“这是你亲手做的碗还是象征意义上的面团?”

 

“我看像首饰。”卡什摆弄着彩泥,两指稍微加力将之捏出蝴蝶纤细的身子。

 

卡尔接过弟弟的话说,“不过,这需要女孩子亲自出手,两个人一起努力才能做成了。”

 

“噢,哥哥,你这话有点伤人。”三子尤金叫道。

 

“你不觉得我制造了一个好机会?”

 

卡适家最小的兄弟库慈夺过二哥手中的陶泥几下捏出蝶翼来,“给你,喜欢吗?”

 

莉莉兹心中不满地接过去,生硬地道一声谢,马上接着捏下去,拉出后翅的尾带。

 

小兄弟高高兴兴看着矮身蹲着的女孩子,女孩儿看不见因而感受不到男孩儿友好又纯真的情感,她细分蝴蝶触须时拉断了彩泥,进而埋怨卡适一家的多此一举,随手揉碎了蝶翼揉成了鸽子蛋,恰好迪奥搬出小窑炉,莉莉兹将泥蛋放进了炉子空着的托盘里。

 

“你可以烧制任何的想要的软陶饰物,不过这个可有点太大了。”

 

“这个的一串,会有很多人喜欢,相信我吧!”莉莉兹看到迪奥抬头她就笑了。

 

迪奥引火填柴,炉子真的烧起来。

 

“这个,不好吧。”他们之中最年长的卡尔瞪大了眼睛说道。

 

“这是可以正常使用的窑炉,手工店里用的就是这个。你们可以亲手试一试。”迪奥又搬来了两个。

 

恰巧诺格罗德的王孙费拆也来了,“你们在玩什么?”

 

他明显对满地的金琥珀方砖更感兴趣。

 

“费拆还小,还是喜欢积木的年纪。”卡尔笑了说。

 

“你别笑,叠积木也得有本事,我能垒一人高呢,你能吗?”

 

“一个矮人!”卡适家的四弟尤谢尔夸张地大叫道,“我还怕你?我要垒到成年精灵那么高,敢不敢赌,也不知道迪奥的积木够不够?”

 

“没有不够的时候,你要垒到和这座宫殿一样高那也足够。”

 

“好,我们来比一比。”费拆说。

 

“比就比!”尤谢尔高叫。

 

“不能再垒了时叫我们。”卡尔揽过兄弟们去玩别的游戏。

 

莉莉兹扫过沉闷的炉火再看看通透的积木决定了观战,她看男孩子们选好地点就大声喊道:“下面,比赛开始。”

 

“弄几个彩绘,回去还有用。”卡尔说道。

 

“有会画画的吗?”尤金问迪奥。

 

“我对那种软趴趴的艺术不感兴趣。”

 

“谁说的?”门外响起人类女孩儿芭芭拉的抗议,“谁在污蔑我们部族的艺术绘画?”

 

男孩子们闻声侧头,一齐说道:“不敢。”

 

高大的女孩子几步跨到近前,斜睨了盘子里纯色的软蛋蛋,“这是什么,粪球?”

 

“是手串的散珠,还未打孔。”天真的莉莉兹望着新来的朋友没有半点敌意。

 

“色彩不错,但是一点儿装饰性都没有,这样的东西谁要带呢!”

 

“德兰家都是些方块和圆的图案,不单调吗?”尤谢尔分神喊道。

 

“住口!”芭芭拉大喊,“你懂得方和圆的艺术吗,方和圆都没有做好的还能做好什么?”

 

“谁又说了德兰家的图案只有方和圆,你自己没见识不能怨别人!”芭芭拉完全不看别人只对尤谢尔一人吼了。

 

尤谢尔耸耸肩,“反正我是没看见,不过,听说你最近学习了东方绘画,不如展示一下。”

 

“给——”卡尔递上纯白的陶片。

 

芭芭拉撕下一小块清洁双手,灵巧的十指以彩泥为颜料揉捏捻压出一片次第开放的水生花,陶片仿佛成了一方热闹的池塘,芭芭拉的每个指尖仿佛都能触动鲜嫩的花瓣,水波之下不经意间就会有鱼跃出。

 

尤谢尔赞叹着接过来捏起了碗边,一个长方形的鱼盘就做成了。

 

“尤谢尔光想着吃。”他弟弟取笑道。

 

“一个平板又没有用处。”

 

“这是摆件,装饰用的,你懂不懂?”芭芭拉睨了他一眼。

 

费拆站在椅子上踮起脚跟加劲儿叠积木,终于比尤谢尔的高了一层,他骄傲地说道:“来,数数吧,看谁胜。”

 

“我还没有垒完呢。”尤谢尔回过神来。

 

“你已经选择停止了,游戏没有半途中止的,矮人决不允许做事拖拖拉拉。”

 

“游戏计时结束,评比结果吧!”莉莉兹喊道。

 

迪奥和卡尔放下手中的多米诺骨牌,卡什停止打孔,尤金还没有为彩陶小鸟装上长长的喙,库慈没管他们接着欣赏刚造好的青蛙。

 

莉莉兹抓起串好的一串儿说道:“把这儿当奖品吧?”

 

“不如那个水莲盘子好。”尤谢尔说道,“如果我胜了我想要那个。”

 

“你不可能赢的。”费拆背手立于人类近前高声说话。

 

“我们来数一数。”莉莉兹开始查尤谢尔的。

 

芭芭拉在查费拆的。

 

“怎么样?”费拆想也没想直接就问。

 

“别吵!”芭芭拉吼了他。

 

“费拆的比尤谢尔的多一层。”最后迪奥说道,“但是,费拆用时明显长出好多。”

 

尤谢尔绕着两座金珀砖塔逛了一圈儿,轻笑了说道:“叠积木的技巧可不只在垒得高,多一层少一层的不算什么,地不平的话视觉上也看不出来。我的可是能拆而不倒的,我可以撤下三分之一的用料保证高塔不会倒。”

 

“真的?”莉莉兹的好奇心被挑起来。

 

“我的也能。”费拆急红了脸。

 

“呵呵,”卡什就笑了,“费拆,不要逞一时之勇,你的设计中没有这个。”

 

“你只顾及了稳妥扎实,砖块咬合很紧密呢!”卡尔劝他。

 

“不就三分之一吗,有什么难的。”

 

“好,倒了不许哭鼻子噢!”尤谢尔接着逗他,赶他上台阶,“我开始拆喽,看好了!”

 

一个、二个、三个……

 

“哈哈,尤谢尔真棒!”芭芭拉开心地拍着手为自己的朋友加油,不常来嘉兰岛的费拆受到了排挤。

 

“有什么了不起,哼!”费拆转着圈琢磨先拆哪一块好,他看到尤谢尔先撤底层的就伸手去摸低处的琥珀积木。

 

“上层的好拿。”尤金说道。

 

费拆从高处第三层拿掉一块,琥珀塔稳稳地立着一晃没晃,他开心极了,瞟了尤谢尔一眼。尤谢尔已经拆到一半,下部镂空的塔身在地面上投下格子花纹。费拆更大胆了,他不相信尤谢尔办得到的他办不到,他抽出平身的一块,来不及惊呼,其上的琥珀立时松动塌下,掉落的积木打坏了下层完整的塔身,只余不到三分之一伫立在琥珀堆里。

 

“是积木有毛刺刮倒的。”费拆口快。

 

“精灵的工艺精准无误!”迪奥瞪视着费拆,觉得他越看越难看。

 

“是男孩子就不许哭噢!”尤谢尔又加了把火。

 

“我把这些都买下来,这屋子里所有的琥珀积木。”费拆瞪大了眼睛怒视尤谢尔。

 

“你买就买呗,买回去好好练练。”尤金哼了一句。

 

尤谢尔伸手摘下一块积木,打算拆了琥珀塔好方便费拆装运。

 

“别动,”费拆吼他,“谁都别动,我就要保持原样的。”

 

“回去好好研究研究吧!”尤金在一边继续啰嗦。

 

迪奥打开屋角的门,出现一座琥珀宫殿,穹顶用的白花蜜蜡,好像装饰着云霞。

 

“哇啊——”

 

“好美噢!”

 

“我也想要。”

 

“这是公主的城堡。”莉莉兹赞叹。

 

“这是王子的宫殿。”库慈斗嘴。

 

“这是我用积木搭建的,费拆你能原封不动地运回去我很感谢你呢!”迪奥说道。

 

“我们能在这儿玩会儿吗?”莉莉兹从迪奥瞟到费拆,然后小心谨慎地问道。

 

“孩子们,午餐时间到了,你们饿不饿呀?”

 

“品丽珠姐姐,麻烦你请人帮助费拆王子运送这些琥珀积木与琥珀宫,另外,那座琥珀塔也要保持原样。”

 

“好的,我会办妥。你们快快到‘半面墙’那里的宴会去吧。”

 

卡适家五子,莉莉兹,德兰家子女佩戴的软陶饰品吸引了同来的小孩子,他们都悄悄牵了牵父母的衣襟,小手指勾着发出最最糯软甜美的声音说了想要。

 

草地上汇聚了三三两两的人,他们大多和自己的家人待在一起,两个家庭在盛食物的长桌前相遇了多是谈谈近期的生意。贝伦领主为各位尊贵的客人引见了新朋友,贩卖彩色陶土的商人。

 

陪同费拆前来的矮人贵族很新赏小王孙颈上的软陶项链。

 

“这种陶泥,烧制后颜色不失真,又很柔和,很好。”

 

“小王子喜欢的话可以挑选一些陶土带回去,我送给小王子一个可以安全使用的小窑炉作为见面礼吧!”

 

“小孩子不玩火的好。”矮人贵族语重心长地说,没想到引来了在这个年纪还没受过挫折、好胜心强的小王孙激烈的反对。

 

“我做手工,不是玩火,而且我会做得像老手艺人一样的好。”

 

“我没有怀疑过。”矮人贵族一本正经地说道,背起双手低下头来看着小王孙。

 

“呵呵,又看不到手艺,话说上几遍不过为了争一时意气,怎么说不行啊!”尤谢尔加重了语气,故意将尾音拖得别有一番意味。

 

在场的众人震惊了,宴会里难得地安静下来,视线聚焦,在尤谢尔身上扫了又扫,尤谢尔举目将众人的视线送到了费拆站着的地方,刚刚输过的费拆脸部像火一样烧起来。

 

“自己喜欢的东西就是好的。”贝伦慢悠悠地说着,“费拆殿下喜欢什么尽可以使用这种小窑炉做出来,你的朋友们也都会喜欢的。”

 

“芭芭拉的软陶技艺很棒的,她做的东西很抢手。” 

 

被莉莉兹称赞的德兰部落的手艺在本地区是公认的好,族长的女儿芭芭拉胸前挺起了两座山峰,她知道大家都在看她,而女孩子的美丽是比手艺更让人自豪的。这样就没有人顾及费拆的尴尬了。但是卡适家的小子最爱凑热闹,尤其针对竞争对手,所以尤金的手扶上了身侧的配剑,想着费拆曾经在鉴定天然金块时那孤注一掷的执拗,了解费拆不是个知道主动回头的矮人小子。

 

尤金捏了一下剑柄,略略向上提了提,眼睫的轻微震动提示着费拆他看到了矮人小子较量的眼神儿和这个矮子对骑士的敬仰之心,而骑士之剑当存心中,精神与语言同在,言出必践。

 

费拆扛不住了,自认为全场的目光集中在他的身上,看笑话的居多,而成为焦点的矮人不可以输,不能被笑话。

 

“这次踏上双流之岛,很高兴与各族的同辈之人交朋友,我的一点手艺,送给各位朋友的礼物。”

 

“费拆王子,我们都很期待。”

 

尤谢尔看到费拆愚蠢的坚持勾起了唇角,双手合着言语的节奏打着拍子,好似在为费拆鼓劲儿。费拆当然不会相信他是真心的。小王孙开始亲自动手。芭芭拉·德兰抱着双臂端着肩膀好整以暇地观看,不时与尤谢尔对视一眼,笑了。

 

看了费拆的手工,芭芭拉终于忍不住说道:“你的炉火过旺炉温太高了……”

 

费拆不予理会。

 

“这样不行,陶泥会焦糊的……”

 

芭芭拉直指着炉子大叫,被母亲拉住了胳膊瞪了一眼,女孩子爽快干脆的性子无惧这种阻拦,跨前一步又说道:“快停下,不然有你后悔的!”

 

这次费拆抬头瞄了她一眼,冷冷说道:“我要的就是这种炉温。”

 

三句话的时间旁边草木灰沏成的茶水已经滚沸,费拆熄了火焰,塾着抹布提起小巧的炉子将之架在沸腾的蒸气之上。

 

“你在做什么,遇到低温蒸气软陶会炸裂的。”芭芭拉的语气缓和下来,轻柔细软。

 

贝伦越过重重人群找到金发精灵隐在宫殿窗边暗影里的身形,瑟兰督伊背对着他,轻轻转身,贝伦终是没有上前招惹面色不善的精灵。人类领主的目光再转,落到了满脸兴奋的幼子身上,迪奥坐在宫殿里的休息处探身出窗,伸长了脖子向白石地面上观看,他儿子立刻吩咐佣人多取些陶泥和小炉子来。

 

一会儿,布罗肯希尔家的孩子摔碎了水晶盘子,抱着肚子边说疼边痛苦地呕吐。

 

费拆回头看了他一眼,惊奇地发现多出17只小炉子。

 

侍女麻利地收拾地面,老布罗肯希尔抱起爱子呼唤,给他拍背。

 

“这是怎么了?”

 

看着孩子发白的面颊,人们慌起来,有拿来热毛巾的,有捧来水的,侍女收拾了一点呕吐物立刻去请医者。

 

老布罗肯希尔接过女侍奉来的清水喂给孩子,孩子喝了一点儿又立即吐出来,呕吐物中有尚未消化的糕点和水果的碎块。

 

“他是不是吃得太多了?”

 

尤金撇着小嘴捏着下巴小声说道,被哥哥卡什捏了一下肩膀要他住嘴。

 

费拆将彩色软陶粒扔进深色的滚水中煮着才顾得上走过来看看新朋友的情况。

 

“痛,我要死了!”小孩子向父亲哭诉。

 

“别担心,孩子,治疗师一会儿就来了。”贝伦领主轻声说道。

 

“呜呜——”

 

老布罗肯希尔最看不得儿子哭了,慌张地摇晃着手里的孩子,像小时候悠着他睡觉时一样,贵妇们都看得出他的手法有多么纯熟,老父亲左顾右看,抱起孩子急得不知向哪边跑才好,只得大吼着:“医者在哪里,怎么还没来,我的孩子要痛死了!”

 

“您别急,放下他,不要移动他,让医者到这里来。”贝伦安抚着布罗肯希尔的情绪,余光瞟向窗边,见那精灵半点没有帮忙的意思,“他会没事儿的,也许只是吃了令肠胃不适的东西,吐出来就好了。”

 

“是吗?”布罗肯希尔深信着贝伦,放轻松了一点儿,他冷静下来细听儿子的呼吸和心跳,又给他喂了一些水,说道:“想吐就吐,把让你难受的东西都吐出来。”

 

“他是中毒了。”

 

费拆突然笃定地这样说让手握豆汁儿瓶子跑过来的迪奥一抖,立即反驳。

 

“没有的事儿。嘉兰岛的食物都是干净的,而且我们所有人都吃过了,都没有事儿。”

 

“他是中毒了。”费拆重复一遍。

 

“说这些都没有用,如若解毒也必须确切地知道毒物,你随口猜测的一句‘中毒了’没有任何的帮助,而且,要注意你的言行,费拆小王子殿下。”卡尔·卡适认真严肃地教训无礼的矮人小殿下。

 

“你别吵,我在想那是什么的中毒症状。”

 

“你别吓坏了布罗肯希尔先生,他很担心小布罗肯希尔的。”莉莉兹担忧地说道。

 

老布罗肯希尔越看抿紧了嘴什么也吐不出来的儿子越觉得那青紫的唇色是中毒的表现,再次慌乱起来。

 

费拆及时将煮好的珠串捞出来凉在白瓷盘上。卓雅品着杯中红酒隔着人群不远不近地跟着金发精灵,托了一只盘子两只酒杯又觉自己的模样颇傻然后放下了手中物事,只端起一杯来满怀心事地啜饮。中间的人群不断地变换着队形,焦急地左右张望,一次再一次地呼唤医者,好似过去了很长时间,其实夕霞打在窗棂上的位置几乎没有变过。瑟兰督伊只剩一个剪影映在卓雅的眸子里,没有女孩儿敢于接近心情不佳的他,卓雅也只能隔着众人深深地凝望。

 

贝伦再次看了瑟兰督伊一眼,金发精灵背靠在窗上可能也在看他,但贝伦知道他不会过来,小布罗肯希尔就只是受些苦不会有性命之忧。

 

“治疗师怎么还没到?”领主责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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