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琉璃心

时光如水12

第三章 嘉兰岛的浪漫

 

从旁伸过一双玉色的手,轻轻撷去孩子口角的涎液,抱起孩子吐得无力的身躯,将甘草汁一点一滴小心地喂他服下。

 

“是木署中毒,孩子脚边摔碎的盘子里还有未吃完的水晶糕点,而水晶糕是全熟了的木署粉做的,下面造型用的台基混有生木署粉,小孩子边看表演边吃东西吃得太急了吃下了有毒的生木署粉。这种造型的糕点,盛装水晶糕的小容器是不能吃的。还好小孩儿吃得不多,主要是因为肠胃虚弱才毒发的这样快,也幸好发病早,都吐出来就没事了。”水蓝色衣衫的女子有着温婉明媚的浅浅笑容,在这样的危急关头,她的笑不遭人讨厌,神情却有着安慰的作用。

 

经她提点,贝伦想起梅根夫人在宴会前叮嘱过他看好迪奥和瑟兰督伊,因为公主特别嘱咐不准他们吃木署糕点,可能也是因为相同的原因吧。

 

小布罗肯希尔的呼吸不那么急促了,他也不再抽搐了,面色看起来好多了。水蓝衣衫的女子又喂他喝了一些水。

 

“多给他喝些水,他现在一定口渴了,多喝水也有利于减轻毒素的困扰。”

 

女子从小孩子手中抽走了头发,小布罗肯希尔睁开了眼睛,虽然虚弱,但眼神清明。

 

“好了,大家可以放心了。”蓝衣女子微笑着退开。

 

老布罗肯希尔脸上全是惊恐过后的轻松,放下重担,像个母亲一样又想哭又想笑了,他难过地吸吸鼻子,轻轻摩挲孩子的脸也会心地笑了。

 

“谢谢你,善良的孩子。”

 

“阿夏莉愿为您效劳。”

 

“啊,阿夏莉,好名字!”人群里发出赞叹之音。

 

久盼不至的医者终于提着甘草木桶和绿豆汁到来,他向领主及各位精灵大人行了一礼,焦急地询问病人的状况。

 

“为布罗肯希尔先生准备好卧房。”贝伦吩咐下去,“没什么事了,你到客房里再为布罗肯希尔先生诊治一下。”

 

“已经备好了。”女侍回答。

 

“现在送先生们过去休息。”

 

“是,领主大人。”

 

卓雅用橡树叶包好两粒木署粉制成的透明可爱的球形糕点迅速揣进衣襟上的锦袋里,没有认真去听阿夏莉说了些什么,但是卓雅在摘取晶莹剔透宛如水晶的糕点之时随手去掉了下面白色的部分。

 

贝伦注意到了女精灵的小动作,看到只有透明的部分也就没作声。瑟兰督伊也看到了,这时卓雅已经背过身去,他也看清了与卓雅胸部等高的桌面上一亚造型的点心少了两颗星辰。桌面的那个高度,像布罗肯希尔这等小孩子是无法够到上面的食物的,那么小布罗肯希尔的珍珠木署是老布罗肯希尔拿给他的?医者向领主大人汇报了迟来的原因,贝伦不由得起疑,阿夏莉怎么那么凑巧拿出了热的甘草汁?他感觉瑟兰督伊也在看着自己,一人一精对视了一眼。

 

布罗肯希尔的事情圆满解决了,尤金赶着看费拆的笑话,芭芭拉的注意力也转回了软陶上面。

 

“其他的小孩子还等着自己的礼物呢!”尤金催促道。

 

“你的——”

 

出乎意料地,费拆拿出了成品珠串,引人注目地,小孩子们都喜欢这个新花纹。

 

“呀,我们的每一串和每一个珠子,花纹都不是一样的。”小孩子们惊奇地拿着礼物翻来覆去地看。

 

“找一找,有没有相同的。谁找到了,我送谁一柄矮人引以为傲的秘制的勾沃恩宝剑。”

 

德兰家族的族长倒吸一口凉气,他不相信小王孙是随口而言,他一定代表了诺格罗德的矮人王的意见,他们来会友是下了血本的。哪位武士不向往拥有与伊欧同款的宝剑和精良的铠甲呢!

 

神秘又神奇的勾沃恩啊。

 

“这里,不像……”

 

“这边,没有……”

 

“找到了吗?”小孩子期待地互相寻问。

 

“没有——”

 

“真的没有……”失望沮丧的声音是回答。

 

“是冰裂纹,铁线。”芭芭拉说道,“不会有相同的。”

 

“好像松石。”

 

“不再软了。”

 

“比松石更有瓷性的光泽。”

 

“我希望有一串别样颜色的。”

 

“可以自己试着做做。”迪奥适时捧起一套小窑炉。

 

现场的17套小窑炉转瞬售罄,各位先生、夫人还为自家未到场的掌上明珠们订购了一套,这样回家以后家中的小先生小小姐们才不会抢起来。阿夏莉识趣儿地退到宫殿的窗边,瑟兰督伊的那一侧,将剩下的时间交给软陶泥商人,但她仍然被里尤里大公圈在视线之内。

 

迪奥乐呵呵地很满意自己今天的生意,小孩子淘到第一桶金的快乐让他忘记了做事要看人脸色,迪奥只顾着兴奋又雀跃地跑向瑟兰督伊的宫殿邀功,完全忘记了他昨夜捣蛋让精灵一宿没睡好的责任。

 

小小半精灵与外出的卓雅擦身而过,他没有回头地打过招呼,只想着怎么拿到瑟兰督伊许诺的奖赏。

 

卓雅哼了一声,“这孩子!”

 

迪奥冲进宫殿,和他昨夜一样的速度一样的方式闯进瑟兰督伊在二楼的书房,对面的窗大开着,精灵还在看帐册。

 

“嘻嘻,呵呵,”半精灵未说话忍不住先笑起来,“瑟兰督伊,我做到了,你今天可以答应给我吗,或者允许我在这里玩一个晚上?”

 

“什么?”

 

“我今天卖出17只小窑炉,完成了考题,还有12只预订的货呢噢。另外,我可以抛出五个一了!哦,可以吧?”

 

“下去。”

 

瑟兰督伊拉开热情过头了的小孩子的鬼爪子,迪奥回头望见窗外老树杈的黑影里新铺了两块草席,一处草皮反射了晚霞火烧般的红光,也可能是藤之类的,那可就没有草塾子软啦。

 

“你不会是想把我从窗口扔出去吧?”小孩子心智还不够坚韧,对于他在乎的亲人还不懂得完全隐藏心思,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问出来迪奥就后悔了,因为他听到了回答。

 

“你说呢?”

 

“哦,你不可以这样做,我会摔痛的。”

 

“站好,做给我看。”

 

迪奥欢呼一声开始演示,瑟兰督伊熄了桌案上唯一的一支烛。半精灵高兴过了头,手滑了手气也不顺,开出来的总是四个一,这样持续到天完全黑了,迪奥虽看不见但也感觉到了瑟兰督伊的怒气。

 

小孩子的犟脾气也顶上来了。

 

哗啦一声,盖碗放好,瑟兰督伊先于迪奥揭开来,没有一丝骨瓷摩擦的滑音。

 

五颗红点闪动着微光,在黑夜里看得异常清晰。

 

“看明白了吗?”

 

迪奥哑然,过了一会儿他说:“它们怎么会发亮的?”

 

“你使魔法,出老千,被抓,按规矩是要行刑的。”

 

“什么刑?”

 

“回去睡觉,再别想要纯阳绿色晶莹的翡翠。”

 

“哦,呜——”迪奥装作要哭的样子。

 

“迪奥,回去。”

 

“ADA?是,ADA。”

 

贝伦抱起了儿子,顺走了瑟兰督伊书桌上的木署糕点。

 

半精灵伏在父亲肩头委屈地想哭,刚刚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ADA,呜——”迪奥止住哭声,吐字清晰,“我本来已经学会了,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失灵了呢?”

 

贝伦拍拍儿子的背,“你的手法不够纯熟,缺乏临场定力是不行的。一个男子汉不仅要有骨气有毅力,还要有亲和力有智慧有不怕输的精神,还要有眼力。不单单考虑自己的心情,还要顾及他人的。想想你昨夜做了什么,一只鸟儿的恶作剧把你吓成那样。”

 

“我怕被抓走了、ADA会伤心、嘛。”半精灵不好意思地小声说,后面就没了声音。

 

贝伦抱紧他感受着这一刻的温暖,“不会的,谁也不能夺走你,你是ADA的宝贝。那只坏鸟ADA替你教训了。”

 

“拔光它的毛。”半精灵挥着小拳头。

 

贝伦笑了,父子俩想到一块儿去了。

 

早前,贝伦一进入瑟兰督伊的宫殿就看到金刚鹦鹉“酋长”站在木杆上高歌,歌唱双圣树的美好、露西恩公主的妍柔和美丽安王后的睿智,它左摇右摆,趾爪踏着节拍,听见有人过来改唱双流之地的丰饶,鸟儿伸长脖子拔了一个高音,忽然发现进来的是人类贝伦,乖乖闭嘴。

 

“酋长”愣愣地看着贝伦,假装刚刚发出声音的不是它。

 

“你会说话,却欺骗我的迪奥。”

 

鸟儿假装听不懂,左右转头,假装不明其意,埋头就要睡觉。

 

“别装了,瑟兰督伊养的宠物没一个是老实本分的。为什么欺负迪奥?”

 

“那样他才会不要我,才会把我送回精灵身边。”鸟儿扇了一下翅,随时准备飞走。

 

“信不信我拔光你所有的毛,让你飞不起来?”

 

“呀,好坏的蛋,我要先飞走。”

 

鹦鹉的半截爪子被贝伦抓在手里,拖下木杠倒提着。

 

“不要,我没了毛主人会生气的。”

 

贝伦想想精灵可能会有的脸色就说:“还有其他方法。”

 

“酋长”的脚踝被拴在宫殿外面的树枝上,“你好好的喝些露水吧,要是夜里有贼,你要大叫,这样全体精灵就都知道你爱说谎了。”

 

贝伦撒手,鸟儿荡了几荡使劲扑腾翅膀。

 

“欺负鸟,你不是人!”鹦鹉哑着嗓子向着远去的贝伦不断地大骂,“气死了,气死了!”

 

纤纤素手将鸟儿捧了起来,鹦鹉精圆的眼珠儿细仔端详着阿夏莉的眼睛,呜呜学了两声小孩子似的哭。

 

阿夏莉解开鸟儿爪子上的绑绳,将它平稳地放到了树枝上。

 

“你可以飞走了。”

 

“酋长”飞回瑟兰督伊的宫殿,自此以后,金刚鹦鹉陪同瑟兰督伊散步时只要见到阿夏莉的身影它就唱着歌儿围绕着精灵前前后后跳跃飞舞,在树枝前移来移去。要不就不走了蹲在枝上梳理羽毛,总能等到阿夏莉不经意间走近。

 

诺格罗德的里尤里大公来信询问关于阿夏莉的故事,邀请她同来坐客。阿夏莉有了特别的优待,重操旧业,经营着嘉兰岛的布料生意。她曾经向嘉兰岛的领主及里尤里大公坦白进入双流之地以前的一切经历,包括了矮人狗头金寻金的能力和胡姬酿酒的本事。事实证明这两人确有其才。阿夏莉的草药知识帮了嘉兰岛的人类许多忙,深受他们欢迎,同时也迎来了恼人的关怀。自从撒尔金向她表露过爱意,部族里的各位长辈与已婚的女性朋友有的没的闲聊时总会规劝,而阿夏莉能够与精灵一起出门谈生意也让同龄女孩儿又妒又恨。

 

狗头金尤其不甘心,他私下里来到嘉兰岛边界找女子要钱。

 

“哼哼,你总嫌不够,有了正当职业也不肯好好做,总想着哪个富家女带你一步登天。”

 

“是人不向往更好的生活才枉生为人,女子的美好和财富可以兼得,何乐不为。”

 

“无病无痛时会幻想被女子爱恋,她最好很有钱又很懂风情,忘记了爱得死去活来、体无完肤之时被弃于荒野的伤心,那时才会害怕鬣狗的舔食与棕熊的问候。”阿夏莉嗤笑着说。

 

“至少我专心地爱过别人,你呢,你爱过谁,别以为到了里尤里身边就能留在矮人的国度里享一世富贵荣华,或者呆在精灵的身边……”

 

“住口!”

 

“被戳中痛处了?哼哼,他会看上你,来历不明的女人。”狗头金预备增近他们的关系,不惜将话说得自以为透彻、入理。无奈他个子太矮,想与阿夏莉取得平等关系平视女人的脸,他攀上了阿夏莉踏在石阶上的大腿。

 

刀光一闪,狗头金手腕上破开一条血痕,他后怕地跳开,翻看手筋有没有被挑断。

 

“怎么个疼法儿你都分辨不清了吗?”阿夏莉笑道,恶狠狠地说,“你只可以欣赏我,不可以触碰我!”

 

狗头金鼻子哼气,叽笑着回敬女人:“别以为靠上了大山就永世安宁,你应有自知之明,是米勒大人的计谋将你送至里尤里大公身边犹在天堂,他也可以随时送你下地狱遭烈火焚身。”

 

阿夏莉轻轻笑了,“不会,大人筹谋这么久,只有我一例有机会,他不会放弃,诺格罗德是他的安身之地,他不会不想要更好的生活,如同你所言。我奉劝你,不要不自量力,做了与大人作对之事,不会有好结果。你这不知感恩的东西!”

 

“不要再来找我,坏了大人的好事,肯定有哪个美女会叫你永远消失的。”阿夏莉补充道。

 

狗头金割在心口的伤已经全好了,但终其一生不能忘记那个被他深爱过的女子有着怎样叫人疯狂的魔力,她的爱情可以让人在蜜糖中融化也可以让人羞愧到自伤。当年在狗头金还有名字的时候,他差一点挖出自己的心脏。是阿夏莉缝合了他,是他不死心的怨毒助力阿夏莉施救成功。有一段时间他们互相怜悯,却发现这种感情无法帮助他们生存下去。

 

阿夏莉的事情狗头金不知晓,当他发现阿夏莉父亲的存在让他感觉受到了欺骗,阿夏莉用一连串凄惨的故事骗得了他的真心交流,至少阿夏莉不是个孤儿,她不一定懂得自己的寂寞,自己过去的真感情可能让她日后取笑,虽然彼时阿夏莉没有那样做,但是狗头金心虚地自嘲已将此话先讲出来了,这以后遭遇变故的阿夏莉再无所顾忌地如此嘲弄他。

 

阿夏莉的父亲,一位失去土地仅知勤恳劳作的农民,借了高利贷打算做点小本生意,相信了债主那没有判断力的诸多提醒,错过了良机,最终只得将女儿捐出偿债而自己选择死亡,其实放贷者不过是为了赚更多的钱导演了一场谋财害命的戏,让这个诚实的老人自动送上被选中的漂亮女孩儿。自此,她更名阿夏莉,是名为阿夏莉的工具中最有力的一位。

 

这些,她都不能对任何人说起。

 

狗头金走了,落魄萧索。阿夏莉惋惜自己的迹遇,但是孤独终老也好过受人摆布的一生,她不会明白狗头金在单恋中得到过怎样的快乐。

 

麦穗长大,预示今年能有个好收成。贝伦有了底,搬出海蓝宝原石准备切开,这个时间已经比约定的晚了近一个月。

 

“哦哦,太好了!”迪奥拍手欢呼。

 

“你躲远一点。”

 

经验丰富的工匠找准开窗的地方,逐渐剥落石皮,将清理下来的宝石碎片收集起来,然后在众人的期待之中揭开远天的围幕一窥天堂胜境,那些鲜活的蓝呈现出宝石的质感,给人以空灵幽远的遐想。飞鸟在天堂急坠,随着石皮崩离,浅海之处泛起白色的泡沫,那是宝石中的棉絮与石纹,它们如此之多,像暴躁的浪涛卷上天际,向一尘不染的透明晴空挥拳怒吼。

 

原石主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欣喜与失望接踵而来,而懊丧像那久久不能平静的海浪,徘徊拍打蚕食着不断后退的海岸线。

 

“一次失败的决策。”贝伦垂头而言,他不打算再去想这件事了。

 

瑟兰督伊将宝石擎在手中,原石非常的圆,这在海蓝宝石中很少见。

 

潮起潮落,不断涌动的情绪像风暴与海浪在心中肆虐。

 

蓝色微光中潜藏着谁也看不透的心思。

 

迪奥伸手,半精灵对瑟兰督伊启齿。

 

“它像……”他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想怎么措辞。

 

“一亚。”迪奥和瑟兰督伊异口同声地说。

 

然后迪奥又补充说道:“我最先想到了海豚之舞,不过,那个设计没有一亚能够最大程度地减少材料的损耗。”

 

“一亚?”贝伦接过来在手中转了一圈,“预示了我们人类最终将找寻不到通往西方蒙福之地的航道了吗?”

 

“如此定了,交与工匠。”金发精灵说道。

 

“有许多问题需要考虑,我不能保证完成的模样。”工匠恭敬而谨慎地回答,捧过璞石。

 

阿夏莉等在路边,现在她不敢靠近瑟兰督伊的宫殿了,人类的流言蜚语埋头罩下来,除非重要不决之事,她不会来此等候。

 

撒尔金曾经捏着她的肩膀说过,女人就应该呆在家中,男人挣得多少劳力女人就享有什么样的生活,不该有不满,不该自己出来工作。

 

“为什么?”阿夏莉反问,这个时候她还不能以武力反驳。

 

呵,这还要我解释吗?每一个贤良淑德的女人都懂的,除非,你不是!像你这么大年纪的女孩能找到我这样有点身份地位的男人就该满足了,差不多就嫁了吧。不知足的下场会很惨的!

 

“你在为自己求婚?”

 

“村里的大姐说的话你没听懂吗?”撒尔金反问。

 

阿夏莉渐渐感觉到被孤立,她们只是害怕与她们选择不一样生活的女人会有好生活,她们愧对自己的勇气,自立的火种将心胸都要燎燃了,她们却在惭愧和委屈不平中吞咽冰冷的口水强行将心火压下,不让自己在走出去的希望和猫起来的怯懦之间犹豫不决地痛苦煎熬。

 

一辈子手握针线、锄柄的妇人,当她们拿起武器或者赢得养家糊口的重任,不再局限于屋子里,可以看到的生活就不一样了,她们会叫男人害怕。

 

瑟兰督伊还没有来,贝伦领主进入那座宫殿很久了,也许他们有重要的事情商谈。

 

说心里话,阿夏莉不想卖掉库存的布料,她隐隐总有不详的预感。阿夏莉站在这里愈久自己都觉得尴尬,树林里好像有一双双监视者的眼睛在瞭望,一直看进她的心里。她觉得自己的情感解禁了,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不知不觉,但是这种生涩与拘泥远好过风姿绰约或热情奔放的情场妖姬,里尤里大公对此的回应是善意和不拒绝的。也许因为她从没有谈过恋爱,她不知道抛却装出来的万种风情之后自己的初恋会是怎么样的羞涩与苦恼。她一直都以为自己在为生意上的事情烦恼着,时不时地想寻求瑟兰督伊的帮助。

 

阿夏莉虽然等得心慌乱,但她知晓瑟兰督伊必会来,因为他去诺格罗德谈生意必然经过这条路的。

 

“你今天去到诺格罗德见里尤里吗?”贝伦问道。

 

瑟兰督伊点了一下头。

 

“请将这桶陶泥带给费拆小矮人。”迪奥插嘴。

 

“那么德兰酋长那边呢?”

 

“杰尔曼会去。”

 

“他一个?”贝伦多问了一句。

 

“杰尔曼是个可以独挡一面的精灵。”

 

“你顺便将我订购的勾沃恩软剑套装带回来吧。”

 

“什么时候的事?”

 

贝伦摇头,“那个是用露西恩的宝石换来的。”

 

“我知道了。公主还有说别的吗?”

 

“她不太过问岛上的事,什么也没说。”

 

“你决定将全部的布料存货卖出去了?”

 

“阿夏莉和你说了她的担忧?”

 

“没有,不过我一样有顾虑。”

 

“只是一些布料,没问题的。”

 

“好吧。”

 

“祝你此行顺利!”贝伦笑道。

 

迪奥跑过来拥抱告别,他非常喜欢人类的这种礼节,半精灵贴近精灵的脸颊悄声说:“给我带点珍珠木署糕点回来呗?”

 

“你不是吃过了?”

 

“没有呢!”

 

“贝伦将我的两块糕点拿走了的那天晚上?”

 

“才没有呢,ADA自己吃了。”

 

“你不怕吃完肚子痛?”

 

“不会吧,你不都没有事吗?”

 

“我没有吃过。”

 

“噢,好吧,那我也不吃了。”

 

迪奥撅起小嘴,瑟兰督伊将他从椅子上抱下来。

 

“迪奥,你爬椅子的这种行为要改一改。”贝伦严肃地说。

 

“会的,等我长得像瑟兰督伊一样高时。”

 

阿夏莉心神不宁地来回踱步,不时张望,莫非有什么意外发生?

 

瑟兰督伊终于来了,他的随从看到女孩儿都自动回避。阿夏莉反倒脸红了。

 

精灵从小径上走来。

 

“剩下的布料你可以全都售出。”

 

他没有停留地走过阿夏莉身边,不免使女孩有些失望,他总能一语说中心事,一句话解决问题,女孩儿就没有说话的余地和时机。

 

阿夏莉紧走几步,走在瑟兰督伊的斜前方。

 

“有事儿?”

 

“啊,”女孩子的嗓子顿感哑了,“我想解释一下。”

 

精灵停了下来。即使挨得如此之近,他也是悬崖尽头她只可仰望的雪峰,伫立在金阳下,是那样的高不可攀,站在他面前,她除了敬仰生不出别的情绪。这一刻阿夏莉冷静下来,说出她斟酌已久的话。

 

“我为人类那些无端的猜测道歉,是我带来了不应有的困扰。”

 

“不必为不存在的事道歉。”

 

阿夏莉突然心有不甘。

 

“你没有喜欢过我。”女孩说,“他们说我能够参与经营布匹生意是出于私心……我的权责超越了我的能力。”

 

“你怀疑我的判断力?”

 

“不敢,我只是担心。”阿夏莉低下头说,“这一切与爱情无关。”

 

“我看中你的经营手段,授予你与职位相当的权力。你的工作同时有人监督,做好你自己的事,工作能力自会有人评判。明白了吗?”

 

“我知道了。”

 

“里尤里大公邀请你明日去坐客,单纯地坐客。你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也可以选择不去矮人的国度而到其他感兴趣的地方散心。”

 

“是。”

 

精灵走后,阿夏莉萎顿在地哭起来。她与里尤里的相识缘于一场设计好的局,但里尤里不失为好的归宿,只是在阿夏莉心中从没想过要嫁给异族,虽然她早已思考过一场没有爱情的婚约缔结的是两种利益,于己有利嫁给谁都一样。

 

阿夏莉倔强地认为自己不会因为美丽爱上谁。

 

那日,里尤里大公真的问及阿夏莉为什么没有同来,瑟兰督伊回答她有自己的事情。

 

阿夏莉漫步在胡佛老街的码头上,她在等与胡姬的不期而遇。如果她投入里尤里的怀抱将永远不能摆脱受米勒大人支配的命运,她想回头,像她一样的棋子米勒及其党羽应当还有好多备子儿,至少叫阿夏莉这个名字的女孩,基本与米勒一伙脱不了干系。她没有等来胡姬,却远远看到诺格罗德的商船驶近,她没有刻意回避,她正站在监视者的平台上经受无声地考验。

 

果然走下船的正是里尤里。

 

“很高兴有此奇遇!”

 

“您好,尊敬的贵族先生。”

 

里尤里恭敬有礼,是个真正的绅士,在阿夏莉心里激起一丝涟漪。里尤里幽默风趣,谁也没看出他曾有过伤痛。眼前的女孩灵秀聪颖,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女人,但是总觉少了什么,在众多名为阿夏莉的女孩中他只多看了她一眼。里尤里自嘲地笑了,抚上心口,那里贴身存放着一缕金发。阿夏莉,有多少人想利用这名字,又有多少人知晓真实的阿夏莉的故事,她的心从来都在爱情之上。医者仁心,她没有在日复一日见证战争与死亡之中变得绝望、麻木、冰冷。

 

你为什么一心向往大海,你为什么一去不回,你心系人类的伤病,那海的彼端有无不死之地只是个传说,你为什么……为什么……

 

阿夏莉,不是懂一点儿医术就模仿得像,阿夏莉,做为人类的她活不到现在。

 

里尤里送走了蓝衣的阿夏莉,手指抚摸着怀中人像的金发,他指间的小金人,精巧到每缕发丝都栩栩如生,捉摸不定的笑意都惟妙惟肖。没人比里尤里更能确切地知道阿夏莉,他的爱人早已伤逝。蓝衣的阿夏莉,她还保有少女在青葱年纪对爱情的憧憬,她的心胸没有阿夏莉般如海宽广。如果硬要找相似,某个精灵的言谈举止更接近传说中的神医,在他那里藏有能够引起里尤里更多怀念的东西。

 

而在蓝衣的阿夏莉心里,她更愿意以朋友之身与里尤里大公交流,虽然他惹人喜爱,对她又特别体谅,是个不可多得的知心朋友,但她没有半分情意,她对此人是敬重而不是爱慕。她相信自己现在是如此想法,以后也是。

 

阿夏莉站在河岸上,那是一处高地,可以望见嘉兰岛的码头,卓雅常常站在这里。当卓雅走上来,发现了人类女孩,她想避走,阿夏莉已然叫住了她。

 

“卓雅,我有些话想与你谈谈。”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谈的。”

 

“不,你要相信人类的八卦品质将影响其一生,不论多大的年纪有过什么经历,他们总想往自己认为有趣儿的方向罗列编织各种理由,认真地想证明那些都是真的,而且越解释就越像。”

 

“你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有事得走了。”

 

“我恳请你留下一会儿,听听我说话,我真的想找个人说说话。”

 

“应当不是我。”

 

“必须是你。”

 

阿夏莉背过身去,而卓雅真的没有走。

 

阿夏莉坐在了草地上,而卓雅仍站着。

 

“我很羡慕精灵。”

 

“不止你羡慕。”

 

“但我从没有痛恨那个礼物。”

 

“死亡的礼物?”

 

“是的。”阿夏莉回头笑了一下,“如果穷人没有那个礼物将陷入无尽的苦难,从这一点上来说神是仁慈的。”

 

卓雅再不说话。

 

“我很羡慕精灵,你们有年轻的生命,美貌的容颜,更难得的是你们可以无限期地等待爱情。”

 

“人类不可以。”阿夏莉自己为女精灵释疑。

 

“当他们到了一定的年纪,尤其是女人。”人类女孩儿看着无风的河面,水波依旧,“我已过了逼婚的年龄,在这个年纪催的人反而少了,看不顺眼的人多起来。”

 

“有没有爱情,有没有忠诚,他们都要求一个女人履行繁演的职责,而不怎么要求男人承担抚育的责任。所以你看到,有很多的单身母亲。”

 

“如果我挣扎,我想脱离这樊笼,就好像与整个世界作对。”

 

“我没有在期限之内,找到属于自己的爱。”

 

“精灵的父母,不会这么急着催逼子女成家吧?我也可以理解,精灵有无尽的生命,无限的青春,而人类是寿定的,青春更是短暂的。”

 

“你想说什么?”

 

“我在害怕。”

 

“害怕什么?”

 

“胡姬,落入像胡姬一样的生活漩涡。”阿夏莉抹去眼角的泪,“我的一位大姐,她做工供养着她的丈夫,如果没有那个男人,她会是自由而幸福的。她的幸福不需要别人浇灌,她热爱自由,有了自由就等同于拥有了幸福。”

 

“十年啊,她那游手好闲为非作歹又事事看不顺眼的丈夫终于放了她一条生路,撒手人寰。他在临死之前做下一番忏悔就求得了神的原谅,真是讽刺啊!一个人毁了另一个人的一生,只在最末说几句自我救赎的话就将罪恶都抹去了么?”

 

“胡姬本可以避开那个男人的纠缠,拾回她生命中最最宝贵的十年。她也是在我现在的这个年岁,逼不得已地嫁了人。她本来有一手好技艺,自己做老板,自负盈亏却从来不吃亏。”

 

“精灵没有想过这些,也无须烦恼这些锁事。”卓雅回答,她并非有意炫耀,而是所有的精灵确实如此。

 

“我不想对爱情不忠。”阿夏莉看着女精灵,“如果我寻到了爱的意味,我会不顾一切地追寻,但如果对方明确拒绝,我也不会去打扰别人的生活。我相信爱是自由的。”

 

阿夏莉固执地认为自己没有爱上精灵。

 

“这样很好。”卓雅轻松地回答,“我要走了。”

 

“他不爱你。但你有时间继续等待,也许会等到,也许等不到,但我都不会是你的情敌。”阿夏莉一口气说下去,“你对我的敌意和戒备没有意义。”

 

卓雅的瞳孔缩紧。

 

“他不爱你,也不爱任何人。”

 

他不爱你——他不爱你——他不爱你——

 

女精灵有几分失神地走回她的宫殿,好像墙壁上每一处雕像都在重复这一句话,她坐在梳妆镜前,镜中的自己也在喃喃地告之早有的预感。

 

“卓雅你要坚强一点,他没有爱上你不也没有爱上别人吗?”

 

泪水沾湿眼睫,女精灵看不清镜中的自己,她只看到满世界滚烫的雨。

 

等雨停了,卓雅抬起头,手臂上一片湿凉,她像迷路在深秋失去颜色的丛林里,无论如何都焕不起生机。

 

天就这样黑了。

 

“瑟兰督伊还没有回来?”

 

“不会这么快的,”梅根夫人扶好窗帘,缓缓走向床边,慢声细语地解释,“诺格罗德到嘉兰岛很远的。”

 

“他说过几天就回来,都过去五天了。”迪奥的眼神儿跟着夫人收拾床铺的手转动,期待她专心地回答。

 

“很着急吗?”夫人回头,心领神会地笑了。

 

“没有,我没要求带什么东西回来。”迪奥撅起小嘴。

 

“好啦,快安睡吧!”

 

梅根夫人将小主人抱上床去,吹熄蜡烛。迪奥拉住她,“诺格罗德有多远?”

 

“嗯,把你所有的琥珀积木排成排铺成路通到诺格罗德,还差一个嘉兰岛的距离。”

 

琥珀大道,多级阶梯,能铺到哪里呢?在迪奥的梦里,他越过了阿杜兰特河边人类的第一个村庄——胡佛老街,然后是德兰家、卡适家的领地。诺格罗德,小孩子很难想象从没到过的地方具体有多远。而以里尤里大公的船速,他已在等待铸造勾沃恩之剑最后的时间里从胡佛转回了诺格罗德城。

 

瑟兰督伊在矮人的城邦中住了一段日子,对诺格罗德畅销的黄金首饰已有了解。距离矮人王宫最近的贸易市场这种转色的黄金最多。招揽生意的女人称颂它的色泽,流连忘返的熟客喜爱它的精妙与廉价,巧手工匠仰仗它柔中带钢的特性创造出在灵感深处绽放的那一朵花。

 

“看啊,缠丝的玫瑰,新颖别致的小花儿,金红的色泽,逼真的形态恰到好处的颜色,天生就是为了彰显女孩子们柔而不媚的气息,纤巧的造型精湛的工艺,拿在手里捌在头上名媛淑女的庄重与南国田园的清幽并存,不同以往的美丽,每个女孩儿都值得拥有。”

 

“看啊,它用料之轻巧,薄壁包裹而成的塑像,不会坠伤发根,不会扯断新衣,轻若翎羽,像插上一对儿翅膀,悬停空中,自在飞行。”女摊主托着形形色色的饰品帮助它们飞过每位客商眼前。

 

浅金色的首饰窝在白色绒毛里闪烁着不同于纯金炽烈炫耀的光芒,骄阳下,冷冷辉光只在某个特定的角度反射,好似冷艳高贵的艺伎优伶卧于白裘之上用丝毫不会让人感到热切的锐利目光审视每一个走近之人,评估谁有资质成为她新的主人。

 

相较摊位上大批金饰朦胧而冷淡的光晕,市场各处通道上攒动的人头,抢购时乡音浓重的讨价还价之声,更显得这些市井小民被时尚风潮挟持的可笑与不自知。

 

在水涨船高的年月里妄想乘船抵达高山,在深水区潜泳触底之后幻想捞到远古时期沉积于此的宝藏,在潮涨潮落之间不知进退地抱守满仓黄金孤注一掷地跨越航线,像一叶残舟在泛滥的河水行将退去之时偏离河道载浮载沉,凭借沿岸船夫拼命拉纤赶在搁浅之前仓惶驶向终点。

 

人类在欧西瑞安遍炒黄金,一轮又一轮低买高卖的黄金热潮推举一批又一批的投机者登上财富的榜单,引得狂热的追随者盲目效仿、接盘。嫉妒与贪心催生的火焰使整个市场不断升温,然而黄金依然冰冷,只不过能烫伤人心。矮人更喜欢与富有冒险精神的人类交往,经人类的思想渗透遭到了文化入侵,对黄金的认知也从昂贵的金属材料转向可囤积的财宝。

 

摊主向精灵手中倒了一袋子金章,精圆的钱币样厚金属片没有在毛绒绒的织毯上滚出多远,它们叮当作响的乐音引来不少人围观。

 

“看,这上面的花纹像一幅精美的肖像微缩进瞳仁之间。”摊主举起一枚像章置于眼前,另一只眼睛也金光闪闪,又像金镜子入水后散射了七色光充盈其间,转着不同的心思,招徕顾客。

 

“我们可是接受订制的。会把你心爱的人儿放在眼里,就那么大点儿,你的眼里只有她。”摊主瞪大了眼睛比量着金像章的距离与大小,放在眼前遮住其他物体,“除了它,你什么都看不见。”

 

久经商场的老板见到精灵不为所动,立刻改换掉眉飞色舞的动情讲演,简捷地码好不同成色的金章子,说道:“这是今年可以代替金币投资的货物,各地货商通收的等价物。您瞧——”

 

他指着牡羊酒店前一位妇人用一袋子金章和两只羊头,外加一担子麦芯,换来一件纯金的酒具。

 

“现在积粮耗尽,青菜老掉,这时的陈麦子可值钱呢!您如果手头有闲置的黄金不妨换点儿,如果有款式老旧的首饰或这种金饰品我们也收。”

 

“哈哈,今年的收成不用愁了,早已有人订下,听说转手几次中间人卖了个好价钱呢。”

 

“这种交易有保障。年初时我还留了心眼,一半的羔羊没有接受预订,现在行情看涨,又多赚三成,呵呵呵呵。”

 

“咦,听说这种金章很有收藏价值,要不要先买几个存着?”

 

“看好。”

 

“成色相同,这几个图案好,喜欢的人多。”摊主从浅金色的那一堆里帮忙挑选。

 

一农一商两人商议着购买哪种成色的,务农那位将章子放嘴里咬了一下。摊主笑了说那是掺银的,在这几种品质中最值钱,这种东西还可以做为工艺品,日后不喜欢了可以拿回来兑换,就像那些讨好女性的首饰。

 

“真的?”经商的那位看似对这一句感兴趣,新的一番交易在他的思想中活络起来,满脸是汗的面孔都闪了金灿灿的光,他拿褐色袖管当抹布随意擦了一把鼻子,立刻下定决心,“给我装上十枚。”

 

商人风里来雨里去刻在皱纹里的沧桑有别于摊主洁净的皮肤显现出来的嫩白,一双粗糙大手急忙接过封装好的货品,而那纤长细指的主人,手腕上方花式袖口捌着一枚纯金的袖扣,将肥大的袖管收紧。市镇年轻人的时髦装束,熨烫平整的白色绸制衬衣仿佛是新制的,不像其他赶集的人那般灰头土脸。这位面貌年轻眼神儿深沉的商人吆喝得不紧不慢,像在打理别人的生意,不急着推销也不急着回返,空闲时间一遍遍数着市场上的货物量,有点像国王派来侦察的探员,交易时又不乏诚信商人的平实老练。

 

“快点走,这该死的消耗金钱的时刻又到了。”

 

“那是你吃得太多。”

 

“给我一个银币,你要带回些什么?”

 

矮人拿着银币吞口水,饥渴的目光扫过精致的金器落到黄绿色蔫巴巴的椰菜上,肚子空久了咕咕叫着抽紧,辛辣如烈酒的液体反冲上喉咙,口水里都是难咽的怪味儿,再一看金子的光辉都不能掩盖的绿色,嗅着不怎么香的旅店饮烟穿过边摘菜边洒水的几位妇人摆开的蔬菜摊子,肌肠辘辘与难以下咽这两种感情扭打不休,矮人叹着气扯掉粘在鞋边的烂菜叶子只买了两块不容易反胃的白色甜点回来。

 

“你果然在精灵的酒馆里养得鼻子和舌头都挑剔起来了。”他的朋友捻着胡须俏皮地打趣,一对儿平直的粗长眉毛缓慢地向中间无限靠近生生挤出一座小山,眉头的几翻抖动无疑破坏了诙谐幽默的语言效果,表露了真实情感中更多的不满。

 

矮人的谈话被精灵从市场上尖细的噪音中分离出来,嗡声嗡气地回响,像个铜钟在耳朵里低低轰鸣。

 

瑟兰督伊听清了他们粗声粗气讲的每一个句子,而他身边的护卫精灵只听明白了“精灵的酒馆”这三个矮人口音的单词。

 

“你什么也没吃下?”矮人朋友喷出白花花的粉糕碎沫儿,噎得伸了几次脖子抱怨,“好歹买来一杯水,这样会害死朋友。”

 

矮人打掉朋友胡子上的残渣,像拍打着一床厚实的被子,又拍飞了不知名的虫子。

 

“好了好了,你都把我拍出灰了。”

 

“什么灰,那是小飞虫,怎么这么多讨厌的飞虫!” 矮人在脸前呼啦呼啦地扇动衣袖,“你好久没洗澡了吧,我闻到了不好的气味。”

 

“来诺格罗德一趟,旅店也不许住,水都没得喝,你这老板比人类守财奴还要小心眼儿。”

 

“钱袋藏在你身上,我小心眼儿,是我心胸狭窄吗?”矮人大张着口指着自己,深呼吸来平息这几天积攒的怒气,将卖不出去的钉子扎进木板中。叮,当啷,他随手又一甩,一枚钉子打飞了另三枚。

 

“放在我身上还不是你控制着,一口水都不肯买,”他的朋友差点跳起来,脸红得闪了油光,像正在浇注中的玫瑰金。

 

“那寡淡无味的液体有什么好喝的。”老板挺高胸脯,腆了肚子,反张着身体极力维持这份气势。

 

“水袋都已空了。”朋友的每一个字都合着叹息。

 

“这些钉子怎么卖,还有多少?”

 

大胡子猛地后退一步惊愕地看向高处,年轻人祈长的身体在他的眼睛上方投下阴影,让矮人极不舒服的威势压在他身上。刺穿灵魂的视线未在矮人脸上过多停留,向下一划,大胡子仿若呼吸一紧,胸口似藏了谎言般难受。

 

杰森那种利剑一样的目光,像是不待对方回答就想切开被制的对象找出中意的答案。

 

“还有多少?”他再问了一遍,已达到这伙人忍耐的极限。

 

大胡子装作清理胡须上的粉糕渣子低下头,从被吓到的失态中缓过来。大胡子的老板绕道摊子一端,从木板下拎起双层粗布袋子,低着头无声对抗这几个穿着白衣的人类。他也只是在心里嘀咕两句短语的时间,杰森后面的矮壮男人已气上眉稍。那老板认真看着杰森袖口蓝色海纹与舰船组成的图案,抬眸,平静地说:“20枚金币。”

 

“这就是全部的。”老板的朋友扒开袋子,恨恨地盯着几个人类,他宁愿人类嫌价高而放弃也不愿意将辛苦磨制的钉子售给引发诺格罗德物价飞涨的罪魁祸首。

 

“少一枚都不卖。”大胡子矮人不敢抬头,眼睛正好自然垂视对面那伙人类放在身侧的手。

 

没有手或握或动,也许他们不想打人,大胡子转念一想,这伙人虽然讨厌,但是从未听闻在街市干过打砸抢的勾当。早年,他们带来金银或交易或资助贫困之人,大胡子的亲戚就曾受益从他们那里借得无息贷款,凭手艺经营小本生意将两个年幼的侄儿养得白白胖胖。矮人对其渐生好感,不过是后来,矮人发现这伙人借出的金币成色不纯,而矮人还贷的全是富金矿和天然金,随后又出现了首饰金、彩色金等等低值的交换物,将矮人的黄金市场搅得一蹋糊涂。

 

近几年蔬菜价格大幅上行,宝石价格回落,将矮人平民手中的余钱榨个干净,比盗贼还要凶残。亲戚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正在长身体的小子饿得像个未成年的纤弱精灵,病恹恹地蜷缩在门窗边的阴影里,矿里的活计一点儿都帮不上忙。矮人平民得有膀子力气才能混得口饭吃,有了饭吃才能长力气累积财富,而现在亲戚只能愁苦地想到两个小孩越来越末落的前途,为了闯过难关,破除穷困的诅咒,亲戚思量之下决心带着孩子们出走,另寻生路。

 

想到这里大胡子眼眶湿润,干热的天气很快带走溢出眼睑的那一点点水分,没人知道矮人心里已经潸然泪下了。

 

杰森放下20枚金币,大胡子的老板迅速收进衣袋,抓起大胡子整理好的行装大步就走,大胡子回瞪择菜的老矮人,老矮人端起铜盆换了个方向表示不屑与贪婪之人有眼神儿交流。

 

贪婪,谁比谁贪婪?

 

大胡子拧了唇角,心情反转,从邻摊不肯挪动分毫的一堆笃斯越橘筐子中间趟过,衣摆上染了靛青色的果浆。

 

自认正直装就装到底嘛,把东西收了摊子撤了就回家啊,哼!说到点子上就是看别人赚钱了眼气,可这市场上的果蔬摊子卖矮人价钱更贵哩,人类进货量大从优,物美价廉的货源都被包下了,本城的矮人吃的穿的用的倒都是次一级的货色。

 

大胡子和老板领受了钉子一样深入的目光,心境变迁之下从容走过坐在地上的矮人商人,像接受检阅的士兵一样鼓起勇气相信自己的敢作敢为比指责他人高尚。

 

矮人的矿产,少量的水果,如果没有直接卖给跑船的,也要卖给人类,而人类是一定会供给杰森那伙人的。说来说去,矮人不赚这笔钱就是交给人类去赚了。诺格罗德的集市上挑担行走的人类都是谋利来的。

 

“诺格罗德的金子好赚在这几年是共识了。”瑟兰督伊的护卫说道。

 

“那是图森的养子?”

 

“是的,他代其父来集市交易。”

 

微带玫瑰色的金币小山被人推倒,从旁流泄出一缕淡淡的蓝光,人类手拿浅白微透明的原石在与矮人交换,刚刚那一抹透明的蓝又不见了,比对过重量,人类将一袋子原石倒给矮人,那些手指粗细的海蓝宝森白的颜色扎进木板上成堆明暗不同的金子散发的光芒之中,老矮人一把接一把地搂起倒在脚边的藤篓里,又被他的孩子搬走放在陈列架的最后一格。

 

好多孩子像鼹鼠一样矮身从人们相对稀疏的小腿边大胆钻进去,靠近架子和长木板,伸长手臂抓几把石块兜在母亲做的围裙里,再挑选合适大小的。他们的父母就等在人群外边,买入和卖出的挤在一起,矮人收购商的奴仆也守在那里,精光四射的红眼睛搜寻着没有付款而可能离开的人。

 

“今天有收获,捡了个宝。”

 

“说好你请客,到牡羊酒店要一盘牛肉一桶老酒。”

 

“这个早了,东西还没出手,等成交了另付你一笔劳务费,到时酒要喝到开心噢!”

 

“你那什么收货人,值得信赖吗?宝石这东西出价高低差别太大。”

 

“精灵想要的东西,”人类青年附上朋友耳根,“听说他们有嘉兰岛的精灵领主做后盾,与他们交易没问题的。说不定就是精灵领主委托的呢!”

 

青年搬着朋友的肩将他拐进市场的入口,人类和矮人快速在眼前晃动,不同的心思或浓或淡地挂在每个人的脸上,像那金子如今已有的丰富色彩。

 

“这里不会有你要的东西。”朋友刻意贬低这种热闹的集市,孩子们学习经商的游乐场。

 

“快给我,它是我先找到的。”小孩子们会因为多彩的宝石而抢起来,全然忘记同来时的情义,也会很快忘记有过的争执和抢夺,用一步步的物物交换完成占有的心愿。

 

“这是你的,那个给我,加里克用这枚金币换得了雅利英的玛瑙,而紫玛瑙原是我挑来的。”

 

“那个你拿好,再找不出来同样的了。”

 

“看,那些都是孩子喜欢的石头,不值钱的。”

 

“精灵!”

 

得了宝贝心情很爽的那个青年侧扬头,小指压在唇上示意同伴噤声,看面貌还是个大男孩,身边的朋友回眸的眼神儿较他就凛冽多了,他拽着朋友躲到休息区的大树下,又附耳说了些什么,这次离得太远了,瑟兰督伊凝神也听不清他们的耳语了。

 

“是精灵又怎么样?”

 

“并不想遇上他们。听人说,精灵想要海蓝宝石,可是出价并不高。从精灵那里流出好些破相的废品,如果利用得当也能磨得出彩的宝石。收货人很排斥与精灵有过交易的人类商人,如果被他们发现货是精灵验看过的,供货人应得的几分利就取消了。”

 

“这个好监督,精灵不会私下与人类贸易交换。”青年的朋友看了一眼灰发的精灵。

 

“我也不懂精灵语,而我说什么他们都听得懂,这种情形不利于谈生意。”

 

“你想得周到。”

 

“还是要卖给人类,矮人也不行。”

 

“你看那是谁?”他的朋友向前方一指。

 

杰森一伙巡视了一圈走向建在岩洞里的牡羊酒店,人类的队伍后面多了个半截胡子的矮人。青年和他的朋友看到白衣的一群人闲逛的身影之中冒出一小撮儿紫红色,细看是一个着土布衣服的矮人,再一晃又钻进纯白之中了。

 

“等等,看看再说。”

 

他朋友谨慎的建议青年欣然采纳。

 

瑟兰督伊等精灵先杰森一步转进了牡羊酒店,他们土黄色的风帽混迹在满桌微醺烂醉的商人石灰岩底纹的外袍之间,只有送酒水的女人分得清杯盘狼藉的桌边围坐的一圈儿人里哪些是添了酒菜的,哪些是新来的,哪些是想蹭剩餐的。

 

那女人提供了最基本的谷类食物和汤水,她来到门边的这一桌,“如果客人想吃我们店里的特色,我们也可以将食物烹饪得像精灵吃的那样精致,荤的素的都有。”

 

“精灵常来这里吗?”瑟兰督伊的护卫问道。

 

“会来,我们的食物味道很地道。”女人俯首神秘兮兮地低声介绍,“我们有一位精灵厨师,所以东西不会错。”

 

“您要不要尝尝,尝尝就知道了。”她拂去眼角的鬓发,手指从眉稍抚过唇角笑纹滑下锁骨,热切地推荐精灵的食材,微微低头说道,“价格可能贵一些。”

 

随着那一低头的娇羞,身姿的曲线更加贴近了桌面。

 

“好的,你选拿手的做吧。”那护卫语气平缓地回答,耳朵最先转向被挑开的麻布门帘。

 

女人随着客人视线的转动立即抬头。

 

“噢,杰森大人,好久不来了!”她迎上去,探首向后,目测人数,“加一条长桌。”

 

“好咧!”伙计应答。

 

“牡羊酒店还是这么窄小,乌兰老板,在市场里午餐歇脚还得排着队,晚餐还根本没着落。”矮人背着一大口袋沉甸甸的物品,压弯了背,梗着脖子,嫌弃这地方人挤着人背靠着背。

 

女人拉上伙计又清出去几个瘫软如泥的酗酒者,擦干净一段桌椅。

 

“大人带着老主人的口信来的?”

 

“没有。”杰森如实回答。

 

“那就只能上普通餐了,还是按惯例记帐。”

 

“父亲还看这个吗?”

 

“要看的,老主人每逢节日都会亲自过一遍帐册,白马载了运送过去。”

 

后厨的卷帘被挑开,伙计端着精致的美食转向那群黄衫人吸引了杰森的注意,“有人点了精灵的食物?”

 

“今天第一份。”

 

“他们是什么人?”

 

“不像商人。”女人回头。

 

精灵护卫指间藏了小巧的银针拈起牛肉片、菜梗,他给自己倒上一杯水,润润唇。

 

“看起来像什么?”

 

“椰菜,气味还挺对。”

 

“没什么好说的了?”

 

“大人好像在看杰森。”

 

“杰森也在向这方看。”

 

“时间差不多了。”

 

“可以吃了?”

 

“已经不烫了。”他假装擦手,收起那枚依旧银白的短针,叉了一块嫩肉放进嘴里,“味道还不错。”

 

“菜有些生味。”

 

“他们不会以为精灵都吃生食吧?”

 

“狗头金?”高个子喝了一口汤,发音不是很清楚。

 

“别回头。”扎蓝腰带的小声喝止对面的同伴。

 

“狗头金不好找了。”埋头吃牛肉的精灵满心欢喜地说,香气从他大肆咀嚼的唇齿间逸出,他又叉向下一块。

 

对面年长的精灵伸出叉子去挡,叮,把狗头金吓得一跳,嗖地窜到杰森背后的椅背下把脑袋埋起来。

 

“瑟兰督伊大人还没吃呢!”

 

“天晓得这做贼心虚的家伙是怎么在酒店的人堆里听到我们的声音的,”吃牛肉的精灵绕过长兄的叉子将肉丁抿进嘴里,“他一定是怀揣了一只踩了豹子食物的鹿,被惊慌失措的小鹿乱蹦乱跳踢着带起来的。”

 

听者忍俊不禁,不时从食物上抬眼瞟瞟瑟兰督伊的反应。

 

“对一切可能揭穿他的错误的熟悉的人影他都感到害怕,他是看到了我们。”那个吃货的兄长将一碟子牛肉收走,警告他兄弟,“吃东西时别说话,说话时别吃东西。”

 

狗头金双手抓着椅背,将肩膀吊在上面,脑袋歪着,身子恐惧地向下坠,以期躲避所有的视线,又不安地伸长脖子仰头观看,盼望刚刚那是错觉。

 

“带他来见我。”瑟兰督伊没理会精灵们憋在喉咙里的笑,只淡淡说了这一句。

 

“他们发现我了,他们知道我违约,里尤里会处死我的。救救我!”狗头金发抖地哀求杰森救他。

 

一个精灵走过来,看得见风帽下灰色的长发飘飘如飞絮,精灵越是步履轻盈踏乐如歌,狗头金的心越是打鼓打得响。酒店里的嘈杂声被不自然的嗡嗡声取代,狗头金的两只耳朵胀得生痛。骇久了,下巴都有些僵,他咽下口水,世界忽然清静了,他紧张地揉搓耳廊想唤回遗失的听力。狗头金只是看到杰森说了什么起身与精灵同去。

 

耳朵差一点儿被拉掉下来,狗头金终于听见了人类的话。

 

“你惹上祸了!”

 

“给我一碗热水。”

 

“呵呵,瞧他鼻子上的汗,胆子这么小还敢出来混。”

 

“看看他排泄了没?”

 

“哈哈哈哈——”

 

狗头金端过乌兰老板手中的水碗灌下,觉得心肠热得发虚而身上更冷了。

 

人类低下头去喝酒吃菜,腮帮鼓鼓的,嚼得起劲儿,也许有两个倒霉蛋的好戏看呢!狗头金伸手撕了野兔的腿,大多数人出于怜悯没有说话,但也有人小小地警告了他。

 

“你的工作量还没有完成,但这一块天然金足以说明你寻私活儿干了。”

 

狗头金的丧气越聚越浓,那情感搅作一团胀得胸肺快炸了,他突然爆发出来。

 

“我这顿不吃下顿也没有了。”

 

于是整只烧兔子被矮人抓了去。

 

咚——

 

杰森回了头,那位扔金块的汉子直着脖子坐于原处,其余的人都回望着他们的老大。

 

大门边新探头进来的两个人,一人看着杰森,一人看着矮人。矮人恰巧去看所有人的反应就看到了新进来的两个人,两人鬼鬼祟祟的模样在一众低头吃肉、仰头自得和沉醉桌下的人中间极为明显,也只有他们几人的视线对碰了一眼。

 

“原来处处有骗子。”

 

男青年被朋友捂住嘴拖了出去,“你该小声点,他们能听到。” 

 

“哼,他们的计谋,在商场上假装不合实则是想压低价格。”男青年气得话说的很急,又因为赞赏自己睿智的猜测而有些兴奋了,“今天被我撞破不知道要惹出什么事来,你不拉我大大方方走进去反倒合适些。”

 

“你不乱说话我不会拉你的。”

 

“我们从大路回去,一路上人多,他们没机会下手。对,就这样办。”

 

“自己吓自己。你忘了,酒店里的人都看着呢。”

 

男青年摇摇头,“别人没有怪异的举动。”

 

“能发生什么事情,怕是连那青年男人也自身难保。”

 

“他就是我的收货人。他遭了秧我的货就没人要了。本以为在这里遇见可以极早出手,免得担惊受怕。那可是一块好货。”

 

“现在价钱高,卖掉是好。”朋友拉住他,指了指门洞边的老树,两个人又转回去。

 

酒店里的伙计都在后厨帮忙,这个时间客人太多了,进来,无座,又出去,那两人被推来撞去。整个酒店的事物都在缓慢地动,只有精灵那一桌的静默牵动了别人运动的神经,乌兰站在后厨那里向这方看着。

 

“父亲教过我,想甜的吃糖,要金子学经商,想活得明白就要有不怕死的心,想平安就得跟对主人。”杰森笑得恬静,商人的诡诈和庄园主的气势被他压缩在心底,留一个干净青年在面儿上慢慢说着他的道理。

 

“你还有要说的吗?”瑟兰督伊问他。

 

杰森看了看门洞,又快速将视线拉回,凝视着精灵,将心打开,什么也不想,直到他毛躁的人类兄弟坐不住了在后面一左一右探身张望,乌兰也以为精灵在酝酿某种极刑或处罚,她抚上海蓝宝的耳坠,这块小石头令所有喜欢宝石的人疯狂。

 

那块掉在地上的天然金被大汉踩在脚下。

 

“狗头金找到了一块美丽的天然金,重达26磅,我想赠与大人。”

 

“我不需要。狗头金与里尤里大公有过合约,在一年之内他找到的任何天然金都是里尤里的。”

 

“大人日后有什么吩咐,杰森定当全力以赴。” 杰森真诚地感谢瑟兰督伊的体谅,他没想到事情这么容易就解决了。

 

“等等。”

 

“大人还有什么吩咐?”杰森突然被叫住,一转身的瞬间脑中闪过三种念头,远比他假意敞开心扉提供的消息多得多。

 

“海蓝宝石的经营权交给了谁?”

 

杰森有些为难地回答:“是我负责。”

 

“金币的运营呢?”

 

“也是我。”

 

“你的愿望,我会为你达成,你可以走了。”

 

杰森不敢去想信或不信,他掐住狗头金的脖子俯身说道:“你安全了,里尤里不会知道你违抗了他的命令。”

 

大汉捡起金子,将狗头金按在身边。

 

乌兰为他们逐一添了酒,挑了几段青瓜,左手叉着右手捧着送到杰森唇边,巧笑嫣然。小巧的下巴尖儿倾过来,一段如画的弧线出现在杰森朦胧的余光里。其他人分光了青菜各自低头享用。乌兰等指头上的那一点柔软的轻擦感消失,捧起另一碟金黄的烤薯片,将黑椒粉最多的那一边首先拨给扔了天然金的那一位。

 

“乌兰老板,我们来了好多次了,不劳烦你了。”

 

络腮胡子的大汉说着让乌兰称心的话将一碟子都抢了过去,其他人自己动手,乌兰闲下来只服侍杰森一人。

 

杰森在等。

 

精灵们没有走。

 

最先吃薯片的人醉倒了。

 

“乌兰你照顾他。”

 

“从左侧走,新修的路,直通城外。”老板回答。

 

“嗨,起来!”

 

“嗯嗯、哼呼——”

 

“真没用!” 

 

络腮胡子踹了伏桌那人一脚,那人上半身晃了一晃,腿软下去,乌兰立刻命令伙计将人抓住扛到后厨。

 

“老板,今天有没有最嫩的肉?”新腾出的位置被熟客占了。

 

“噢,有的,原料新鲜,招牌菜一盘。”乌兰挑高声调向后厨喊话。

 

“你自制点。”杰森冷冷地甩下一句关心的话叫新来的客人咋舌。

 

在门洞偷看的那两人一动一静撞在了一起,年长的朋友往回伸手抓着男青年逛奔。

 

“没人追我们,还饿着肚子呢。”青年甩开朋友的手,站在街边慢慢溜达。

 

“好孩子,借个火儿。”

 

长长的烟杆从背后插了过来,青年转身见是一个灰发苍苍的老者在嘿嘿笑着就放松了警惕,那份反感也随之消去。也许老年人糊涂出门忘记带火石,谁都有老了的时候,不是么。

 

老者在手臂上磕磕空的烟锅,毛绒绒的碎发被风吹着在眼睛上擦来擦去,被堆起的眼睑搪住,从三角形的眼裂缝中看不清眸子的颜色,深沟一样的鱼尾纹间的皮肤已染上黄黑的色斑。

 

等看清他的年纪,这是一位真正的老人而不是什么乞丐,青年一边低头掏东西一边说着:“啊,好的,正好我有。”

 

“嘿嘿,好人做到底,也借点烟丝吧。”老者伸过来另一只裸露的手臂,浑浊的目光中满是期待。

 

像风干洋葱皮一样的皮肤沿着血脉的隆起裹住骨头,某一部分却很有精神地闪着光,也许是那种光刺痛了青年,那是生活磨砺出的也是劳动留下的金质勋章,使光滑坚韧的干瘪皮肤泛起浅金色的光泽。

 

“这里风大,烟丝会被吹跑,要是丢了一点点儿我都会很心痛。好心的孩子,到那边去吧,在那里给我装上一锅烟就行。”

 

老者指向两处败落的房屋中间仅容一身的阴影。青年的朋友从后面拉住他拒绝靠近通向未知领域的黑暗小道儿。青年回头对上老者的脸,那些皱褶和斑点仿佛是漫长岁月侵蚀的痕迹,在包裹不服输的精神的皮囊上刻写了垂垂老矣。

 

“这些都给您了。”

 

“你得帮我点上啊,不然我只能嗅着烟叶儿的香味干着急。”

 

风太大,老者自然拢了青年的肩像爱护孙儿那样将之带进了布置好的局,另一双手扼住青年的咽喉,连带他的朋友也一并丧失了行动能力。

 

“你要干什么?”

 

扭曲的声音强烈的振动刺激劫持者勒紧手指,闷胀的呼吸声发自咽喉深处,像掐住一枚努力吹响警报的哨子。

 

“只要你不说话不挣扎,我会让你慢慢呼吸。”

 

青年鼓突着眼睛翻露大面积的眼白断断续续地点头表示他听懂了,脑海里一片浑浊,只知寻声依言而做。

 

“说,你鬼鬼祟祟地在做什么?”

 

“我只是好心,你为什么要掐死我?”青年的气脉被制,微弱的语声中气不稳忽大忽小,他还想着自身,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诘问老者。

 

背后的人呵呵笑了,“你还以为这一句可以唤起同情心?我是否杀你只看你愿不愿意说实话。你的事其实我一清二楚,但需要你亲口作答。大点声,快点回答!”

 

“我来卖海蓝宝石。”

 

“那你跑什么?”

 

“我以为收货人,陷入了厄运。”青年顿了一下替换掉一个词,他不想说“杀”字勾起劫匪的邪念。

 

“你说了实话,但我仍不能留你,我不能让主人的承诺失信。”

 

“不,你不想要宝石吗,那是一块很好的原石,我想你的主人会喜欢,不然我也不敢斗胆来交易。”

 

“处理掉这个人,带他走。”

 

朋友被拖走了,青年看不透这小巷子有多深,他被提着颈子推向前,后腰立刻被一截坚硬的东西顶住,他猜测是那只漂亮袖扣的主人用刀子胁迫他交出宝石。

 

“在我的住处。”他走得很慢,后腰刺痛,紧张将刀伤的疼痛感降到最低,在没有办法的办法之中拖延不失为一种好的求生手段。

 

杰森派人调查这两名青年的来历,用最稳妥的方式守住狗头金违约的秘密。但是他千算万算紧慎从事仔细叮嘱过乌兰收敛行径却还是晚了,牡羊酒店像一艘尾大不掉的淘金船不断网罗资金与扩大影响力,终在乌兰定死的策略下不可避免地直面冰山,她的计划是撞在利益的尖峰上被拆裂了。

 

乌兰手下的精灵厨师实在忍受不了血腥的刺激发狂地冲出来,吓傻了的女孩手握解牛尖刀半裙是血地哭喊着她不杀人。

 

酒店里是从没有过的寂静,在场的每一位都还在回味听清与听不清的字句是真是假。

 

“阿姐,你快回来!”小矮人挑帘畏缩地探手招了一招,他不去确认姐姐是否看见而是快速背过身放下帘子。

 

“人肉?”

 

一碗嫩肉砸在地上摔了八瓣,惊恐的食客颤抖着拈起另一只盘子,小心不让指头浸到汤汁中去。有人眯着眼微微笑着,不把同伴欲拒还休咂摸嘴的表情放在眼里,仍旧优美地挑起肥嫩的肉片。

 

似乎有些不祥的声音。乌兰被费拉慈抓住颈子压在桌上,一碟血腥的肉扣在她脸上。看着她本能地闪避,众人火大,在理智的烧灼下,曾吞下去的香滑软腻的肉像是被二次煮开了,不理智和着一团粘稠的东西在肚中一指一指往上顶。被掐住的乌兰发出兔子一般的恐怖叫声,如一些不愿走远的游魂喊破了喉咙。

 

在乌兰嘶哑的吼声里,有人打碎了瓷盘,躲闪不及的人撞翻了桌椅,更多的杯盘碎裂,也有人稳稳端起自己的肉,喝尽杯中酒,绕舌一周舔净唇边血色。

 

“这真是人肉?”有人看着自己伸开的十指,小声去问发疯的女孩。

 

有人抓住那个哭泣的女孩,泪流满面的美人儿抽噎着点头,微闭着双眼低头向男人手上藏去,要不是男人提着她的领子她已经被踩在脚下。

 

愤怒的人群像澎湃的大海,凶涌的浪涛挤压过来。

 

“你这个刽子手!”

 

“这是人肉!”

 

“不是。”女孩吞下更多泪水,呛咳让她说不出应有的话,她只将脸向肩膀下藏去。

 

有心细的人挑起肉片反复观察,再将流着汤汁的肉咽下,那是比餐后一支雪茄更要深入脏腑的惬意。肉服贴于胃壁上,香气从口齿和鼻腔中溢出,一呼一吸之间有种安神的魔力,尽乎让人忘了质疑这肉是否隐含诅咒。那人抿紧唇微抬眼生生将饱腹的快感压下,他强自撑开因不经意放松而闭合的眼睑,同时注意到还有人私下里流露出享受和怀念的神态。

 

“乌兰,你居然炖人肉?”切齿的怨恨在心中翻腾,那人从齿缝里挤出的这一句话将众人闷在胸中的火气煽得更旺,整个厅室里充斥着粗重的、压抑的呼气声,很多胆小的食客默默钻出人群退到熙攘的大街上。

 

“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认定这就是人肉?”乌兰吐了,掐着她的那个男人激愤到手指发癫、不知轻重。女人将脸抬起一点儿,带着血腥味的呼吸,继续笑骂:“因为味道。啊哈哈哈,没尝过的人如何知道。”

 

她脸上两行血泪,大声喊出来:“这味道好吧,保留了当年的原味,我一直不敢改变它,为的是等你回来。”

 

“但我等了很久,我看着你吃过很多次,你为什么现在才说出来,为什么断言这是人肉,”乌兰只对那一个人喊叫,“因为你没吃够,你在别的地方吃不到,只有我这里有,所以我断定你这杀人狂徒还会寻着香味儿回来。你要多吃几次我才有报仇的机会。我放入一味儿‘特别’的香料,比之当年的更好!”

 

“发生什么事了?”

 

集市的总管矮人莱希顿悠闲地踱进室内,战靴踢着镫亮的无鞘配刀,叮、叮、叮地一声一声发出清场的开场白,众人自动散开,女子已血流披面,男人将打未打的铁拳也落不下去了,女子趁机撞开他扑向后厨。

 

“打女人不是矮人的法律所能容忍的。”莱希顿举起短马鞭指点着费拉慈的不雅行径,费拉慈恭顺地向着矮人老爷肥硕的身躯深深地弯腰一礼。

 

“敬尊的莱希顿老爷,万事总有起因,首先我为自己的莽撞道歉,我无意冒犯女性的尊严。我是愤怒到了极点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如果您知晓了乌兰老板做了何等邪恶之事我想您也不会给予一个嫌犯庇护的。”

 

“噢,刚刚那是乌兰。”莱希顿向后挺了一下双肩,手臂交叠,用短马鞭压住绷起的腰带上璀璨的蓝宝石,他那对儿圆小晶亮的眼睛在周围的汉子脸上扫视一遍,浓眉皱起,一种可笑的威严在他身后数十柄战斧沉重的压迫下不得不让人承认。

 

“如果有什么不满你当众讲出来,我当然站在道理一边。”

 

“乌兰的酒店炖煮人肉。” 费拉慈痛苦地闭了眼,抚心说道。

 

“都有谁吃过了?”

 

费拉慈哑巴了,其他人一动不敢动,希望莱希顿老爷不要看过来。

 

“有人失踪吗?”

 

“有人受伤吗?”

 

“吃人肉,呵……”

 

莱希顿的侍从碰了一下老爷的手肘,肥胖的老爷接下去提高声调命令搜查一番,找到证据才有说服力,完美击馈了好事者散播的牡羊酒店有嘉兰岛的精灵做后盾因此矮人不敢动的谣言。

 

兵士扯下门帘,小矮人蹲在厨柜里吱地一声关上了门,洗干净了的蔬菜成排地码在木砧板上,血渗入冰渣里,一切罪证引燃了莱希顿断案的热情。他用配刀插上一块肉,左右端详,这种体积不可能是从人身上取下的。

 

“红白分明的肉块饱满而新鲜,看样子是刚刚宰杀不久的。” 莱希顿边讲解边分析,踱到厨柜前面,喊道,“把他拖出去。”

 

“啊——”小矮人显然被这貌似裁决的吼声吓坏了,一翻身倒着滚出来,“不是我屠宰的,不是我——”

 

“说,在哪儿?”

 

“在,在儿,”他说得上气不接下气,抓松自己的衣领又捂住脸,心虚地哭起来,“我没有杀人,不要误会我……”

 

“啊——”

 

小矮人的屁股上重重地挨了一脚。

 

“说人在哪儿?”

 

小矮人蒙了,泪光点点的圆眼睛从指缝里偷偷瞟着莱希顿,结结巴巴地回答,“老板、在、后院……”

 

“死人在哪儿?”

 

“我不知道——”他突然发狂般地大叫一声。

 

卫兵的战靴踢开挡住后门的小矮人,他连滚带爬地躲到一边,在莱希顿一行跨进后洞以后爬着跑出厨房,立刻被愤怒的费拉慈掐住脖子摔到他跪着的姐姐脚边。

 

“哇哇,我们完了,我们完了。”

 

女精灵抱住弟弟,抚摸着他毛绒绒湿漉漉的面颊小声说着不会的,不会的,总管老爷会查清楚的。

 

莱希顿如这对儿姐弟所想正在努力搜寻证据,却不是为了帮助他们,而是为了得到乌兰的这份产业。

 

后洞很开阔,天光从凿穿的石窗漏射进来,映亮了地下暗河晶莹的水体。乌兰正站在一根石柱之前,清凉的湿气让她平静下来,她举着一只锡瓶嘴角噙着些微冷笑快速将瓶口插进被缚的男人的嘴里,她掐住男人垂着的头抬高瓶底,然后微笑地看着莱希顿。她脸上的血污已经洗去,润白的脸蛋透出祈祷之后沐浴在天国圣光中的那种安祥。流水声声,莱希顿看了看那条河。

 

“乌兰,认罪需要趁早。自首的话,刑罚从宽。”

 

“我不认罪,我没有杀人,这一切都是诬陷。”

 

“好,请拿出证据来。”

 

“证据?”

 

乌兰哑然失笑,莱希顿的随丛吃惊地张开嘴巴呼吸了好几口阴冷的潮气,拥堵在过道里的人们递进来一碗肉汤。

 

“我的秘方,如果莱希顿老爷想要可以拿50金交换。”

 

“呸——”

 

“后面那个你就要杀了的人,还不是罪证?”

 

“你喂他喝了毒药。”

 

乌兰看着费拉慈,将一瓶子药水倒进河里。

 

“看,这水没有起变化,这东西没有毒。你强迫一个没有做过坏事的人证明自己没有做下坏事,要找什么作为证据呢?下面来说说我的烹饪秘方吧!你们公认它很好吃,我告诉你们,它不是人肉,而是秘制的新生小猪。和人肉差不多的味道。”

 

“我为什么知道,要问我为什么知道?说是人肉的你们又为什么知道呢?”乌兰向前移步,“哈哈,因为在20年前的一起灾难中你们尝过人肉,那其中也包括我的弟弟妹妹,这还不够,那锅肉汤里面也包含了你们父母最小的孩子。我们都是那场饥荒的幸存者。还没有人付钱,我不可能告诉你们配方的。”

 

“你也是背负同样罪孽的人,不然你如何能够活得下来。”

 

“所以我每日都在服毒,而且我也要喜欢这个味道之人一起服下毒药。”乌兰拔出匕首,“如果没有解药,毒发时痛楚的滋味一定遍及全身,流动的血液好像蚂蚁行军,从身体内部吃空你们这些虚伪的人。身体里的食人蚁即使切开血管也倒不干净。”

 

“还有,我刚刚倒在水里的就是解药,只要喝下整条儿、河的水,就能治病。哈哈哈——不过要快呀——药已经被冲走了。快点追上去,截住它!”

 

“这女人疯了!”

 

乌兰自杀了,她吐着血倒下,冰冷的河水漫过她大睁着的眼。

 

“她就这样死了,那我们怎么办?”费拉慈将信将疑地寻找乌兰话头里的破绽,扼住手腕感受血液的流动。

 

“这女人说的不可能是真的。”

 

“我们没有感觉到病痛。”

 

“那可能是因为你从没有断过吃那种肉。”

 

莱希顿数着发言的人数,原来有这么多的人都在吃,并且十分爱吃那种肉。当年日日抹上一层盐嚼干裂的黑面包再喝水充饥的心酸忽然涌上心头,他看着眼下的这群人,这种罪孽深重的人都该死。经历过当年事件的莱希顿自觉做出了最公证的裁判,这也是一个有良知的绅士应有的爱憎情感。

 

“那儿还有个人吃过解药!”

 

“住口!”

 

居高临下站在断岩石阶上的莱希顿抬起马鞭指挥卫兵阻拦忧心忡忡的人们,举起金属方盾将吵嚷的人推出石洞,后面不了解情况的众人气愤地打砸桌椅、低声交谈。

 

“看,乌兰老板的靠山一定是精灵,所以莱希顿有心无力。”

 

“矮人看不惯精灵在他们的地盘上扩大产业。”

 

“莱希顿巴不得结交呢!”

 

“死了几个人算什么。”

 

“除了与利益相关的,人命在老爷们的眼里不算什么。”

 

莱希顿老爷很喜欢俯视众生的感觉,但这些人类太不识趣,他扫兴地跳下地来,决定非不让他们如意。

 

“把这个人救下来。”

 

这场疑点重重的血案的主审官莱希顿老爷气定神闲地走出后厨,用马鞭拍打那个被冷水泼醒了的男人。眼尖的认出他就是杰森留下的那个手下,原来刚刚不是他被吃了。

 

“你们看清楚了,这里没有杀人、吃人等案件。碗里的是猪肉,你们大可以放心了。”

 

“那我们中的毒呢?”

 

“有谁有中毒的症状,一个女人恐吓的话也信。”莱希顿接过铜盘让卫兵放在餐厅里唯一没倒的油木桌上,“你们之中有屠夫吧,可以辨别,这些在酒店里找到的骨头都是牲畜的。”

 

莱希顿睨了一眼挺直脊背的女精灵和瘫软在她怀里的小矮人,“这东西不配做矮人,拖出去,禁止交易。把这个男人送到阿吉娜女巫那儿去。乌兰老板被你们逼得自杀了,但证据却显示她没有杀人,所以你们的餐费要如数上缴。伙计,估价。另外,乌兰的产业无人继承,也没有遗赠,按照规定收归集市所有,打烂的东西你们要照价赔偿。”

 

“这个女精灵才是杀人者,她满身鲜血。”费拉慈不断指点着女精灵光洁的额心,“将她卖做奴隶,让她做苦役赎罪。”

 

“姐姐,姐姐——”被抠住大臂拖走的小矮人声嘶力竭地呼喊,却不敢踢一脚虐待他的人,也不敢鼓起勇气为姐姐争辩。

 

莱希顿撇着嘴,任凭费拉慈无功地折腾,一个男人受了惊吓非要在女人身上出气,这么点儿心胸的人简直没救了。

 

费拉慈揪起女精灵乌黑漂亮的头发往外扯,她若哭泣着不愿意爬费拉慈就狠狠地踹上几脚,踩得女精灵纤细的胳膊上全是鞋底印,踩到她的双腿拖在地上不能动弹,她若搬住费拉慈揪着后脑长发的手,费拉慈就狠劲儿按她的脖子不让她抬头不让莱希顿看到她的脸。手指粗壮的男人双臂较力,一手揪住女精灵的发根一手拽紧她后腰上的布料将她抓抛起来,其他人都不忍细看。

 

女精灵扶在桌楞上,像披了一件衣服在那里,纤细的精灵没有从倾斜的桌面上滑落下来,翘起的两张桌板也没有翻倒。她很小心地躲开夹手指的缝儿,哭泣着翻开手掌,掌纹里褐红的血在泪水中化开。

 

“我没有杀人!”

 

“那这是什么?”费拉慈提起女精灵的腕子,扭转她的手,下一句话牵动了全体见证人罗织罪名的心事,“到市场上找人来赎,卖上好价抵偿损坏桌椅的钱。”

 

“费拉慈,这个女精灵原为乌兰所有,她也是充公的一份儿财产。”莱希顿老爷暴怒地主张自己的利益。

 

冲动中费拉慈撞在横伸的桌腿上,一边的桌面滑脱,女精灵的身体失稳。灰尘已经扬起,费拉慈扶着桌板借力也收不回自身的重量。额头擦上桌腿劈裂的木刺,他痛哼一声,勉力抬起一点儿下巴,却也逃不过左臂被压的噩运。

 

桌子的重量再加上砸在上面的费拉慈,莱希顿不忍看他的女厨师轻盈的躯体可能像水嫩的小甜瓜一样被拍碎了,那就再也找不出另一个肯出卖苦力的精灵了。

 

没有女精灵的惊呼,也没有费拉慈的痛嚎,有那么一刻难得的恬静与轻松,像极了婴儿的安眠,远离忧伤忘却烦恼。从一瞬间深沉的睡眠中醒来,慵懒的思考,心像漂浮在温凉的泉水里,泉水被封闭在不大不小的浴室中,温暖的空间,清甜的空气,澄澈的光线,满满的安全感。

 

费拉慈目光迟滞地松开了手,等他的意识回归,他从倾斜的桌板上跳起来抓向飘浮的女精灵,却一头撞进如水的晨光里,有什么透明的东西漫灌入口鼻。

 

女精灵身周的光晕如水波涟漪,清甜如椰子汁液的味道进入到所有人的身体深处,奇妙的感觉,众人疑惑地张望。而费拉慈缓缓向后仰倒,犹如失足落水,他眼睛里的光线抽离,沉坠在冰冷的湖底。众人看到散去的水光如浪头将他推倒,扑过来后化作明亮的稀疏的雨丝。那女子低垂着眼睑,手中握着散落下来的一缕发稍。她原来盘起的发被费拉慈揪散了,如今包裹住半个身体,乳沟的阴影从松脱的深色胸衣中裸露出来,那身姿犹如古油画里婀娜的神女。

 

众人看得痴了。黑白水光之中的女子缓缓降落,竟然令这群粗鄙的汉子隐隐生出敬意。

 

那神奇的光,宛如幼时想象中的可以掬起一把的透明而柔和的光,不见了。

 

女子恢复了普通的奴隶模样。那身布衣的褶皱没变,那曲线却不再有坚毅与果敢之美。众人朝圣般的敬意也立刻退去。

 

费拉慈突然翻过身来,像溺水之人奋力抠着鼻子里的水,他捋着脖子,才觉得嗅到的是空气。

 

“刚刚是怎么回事?”他喃喃自语。

 

莱希顿似乎了解一点儿什么,那对儿圆小晶亮的眼睛在高个子里搜寻。

 

“尊敬的莱希顿先生——”

 

果然是精灵捣的鬼!

 

“如您先见,这位小姐衣上的鲜血是牲畜的,并且不是一日染成,屠户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所以我饶恕了她的死罪,但是她是这产业的一分子,她以后归属于我了。”

 

“她是精灵,精灵不是任何人的财产,精灵始终是自由的!”

 

莱希顿眼中捉摸不定的神光凝注在灰发精灵身上,些微的犹豫渐渐被胸有成竹的笑容所取代,只有一个精灵,他的唇角逸出浅浅的冷笑,不自觉地摸了一下鼻翼拂去那一点儿外露的恶意。

 

“既然她是精灵,我就要带回我的族人。”

 

灰发精灵退开,莱希顿见到了冰蓝色的光线,仿佛站在明净的怒海雪原上整个脑子里充满了光明,生不出一点点云翳,更别提什么邪念了。这让莱希顿觉得犹在魔法中。

 

柔软的金发随着精灵脱帽的动作滚落出来,整个中洲精灵中少见的颜色,至少在诺格罗德的地界它是瑟兰督伊大人的标志。

 

莱希顿的小眼睛眨了又眨,可惜了女精灵的厨艺,阿吉娜女巫的供奉,他又不想酿成两国邦交的大祸,更不想与里尤里大公较劲儿。他隐隐觉得瑟兰督伊是知道这一点利害关系的,他也不相信这儿只有两个精灵在。但是这可比千军万马管用多了,因此他不得不放行。

 

“大人,里尤里一定知晓他的贵宾在哪里的。”

 

做事慢吞吞的莱希顿听着身边亲信的耳语,不耐烦了就敲击披风上的金搭扣。这种事情他早已想到,不是么,该如何处理他心里早已有数,不是么?

 

所以女精灵安然无恙地跟着精灵走出劳作了十几年的牡羊酒店,所以莱希顿失去了米勒说过的好机会。

 

“这个阿吉娜女巫的神通可了不得,她可以与维拉们进行思想交流,交流最顺畅的就是你们矮人的庇护神——奥力!”

 

“她只是想要一些精灵血做研究。嗯啊,最次的是新鲜食物,正宗的精灵口味。”嗷去,矮人还能不能做出些有食材原味儿的东西,他们简直是一群只吃调味品的怪家伙。这句超级无奈的抱怨米勒并没有说出口,因为在他心里,整个矮人的城邦都找不出一个不放黑胡椒,不以把舌头辣得伸直了奉为厨艺最高境界的矮人厨子。

 

失去了一个宝贝不打紧,莱希顿的心思快速转到损坏赔偿上面,收欠条和收现金一样重要。

 

费拉慈捏着两张欠条啐啐念:“那女精灵还撞坏了一张桌子呢,居然要我赔!”

 

“那女精灵得救了,可没人喜欢救你。”调侃的声音乐呵呵地添堵。

 

“可惜的是再也吃不到那种味道了!”惋惜的声音里藏满了怀念。

 

一个生灵离开后被人们以某种理由惦念着,即使这理由很荒唐,也算是没有白来过吧。不小心趟了趟浑水的陌生老矮人交足了银钱才被莱希顿的铁甲步兵放行。

 

重获自由的女精灵跟在嘉兰岛的精灵后面,她披了精灵护卫的一件长袍,低垂着头,脚步很慢,渐渐落下很远的距离。没有任何精灵注意她,她走失了也没有精灵在意。

 

在出了集市走过一段僻静的小巷时,女精灵小跑着来到瑟兰督伊前面跪下。扑通一声伏地带起的风掀翻了轻轻捌在石缝上的几片烟叶。

 

逆光下,她的脸被阴影笼罩,她含泪启齿道:“大人,求求您,救救我幼小的弟弟汤姆。”

 

“他比你更早得到了自由,莱希顿并没有囚禁他,你可以回家找到他。”

 

“不是的。大人,莱希顿吩咐禁止汤姆交易,所有人都不会再和他交换生活必须品了,他会饿死的,他根本不敢回家。莱希顿老爷的惩罚是很严酷的。”

 

“那是矮人的风俗。”瑟兰督伊的注意力转到了那几片尚未被绞碎的烟叶上,几只小虫在精灵脚边飞舞。阴暗的侧巷入口的土地上一堆混乱交叠的脚印和拖拽出的长长的一条痕迹预示了这里并不安全。女精灵向前跪行了几步挡住精灵去路,瑟兰督伊突然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莫奈尔。”

 

“莫奈尔,你可以选择回归精灵族,也可以选择留在异乡,但是,汤姆,他是矮人。”

 

“嗯?”

 

女精灵挺直了背,抬起头,瑟兰督伊已经走了。莫奈尔那双令人痛惜的大眼睛无助地看着地上尘沙随风卷去。天暗了,起风了。走在队伍最后的那位精灵回头望了她一眼,女精灵爬起身来向前追去,她想喊叫却嗓音发颤地哽住了喉咙。

 

莫奈尔不曾见过矮人辉宏的王宫,但是躲进地下的生活她早已习惯。经过更宽阔更幽深的一段长廊,莫奈尔被一处雄伟高大的会客厅惊呆了,她仿佛置身大森林里,到处是树藤刻纹和绿丝绒的装饰,她听说过里尤里大公与众不同的鉴赏风格,是矮人里最喜欢树木的,还会在金秋时节换上黄色的羊毛毡。

 

这样巨大的空间并不空泛幽暗,而是筑有木石纹饰的石制小屋,小屋里点燃灯火,照亮小巧的旋梯,像为那一盏盏精雕的宫灯系好了流苏。柔光自上而下将诺大厅堂照耀得通明透亮,这处美仑美奂的宫廷建筑兼有会客厅和客房的功能,石屋之间都有神秘的洞窟相连,宛如迷宫一般。住在这种石头房子里像站在山顶一样有趣,其他客人的一举一动都在全体客人的监视之下,这不应该是设计者的本意吧。

 

“这里放战备物资不错,分门别类这么些个小屋。”一个灰精灵打开了旋梯前的一道小门。

 

“再在地下住下去我要疯了。”另一个灰精灵走在莫奈尔身侧。

 

“那位矮人贵族去哪儿了呢?”又一个灰精灵跟在莫奈尔后面,始终保持着同一段距离。

 

“莫奈尔小姐,请您跟我去沐浴吧!”

 

“啊?”莫奈尔还没有看完石壁上神奇的建筑,心中的赞叹令她沉浸在艺术的殿堂之中,夏娜的一句话令她惊觉声音的主人已经到近前了,“好的,谢谢,给您添麻烦了。”

 

汤姆一定会喜欢这里,他一直希望像个真正的矮人一样做出令世人惊叹的作品。莫奈尔这样想着,不舍地回过头来,银灰色短发的女精灵夏娜抬手向左引领莫奈尔走上一段石阶。

 

这位女精灵很奇特,她的发虽然不像人类男孩儿那样短,但也只是发尖儿轻擦了肩部那么长,这在精灵中很少见了,莫奈尔想。

 

莫奈尔随着夏娜绕着不起眼的一处石壁转过去,从她根本没有想到的洞口走上一截石梯,夏娜又打开一道石门,灰白的水雾渗透发稍留下馨香。夏娜挥一挥衣袖,转头笑笑,向着水声起处走去。

 

“夏娜?”

 

“你等一下,不要怕。”

 

轰隆一声,石门滑开,冷风搅散了堆积的雾气,莫奈尔旋即看见夏娜站在清亮的水池边将脚伸进去,她愉快地说道:“今天的水温刚好,一点儿也不烫。”

 

夏娜调节着进风量,壁上烛火摇动的烈焰渐渐缩短,阴影不再剧烈晃动。

 

“我给你们送衣服来了。”又有一位女矮人举着一支新烛捧着一篮子猎装微笑着走进来,她把提篮放在石桌上回手关上了门,“快来,脱下这身脏衣服,洗一洗会很舒服。”

 

还在发愣的莫奈尔被她解开衣带,慌忙说道:“噢,我自己来。”

 

“你的皮肤真好!”女矮人赞叹道,接着她小心地摸摸莫奈尔手臂上仍未消退的红印子,“你挨打了?”

 

“不要紧,就快好了。”

 

“像你这么柔弱的女精灵,谁舍得狠心打你呢?”

 

“怎么了?”夏娜走过来,“快点脱衣服,这么好的水温不知道一会儿会不会又变烫了。咦,莫奈尔你的腿上都是伤啊?”

 

“痛不痛?”女矮人问。

 

“都是旧伤。”

 

莫奈尔大腿上嫩红的鞭痕压着形状不规则的淤青和暗色的血痂更像诡异的纹身。

 

夏娜想不明白是什么样重复的折磨能在精灵的躯体上留下累累伤痕。

 

“你受苦了。”夏娜低声说道。

 

女矮人满怀怜惜地扶着莫奈尔走进暖水里,“温度怎么样,适应吗?”

 

“刚好。”

 

一股泉流从石崖上飞泻而下,像系着一条飘带,随风游移。

 

夏娜从池中间一处盛水的大石锅里舀水冲掉莫奈尔发上的泥屑,问道:“适应水温了吗?”

 

“嗯。”

 

女矮人坐进水里,将头伸向石锅下方的水帘,在流水里将发丝打开,她说道:“像我一样,坐到这里来。”

 

莫奈尔看着一圈的水流,说:“这真像个喷泉。”

 

“这是热泉口,那边还有冷泉。”夏娜指向石门风口那里疾速冲下的水瀑,水下石阶在晃动的波浪里扭曲变形。

 

“你的头发真美,这样乌黑。”女矮人抚弄着莫奈尔的长发,为她洗发。

 

“你的耳朵略圆啊!”女矮人惊喜地摸摸自己肥大的耳朵,“我的也比较圆,他们都说好看。”

 

“真的呢,比一般的精灵圆呢,耳朵更像人类的。”夏娜说道。

 

“我是个半精灵,人类母亲与诺多战士的孩子,我的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战死了……”

 

水温的热力沿着莫奈尔的身体一路上行,她觉得嘴巴发干,苦味很重,心像在燃烧。那是在战场,黑发的精灵一剑刺倒巨大的地妖,地妖粗壮的手臂仍然伸过来要抓她。火从地妖脚部燃起,精灵按住它,它扭动身子和精灵一起滚出两圈儿,又向前爬行一臂远,精灵始终不肯撒手,火在他们俩身上猛烈地燃烧。

 

“快逃——莫奈尔——快逃——”勇敢的精灵把住剑柄,地妖一手扯断他后颈。

 

母亲搂住她的腰抱起她向前跑。

 

“爸爸——”

 

整个视野的画卷被火烧穿,燃着的精灵和地妖被火海吞吃。

 

脑中巨痛,火,烧干了她的眼泪。

 

心上设防的坚冰融化了,所有的心事像水流从心碎的裂缝中漏下,心像个漏水的杯子,哗地一声满满的心事全都不见了。本以为已是朽木就不会痛,本以为木质化的身体什么都能装,但那倾吐的欲望却像鸠毒汁液一点一滴地蚀穿灵魂的围障。不只剧毒的腐蚀,单单是那份儿重量,莫奈尔都越来越觉得承受不住。

 

莫奈尔有点不记得她讲了多少。

 

“哭吧,哭出来会好点。”女矮人拍着她的背。

 

莫奈尔眨了眨干涩的眼睛,鼻翼两侧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儿,热气薰蒸着她的双颊,奶油色的肌肤上覆了一小片儿红晕,像夏风轻轻亲吻了新熟的黄樱桃。

 

“你有东方人的血统?”夏娜问道。

 

“我母亲是。”

 

“你渴了吧,我去拿点儿果汁。”女矮人起身,她同时抱走了莫奈尔脱下的衣服。

 

精灵们还在那个空荡荡的会客厅里,瑟兰督伊执了份详细的信报,女矮人不知从哪道儿石墙后面转出来。

 

 “那儿还有通道,她若不使用都很难找到。”一个灰精灵说起他们来此几天的经历。

 

“这儿像个战地迷宫。”另一个灰精灵回答。

 

没有精灵提问却总有精灵回答,下一个灰精灵接着说:“矮人好像经常换房间,我看到移动家具的痕迹。”

 

“当然要常常为家什换位置,要经常检查有没有小偷儿。”女矮人大声说道,她将手中衣物铺在原木桌子上,“莫奈尔随身没有携带特别的东西,连证明身份的物件也没有。这件衣服显然很旧了,这种布料在本地随处可见。”

 

“她就是牡羊酒店的一位高级厨师?”有一个灰精灵用非常肯定的语气提问,声音里如释重负的那股兴奋劲儿让恳切的语声升高了一个调儿。

 

女矮人平淡地回望灰精灵灼灼的目光,她深色的眸子逛了一圈儿,最后说:“不一定!”

 

那个灰精灵急了,被哥哥攥住手臂,“巴丁……”

 

“她的母亲是东方人,父亲是诺多精灵,亡父后母亲再嫁,有了一个矮人弟弟汤姆。继父矿难后母亲也相继病世。汤姆胆小,凡事由姐姐出面。他们在牡羊酒店做工13年了。”

 

“汤姆找到了吗?”

 

“没有。”巴丁的哥哥马丁回答。

 

“那条小巷子发生过什么事?”

 

“据查,在巷子尽头出口,有人见过类似绑架的事。”

 

“哪里发生了绑架?”里尤里大公从二层岩室走出来,清洁的猎装袍角拂过擦拭干净的石梯护栏,浮起一阵幽幽兰草香。

 

“发生什么事了?”他再次问道。

 

“在莱希顿的集市,”瑟兰督伊将马丁的第二份密报递给了里尤里,“可能有争斗。”

 

里尤里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矮人文字,例行公事似地宣称:“如果有人失踪,我会派人找到。跟我来看一看勾沃恩宝剑吧!”

 

巴丁等了一等,他转向女矮人却被马丁拽紧,“她所言与资料相符,你不必担心。”

 

“可是,哥哥……”

 

“跟上!”马丁将弟弟拉走了。

 

女矮人盛了果汁原路返回,莫奈尔和夏娜已经洗浴完毕,喝一杯舒爽到心里。

 

“很清爽,谢谢!”夏娜说道。

 

女矮人为莫奈尔系好细带。新的猎装没有挂武器的搭扣等金属装饰,整件衣服轻软舒适,短裙包裹得恰到好处。

 

“很合身啊!”女矮人愉悦地说着,将莫奈尔扳过来,看着她粉嫩的脸蛋儿和羞涩的眼睛,“我叫奎莉,很高兴与你做朋友!”

 

“奎莉,你好!”莫奈尔认真重复一遍新朋友的名字,低下了头。

 

“饿不饿,想要吃点什么?”奎莉的话明显多了起来。

 

“饼干就行。”

 

“再加一点儿红酒和豆汁冰粥。”奎莉看着她笑。

 

“走啦,吃晚餐去。”夏娜一甩银发回首催促她们,“我要开门啦!”

 

奎莉挽起莫奈尔的胳膊一路走到了餐厅,几个灰精灵正在用餐。

 

“瑟兰督伊大人吃过晚餐了吗?”夏娜问他们。

 

“还没有,研究勾沃恩着迷了。”马丁回答。

 

“豆汁冰粥。” 

 

奎莉端来送给莫奈尔,莫奈尔深蹲下身子才坐在了矮人的木凳上。

 

“我会做夜宵的甜点。”

 

莫奈尔轻快地说,却让马丁听了不舒服。

 

“夜宵已经准备好了。”夏娜淡淡地应声,“在此你是客人,怎么好意思劳烦客人动手呢。”

 

“我很喜欢做甜点,因为是甜食,很甜。”莫奈尔兴冲冲地表示自己很会做事,说着说着感觉气氛不对声音就低了下去,她有点儿忐忑地捏紧了餐巾一角,想看却不敢抬头地轻轻溜了一眼左侧奎莉正在舀碎冰的手。

 

奎莉拌好碎冰沙拉放在莫奈尔的盘子前面,像之前那样友善地对待她。

 

“莫奈尔,日后你有什么打算?”

 

马丁问她,巴丁立刻眼巴巴地望着她。

 

“我想和族人在一起。”莫奈尔慢慢说来。

 

“王不允许诺多精灵踏足多瑞亚斯。”

 

“国王规定不能进入多瑞亚斯,没说不能登上嘉兰岛!”巴丁大声反驳,其他精灵也都停下来看着两兄弟。

 

“如果让大家为难了,我还是留在诺格罗德吧!”莫奈尔很是失望地小声说。

 

“里尤里大公答应了找到汤姆,你可以等到与他见过面再决定。”

 

莫奈尔感谢马丁忠恳的建议,点头报以微笑,她颤了一下眼睫,从马丁程式化的笑容里读出了疏离,眼眶发胀,口中含着冰粒和着滚烫的液体一起咽下,莫奈尔用力吞下那液体,不敢吸鼻子,不敢眨眼睛。

 

“不要伤心,一定会找到汤姆的。”

 

坐在低处的奎莉一定会发现莫奈尔眼角的红色,但女矮人是否会用宽慰的心说了这句得体的交际语言莫奈尔并不确定,而且感觉很难很难。灰精灵审查的目光像冰冷无形的一道道墙壁将莫奈尔封装,她是端正地坐在一个透明的笼子里被放进精灵中间,想要融入新的族群还需要长时间不犯错的努力,而对于关心的回应就是个起始。虽然这个关心会错了意,那并不是莫奈尔情绪波动的起因。

 

莫奈尔又想到了弟弟,这时候思念弟弟才是最易被了解和认同的情感。汤姆,你在哪里?

 

“有个叫汤姆的矮人失踪了?”

 

里尤里脱下了外袍,扔在工作间粗砺的石桌上,铺开一件勾沃恩软甲,墨玉的网格纹光亮得像白衣上流动的脂水。

 

“也许吧,至少他的姐姐坚定地如此认为。”

 

里尤里将组剑置于甲上,发出轻音悦耳的金属撞击声。在矮人眼里,金属永远是第一位的,这么一件崭新的衣袍立马做了衬布。里尤里取了一把短剑,指尖抹了一下尖锋,立时剑锋向下钉在缠丝甲上。

 

火星迸出,幽幽兰草香比昏暗中的星火扑出更远。除了燃烧正旺的炉子里那一腔火红的光与热,工作间里没有多余的烛火。随着炉温的升高,熏香的气息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我会尽力找到他,想要失踪也没那么容易!”里尤里将甲片提起来,丝毫无损,“你试试?”

 

瑟兰督伊一剑刺过去,软甲挂在剑尖上,落下几点铁砂似的渣子,落在那白衣的衬布上十分明显,又反射了炉火的亮光,刺痛了里尤里的眼睛,生生堵住了他说的见过了阿夏莉的后半句话。

 

里尤里拿近了观瞧,指尖穿过不再平整的地方挑起那个小洞,他双手揉搓了一下甲片,又抻了抻,小洞并没有扩大,里尤里摇响了铃。仆人将屋子四壁的烛火全部点燃,工作间骤然亮得没有了影子,瑟兰督伊不适地闭了一下眼睛,里尤里的注意力完全集中于那根断了的丝上,慢慢走到炉前开始工作。

 

“其他的没有问题,你可以拿回去,这件软甲和匕首单独再取。”隔了好一会儿他又说:“将我的晚餐拿到这里。”

 

矮人一旦投入创作就有誓不完成决不停止的勇气。

 

瑟兰督伊听到那仆人似乎想说大人应该把新衣服换下来却不敢打扰地从命离去。里尤里外出归来薰了香草还真是奇怪,矮人不是只在乎蕴藏着智慧之光的手造之物吗,什么时候竟也在意起生活细节来了?

 

临别之际里尤里叮嘱嘉兰岛需及时付货,尤其是下个月必需交付的松露。

 

“提醒一下贝伦领主。”

 

“好的。”

 

精灵队伍后面的莫奈尔一步一回头,她反问自己,真的决定离开了吗?

 

“大人,汤姆已找到。”这个刚刚出现的士兵低声报告。

 

“带过来。”

 

莫奈尔转过脸来,犹带泪痕。

 

“姐姐,姐姐,呜呜——”

 

一个小矮人跌跌撞撞地跑起来,“姐姐,姐姐,呜,姐姐,我好想你!”

 

“汤姆,汤姆,真的是你!”莫奈尔单膝跪在地上,抱住扑进自己怀里哭诉苦难历程的弟弟,她理了理小矮人篷乱的头发,抹着他毛乎乎的脸颊,仔细寻找着弟弟的眼神儿,“噢,汤姆,不要哭了,你安全了,你又回到族人身边了。”

 

“我终于回到姐姐身边了。”

 

“我最担心的是你做傻事,诺格罗德不是莱希顿一个人说了算。”

 

“我一直躲在家里,我快要饿死了。”

 

“他们真的去找你了,真的找到你了。”莫奈尔滚烫的泪水滴在小矮人的顶心,她感激地环视各位精灵与矮人,再吻了吻弟弟的头顶。

 

“起先看到他们我很害怕,我以为有人来抓我了。”

 

“汤姆,平静下来,听姐姐说。”莫奈尔拂开弟弟额前的乱发,“以后你要学会打理自己了,像个坚韧不屈的矮人一样,像个刚强的矮人一样。”

 

莫奈尔双手捧住弟弟的脸,托起他的下巴,抬起他的眼睛。

 

“汤姆,听着!”莫奈尔顿了一顿,等汤姆略微失神的瞳混合了犹疑定定注视着她,等他从不安的回忆中缓过劲儿来。

 

“姐姐,莱希顿想把我饿死,他没能如愿。”

 

“他以后也不会如愿!”莫奈尔转向里尤里大公,“大人,矮人还肯接受汤姆吗?”

 

“只要是没有犯错的矮人,族人都会欢迎他。”

 

“大人,汤姆是个厨子,他有养活自己的手艺,他也有膀子力气,可以做苦力。您能安排他个活计,赏他一口饭吃吗?”莫奈尔膝行向前,跪倒在里尤里斜前方。

 

那双靴子没有移开,靴尖转向她。

 

“他可以用本事换取他能得到的任何职位,没人强迫他离开。”

 

“谢谢您,谢谢您如此承诺!”莫奈尔再次俯下身去,她又回抱住汤姆,“汤姆,你长大了。”

 

她感叹道:“母亲给了我们不同的命运,我选择成为精灵,从今以后我要与族人生活在一起了,你也要与你的族人一起生活。”

 

“我要与你一起生活,呜呜——”

 

莫奈尔搬正汤姆双肩,不让他伏在自己身上哭了。

 

“汤姆,是个矮人就不要老是哭泣!”

 

“嗯。”汤姆忍住泪滴。

 

“记住,你有本事在矮人的世界里立足,眼泪是没有用的,那本事在你的双手间。”莫奈尔握住汤姆温暖肥厚的肉掌,将它们贴在脸侧,“也在你的头脑里。你会是个好厨师的,你会赢得矮人的赞誉,只要你肯努力。”

 

“嗯。”

 

“我也会努力的,赢得我的族人的认可。”莫奈尔搂住汤姆双肩,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我会想念你的!”她低声说着,“来,好好地与我说再见吧!”

 

姐弟俩靠在一起抱头痛哭。

 

“说好了不流眼泪的,”汤姆抬起潮湿的脸,自己抹去上面的泪,“莫奈尔,我祝福你,你将要去到陌生的领地,而我,至少还留在家里。如果你回来,如果你回家,我永远都在家里等着你!”

 

又哭了一会儿汤姆忍不住不发怒,抓着莫奈尔的袖管大吼:“为什么你不跟我一起回家?”

 

“我的家不在诺格罗德。”

 

这句话一直在莫奈尔的耳朵里回响,汤姆因此放开了手。莫奈尔,汤姆与莫奈尔话别了,他唤姐姐的名字了,他们从此分开了,各自走向自己的命运。也许还有另一种可能,如果莫奈尔选择成为人类,她将与汤姆一起寿终。可她想看看故乡的国土,即使她从来没有在那里生活过。

 

“我的家不在诺格罗德。”这一句像流水的回声一样在莫奈尔的脑子里绵延不绝,她的心思摇摆不定,身体也轻轻颤抖。木船在水流的推动下摇晃着前进,经行了她不曾到过的地方。曾经的她以为乌兰的酒店就是生活的全部了,但是这两天突然发生的事将她的整个世界撼动了。她偏向于自己如今的选择,希望精灵的新身份给予一份自由,从此卸去苦役,就像诗歌中传唱的那样,精灵是造物主的恩宠,他们美丽又善良,他们徜徉在星光下一路走过留下欢笑的海洋。

 

莫奈尔抚着空落落的胸膛,极其渴望注入第一缕快乐的阳光,她放眼望去,水面上夕阳遗留的火焰已沉,一道黑影正砸在脸上。

 

“啊,好痛!”又一惊,莫奈尔捂住脸颊,手心里咯着一样不停挣动的东西,她拿下来观瞧,是一只长腿蝗虫,就是这只虫坚硬多刺的后腿划痛了女精灵。女精灵抓住它的两条前腿,小虫子想跑,后翅扇得紧,莫奈尔手指上凉凉的。

 

“你不会放弃挣扎吗?”莫奈尔看着小虫子猛劲儿蹬腿,被捉的前腿都扯掉了一条,借着褐色口水的掩护咬了女精灵一口。女精灵突然觉得没有什么外在的东西比内心的决定更重要更有力量了。

 

船舱外好像下起大雨,也许是冰雹,砸在船板上的声音非常响。

 

莫奈尔因为好奇而走出舱室,接着肩头一痛,她回身发现那硕大坚硬的“雨滴”是好些没头没脑乱飞乱撞的蝗虫。水天尽头莫名的阴影悬浮在河面上,隐隐约约的忧虑像霉菌般滋生,莫奈尔努力驱离爬上心头的阴湿的灰影,却撷走了一点儿心中的微光。她的心沉下一分,她闭起眼睛来想,那灰色的影子仿佛飘得更近。某一年,同母亲逃难所经历过的饥荒也有这种虫子,那时铺天盖地的到处都是,飞蝗大军所过之处绿意全无饿殍遍野。

 

“不,不要——”

 

“怎么这么多烦人的虫子?”科里船长的瞭望员挥了挥手中的薄木片,突然兴起地对女精灵说道,“都说精灵箭法好,你能在黄昏射中这飞行的大虫子吗?”

 

“我不能,我不会射箭。”莫奈尔回答,很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

 

科里说:“别欺负陌生精灵,她又不是战士。”

 

陌生精灵,莫奈尔回味这句话,她宁愿选择被开玩笑也不愿意因为“陌生”而享受疏远式的尊敬所带来的保护,这不像与亲族相处,那种疏远是隔阂,这种保护划下不可见的鸿沟。

 

“这些虫子绕乱了我的视线,好像越往回走越多了。这天真热!”科里的声音也染上隐忧,他下令让桨手加速,务必在黑夜降临前赶回。

 

人类的号子响起来,水鸟飞离了河面。

 

嘉兰岛的影子由一点展开,瞬息扑至近前,即使在浓沉的夜色中莫奈尔也能分辨出黑色的灌木林深处绿油油的生机,像一块墨翠镶嵌在弧形的河岸上。她记得,来自东方的母亲曾说过,这种形状的饰物谓之“玦”。她以为,那墨翠,只等一束光来点亮,让世人看清它真实的颜色。她暗暗将拳握于心口,透过星光之夜占卜自己的未来。

 

“莫奈尔下船了。”

 

瞭望员说话很快,几乎没有停顿,让船下接应的水手混淆了是否还有人留在船上。等女精灵回过味来那是在叫她下船时已不见了瞭望员的影踪。

 

莫奈尔独自站在没有灯火的河岸上,奇异的水花儿在她身后翻滚,像接引,像催促。

 

“你是莫奈尔吗?”

 

“啊?”精神不济的女精灵像是微微吃惊,侧身迎向忽然出现的银发精灵,上下打量着他,“你从哪里走来的?”

 

“我是莫奈尔。”说完了废话她才想起要立刻回答。

 

“跟我走。”这时银发精灵才发出邀请,“我是杰尔曼。以后不要靠近河水,水里有吃人的怪物。”

 

“啊。”莫奈尔不解地回头。

 

杰尔曼让她走在前面,适时告诉她左转或右转。

 

“嗨,杰尔曼,你回来了!”

 

“柯林斯。”

 

“看来你回来有一会儿了嘛,连新来的精灵都认识了。”

 

莫奈尔见对面又来了一个族人,他玩世不恭,就像赌场里那些一掷千金的潇洒贵族,然而他与杰尔曼平等相交,难道来接她的杰尔曼也是位贵族?她带着疑问倾听他们的谈话,然而她无法用人类的知识解答这许多的疑问。

 

杰尔曼:“你很闲哪?”

 

柯林斯:“我忙着呢!”

 

杰尔曼:“没见正经事。”

 

柯林斯:“话不能这么说,我有一笔投资,稳赚。”

 

杰尔曼:“金子越多,人越吝啬。夜里都不点烛火了。”

 

柯林斯:“你怎么变得越来越刻薄,和某精越来越像了。撒尔金认为虫子太多,夜里不宜点烛火招来更多的虫子,而且这夜也真是太热了。你打算把她安排在哪里住?”

 

莫奈尔知道柯林斯开始赶她走了,她在精灵口中的人类首领撒尔金的房子西侧小屋住下以后,柯林斯如愿将杰尔曼携走。

 

“我说的是真的,宝石不如金首饰的行情好了,我和你描述的前景你有没有认真听,一点儿金子入市化成首饰再出来就是一堆金币了,这个时机要抓得快抓得准,晚一点儿就少赚一分利。”

 

“美好的愿景只存在于想象中。”

 

“我想带你一起发财。不然就瑟兰督伊财宝多,他最有话语权。”

 

“我不需要发财,也没有金子借给你。”

 

“杰尔曼!”

 

“你的薪水还没有恢复?”

 

“天知道那小吝啬鬼什么时候会想起来。”

 

“你可以问问他。”

 

“我才不求他呢!”

 

“我是说你可以向他借,然而我确实没有富余资金借给你。”

 

“他不借!”

 

“那直接拿。”

 

柯林斯诧异地盯着很严肃很正直的朋友,心中窃喜他们有着同样的想法,接着幻想中金灿灿的财宝连同那分喜悦如烟花泡影般静静消失不见,眼前是明晰的白色建筑分隔出的路的拐点。杰尔曼没有将那形似钓鱼的话再说一遍,柯林斯却突然想到了他钓鱼的意图,心里十分担心差点毁掉了自己高大的形象,然后小小地挽救了一下。

 

“我怕把小吝啬鬼惹哭了!”

 

“我劝你安静一阵子,有些事情看到的和听到的与实际都不一样。”

 

柯林斯一旦有了想法总忍不住呆呆地看着别人赚钱,他想杰尔曼不帮他要弄到金子是比较难,他手里掂着这个月剩下的最后两块金子,又查了一遍债主名单,他确信无处借钱了。柯林斯一狠心将手头积蓄全部投入金市,晚上施施然到迪奥那里蹭饭。

 

路上遇见科里船长问候他,“山樱桃吃得还习惯吗?”这小子现在家底殷实了,各种肉类换着样吃,这会儿刚从撒尔金那里换回一只羊腿,腰里还捌了一支红玫瑰,很有可能要送到蕾雅尔那里买买乖。

 

“好得很,不过晚餐要换换口味。听说女孩子都喜欢红色的小水果。”

 

“柯林斯大人,”科里近前一步,“能不能请您帮忙弄点樱桃树苗儿?”

 

“好的,订金呢?”

 

科里晃晃臂上挂着的羊腿感叹这个精灵真是财迷心窍了。等科里到了蕾雅尔的蜗居,柯林斯刚好赶上迪奥的晚餐。在询问过贝伦的小子为什么没有精灵陪他用餐得知他的ADA来了,在和瑟兰督伊谈生意。迪奥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然后撅起了小嘴儿。柯林斯立刻想到是不是有了什么内幕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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