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琉璃心

时光如水13

第三章 嘉兰岛的浪漫


这儿不同于书房或会客室,墙壁上极简的淡色装饰让整个空间看起来广阔而幽静。贝伦选了他儿子宫殿里的一处未启用的套房来谈这件事。瑟兰督伊正站在中厅朝阳的露台前听他说破碎的自由人类同盟,而这正是诺多族的王子梅斯罗斯建立的防线被撕裂后重燃的新希望。

 

“诺多族在中土一连损失了三位至高王,现任的特刚王隐藏在神秘的贡多林,连爪牙众多的魔王都找不到它的位置,忌惮它的威胁。虽然诺多的至高王仍在,但是他们总体上还是式微了。”贝伦有些惋惜,“梅斯罗斯的两位兄弟在这一过程中极大地拖了他的后腿,如果他有更好的政治素养和外交手段,情况也许会有不同。”

 

“凯勒巩和库路芬是诺多英勇的战士,是对抗魔苟斯的两支离弦的利箭。他们七子一起发下永不回头的誓言,梅斯罗斯当然相信这样的战士一定会站在战场的前缘。退一步说,即使梅斯罗斯没有召唤他们,他们也会受到誓言的驱使登临多索尼安。梅斯罗斯很重情义,他的亲族犯下永不消弭的血案,他不确定王的心思,他也不确定欧洛隹斯是否捐弃前嫌。战争没有假设,当年连特刚到场都是个意外,梅斯罗斯不能期望比得到马伯龙、毕烈格、葛温多的帮助更多。因而凯勒巩和库路芬理所当然是他的防线上不可缺失的守卫。”

 

“你好像对梅斯罗斯,对诺多族没有成见?”

 

“你在试探我什么?”

 

“试试你是否与我心意相通、不谋而合,哈哈哈——”

 

“为了什么事?”

 

“阿德加蓝草原被格劳龙放火焚烧,如今易名为安佛格利斯,意为‘窒息的烟尘’。半兽人和狼人在北方大地上肆意往来。丰饶肥美之地不是被损毁就是被魔王侵占。梅斯罗斯联盟瓦解以后,各部落生存艰难,所以奇尔丹传信请求支援。自法拉斯被毁,芬巩之子吉尔加拉德随奇尔丹退居西瑞安河口,还有一些诺多族精灵流散于林顿山脉脚下的森林野地之中,所以供给奇尔丹的物资必将供养着许多的诺多精灵。”

 

“难道乌欧牟没有给他们足够的鱼?”

 

“秋日一过,隆冬将至。日子总不会好过。”

 

“梅斯罗斯终将为他的轻慢付出代价。费诺一族盲目的骄傲为他们招来诅咒之外的恶运。”瑟兰督伊已行至门边,这时,他偏过头来问道,“给曾经的敌人送去救济粮,你仍然不免心有怨恨,不吐不快?”

 

“为了自由人类同盟,我送给了奇尔丹。”

 

瑟兰督伊笑而离开。

 

“等等,”贝伦说道,“勾沃恩匕首是给你的,自己向里尤里索要吧!”

 

“那件勾沃恩软甲是谁的?”

 

“给迪奥的。”

 

柯林斯瞧见瑟兰督伊缓步走下楼梯,若无其事地搅动汤勺。侍女布菜,遮住了金发精灵的身影,迪奥马上站起来将一盆鹿肉端到桌子中央,匆忙捡回自己咬了一半的腿棒骨。女精灵腕上闪闪的彩金圆环晃荡着磕在碗边,金银交心地一声呢喃,只有柯林斯听出了飞涨的情意,身心都快按奈不住了。

 

“彩金还要涨?”柯林斯没管住嘴巴,高声问道。

 

“降!”

 

柯林斯听着这泄气的回答,心中不甘,他仔细再想,眉骨都痛。餐盘晶亮的银边儿一环套一环地在眼前晃动,周围的人都获利了,金价好似还能翻上三倍不止,瑟兰督伊怎么偏要说降呢?犹豫不决中,柯林斯的心像被割了一道伤,结疤再撕裂,撕裂再结疤,他环视一圈儿没等来鹿肉焗麦饭,立刻大声抱怨:“储藏的麦米都用尽了,跑船的故意拖拉不送粮,已迟交两天了。你不处罚他们?”

 

“我会让阿夏莉去查。”

 

“阿夏莉哪有那个闲功夫,她接受了里尤里的邀请。噢,人生中多么重要的一步!抱怨不得,你不是批准了她的假期嘛!”柯林斯口中含了肉块,听起来像幽怨之声,“贝磊勾斯特的矮人手里有一批最早上市的鹰嘴豆,想不想要?嫩豆子,水份多。”

 

“需要多少金银,向加拉特报帐。”

 

柯林斯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弄到了钱,下一刻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为免露馅他乖乖闭紧嘴巴。

 

“我要吃鹰嘴豆泥。”迪奥转头看瑟兰督伊,指缝里夹了翘起的勺子,汤水顺着勺柄流到印花桌布上,他再看一眼肉汤,觉得比肥腻的猪肉没好到哪里去,“我要吃鹰嘴豆泥。”

 

“没有鹰嘴豆了,等新买的豆子到了一定给你做豆泥。”侍女在青菜碟子里淋满沙拉,耐心哄劝着小主人,“这个蛋黄味很浓很香的。很快就会有鹰嘴豆泥了。”

 

阿夏莉真的很忙,短假中她一直在悉心照料撒尔金的女儿娜娜莉。到不是娜娜莉生了重病,而是这个寂寞的小女孩很喜欢她,常常请她来家里玩。因为撒尔金不在,两人相处得自然融洽。阿夏莉来得次数多了,反客为主的意识增强,再看不下去游戏中随手翻出撒尔金胡乱塞在家具边缝里的小件儿衣饰。

 

在两人为化妆舞会精心挑选衣物时,小女孩儿忽然在折叠整齐的裙装中间抽出一条脏兮兮的裹脚布。

 

“噢,天啊!”娜娜莉扯起布的一头卷了卷,另一头还压在她的花裙子下面。女孩儿细看那上面抖落的泥沙,迅速搬开自己洗叠熨烫平整的一摞儿衣服。

 

“啊嗯,爸爸把他的臭袜子藏进了我的衣服里。早说让我拿来洗嘛。这么腥的沙子。”娜娜莉忍不住闻了闻,好像不确定袜子又臭又脏就不甘心下结论定义他父亲做的坏事有多讨人厌似的。女孩儿眉头皱着,将袜子和刚刚从食品柜底下搜出来的内衣团在一起扔进了木盆。

 

“噢,新年时要是有一大盆新衣服一定是万分开心的事。”阿夏莉习惯性地从落地窗帘后面拿过来一团儿布——一条已经穿破了的裤子,再看看光洁的地板中央不知不觉积了一盆一桶的待洗衣物,轻声说道,“看来,我们要换个游戏方式了,更像是比赛。如果我们在撒尔金回来之前还有时间开化妆舞会,那准会吓他一跳。”

 

“就这样办。”娜娜莉嗅着花裙子上的薰衣草香味儿,细细辨认是否有恶心得要命的汗腥味遗留在那儿,再嗅嗅自己染上不良气味的双手,决心不可以原谅父亲。女孩儿洗过手重新整理衣箱,将父亲的衣物分捡出来,另找个衣柜码好。

 

撒尔金回来的不算晚,一身脏地将河里的泥沙带到了地板上。

 

“爸爸,正好鱼汤还是温的,喝了解解渴吧!”

 

撒尔金和阿夏莉互致颔首礼后男主人匆匆进入室内换装。娜娜莉新添一套纯银餐具,暗自祈祷泄露了一丝紧张感的父亲能够一次性找到她特意准备出来放在衣柜第一排的那套素雅的长袍,然而父亲只是换上了干净的短猎装,分体的衣饰将男主人魁梧身躯里面勇猛的气魄毫无遮拦地展露在外。他一脚挪开餐凳,像一头装饰了月牙纹胸甲扎紧金腰带的棕熊顽皮地坐在了桌边,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对面的阿夏莉。只有娜娜莉清楚父亲心中有多高兴了。

 

“看看爸爸带回了什么。”

 

“别动,这是食人鱼。”

 

“对付食人鱼我和爸爸一样是个好小伙子,拿起锅子来我还是个好厨子。”娜娜莉抓起鲜活的鱼。

 

“你快过来吃东西吧。”撒尔金不好意思地招呼耍宝的女儿。

 

餐桌上是无言的,却也是最好最轻松的,任谁都无须刻意草拟话题。

 

“明天我要到诺格罗德去了。”

 

阿夏莉突然这么说,撒尔金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娜娜莉没有在意,因为阿夏莉经常受托到那边儿谈生意。那是她在嘉兰岛的职责,也是她的魅力所在。

 

蓝衣女人喝着鱼汤,细细品尝舌尖之味。诺格罗德有着比之美味百倍的宫庭佳肴,饰金的宫墙更是胜过这里的原木建筑。不需要年年修葺,少了为生计奔忙,有更多的时间随意打发。但是,除了已拥有的财富,其它的东西都是不确定的。一群不知如何排遣寂寞的人在一起欢宴游乐,彼此分享寂寞与试探悲哀的深度。冥冥之中,知心人突然变得很多很多,一句无心的话也有人倾听有人关注。说到底还是不够寂寞!

 

阿夏莉搅了搅鱼汤,汤的颜色更白了,汤里是恒久不变的香浓滋味儿,而宫庭宴饮品鉴的是不同心思调配出的头香,中段必有如履薄冰的曲意逢迎与患得患失衍生而来的空虚寂寥,尾香也许还会带着一丝无奈。

 

这真的是阿夏莉想要的生活,还是想要逃开的窘境?

 

“我不能过来陪娜娜莉了,她是个懂事的孩子,能够照顾好自己。”

 

“好的。”撒尔金使劲儿张了几次嘴却再没说出些别的,他也不勉强自己了,开始大口吞咽。

 

“啊,爸爸,鱼汤里可能有小刺,你要小心噢。”娜娜莉清理了小餐桌桌面,很高兴终于可以上阿夏莉做的甜品了。

 

“我要辞行了。天晚了,我一个单身女人出入不方便,而且还有行装要打理。我回去了。”

 

“阿夏莉……”娜娜莉低声叫她。

 

“慢走。”撒尔金愣愣地坐着说道。

 

“爸爸,你能不能抛下面子送一送阿夏莉,这也是应有的礼节。”娜娜莉柔声撒着娇说。

 

“送什么送,她又不是第一次来,这样来去自在挺好的,就像在家里一样。”

 

“好吗,是不是太过自由显得不在意了?”娜娜莉支着下颌看父亲。

 

撒尔金见她拧眉知她又要说教父亲谈恋爱的话,暗想是不是女人跟着阿夏莉久了都会变得大胆起来。

 

“爸爸,您能不能对阿夏莉用点儿心,下次别再带鱼回家了。嘉兰岛的人吃鱼都吃腻了。”

 

“那你要什么?”

 

“羊腿也行、兔子也行。”

 

“我女儿说要什么就买什么。”

 

“还有,爸爸,我和您说过多少次了,要我洗的衣服就交给我,不要塞起来。”

 

撒尔金老脸一红,说道:“被你发现了?我想着回来早就自己洗,怕你发现,我的衣服总容易脏,不是我不小心。”

 

“脏了我给你洗啊!”娜娜莉撅着嘴说,“和妈妈相比,我也是干活儿的好手。”

 

“是,将来谁要是娶了你,那是他听得诸神的赞歌比别人都多,嘿嘿嘿嘿。”

 

“爸爸,我真心希望你听见的赞歌比别人都多,不仅有个好女儿还会再有个好妻子。我想妈妈也会高兴你不再孤单的。这是阿夏莉亲手做的糕点,我都没有打下手噢!”

 

“她学会做甜点了!”撒尔金细细咀嚼。

 

阿夏莉用学来的手艺为自己的出行准备餐点。不大的小屋里一会儿就飘满了粉糕的熟香气。手边是狗头金找来的天然金,足足有26磅重,沉重得令她柔弱的双肩很难负担得起。这份沉重,不仅因为米勒下达的任务,而且主要是因为她真的怀疑这东西能打动里尤里。矮人喜欢黄金,米勒私以为矮人贵族贪婪,殊不知一枚金锥还不如丹芝、番红花、冬虫夏草、铁皮石斛更能戳中里尤里的心呢!

 

“阿夏莉,你的新任务。” 戗毛了的琉璃金刚鹦鹉飞落到衣架上,伸出一只爪子。

 

“谢谢你,‘酋长’!”

 

鹦鹉今次没有耍赖不走而是逃也似地飞了。

 

阿夏莉望着大鸟飞离的方向,浓黑的夜幕压在了地平线上,那道昏黄的亮线之中仿佛有隐秘的咒纹浮现,掌心摊开的字条上写着“即刻启程核查图森的业务”。

 

那不是柯林斯负责的帐务吗?

 

迪奥的餐厅里柯林斯正大声反对阿夏莉插手他管辖的事务。

 

“要去也是我去,轮也轮不到阿夏莉。”

 

“你也可以同去。”

 

瑟兰督伊扔给他一张报文,柯林斯疑惑地展开,旋即明了瑟兰督伊的用意。

 

迪奥看看金发精灵,再看看银发精灵,正奇怪一张纸就使得柯林斯不闹了?

 

“瑟兰督伊,我要与阿夏莉同去。”卓雅突然出现。

 

“你不必去。”

 

“我非要去。”

 

“明天有我跟着,不会出什么事的。”柯林斯别有深意地调侃。

 

桌雅握紧了弓臂,咬着唇说:“能出什么事儿!”

 

另一边,阿夏莉还不知道卓雅会同行,她没想到“酋长”凌乱的毛是被女精灵以箭威胁钻树墙树洞刮成那样的。她在心中衡量两个决定。里尤里的音容笑貌是那么可爱,周身闪烁着爱人般完美的光辉,但不知这是贵族思想中的哪一面,另一面是否完全相反却又百倍肖似地完美般的狰狞。阿夏莉仿佛预见,美丽的女人在金丝笼的边框上舞蹈,不知哪一步行差踏错落入已知又无知的陷阱。她已知终会陷落,却不知会如何结束。是死亡,是幽禁,死亡总还好,她仅知自己不想坐在金丝笼里哭!

 

瑟兰督伊的命令是最好的借口,阿夏莉推开大金块,决定不带这东西去拜访图森老鬼,也许此次错过,今生再无缘手刃仇人。

 

精灵的大船航行在无风的阿杜兰特河上,因为久旱无雨,河面缩小很多,阿夏莉迎向行船带来的躁热的微风,细数岸边人类安居的村镇。各色房屋周边种植了许多绿色植物,人们从裸露的河床上取泥培在植株根部。阿杜兰特多久没有泛滥了,以至于河床上都是深深浅浅的坑洞,以至于人们不得不进入水里挖泥取肥。

 

“卓雅,你过来!”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如果你想此行彻查清楚,想要取得成绩,就必须听我的。”阿夏莉看着河岸上的饮烟和成排的蔫蔫的斑叶白蜡,她终于转向女精灵,“我知道你会计算帐目,但是图森不会把隐秘的东西明明白白地写在纸上。他会把帐做平,而我们想找的东西只能按照我的方法才能发现端倪。”

 

“你的方法?”

 

“那正是我现在要同你交待的……”

 

在通往诺格罗德的行程中,阿夏莉和卓雅相处融恰,但她们没有谈过除了帐务之外的任何一句话。柯林斯全副心思都放在他的投资上,只等登岸施展致富的魔法。聚宝盆中越变越大的财物俨然唾手可得。笑声未了,他猛然顿住。

 

下船以后柯林斯将金币分成两堆,其中一堆订购了鹰嘴豆。

 

“都是迪奥臭小子坏事,非要吃鹰嘴豆泥,瑟兰督伊一定很快会过问这批豆子的。我的财产将折损一半有余。”柯林斯暗自皱眉,打算挑些升值迅速的投机商品补偿自己,他同时拿到了一份清单,重点调查集市上木材、火鸡和青紫蓝兔的现行价格。柯林斯乐得离开两个女孩子,所以愉快地接受了阿夏莉的请求。

 

这个市场上美型的青紫蓝兔最多,而且一直都是最受欢迎的。柯林斯买了一只胆小的雌兔,算是带给迪奥的礼物。他看到了那些成堆的白花花的海兰宝原石,很多人在抢购微带蓝色荧光的珠子。那些珍贵的金章已经不摆在尘土飞扬的路边地摊上了,而是转入门店封装在展台上的水晶匣里。

 

柯林斯迈过那些扎成串儿的禽类钻进后面一间石头铺子,躲开了活鸡的气味。店主正用布擦拭着器具上的灰,惊飞的鸡还在篷子里扑翅,间或被无辜踩中的鸭子大声哑哑。

 

“今天起风了,外面尘沙大吧?”店主看着这个伪装成普通商人的精灵。

 

“真无聊!”柯林斯逛了一圈儿。

 

“我这里有些难得一见的好东西。”他从墙角布帘后面端出一只黑木雕的盒子,弯腰放在锦凳上,让柯林斯觉得这东西分量不轻。

 

“集市的格局混乱,谁能想到活禽市场里还藏着金店。”

 

“噢,这不是金店,只是个小小的石头铺子,仅仅靠着熟客介绍讨生活。有意思的还有这些。”他又从柜子最底下搬出几卷软裱的画芯,一手掸掸尘,一手拂开女子娇美的面颊。

 

可惜柯林斯对女子的大头像不感兴趣,而对盒子里的精金像章的估价他们又谈不拢。柯林斯并非想要金子保存财富,也不想要古董标榜财力、品位,他才不管经手的东西有没有价值,只要能稳赚一笔快钱儿就可以了。

 

店主皱起了眉。

 

“门外的那些海蓝宝石早晚会降,不管它蓝不蓝,它都只是石头块儿。”

 

“算了,我买几只火鸡吧!”

 

“没有火鸡。”

 

“我去市场上。”

 

“早断货了。诺格罗德山林里的火鸡都被吃干净了,你等着明年它们从别处飞来吧。”店主没好气地说,“有的东西不要,好东西也不要,快走,快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图森近期进了很多火鸡,而市场上真的没有贩卖火鸡的。快给我倒杯水。虽然一路都有卖水的但这干热的天气真是太消耗体力了。”踱回住处的柯林斯汇报自己的见闻。

 

卓雅给他倒了杯苦瓜汁。

 

“你还想变得更瘦?”柯林斯狠狠咂下嘴,“那你就不应该吃零食。你又买那么多果脯做什么?”

 

“送给朋友。每次都让别的精灵送礼物,我也应当还礼。”卓雅捧着杯子慢慢喝,“挺清凉的!”

 

“给我倒点儿蜂蜜。”

 

“自己动手。”

 

阿夏莉拿来了蜜糖罐,说道:“图森的账面与库存实物相符,表面上看不出什么问题,只是经营损耗相当多,还有就是这三项货物让我觉得异常。”

 

“海蓝宝还是很抢手,平庸的货最便宜最好卖。”

 

“旅行者的守护石。”

 

“最好卖的兔子是体形适中的。这与图森的思维方式大不相同,他进货最多的是体形较小的标准型兔,这在市场上已经不好找了。”

 

“我一定会找出查出问题的方法。”

 

“图森对你很客气,为什么一定要查出问题呢?”

 

“为什么呢?”阿夏莉含着笑声假意质问自己。

 

“如果没问题,我们不会到这里来。”卓雅回答。

 

图森在花圃浇水,干裂的地面卷了皮儿,踩上去腾起一股黄色的烟尘。卓雅走到房子尽头的梨树阴下期盼得到一丝儿凉风。初秋的傍晚暑气未消,树叶却早早失了水分落在地上,踩在脚下咔吱咔吱地吟唱谢幕的乐曲。阿夏莉绞尽脑汁地破译图森帐册的密码,却让柯林斯和卓雅无事可做轻闲地游赏风景。

 

卓雅隐隐有些担心,她出来好多天了,在这样闷热的黄昏瑟兰督伊还在计算帐目吗?

 

雄鸡赶着家眷归巢,火红的冠像一颗造型奇异的宝石泛起金光。从那一瞬起,卓雅就出神地凝望警惕的雄鸡。待群鸡走进花圃深处的窝,图森镶了金边儿的剪影代替雄鸡的宝石王冠进入视野,卓雅突然头痛,拼命想抓住什么一闪而逝的想法。贝伦有好多的红宝石,和太阳的余辉一样美。图森的鸡,不是火鸡,火红的冠,像燃烧的宝石。不对,是贝伦的红宝石账目,买入和售出的时间与图森的火鸡帐惊人地吻合。

 

卓雅沿着造刺树篱围成的院墙跑进长廊,阿夏莉和柯林斯旅居的处所被分隔在外。柯林斯刚刚收到石头铺子店主的讯息,他找到一批适合炒作的好东西,所以他不在。

 

“阿夏莉——”

 

老榆木的长廊贴近矮树墙,卓雅的影子映在山墙上,好像另一个女精灵在追,她恍惚地看着自己的影子,这种感觉很不好。

 

太阳在嘉兰岛的那个方向沉落。

 

卓雅的担心不无道理。在太阳还没有西沉,它还挂在树梢,日间的微风小了,留给嘉兰岛更加闷热的一个傍晚。

 

“他想借用黄金培养军队。”

 

“这些年,他的收入不菲。”

 

“人类的开销也很大。”

 

“精灵又不是维拉,餐风饮露就可以法力无边,用不着军费开支了。”

 

贝伦装上烟,看到瑟兰督伊皱眉,他转脸向着护墙外吸了一大口后按灭,摇晃着倒空的烟锅耸耸肩膀惋惜地说:“我还是很想饭后吸一锅烟。”

 

“你尽可以在自己的宫殿里畅行无阻。”

 

“露西恩确实没有你那么多规矩。嗯,要我说,你那些坏习惯还是改一改吧,不然哪个女孩儿受得了!”贝伦假装没看见面前眸子里幽夜般的深沉,“我才不在喜欢的女孩子面前装深沉呢,如若失之交臂就后悔晚矣!”

 

贝伦不遗余力地宣讲他的道理,讲到动情之处低头忍下笑意,看在精灵眼中他完全是一副让庭葛王都戒备的“窃贼”模样。人见人爱的伟大贝伦,本质就是一痞子。

 

“你还小,不懂得这样做的必要与收益,唉!你试着像我教的这样追追女精灵?”

 

瑟兰督伊走出自己的宫殿,把贝伦独自留在露台上。干热天,园里的花香都淡了。他走过花丛,碰碎了枯死的叶儿。今年有一个并不潮湿的夏天,紧跟着又来了一个适宜晾晒的秋天。

 

漆黑的树影和金阳火红的残辉交织成的锦绣覆盖在花园尽头干燥的青石小路上,小路的另一边移栽了香樟树和枫树,如云的红叶将花园里的宫殿隐藏起来。从人类住所的方向上看,他们可能认为那里仅仅有一座小山。

 

这里少有人来,是个静思的好地方。

 

瑟兰督伊走到树下,走进树林的清凉之中。樟木香塞满这处空间,好似有一条边界,走过就会撞上一样。他轻轻闭上眼睛,呼吸舒缓。林木的隐忧爬上心头,雨意全无,他聆听树林在骄阳暴晒之后的轻喘。树木的根系深深扎进泥土,生发出更多期盼,轻轻触及河底。

 

要下雨了吗,没有,水量不够;要下雨了吗,没有,湿气不够;要下雨了吗?

 

波动渐渐清晰,树木干涩的嗓音像枯叶在风中轻抖。

 

一线寒凉破空而来,撞在精灵指间,直刺瑟兰督伊颈窝。

 

树木之间一人高的斑茅胆草羽状叶簇轻微抖动,黄色的管状小花脱落下来,在清新的樟木香气中搅起一股淡淡的腐臭。

 

瑟兰督伊看着指间木箭的锋,一声草茎断折的轻响从不远处传来,那个射箭的精灵终于到了。茎杆分开,她踩碎了一棵悄悄生长的续断菊。

 

“啊,瑟兰督伊大人!对不起。”背着长弓惊慌失措的莫奈尔没有看到别人,身体先于意识有了认知,立刻矮身跪了下去。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莫奈尔接下去结结巴巴地抢着表明心迹,她不敢抬头,也不懂得体会对方心意,只是想着快点解释清楚自己没有恶意。

 

“我,巴丁在教、教我、射箭。”莫奈尔双肩抖动,她用力地说,“我选中一处目标,射、射一箭就跟着箭跑。”

 

“最后一次我没有选目标,” 她猛然抬起头来,眼神混乱,似在一片空白中找寻记忆。她说得连贯的地方语速很快,声音微变,不连贯的地方语声打结儿,用力喊出下一个单词。

 

“我没射中树枝,我追那支箭……”

 

莫奈尔说不下去了,她看着金发精灵平静的眸子,他似相信了不着恼不着恨,又似不信了无所谓地听着她的巧言强辩。莫奈尔感觉自己虚化在空气中,像一颗郁金香种球被一层层剥离,任由对方随意翻看内里最隐秘的思想。

 

木箭被递过来,她机械地握住。金发精灵转身离去。在她眼角那一片衣摆就要消失之际,莫奈尔突然站起,有时她都佩服自己愚钝的勇敢。

 

她听见自己大声说道:“如果我能射中就不会发生这种意外了……”

 

“你要我教你射箭?”

 

“每个精灵不都应该学会射箭吗?”莫奈尔神色黯然,眸下水光闪动,渐渐溢出眼眶,“巴丁不是个好老师,他脾气很急,可我总学不好,所以我没有在靶场练习,不想被他骂。瑟兰督伊大人肯告诉我学箭的捷径吗?”

 

“射中你选中的地方100次,连续、不间断地。”

 

“啊?嗯!”莫奈尔笑眼张开,只见一抹金色隐去,斑茅胆草合拢,密集得透不过视线,却有语声从那边传来。

 

“你奔跑的速度不够。”

 

“咦?”原来没有那么高的草的,莫奈尔好奇地钻进去最终踏在了青石路上。

 

西边起风了,日光被黑云遮蔽。

 

莫奈尔回到香樟树林,瞄准一处树突放箭,连续瞄准10次,10箭全中。当她把距离拉远,从熟悉中感知射线的轨迹,找准手感,箭锋带着祈愿寻着她的目光直穿树叶,一箭、两箭……25箭……35箭。

 

“啊——”莫奈尔长叹一声,抹了一把额,“要去35个地方捡了。希望到时天还没有全黑。”

 

“一支、两支……还好噢,这次箭矢没有散落得到处都是,还少一支,去哪儿了呢?”莫奈 尔细仔回想,最后一箭因为她手臂酸痛,从失去树叶的那个空位偏右射出。

 

“就算是精灵在没有星光的树林里穿行也会碰到头。”莫奈尔揉着自己的脑袋抱怨,她停下静听细微的收翅之声,还有啃噬的轻响。

 

“不要过来,我只有一个人啊——”

 

树上掉落残渣,莫奈尔一激灵儿拔足狂奔,一头撞在树杈上,卡出一连串儿的咳嗽。她扑倒在草地上,指上虫子爬过,虫子坚硬的脚像装了刺刀。

 

“不像蚂蚁,它们会飞,蚂蚁也会飞……”

 

莫奈尔大胆捏住一只虫子,像拿住一只机簧,它从半精灵手上弹起——飞蝗。

 

“巴丁,是蝗灾——”莫奈尔拍开巴丁木屋的门。

 

树枝上零星落了几只蝗虫,这里的虫子还不多,人类居所那边的草丛里全是跳跃的大个头儿飞蝗。几个年轻人惊恐地出来查看窗棂上几欲扑进来的蝗虫。

 

“该死的这到底怎么一回事?”他操起扫把击打窗棂,飞蝗轰地一下炸开,许多都蹦到了衣服上,人们这才发现屋下墙角的老灰里全是虫子。

 

“咳咳——”

 

忙乱的男主人踢踏着灰土打扫自家房上的虫子,妇女提灯来照,始惊见缓慢蠕动的恐怖景象。虫子撞在灯罩上,撞在女主人脸上、眼睛上,整个空间全是飞动的翅膀。女主人摔了灯,火舌在地上吱吱蔓延。

 

“快灭火,你这个蠢女人!”

 

“咳咳——”

 

“土太干了,别扫了,都是灰。”

 

哗——

 

另一个女人扬起一盆水泼在火上。

 

撒尔金冲出来,巴丁冲出来,嘉兰岛的人类都向“半面墙”那里移动。

 

“我们着了蝗灾。”自从老村长过世后,撒尔金接替了他的位置,扛起为全村老小打理衣食的重担。他本来在家谋划着两头乌的繁殖,娜娜莉是他的好帮手,已经驯服的一岁龄猪可以在围栏里安心呆上两个星期了。

 

“爸爸,如果有了小猪苗儿,春天我们就可以腌制火腿了。”

 

“将是一份抢手货。”

 

“非常符合矮人的重口味。”

 

“不,这种火腿虽然抹了盐巴,但是口感适中,不是很咸。”

 

“很香很香吗?”

 

“让人口水流个不停的那种浓香。”

 

“阿夏莉见识广,也许她吃过。要是她在家就好了,她一定有好办法。”

 

撒尔金若有所思,“阿夏莉,她不说启程去办事,而说要到诺格罗德去了,那是什么意思,她还会不会回来?”

 

“什么?”娜娜莉从没有这样想过。

 

“不会的,她一定会回来。”撒尔金自己肯定地说。

 

“爸爸,你看,天空飞来好多虫子。”

 

撒尔金抬头看见灯光照亮的地方灰色的翅在疯狂扇动,一个一个的球体像流弹一样打下来。蝗虫的外骨骼像甲胄一样坚硬,娜娜莉粉嫩的小脸蛋很快就擦破了。

 

“爸爸——”

 

撒尔金拉着女儿跑进房子,披上布单冲向村子中央。

 

巴丁拉着莫奈尔钻过蝗群,莫奈尔大喊:“大家不要动,蝗虫不伤人,不要扰动它就没有危险。”

 

“撒尔金,”巴丁喊道,“组织你的人按莫奈尔说的做,她的家乡经历过蝗灾,她知道怎么应对。”

 

“这么多虫子,我们的田地。”撒尔金回答。

 

“作物怎么办?”

 

“眼看收成没了?”

 

人类焦虑地抗议。

 

“现在到田里去也没有用了,虫子这么多,赶又赶不走,大麦并没有熟透。”莫奈尔劝他们,“天完全黑了,举灯会招来更多虫子,它们会袭击人的。”

 

“撒尔金,你们先不要动,照料好家畜。我去报告领主。莫奈尔暂时交给你照顾了。”

 

“去吧,莫奈尔和娜娜莉在一起。”

 

今夜,飞蝗已全部到达。嘉兰岛丰富的食物供应使得蝗虫大军流连着不想走了。

 

第二天天迟迟不亮,蜂鸣着的阴霾贴近地面,人类站在自家院落里都睁不开眼睛。

 

贝伦的会议室里,各位精灵大人、撒尔金村长、伊甸人领袖凝重地聚在一起。贝伦桌上铺开渡鸦来信,那是柯林斯连夜完成的,劝导贝伦及时将海蓝宝的宝球脱手。

 

昨天下午柯林斯已认清石头铺子的主人就是个掮客,他受杰森所托将图森倒卖海蓝宝原石和红宝石的地点告知,所以他才会出尔反尔地邀请精灵回去坐客,又以介绍生意掩人耳目。柯林斯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随即接到手下信报——宝石降价,他当机立断将余款购买了鹰嘴豆。鹰嘴豆大量上市了,价格趋于合理,而柯林斯订购的第一批豆子已发出了。柯林斯可能觉得有点赔本,郁闷地提笔给贝伦写信。

 

贝伦讪笑着看着手中羊皮卷,这提醒来得太晚了,现在遭遇了比宝石降价更危急的,又要断粮了。

 

幸好还有豆子补充,加拉特宽慰自己。

 

“这飞蝗会一直向东,奇尔丹也不好过了吧?”贝伦念叨。

 

“那我们怎么办?”撒尔金问道。

 

“拴牢你的家畜。”瑟兰督伊回答。

 

“我们没被允许放养牲畜,家里也没多大地方,根本不能支撑到度过整个冬天。”撒尔金的书记弗利高声讨公道。

 

还有里尤里催要预订的松露,贝伦挠头。

 

“我们怎么办?”弗利质问。

 

“鹰嘴豆到了,要分给我们一半。”撒尔金和气又认真地说道。

 

“粮仓里还有晒干的肉和疏果,不会饿到你们的。”瑟兰督伊淡淡地说。

 

撒尔金放下心来。

 

“大人,大人,不好了,家禽被蝗虫冲散了。”撒尔金的邻居红着眼眶拍门闯进宫殿,后面跟着抓住他上臂的精灵护卫,那个受了伤的男人加力前冲,前倾的身体跪倒在地,腿不再动,他猛力甩开两边精灵的钳制,“别碰我,我不动!”

 

“我不是嘱咐你们看好的吗?”撒尔金站了起来。

 

“可能,可能是虫子嗑断了绑绳,”他为难地说,“虫子像大雪片儿一样刮来,我们还没来得及绑完……我的眼睛都受伤了……”

 

啪啪——啪——

 

水晶窗上几点虫子内脏的浊液很快被风沙吹干,木棱上积了一摞黄色的虫尸。

 

“快去抓鸡,不要让它们飞跑了,它们被飞蝗吓昏头了。”撒尔金说。

 

“是看到食物乐晕了吧,”伊甸人低声对同伴讲,“嘉兰岛的人从不喂家禽活虫的。”

 

“就因为从小吃青菜,他们的家禽可能不大知道这虫子能吃。”

 

“嗯哼哼——”

 

“有趣!”

 

“鸡飞到林子里去了,在精灵那边。”报信儿的大声说。

 

弗利看不清虫体只能看向窗外昏暗的天,忧心地说:“飞蝗更猖獗了。”

 

室内的灯火显得更亮了些。

 

“虫子连草杆都咬,现在人们都不敢出门了。”来报信儿的那个人捶地哀恸。

 

今冬可能连做衣服的原料都紧缺了,贝伦抚额。

 

“巴丁,你说过莫奈尔经历过,找她来。”

 

“是,大人。”

 

莫奈尔碎步跟在巴丁后面,轻声问道:“为什么找我?”

 

“没关系的,你知道什么回答什么,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嗯,我还是很紧张。”

 

巴丁握住了她的手,被包裹的温暖伴随而来,莫奈尔不希望他抽回去更不希望这段路走到尽头。巴丁拉她跑出飞蝗阵营时也牵过她的手,那时蝗翅嘎嘎作响,她脑中慌乱,受他支配,一路跟随,都没意识到他们的第一次牵手。现在回想起来,这种体会真是太短暂了。

 

“没关系的,我就在你身旁。”巴丁回过身来微笑着对她讲。

 

莫奈尔屏息一瞬,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莫奈尔,你的家乡遭遇蝗灾,一次历时多久?”

 

“我不记得了。”莫奈尔看着金发精灵,又偷偷看了贝伦领主的脸色。

 

弗利向后靠倒在椅背上,整理一下绣金的衣领又抻直内里荷叶状的白色袖管,这个贵族做派的年轻男子眯起眼睛歪头倚在靠背边框上。

 

“怎么赶走的?”贝伦问道。

 

“赶不走的,它们吃光了植物才会飞向下一处,另一个地方就要遭殃了。”

 

“怎么捕的飞蝗?”

 

“嗯?”莫奈尔看着金发精灵,又转向了身边的巴丁,巴丁默默安慰着她,好像在说,仔细回想。

 

“夜阑人静的时候,蝗虫伏在地上,带上网子到效外去就会有收获,可以比比看谁捕得多。”

 

“你要教会所有的人怎么捕蝗虫,怎么制作捕虫网。现在开始。”

 

“是。”

 

“告诉柯林斯护送鹰嘴豆回来。”

 

贝伦点点手指指着加拉特刚刚拿过来的文件翻开的某一页说道,加拉特快速浏览了阿夏莉着手调查的事项的进展,然后提前离开了。

 

柯林斯接到渡鸦传信之时横行无忌的虫子大军前哨已扫荡过诺格罗德在阿杜兰特的口岸,沿河一带聚集的人类村镇都受到了秧及。

 

“尤其是田园作物较多的德兰家受灾严重。”柯林斯解说。

 

“他们家应当有储蓄。”卓雅说道。

 

“我感觉不太好,从嘉兰岛到诺格罗德无处幸免。植物染料、布匹、粮食恐怕都会飞涨。”阿夏莉分析。

 

“领主有此防范,他让我安全地送回豆子。”柯林斯放下信件。

 

“图森看起来,有点高兴,这样莫明其妙的一种人。”卓雅拿过那信笺。

 

“阿夏莉,以你收集到的证据足够让图森服罪吗?”

 

“依海蓝宝中间商的证词,我们可以挟持图森参观整个捉贼捉脏的过程,让他清楚自己栽在强迫他人交易上。其它的,像囤积粮食、货运损耗去向不明、不明来源红宝石的归属、近期最大一笔虚拟交易的收入,都显得没有这个有分量。”

 

“青紫蓝兔和火鸡。”卓雅笑笑说。

 

“这本帐也不见记得高明。”柯林斯回答,他又问阿夏莉,“你的证人是否供述了图森指使他人伪造金币,出售成色不足的首饰金的事情?”

 

“这个不足以说明问题。金币即使成色不足,它也是金币,仍有其价值。首饰金与金子的最大区别就是它不是通用货币,不论谁头脑发涨趟了浑水吃了哑巴亏也只好自己认了。”

 

“他伪造的是矮人的货币印记,矮人不能饶恕他。”柯林斯说。

 

“我不能把他交给矮人,也不能保证矮人会量刑处死他。”

 

“首要之急,我送第二批鹰嘴豆回到嘉兰岛,你暂时不可以轻举妄动,等我回来。”

 

阿夏莉盯了柯林斯很久,怨恨像一柄利剑不愿还鞘。

 

“必须这样做。”柯林斯不许她有异议。

 

“好——”阿夏莉的语气很重,她心中的冷笑两个精灵谁也没听到。

 

按说第一批豆子应当已经交货了,但当柯林斯将他亲自押送的豆子收入库中之后却发现只有这些豆子。

 

“加拉特,没有豆子先到吗?”

 

杰尔曼很遗憾地说:“贝磊勾斯特的矮人刚刚到达嘉兰岛,比你早了大半天儿的时间,他们带来一个坏消息。”

 

柯林斯看看西坠的日光,平了平呼吸。

 

“他们赶上了飞蝗进军,被无数蝗虫包围,冲散了船队,打翻了物资,损伤了五个水手。落水的豆子,”杰尔曼顿了一下,“据说,被诺格罗德回程的船支,劫去了。”

 

“在没有查实之前,不能这么说。”加拉特纠正。

 

“贝磊勾斯特的矮人说的?”

 

“船队途经卡适家的河段,事发之时,卡什在场,他能证明确定有商船货物落水。”

 

“谁能证明捞走豆子的船隶属于诺格罗德呢?”加拉特问道。

 

“没有族徽?”柯林斯说。

 

“有族徽就不是悬念了。”杰尔曼锁起仓库的大门。

 

“那驾船的是矮人吗?”

 

“是矮人。”杰尔曼回答,捏住一只停在残叶上飞不动的老蝗虫。

 

“所以你们怀疑贝磊勾斯特的矮人设下迷局,监守自盗?”

 

“人类的分析也有道理,在事实没有弄清之前,一切皆有可能。”加拉特冰冷的视线扫过略微激动的年轻精灵。

 

“那不可能。”

 

“照你信上提到的发货时间,这批豆子丢失的太晚了。按照矮人的行船速度,他们应当在巧遇飞蝗之前到达。”加拉特接下去又问,“是什么让他们减速了呢?”

 

“这不像,我们曾经的想法。以前的我们编也编不出这种比故事还要曲折的解释。”

 

“这里不是多瑞亚斯,”加拉特并不激动,“嘉兰岛与人类的村镇一河之隔,与矮人的驻地仅三五天的水路,精灵混居在不同宗族的人类之中,人类不满足于现有的土地。”

 

“加拉特,请不要带上你的论断,这与本次事件无关。”柯林斯仍旧不相信。

 

“很快就会引发……”加拉特似自言自语般走进宫殿。

 

“嘉兰岛的飞蝗不是很多!”柯林斯轻松说道。

 

“是已经飞过。地里的麦子被虫子抢收了,剩下的残茎只可以喂牲畜。”杰尔曼继续向前走。

 

“好啊,把牲畜喂饱了,人类就不闹。”

 

“这一点都不好笑。”

 

“矮人在哪儿?”柯林斯到了杰尔曼的宫殿。

 

“客房。”

 

“贝伦在哪儿?”

 

“厨房。侍女在捡选、整理蝗虫。”

 

“呵呵,”柯林斯扔了配剑斜躺在杰尔曼的床上,“让我歇一会儿。贝伦想吃蝗虫,他是怎么想到的?”

 

“莫奈尔知道方法。”杰尔曼倚在了桌边,桌上茶水已凉,他还是灌了一大口,夜里捕蝗他也通宵未合眼了,在不拘小节的柯林斯面前立正站定任谁都会觉得不舒服,他就势躺到长椅里伸展筋骨。

 

“她可不会敢说让精灵吃虫子。”

 

“瑟兰督伊要她这样做。”

 

“真、有、他、的!”

 

“莫奈尔的家乡有句俗谚,‘蝗虫吃了我们的麦子,我们就吃掉蝗虫。’”

 

杰尔曼蹦起来挥剑斩向柯林斯翘起来踢上床幔的靴子尖,白色流水纱贴着剑背改变了方向。柯林斯双脚并拢将朋友的剑夹紧迫使它垂向地面,这个讨厌的家伙从大床上坐了起来。

 

“一只白鸽,飞过夜空,是时候该去看看矮人了。”柯林斯尽量忽略纱帐上的鞋印,尽量忽略杰尔曼的表情。

 

“下一次,如果你还不记得,我会不客气地将之削下来。”

 

“我应当高兴自己还有一试的机会。”

 

护卫敲门,在外禀报:“两位大人,领主召见。”

 

“贝磊勾斯特的矮人办事效果挺高。”柯林斯说。

 

“所以,发货时间与到货时间相比,更加的可疑。”

 

“至少要给矮人们解释的机会。”

 

贝伦的会议室里柯林斯和杰尔曼式的争论仍在继续。

 

“我们的国王承诺包赔损失。以嘉兰岛的河岸码头为货物的权属交割地,我们没有送到位,因此我们将再度如数发货。贝伦领主是否还有异议?”矮人船长行了一礼。

 

“我同意,但我有一个疑问。”贝伦语速缓慢,“为什么没有按照原计划装船运送,那样就可以避免遇上飞蝗,早一天到达。”

 

其他的矮人没有动,船长想了一下,回答说:“里尤里大公出高价买这批豆子,国王排除众议,坚持将货物运往嘉兰岛,只因为柯林斯大人提交现金早了诺格罗德小半天儿时间。”

 

贝伦没有说话。

 

矮人船长继续说:“如果领主大人找回了丢失的鹰嘴豆,贝磊勾斯特仍然运送一批新豆子来。矮人分得清责任,矮人的承诺从不失效。”

 

“请代我向贵国国王表达敬意。”

 

矮人行礼退下。

 

侍卫悄声报告加拉特大人晚餐准备好了。

 

“都留下来一起吃晚餐吧!”贝伦邀请道。

 

这同时也是人类的晚餐时间,娜娜莉秀了新厨艺。

 

“爸爸,味道怎么样?”娜娜莉为父亲满了一大杯啤酒。

 

撒尔金扔嘴里一只炸蝗虫,抿一口酒,不能说的美味浸在酒香中越嚼越浓。

 

“绝好的下酒菜,”撒尔金点点头,“从前怎么没想到?”

 

“半精灵莫奈尔想到的。”

 

“她将来会是个好妻子。”

 

“她懂得生活,即使荒年也有办法生存下去。”

 

“她还是需要个丈夫,我看巴丁对她不错。”

 

“巴丁的脾气,”娜娜莉皱着眉头说,“经常是自己不在行的东西却不允许别人犯错。”

 

“你怎么开始考虑起这个了?”

 

“比如说我可以处理好家里的一切事务,要是我不会的事情我的丈夫也不能做,我还要想尽办法哄他开心吗?”

 

“女孩子不能这么想。”撒尔金放下啤酒杯,“你未来的丈夫他的首要职责是坚守家园,他要拿起武器防范入侵,不论是河里的食人鱼,还是岸上的半兽人。孩子,你住在嘉兰岛,嘉兰岛之外的森林里有野兽出没。”

 

“爸爸……”

 

“还有一些东西你要理解。我希望你过得好,你也有能力让自己过得好。但是你还是需要一个伴侣。你的伴侣给予你多少爱你就还他多少温情。一分一毫不用多,一丝一毫不用愧疚。可这是我作为父亲同女儿说的,我肯定不希望自己的妻子对我的爱有所保留。”

 

“爸爸,这也是你需要重新思考的地方。一个女人不应当因为家庭角色的改变而失去曾有的权利和爱护。爸爸,你需要重新审视一下,这是不是你与阿夏莉之间的问题所在?”

 

“爸爸不想再谈这个问题。”撒尔金说。

 

娜娜莉细仔观察着自己的父亲,想知道他有几分是真的在生气。

 

当柯林斯返回诺格罗德时,撒尔金强烈要求同去,贝伦却命令瑟兰督伊也去。

 

“阿夏莉可以做好。”

 

“我要你亲自处理。”

 

“为什么?”

 

“阿夏莉会让图森万劫不复。”

 

事情不总是像判断的那样发展,意外会令人措手不及。撒尔金没有任何不安地登船,他只是坚信自己有必要到场,至于是什么牵引着他,也许就是情人之间的灵犀。

 

图森被吊起来毒打。

 

“你现在明白中饱私和背信弃义的下场了,”阿夏莉坐在矮人护卫中间,“说,迟交的粮食藏在哪里?”

 

“我没有私藏,货船从伊瑞德隆水上集市出发就撞岩沉没了。那天的飞蝗太多了,以至于瞭望员看不清航道。”图森看着里尤里大公,“阿夏莉,这名字好熟悉,诺格罗德有多少个别有用心的阿夏莉?”

 

“这段时间你不是调查过我吗,你应当了解了这不是我本名。”

 

图森没想到她竟坦然承认了。

 

“图森,将印模交出来!”里尤里的手下搜查了整间房子都没有找到。

 

“我没有什么印模。”

 

“也许这件东西可以帮助你恢复记忆。”阿夏莉拍手,一位酷似老法师的男人从肩上卸下一只松松垮垮的布包放在角桌上,许是东西太重,老者失手将桌面砸出个坑。

 

“老了老了,不中用了。希望图森老板的记性比我好,嘿嘿嘿——”

 

不起眼儿的包布打开露出里面黄锃锃的金子,聚齐了矮人的目光更加地光彩灿烂了。

 

“你求我的事我办得很好。新版的印模已启用,皮诺特也已验看过,不过皮诺特说了,他要将旧版的印模赎回。”

 

“还认不认识我?”老者将脸皮揭下来,一张皮诺特的脸凑近了交给图森仔细检查,“我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后来事情瞒不下去了,但是我还有一次立功赎罪的机会,非要请你帮帮了。”

 

“别拉我下水,我只是认识你,但你所说之事,我一概不知。”图森不怀好意地打量着那张面皮。

 

里尤里低头沉思了一会儿。

 

“阿夏莉,你比从前变化很大。”

 

女人仍是沉默。

 

“阿夏莉,即使你有证据也无权判处我死刑。”

 

“我独立处理是因为精灵授权了,而领主不想亲见背叛的行径。”

 

图森又说:“没有我的安排,你根本没有故事!生活将是一层不变的养牛、挤奶、卖牛、生孩子、养猪、剁食、养孩子……呵呵……无话可讲。不是因为这个名字,你也不会遇见矮人公爵。但如今,你不配用这名字……”

 

“是谁强加与我的?”阿夏莉站了起来。

 

图森体会着女人的怒气,假想着里尤里同样有多愤怒,然而矮人静静坐在那里眼睑下垂都没有看金子。

 

“你和你的父亲一样笨拙。如果他当年肯将你卖给我,那他还有一笔钱活到终老。他活该失去女儿又病死街头。”

 

原来爸爸是病死的,他终是双手无力,没有躺进地窖里早已挖好的土坑,难怪房子周围连尸骨都找不到!

 

一声闷响,阿夏莉的手很痛,图森舔了一下牙上的血,阿夏莉又扇了他一耳光。吊绳荡开,他从绳上摔落,双手分开,左手刀刃切来。

 

阿夏莉没想到年老的图森伸手比她更快,几个擦身已被亡命囚徒拿住,血珠儿滚下丝织的衣领。

 

矮人护卫有意呆立着,他们明白了图森所指,装作惊骇地看着蓝衣女子标准的格斗姿式。

 

“放我走!”图森推着阿夏莉向门去,“我知道你很遗憾地没有亲见第一个阿夏莉的结局,现在你有第二次机会。如果你还怜惜她……”

 

“把门打开。”里尤里简短地命令。

 

“别动,你的格斗术是我教的,我当然知道自己招式的弱点,如果你逃脱时我不慎手重了,那么里尤里大公的心血不就白废了。”

 

图森换手拿住蓝衣女人咽喉,拉长她雪白的天鹅颈。阿夏莉被迫仰起头,余光向下,颈上换成钝痛,手碰上山墙外伸过榆木护栏的造刺树枝。一丝刺痛让她醒悟,阿夏莉反手齐根折下坚硬的长棘刺穿图森手背,喉头一松,腰间立刻着了一刀。幸好她早有准备身子向外旋转卸去不少力道,衣裙上鲜血淋漓却未伤及脏腑。

 

女人的另一只手仍是使用木刺向图森颈侧血脉跳动之处扎去。

 

图森的祷词里没有祈求,受伤让恶毒的咒愿与血结合在全身奔流,他的手指比死神的脚步更快一点。

 

指尖如风吻过,阿夏莉失去理智之时多年训练积存的战斗素养本能地照拂着自身命脉。

 

图森回手再切,逼退了阿夏莉可并未就此放过她,为激发潜能求得的咒语趋策着图森的刀划得要比对手快一分,然而出乎意料地,他距离死神又近了半分。他惊觉阿夏莉仅剩的一根刺戳至眼前,那是他一生最中意的绝技,此刻女人展现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阿夏莉——”

 

撒尔金抓不住的那道寒光激起一片血红,冰雨从天而降,桔色的树篱,桔色的女人伸来殷红的手指,下一刻合上眼,像把滚烫的刀片残留在脑海里。

 

图森是知道下一式的,微笑的他为叛变者预留的没有悬念的死亡被撒尔金撞破。

 

阿夏莉抱住莽撞却有着非凡好运的男人,断指在他脸上留下一处痛心的印迹。她抱着撒尔金面向矮人,图森的一声惨叫唤她回首,她的仇人双膝跪地,一边一支箭羽。

 

精灵站在长廊的另一端,瑟兰督伊仍如初见,还是他的手下在执行他的意志惩治罪人。

 

图森狂笑、大喊:“我总是会上当!”

 

精灵护卫押上图森带进室内。里尤里大公命仆丛送给撒尔金治疗外伤的特效药。图森也被拔去箭支敷药。

 

角桌上那块奇形异状的金块形似杰森带出牡羊酒店的包裹,如果那个沉甸甸的布包打开也是一块天然金,而这块相同形状的天然金被放在里尤里手边,里尤里又在没有交易的时间坐客于此,可以猜测诺格罗德矮人的诉求与图森的利益之间发生了多么严重的分歧。

 

“抓到一个进门就匆匆折返的人,收缴来几十磅重的金币。”

 

里尤里拈起一枚,说道:“这是夹心的,比镀金的成分足些。”

 

矮人护卫押进来一位精明的商人,他还很年轻,手腕处一对儿漂亮的袖扣。他被推进来时顺从伏拜,谦恭地讲述事情始末。

 

“我所知的这些事都是由杰森大人转述老主人的意思。”

 

“呵呵,是杰森出卖了我。”图森摇摇晃晃地站起,“要怎么处置,瑟兰督伊大人请给我一个决断!”

 

“你认罪?”

 

“我认。”

 

“没收全部家产,放你走!”

 

“呵呵呵呵,冬天就要来了,让我净身出门无异于杀人。”

 

“把那些金币给他。你可以走了。”

 

一个矮人和站在最末的精灵护卫同时隐身离开。

 

“啊,真难受,现在好多了。”那个皮诺特撕下脸皮又变回老法师,“啊,小伙子,还认得我吧?”

 

“说认得也不认得,同一个老板手下的职员。如果老板交办了相同的任务就是搭档,要是老板让调查对方,那就是对头。”

 

“哈哈哈,谄媚的话还可以这么讲!”

 

“送他们回去休息!”里尤里冷冰冰地命令侍卫押走了撒尔金和阿夏莉。

 

瑟兰督伊看到他的眼神里有一丝意味不明的烦躁。里尤里站起来,瑟兰督伊也站起来,这礼节性的举动让矮人更加不舒服。他正姿站于金发精灵面前,说道:“有必要邀请贝伦领主到诺格罗德坐客,劳烦转达。”他施了一礼,精灵还礼。矮人和精灵就此分开。

 

卓雅摆弄着手中帐本,扔到桌上又捡起来。

 

“还有比你更烦躁的精灵吗?”柯林斯问她。

 

“白费力气了!”

 

“那时你做什么去了?”

 

“买礼物。都是因为阿夏莉没有听你的话。”

 

“她要是会听话那她就不是阿夏莉。啊,我想迪奥一定比你闹心,我回来前看到他很不开心。”

 

“小孩子有什么不开心的?”

 

所有人以为小孩子当无忧无虑的却忘记了他们自己在那个年纪的烦恼。

 

当梅根夫人向贝伦建议小主人应该加强系统的学习和训练时,加拉特在想金发精灵把迪奥带走多好啊,他就不用被迫当管家和保姆看孩子了,当他听到了梅根夫人的意见就立刻交出手中计划好的功课日程。迪奥发现他被功课抓牢了,没时间去玩,没时间去抓瑟兰督伊了。

 

“迪奥你要是够聪明怎么会没有玩的时间呢!” 来嘉兰岛陪读的人类小孩卡什挤出了一个笑眼。

 

但迪奥没有理解为偷懒而是加倍地勤奋用功,更快地完成了学习任务挤出时间缠人。

 

迪奥摸摸、亲亲小兔子,把它放到桌面上,看它蜷在书页边打盹,半精灵继续练他的下一页精灵字。

 

卡什的辛达语学得很快,当他从贝伦领主那里回来时告诉迪奥他要出门几天,到诺格罗德去。

 

“怎么回来没多久又要走啊?”

 

“你也不想没吃的吧?”

 

“嗯?”

 

“德兰家都断粮了,我家情形也不好,所以我才上岛上来呀!”卡什搓热双手,“今年阿杜兰特沿岸无收成,飞蝗过后,水果、蔬菜、谷物价格暴涨几十倍,连布匹和染料都需要加价预订呢。就矮人国有积粮,他们还不肯出售。”

 

“只要我有鹰嘴豆泥吃我就能分你一半。”

 

“你的那一点儿食量,根本就帮不了正在长身体的人类小孩儿。”

 

“你去诺格罗德就能借到粮?”

 

“不是借,是找回鹰嘴豆。”

 

来路上贝伦一直琢磨着阿夏莉报告的事儿,她丢失了图森“进贡”给里尤里大公行贿的26磅天然金,它突然出现在图森家中,还是由里尤里带去的。贝伦望着那些个随行的忠诚的精灵,想着阿夏莉的住所,动手的能是谁呢?行近熟悉的矮人地宫,他还是没有头续。贝伦撤回支在车窗上的手臂,甩甩梳了香油的卷发,正襟危坐。马车向下,钻入地底。

 

贝伦的视线有些模糊了,金色光线在矮人的毛球脑袋上方闪亮,嘉兰岛的领主扶了一下自己的眉骨,咽下一口烈酒。矮人贵族还在轮换着敬酒。

 

我们是为了失窃的鹰嘴豆而来,那些个矮人如预料的一样不认帐。

 

里尤里坐在他们中间,他说:“一个人类孩童的证言不足以取信。”

 

“他是卡适家次子,人类的贵族。除了他之外,有沿河的居民可以证实,确是诺格罗德的矮人带走了那批豆子。”

 

“哼哼,矮人不相信流民的话。”

 

“卡什·卡适是一位贵族。”贝伦听着自己沉痛的声音从天边传回来,脑袋晕沉沉的。矮人的酒太不好了,喝这么一丁点儿就上头。

 

贝伦哪里想得到,嘉兰岛的酒会上,瑟兰督伊在领主的口舌麻痹以后向他的酒碗里掺了大部分的水,所有的精灵都来敬酒,他们高高兴兴地喝上一个下午喝的都是不同程度的麦酒,以至于贝伦领主高估了自己的酒量。

 

瑟兰督伊没有饮酒,矮人们跃跃欲试,挖苦的眼光在精灵身上流连。想要回那批豆子总得拿出点儿让我们佩服的本事!里尤里依然清醒,在饥荒年月他当然首要考虑矮人的利益,在利益无损的情况下,忠诚的风度自然体现,但当窘境之中,没什么比得过矮人自身!况且那批鹰嘴豆是我们从食人鱼口中抢回来的粮食,占有即拥有,所有权早就易主了,没什么可心虚的。

 

“精灵送来的松露少了份量,是你们违约在先。”里尤里端起锡制酒杯敬对方。

 

银灰色的光线带给贝伦更多感悟,矮人撤掉了往日接待使用的金器,辞锋也变得犀利。

 

“这次送来的松露是干货,自然减重,但是菌株数量未变。”

 

“协议只约定了重量,换句话说,这批货不够新鲜。我催促再三,不是想要送来凑数的东西。遵照合约,必须弥补不足的部分。这件事我们可以商谈。”

 

“今夏少雨,松露采收不易,请您谅解。”

 

“心理上,我体谅,但事实必须按照约定执行。”

 

“您想提出怎样的补偿?”

 

“曾经的那块海蓝宝原石。”

 

迪奥手中的一亚,贝伦数次与瑟兰督伊争执未果的未出卖的透明晶体。

 

“很可惜,那块原石开出来以后底部全是杂质,一直伸入宝石中心。”

 

“我不管它现在是什么样子,只要你没有把它摔碎,就以它为补偿,我只要它。也许我也可以因此附赠一些豆子,我知道一些嘉兰岛的境况。”

 

那是绝无仅有的一大颗宝石,连杰森贡献出来的另一块儿上好的原石都不及它千分之一,只是在市场颓废之时像块石头了,然而好东西不会永远沉寂。

 

那是矮人决不同意的条款,不论什么状况他们都不接受延迟交货的变通,这是矮人的手段,他们讲来扼住诚实灵魂的咽喉的一种道理。

 

但下一次,即使与矮人绝交,即使断绝贸易往来,也要签下不可抗力的免责条件,而这样的条款保护的是双方的利益。

 

“那么领主可以考虑一下。”里尤里放下锡杯。

 

一只小蚂蚁奋力从桌面爬过。

 

侍卫捧来新酒,酒提子在里面一搅香得能将酒鬼的下巴引逗下来。那只蚂蚁从桌边转回来,点了两下触须。

 

“这桶年份原浆,瑟兰督伊大人不想尝一尝?”

 

“不想。”

 

陪坐的贵族赞同地笑了,他们都想看美丽的精灵饮酒。

 

“贝伦领主酒量不行了。”

 

“与你对酒,我从未退缩过,也不曾辜负你的美意!”贝伦斜眼看着里尤里,“我到想尝尝你的美酒,倒一碗来。”

 

“不,不,”里尤里笑了,“这不是给你准备的。如果瑟兰督伊大人肯与我比试,豆子的事情可以好好商量。”

 

瑟兰督伊不言。

 

“如果瑟兰督伊大人赢我三杯酒,矮人将送上相同数量的鹰嘴豆。仅是这游戏的筹码。”里尤里给自己倒了一杯,细细品尝。

 

侍卫为其他尊贵的客人各满上一杯,嗅嗅香。

 

“松露剩余的份量留至明年补足。”

 

“如果你赢。”

 

“好的。”金发精灵端起面前满满的一杯酒。

 

“等等,”里尤里又说,“拼酒可不是用这个。”

 

“斗酒就要有个斗酒的样子,”里尤里一只手臂支在桌面上,倾身看着精灵,“接受了挑战就要有气度,用这个。”

 

侍卫捧来矮人的头盔,矮人极长的头围造成这倒置的钢盔宽阔得像只敞口的小酒桶。

 

“这样才像个战士!”里尤里托在手上,盔上红缨夹在指间。

 

侍卫在里面放个牛皮袋,注满,酒水从钢盔空洞的眼框中溜下地来。

 

酒气散了一些,贝伦撑着桌子站起来,“这不符合多瑞亚斯的规定,应该由我来,毕竟我才是嘉兰岛的主人。”

 

“你不是游戏参与者,而且这件事完全可以由领主的属下代劳。我也直说吧,在场的诸位对于领主参加比试不感兴趣。”

 

“记住你的诺言。”瑟兰督伊走向里尤里。

 

贝伦皱眉,并没有去拉精灵。精灵护卫向前移动,跟在瑟兰督伊后面。

 

“喝完一次,交付三分之一的豆子,绝不失言。”矮人说着,送上刺鼻的酒液。

 

里尤里灌的是烈酒,那种辛辣像是毒药,从嗓子一直烧到身体深处。从第二袋起,瑟兰督伊喝得很慢,想要一次喝下三只头盔体积的水也不容易。

 

矮人们擂桌子数数。人们划分了从日升到日落的时间,却没有什么器具精确计量较短的时光。

 

大厅角落沙漏的上半只沙面出现了凹坑,哗哗的流沙贴着水晶壁下滑,瑟兰督伊听见中止的声音,像在刺耳的冲锋号声中整队的刀斧手砍碎守军城防。瑟兰督伊耸耸耳朵,矮人笨重的脚步声像是轰动了整座宫殿。

 

精灵喝了三次那酒,非但没醉,琼浆像在胸中燃烧,要发光。每一处感官都清楚地告诉他,矮人军队来了,带着重兵器,矮人王子来了,愚蠢执著得像狗熊。

 

“把他们拿下。”那王子喊道,“我要得到……”

 

精灵护卫恰好分开一线,一道金光越过,银芒穿透刀斧的阵仗,矮人王子鼓突的喉结被刀刃一抬,他一口唾沫咽不下去了。精灵对上王子昏黄的眼珠儿狗屎一样的目光,他的手指很想压下去,因为现在他体内有一种疯狂的热力无处释放,十分希望找到一个出口,不论这个口子是开在自己身上还是人质的颈项。

 

矮人王子涎了口水,他后颈像被烧红的铁爪钳着,一直痛到脊骨的第五节。

 

“瑟兰督伊……”

 

军队已将大厅封锁。

 

“让他带我们出去。你们的国王很爱这个儿子噢,不会等他死了之后再来讨伐我。都让开!记着,以你的承诺来交换,里尤里。”

 

“你放开他,由我做人质。”

 

“我想你很愿意送我们一程。”

 

贝伦拿住里尤里的咽喉,缓慢地推着他靠向瑟兰督伊,金发精灵极其缓慢地撤去死亡的薄刃,快速架在里尤里的脖子上,矮人们看到精灵笑了却没有想到他押着他们的公爵在向出口移动。瑟兰督伊用了刀柄根部最接近护手的那一段刀刃,完全由护手的飞檐卡在矮人的喉结上。贝伦踢开了傻站着的矮人王子,肩抵着瑟兰督伊的背随着他缓慢向外挪,心中哀叹一句,你可别半路醉倒了。里尤里的手握住了金发精灵的腕子,他不想醉酒后的精灵没轻没重地误伤了自己。

 

矮人贵族手扶半出鞘的刀目送他们的公爵大人爬上精灵的马车,精灵护卫迅速撤回车上,贝伦踏上金发精灵的那一辆。瑟兰督伊收回匕首,贝伦一掌砍晕了矮人。出了诺罗格德,并没有矮人卫兵追来,贝伦吐一口浊气,伸了个懒腰。他命令护卫绑走了里尤里,自己坐于长凳中央,说道:“看来真如细报所言,矮人王子不喜欢里尤里大公。”

 

木车轮从冻土棱上碾过,车窗巅响了。贝伦推开木窗,漆黑的夜里看不清路况。

 

“瑟兰督伊……”

 

贝伦贴近对面的他,在车厢四角燃着的白蜡映照下精灵的指尖隐隐泛起红光,他的脸色红润,没有饮酒后的青白,唇色鲜艳,锁骨上都是绯红色,尤其色泽如玉的耳尖像是一簇小火苗儿。贝伦伸手将他耳畔的金丝拂开,错过了精灵瞬间张开的眸中冰蓝色的闪电。

 

“你发烧了……很难受吗……吐出来会好些……”

 

精灵皱了一下眉,抓紧座下的锦锻。那双微合的眸子再看人类一眼,偏过头去。

 

贝伦扶着他的肩膀嘻嘻哈哈说道:“你不会、不会吐吧?”

 

“迪奥还不会擤鼻涕呢!”精灵沙哑了嗓子。

 

“行了,别说话了,你渴吗,我找点儿水给你?”

 

“我喝不下。”

 

“那就漱漱口。”贝伦将车上的备用毯子摊开盖在精灵身上,问他,“冷吗?”

 

“你不是让我别说话吗?”

 

“我想让你都吐出来,吐出来会好受些。”

 

到河岸码头换乘时,里尤里被拖上了船。

 

“别像抱尸体那样抱我,很难受!”

 

贝伦将精灵安放在床上,侧耳俯身听他说的什么,一时气乐了。

 

“像抱小孩那样抱你?”贝伦将他的头扶正,掏出颈下绵软的金丝,塾上一张折叠的布巾。

 

侍从送来冲好的洛神花茶。

 

贝伦抿了一口另一杯的,“味道不错噢!”

 

“不想喝。”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你好烦!”

 

“噢,有力气和我吵架没力气吃饭?”

 

精灵想翻身堵住一只耳朵,他动动手臂,无奈像沉没在泥里,被吸住了。

 

“瑟兰督伊……”

 

贝伦觉得不太对劲儿,他浸湿了手帕覆在精灵额头,向船长下达了死命令,一夜务必赶回嘉兰岛。

 

“舔舔唇,喝一点儿水。”发烧了不是应该多喝水吗?

 

“喝不下去,你还吐不出来,这欧罗费尔大人是怎么把孩子养活的啊?”

 

“乖,就算无意识也应当知道渴呀!”

 

贝伦放下勺子和水杯,擦干净精灵的脸和手臂。那精灵脖颈上的颜色更深了,好像还起了些红点点。

 

船飘了飘,靠岸了。

 

天亮了。

 

红着眼睛的领主大人顶着颗宿醉未睡的脑袋踏进公主的房间,露西恩从窗边走过来。窗上薄纱在她身后合拢,阻隔了清晨微弱的光线。

 

贝伦从妻子的左眼看到右眼,看清了那里的冷峻,叹口气,“我回来了。”

 

露西恩给了他一个早安吻,轻轻离开他的身体。

 

贝伦摇着手说道:“我想你都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露西恩侧向光,轻轻拉住贝伦的手掌,“我以为你知道多瑞亚斯的律法。这也是我的错。”

 

“那么严重吗?”

 

“你知道柯林斯不喜欢他,但是与他出行,做他的临时监护就必须照顾他。这一次是你的失职。在嘉兰岛看护他的责任就是你和我的。多瑞亚斯不允许未成年精灵饮酒。”

 

“如果他醉死了?”

 

“你将受到惩罚。”

 

“出于对小精灵的爱护?”

 

“所有的成年精灵必须担负的责任,是出于种族的需要。”

 

“我来找医师的。”

 

露西恩提起裙裾,挽起贝伦的手,拉上他走进客房。

 

“嗯——”贝伦静待了很长时间,终于忍不住问道,“怎么样?”

 

他妻子五根净白修长柔韧的手指按上精灵胸口,金发精灵也没有醒来,贝伦的心有那么一霎那颤了一颤。他觉得胸口有些堵,走到床头俯身去看。

 

精灵依然睡着,那种痛苦的神情并未除去,颈侧散乱的金发色泽更深。

 

露西恩收指,滑向下,点在精灵心尖,她指下光晕越来越不清晰。贝伦扶在床边,从头看到脚。

 

“是否应当缓和一些了,我怎么看不出好转?”贝伦抬头看妻子。

 

“你要是再晚些回来……”露西恩拉起薄被盖住瑟兰督伊,在他额心轻轻一吻。

 

贝伦憋住一口气。

 

“能睡到明天早上。”

 

“嗯?”

 

“明日早上他醒了再通知我。”

 

贝伦踢着妻子飞扬的裙角步出客房,露西恩突然回过身来,说道:“亲爱的,你可以洗个澡吗?”

 

“我?”领主大人面部僵硬地张不开嘴。

 

“胡闹,真是太胡闹了。”加拉特知道了以后很生气,告诉厨房, “只许准备鲜嫩的青菜,不准炖肉。”

 

“这哪儿是罚,本来他也吃不下肉了。”柯林斯说。

 

迪奥扑过来抱着父亲,“ADA,事情都顺利吗?”

 

“还算顺利吧!”

 

“我去向NANA道早安。”

 

“不必了,她累了,我代你问候。”

 

“瑟兰督伊没回他的房间,他病了吗,为什么加拉特今天黑着脸呢?”

 

“他很快会好起来的。”

 

“我可以去看看他吗?”

 

“现在不行。”

 

“ADA,你很疲惫啊!”

 

“去找你的朋友卡什吧,他有重要的话对你讲。”

 

“ADA,请允许我亲一个早安吻!”半精灵抱住父亲脖子狠狠亲了一口,“ADA要好好休息噢,不要累病了, NANA还需要ADA的照顾呢。”

 

“我没事儿,”贝伦揉揉儿子额头,“你NANA也没事,大家都没事儿!”

 

贝伦慷慨地将粮食出借给德兰家族和卡适家族,这两大家族也将半大的男孩子送到岛上为迪奥陪读。伊甸人制作了钢丝网下水捕鱼,他们追踪食人鱼,以血为饵,几乎捞尽了水中猛兽。男人项上一串串坚固如铁石的鱼牙是他们养家的骄傲。除了鱼,嘉兰岛的人类吃得最多的是猪肉,但是他们也留足了一对儿的牲畜等待明年延续种族。

 

柯林斯再抱怨加拉特的吩咐根本是为难大家,秋季遭了蝗灾,隆冬季节哪儿来的鲜叶,要是有一块松露也能煮水解酒,可那是今年最紧俏的东西,还有那些人类小男孩,见过他们的吃相才知道什么叫做饥饿。当柯林斯听说其中一个要走了,他竟想送那男孩一条快船。

 

“卡什,你为什么离开嘉兰岛却不想回家?”

 

“我为什么要回家,我总要离开家的。”卡什向迪奥解释,“我在嘉兰岛学到了很多东西,但是当我到过诺格罗德我才发现矮人的许多技艺都是我十分向往的,我要去那里学好手艺,建造自己的家园。”

 

“那你的家呢?”

 

“我的家,那将不再是我家。我哥哥会继承父亲所有的财产。在那之前,我要学到养活自己的本事,闯出自己的路。”

 

“我不懂!”

 

“你是独生子。”卡什忽而怜悯忽而宽慰地看着他,“而且我们的习俗与精灵不同。精灵一生跟从父母,但是我们,成年后就是自己的天下。只有长子才受缚于祖业,其他兄弟可以任意选择自己喜欢的职业。你没见,那些开创了不世之功的大人物,都是弟弟们在冒险!”

 

“你要与我告别了,那我祝你得偿所愿!”

 

“我们的朋友,都会感激你和你的父亲,是领主大人帮他们渡过难关。你要珍惜这个美丽的小岛,嘉兰岛未来的继承者。也许你的眼光更加远大,我听说你的名字含意是那位精灵王的继任者。一位父亲通常希望孩子至少守住祖业,最好能发扬光大!不用送我了,我知道你有放心不下的朋友,我会寄信给你的。”卡什用力拍拍迪奥的右肩。

 

迪奥笑了。

 

恢复精神了的贝伦正在找他的儿子,因为迪奥的老师问起这小子没来上课的原因。当时领主大人设想孩子可能在陪伴他的母亲,于是心上潮乎乎地为孩子请好了假。

 

迪奥趴在客房的床边,瞪大眼睛看着精灵清浅的呼吸和金丝之下皙白的部分。看久了被梦境抓住了半身,小孩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迪奥手脚并用地爬上床去,这床很宽大,他想躺在一边。白胖的小手压到了几缕头发,迪奥回肘支在床沿儿,重心探前,笨拙地转身。

 

“哇——”

 

贝伦找到这里时看见儿子坐在地毯上哭,瑟兰督伊侧了身一手探到床边。幸好早在精灵床前铺了一层厚实的长绒皮毛毡。

 

“被推下来了?”贝伦有点好笑地逗弄坐在绵软羊毛上的儿子。

 

坐在地上没人抱的小孩子委屈得金豆子横滚,眼角全是泪渍了。

 

贝伦抬首,只见金发精灵无辜地瞪大眼睛坐起来。

 

“别动!”贝伦向着精灵说完,弯下身,掐着小孩儿两腋将儿子举抱起来亲亲。

 

“噢,小主人您在这里,领主大人也在。”听到吵闹声的梅根夫人轻轻走进来,“您的老师四处找您呢!”

 

“已经为他请过假了,请夫人现在带他到公主的卧房去吧!”

 

“是,大人。迪奥,跟我来。” 梅根夫人接过抱着父亲脖子亲昵了一会儿的小主人。

 

瑟兰督伊半卧在床上,贝伦坐于床边得见精灵的发丝恢复了亮泽,像重新戴上金属光环,只是垂在被子外面的手指松松握着,看起来没几分力气。

 

“你看来好多了?”

 

“有热葡萄汁吗?”

 

贝伦拉铃召唤侍女,遣人送来果汁。

 

“喝点柠檬汁吧,酸吗?”贝伦将一杯浅蜜色的液体塞到精灵手上。

 

“酸。”

 

“这是蜜糖水,酸什么酸。等你的舌头尝得出味道来再喝葡萄汁吧!”

 

精灵看着那杯水,不再喝了。

 

“你的工作还留待你做呢!”贝伦站起身,看着不动的精灵,感觉胸怀舒畅,似乎被闷住的笑声憋得有点痒儿,离去之时嘴角不经意地上扬。

 

精灵睡了一段时间,有轻柔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很快地,声音的主人露西恩公主就到了近前。

 

“你醒得比我预想的要早。”

 

“姐姐。”

 

“记住那咒语了吗?”

 

“没有。”

 

“我再说一次,解酒的咒语,你听细仔了,怎样将酒化为水。”

 

露西恩托着他的肩,瑟兰督伊回头看她,美丽的公主扶他侧身躺好,手贴上他的背。瑟兰督伊的身体从最初的酒气蒸腾中冷却下来,麻痹的感觉在一点点退去,仿佛冻僵的身体用温泉水洗过,指尖针刺似的疼痛让他可以攸地握紧了拳头。

 

“这口诀倒过来念可以使水变成酒吗?”

 

“小酒鬼,”露西恩笑了,“水化成酒可不容易,需要更多的能量,也许维拉们做得到吧。不过有了这口诀你就不会再醉了。”

 

“我记下了。”

 

“不许告诉迪奥。”

 

“原来、他会、偷酒、喝!”

 

“你也记住了,27年以后再喝酒!在嘉兰岛,不会纵容小精灵喝酒的,我会把你的葡萄汁换成洛神花茶,直至27年以后。”

 

“卓尔会很快乐!”贝伦会偷着乐到睡不着吧!

 

觉得多瑞亚斯关于小精灵饮酒的责罚有失偏颇的贝伦终于成功说服妻子为他出气了。这之后的领主大人心怀坦荡,除了处理好日常公务,还要照顾瑟兰督伊羁押上岛的那个大麻烦。

 

里尤里被安排在瑟兰督伊住过的小木屋。青绿色的地板已变褐黄,好似忘记了曾为树木的美好时光。屋子里的家具棱角依然,没有磨损的模样,让里尤里以为这是一处新房。

 

“怎么样,住得还习惯吗?”

 

那个被绑来的矮人没有半点沮丧,不合身份的白绳一点没缚住此人从容优雅的举止。现在,他正安静地坐于桌边,等贝伦一个解释。

 

贝伦换了议题,像是闲话家常,“这是瑟兰督伊的木屋,平日里洒扫得很辛勤。你也知道他有洁癖。”

 

这个矮人不像传言中的见了树林就发狂,当然,传说也没特指哪一位矮人。

 

“我们没有地下宫殿,如果您住得不舒服,还是等他亲来道歉吧!”

 

这不是一个贵族应有的脾气,但是里尤里大公就是这样一个脾气古怪的家伙,怪不得和瑟兰督伊谈得来。

 

“把他灌醉的那是什么酒?”

 

“套马杆。那种酒需要在冬天里将结了冰的部分捞出来扔掉。”

 

等贝伦转回露西恩宫殿的客房,只有瑟兰督伊在,人类带来了晚餐,一碗细细的椰肉酱。

 

“给,酸牛奶。”

 

“不酸。”

 

“这个,桃红葡萄酒。”

 

“石榴汁味。”

 

“嗯哏。”

 

啪——

 

瑟兰督伊把酒杯摔了。

 

“你不喝,晚上渴了也没水。”

 

精灵轻轻松松地看着骗子笑。

 

“哪个,”贝伦有点不好意思,“你还记得醉酒前都对里尤里大公做了什么无礼之事吗??”

 

“什么也没有。”

 

“你说没有就没有吧,”贝伦长叹一声,“记得去和里尤里道歉!”

 

需要午夜钟声的时候,嘉兰岛一片寂静,沉睡的生物隐没在黑暗之中,絮絮私语。从阿杜兰特到盖林河,无声的祈祷在胸膛里轰鸣。不是所有的祷告都会灵验,却总有生物在静静聆听。

 

说的人非他所愿,听之者我心依然。

 

瑟兰督伊突然醒来,睡意全无。

 

窗外的建筑在月色下惨白发亮。

 

桌上的水居然是温的。

 

壁炉里的火有点太旺了。

 

贝伦早上再来,精灵骑着被子在睡,棉团上只露一点儿红嫩的耳尖儿,长发像是熔炉里倾泄出来闪着光的金水。贝伦看看壁炉,又看看桌面,他走到精灵脚边,放下白琥珀梳子比比精灵的发色觉得很相称,目光上行,看到一双晶莹剔透的蓝宝石眸子。

 

“睡了这些天,精神恢复得很好嘛!”

 

一件小东西被扔在瑟兰督伊拉过来的白雪似的被角上,精灵捡起这朵琥珀雕刻的野姜花,它半透明的花瓣里是融化的云朵和稀薄的雾露。

 

“相传,因战火而离散或者被命运分隔的母子在寒露之夜流下相思的眼泪,大地看见了,不忍这份真情消逝,于是将之藏入胸怀,等待母亲或者孩子有天能够在此找到失落的亲人。这泪滴就幻化成了深埋于地下的白琥珀,几经桑田沧海。我托奇尔丹在大海深处找到了它。”

 

瑟兰督伊转动那朵小花儿,它是不香的。

 

“它是香的。”贝伦拿起那把精巧的梳子递给他,“送你的。你不是一直在找这种白色的花儿。留点遗憾,它不会香。”

 

“就不说句谢谢?”贝伦并不真的在意,他也没有坐下长谈的意思,“里尤里还在等你,把这个麻烦解决掉,案子我都给你留着呢,别再偷懒了!”

 

里尤里不需要瑟兰督伊的解释,相反再见到瑟兰督伊他说的第一句话竟是,抱歉了。他没有离开只是因为想要亲手交还勾沃恩的匕首,而那张乌丝软甲他没有随身带来。

 

里尤里问出的第二句,“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我无碍。”精灵简短地回答。

 

几声雪块塌陷的轻响中止于挂着双木屋的那棵大树后。

 

“谢谢你!”瑟兰督伊接过矮人自靴筒里抽出来的无鞘短刃,谢谢他的手下留情。

 

贝伦曾嘲笑精灵要不要给里尤里一些补偿和安慰,瑟兰督伊真的带来了一块白松露。

 

“我不知道是你的国王喜欢,还是你真的喜欢松露的味道,这块已是今年最好的了。”

 

一只肥猪嗷嗷叫着冲矮人猛扑过来。

 

“快跑!”精灵说道。

 

“你不跑吗?”

 

“我不用跑。”

 

安迪绕过瑟兰督伊直冲里尤里奔去。

 

事后贝伦回忆说,安迪一直跟着瑟兰督伊,见他松露离手就发威拱人了,而后贝伦抱怨地说,他从不知道这冰天雪地里哪儿来的松露,原来精灵从猪窝里偷的!只吃松露的猪还能长这么肥,唉!

 

“查到是谁偷走了阿夏莉的天然金吗?”贝伦审这个案子之时还忍不住想起昨天的笑话。

 

“关键是狗头金闭口不言,没有更多的线索,只是确定,奸细在人类那边。”加拉特这么说。

 

瑟兰督伊说道:“在人类那儿也不行。嘉兰岛上不允许危害存在。抓到狗头金,关到他说出来为止。”

 

殊梅躲在岛上的客房里,也不想燃着壁炉,好似就这么冻着心里能好过些,窝在被里久了,腿脚都麻木了,侧躺下,她的梦境里全是稀里糊涂的惨剧。

 

如果精灵被杀了,如果阿夏莉被杀了,如果狗头金被杀了……

 

如果自己被杀了……

 

如果米勒被杀了……就好了……

 

“如果我的爱不能拯救你,那么我希望恨能有个出口!”

 

“阿夏莉……”阿夏莉是最美的玩偶。

 

“这代表你爱过我吗?”阿夏莉你是爱着我的。

 

他从没见过人偶流泪,那些水痕在混沌的夜中炸开,飞速消失,像它们不曾出现。他们脚下的夜空很暗,彼此依偎才确信不会坠落,却不知这种考脸要持续多少时间!

 

他要见她,她不听话。

 

“你来了!”

 

米勒抱紧怀中似乎不存在了的女人,手指插入她的发中。那些光泽很好的发卷在他手抚过以后弹起,这种真实的推力和胸前稔熟的女人香胀满了记忆,他宁愿用心将之完全吸收,泡在回忆里水花漾荡四溢,宁可心里空了回忆空了也不要那个实体一步步的离去。

 

“你何时听了我的话……”

 

阿夏莉抱住米勒拔下头上孔雀蓝光泽的插针刺入他的脖子。

 

“啊——”米勒弹跳起来,犹觉不能呼吸。

 

午夜钟声响起。

 

“幸好是梦境。”他推开湿凉的锦被,足尖落地仍觉虚软无力。

 

他所爱的女人,从不是倍受呵护的花朵,她在暗夜的荆棘中生长,只相信根抓牢土地才能汲取营养,茎粗壮有力才能破开封锁得见阳光。雨露恩惠,虫蚁口德,不是上天垂怜,而是它终于长得高大坚强,像那美丽的加布树,将欲望在体内淬炼成毒,披覆的护甲由心而生。

 

“呵呵呵,阿夏莉,你赢了!我是不会把这份危险留在身旁,阿夏莉你的控制欲太强。”米勒转身。

 

“呜呜——”殊梅爬进被子下哭,她好像梦到了米勒最终放了阿夏莉,可是她呢,如果狗头金说出来,谁来放过她呢?

 

“我是无可救药了,但她还想回头,请您给我这个机会,不要再问了,我是不会说的,就让我带着这个秘密去死吧!呜呜呜——” 狗头金坚持了数日,为了脑海中那抹坚韧的虚影,水米不进的他祈求道:“请您成全我吧,不要让我对不起朋友,她是无心被利用!”

 

贝伦后来问道:“那狗头金怎么办?”

 

瑟兰督伊回答:“送他西去。”

 

里尤里曾经坚持,“违约之人,我要亲见他的死亡。”

 

瑟兰督伊:“不放心的话,你可以过来亲眼见证。”

 

里尤里:“很高兴你给我一个拜访的借口。”

 

瑟兰督伊:“还有一件事,我会给你一个交待。”

 

里尤里:“愿闻其详!”

 

瑟兰督伊:“不是现在!”

 

诺格罗德如约送来了鹰嘴豆,卡什·卡适搭乘里尤里的船队去往诺格罗德,阿夏莉则留了下来,留在了撒尔金的身边。

 

夜里大雪,雪后的世界净白鲜亮。刮了几日的风停了,太阳高升,用它温暖的射线轻轻触碰枝条上粘覆的薄雪。不多时,银白色的世界融化了,雪落入罅隙里,清凉的水相约汇入阿杜兰特。

 

阿夏莉喜欢早春的这个声音,还有飞过枝头不见了踪影的大山雀仅留下的一串响亮的鸟鸣。

 

娜娜莉拢一拢壁炉里的柴火,默默看着父亲微笑。有那么一种幸福藏在心底仍洋溢在脸上却不再担心被人窥破。娜娜莉没有受到害羞的父亲责备,因为父亲看不见她的偷笑。父亲的幸福得之不易又掺杂了太多憾慨让娜娜莉在微笑中落下泪来。

 

“小心——”

 

撒尔金握着了阿夏莉的手腕,压住了裹着一缕卷发的蓝纱,手下肌肤的触感半是温暖半是衣料的摩擦。

 

“我扶住你了……”

 

从什么时候起,那两人开始一起走进阳光下。

 

阳光如此美好,鸟雀高飞,蛇鼠也不甘寂寞地爬出了洞穴。

 

贝伦暗中抓住图森这条线索,直到他在青黄不接的时节打开了地下粮仓方才收线,将图森囤积居奇的宝物一一点收入册。里尤里也找到了此人的罪证——旧版的印记——抓捕了违法乱纪的皮诺特。瑟兰督伊承诺给里尤里的一个交待也终于了结。不过,搜查的精灵发现了异样,好像有些不祥的信息被图森悄悄传递了出去。精灵把追踪的情况如实报告了贝伦领主,而负责截杀的兵力已派出。

 

“杀了我你会后悔。”图森说道,“那些事已经发生了,任谁也收不回来。”

 

“杰森了解你的思维方式,了解你的运作方式。我不允许他在我的身边发生危险。”

 

“那是有人要买精灵的命,你阻止不了,买家不是我,买家一直都在!”

 

贝伦挥手,护卫押走了老者,他在铁链加身之时挺直上身,极力保持着一位老奸巨滑的绅士宠辱不惊的风骨。贝伦不相信折磨能让老手奸细交出真实的答案,也不放心交给矮人审问,更担心那位买家根本就是来自于矮人那边。那么他唯一行得通的方法就是减少瑟兰督伊的外出任务,把他留在精灵护卫中间。

 

这下卓雅有机会来送葡萄了,卓尔知道贝伦把葡萄送到了哪里自然会跟过去的,同时卓尔也是因为接到这个任务而来。卓雅说弟弟的嘴巴居然被蜜糖糊住了,柯林斯绝对套不出来那是什么原因。柯林斯的到来主要是因为这里有青菜叶子。迪奥和瑟兰督伊的小餐桌上可能还有些大厨房里没有的好菜。

 

这是吃早餐的时间,娜娜莉想去请散步的父亲回来,她看到花园栅栏边一片蓝色的衣角。

 

撒尔金失明的眼睛里有一片艳丽的风景,如茵的绿草上成片的紫色薄雾。

 

“别担心,我能看见,我知道这里有花,草也抽叶了。”撒尔金轻轻抚摸阿夏莉柔软卷曲的秀发,从她头上一直摸到腰际,“我能看到你的样子,一直都是我初见你时的模样。”

 

“你是记住了吗?”

 

“我只要望到你的方向,我的蓝天与大海,现在我能够看得到爱,从前我没有想过它能像现在这样真实。经过整个春天的日日夜夜,我才想明白了。我是用生命在爱你,所以闭上眼睛才看得清楚,你也闭上眼睛吧,不要在意我对生活琐事的粗心。”

 

“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每天都对我好。”阿夏莉迎上他的怀抱,良久,她问,“你也看书了?”

 

“嗯,娜娜莉为我读了好多梅格洛尔的诗作,不愧是伟大的诗人与歌者,那些音节,都能感动了木头。”

 

“木头,呵呵——”

 

撒尔金心里也痒,但他不笑。

 

“笑什么,不许笑。”

 

阿夏莉请求贝伦施救,她相信领主大人一定有办法治愈撒尔金的眼睛。

 

“我能有什么办法?你是医者,医治了一个冬天和一个春天都没有办法。”

 

“大人,撒尔金并非完全失明,他的眼睛还有救。恳请……如果瑟兰督伊大人能够出手。”

 

“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求瑟兰督伊?”

 

阿夏莉跪着不答。

 

贝伦折上书页,认真看着阶前的蓝衣女子,她轻轻晃了下脖颈,终是没有抬起头来又无奈地垂得更深,有好一会儿,她的身体岿然不动,却遗漏了女子温婉的叹息。

 

“直说无妨!”

 

女子用最最轻软的声线像呢喃的小猫儿一样缓缓启语。

 

“没妨碍到精灵,瑟兰督伊大人根本不关心人类的事情。”她不曾抬过头,接下去低语,“只有求得领主您的帮助才能让精灵大人答应救治。”

 

撒尔金痊愈以后将举行嘉兰岛的第一场婚礼,老老少少忙前忙后欢天喜地地数指头翘首期盼那个幸福的立夏之日,那同时将是精灵们盛大的节日,因为这也是上岛的首个十年最隆重的庆祝日。这个节日勾起了人类悲欢离合太多的回忆,也承载了他们最最殷切的希望。

 

“岛上太久太久没有小孩子出生了。”撒尔金的邻居老太咂巴着嘴唇感慨地总结。

 

欢乐不会因了物质匮乏而有半分的减少,嘉兰岛的男男女女都像小孩子一样的快活。他们拿出储藏的食材与邻里分享,歌声与篝火从未停息。舞者在各个场地穿梭,她们每踏一步都将舞姿的韵味儿撒播,她们邀请更多欢快的人加入队伍,一路高歌从“半面墙”那里穿行而过,进入精灵的领地。

 

人类祈求平安,祈求物产丰饶,他们或粗犷或婉转的歌声让精灵混和了树木声息的飘渺乐音在森林的耳畔消沉,让幼嫩的枝叶抖擞地适应新的旋律,甚至于夺走了树根的听力。老树没有了回应,它们不在人类面前歌唱阿杜兰特洪水漫灌是怎样养肥的土地。

 

服侍父亲暂时回去休息,劳碌了一天的娜娜莉不动声色地侦察阿夏莉的足迹,最后她确信那女人已偷偷离去。

 

薄暮将临,阿杜兰特上方一片昏暗。

 

脚边是大河千百年不变的歌谣,远处是暮色中阴暗的街道。

 

“阿夏莉,你怎么在这里?”

 

“胡姬姐姐。”

 

阿夏莉首先哭起来,胡姬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再抱住她。

 

“你哭什么哭啊,将来有个指定的人来陪你。我还没有哭呢,就这么一个小妹,就这样嫁了。”

 

“呜呜呜……呃……呜呜……”

 

“你害怕吗?”胡姬轻揉着妹妹的长发,抬起她的下巴,“不要害怕。”

 

“嗯嗯……呜呜呜……”

 

“瞧瞧这漂亮脸蛋,哪个敢不对你动真情,敢不对你好呢?”

 

“结婚没有那么可怕,你有自己的生活你怕什么呢?”

 

“如果前面真的是个坑,是个坟墓,”胡姬对上妹妹的眼睛,“你都有能力跳下去再跳出来呀!”

 

“他曾经打动过你吧?”

 

“为什么不试试呢,不试试多遗憾啊!”

 

“你爱过他是吗,哪怕只有一点点儿。”

 

“只要这一刻是相爱的,那么结婚就是幸福的事啊!婚约缔结的是幸福,幸福延续到哪一天就让他陪伴你到哪一天呀!如果他不爱你了,如果你不爱他了,他不能增加你的一分快乐,也不能留给你一分苦恼,你还是原来的那个你呀!”

 

“你并不是那些柔弱可欺的女子,把一生拴在丈夫身边让他瞧不起。”

 

“好了,不要再哭了。每一个女人结婚前都有这种莫明的情绪波动,真正逃婚的才是傻瓜!”

 

“姐姐来接你,就是要你在我身边风风光光地走出去。你看——”

 

胡姬身后,有万千灯火,像极了天上的街市。

 

“暂时收起你的翅膀归巢吧!”

 

“蓝天仍然静静地为你留在那里。”

 

“我听到你吸鼻涕的声音了,会笑了噢?”胡姬与她额顶着额。

 

娜娜莉很失望地走回家里,她的父亲并没有小憩。

 

“爸爸——”

 

父亲习惯性地急着收起妻子的遗物,却觉得在背叛面前他没有必要再掩饰了。

 

“爸爸,你很伤心吗?”娜娜莉坐在父亲的身边。

 

“你会为你妈妈感到惋惜吗?”

 

“我觉得她很幸福,在她活着的时候,爸爸只爱她!”

 

“好好。只要她得到了我,在她死亡之后都会放手让我去爱其他人。你妈妈就是这样的一个好人,很幸运地,我只爱她!”

 

“妈妈会希望爸爸再次得到幸福的。我也会感觉幸福的。爸爸,去接阿夏莉回家吧!”

 

撒尔金将小梳子交给了女儿保管。

 

婚礼的那一晚,这个木讷的男人道了歉。

 

“原谅我曾说过的糊涂话,我爱你不是要将你捆在身边,我爱你只是希望每天都能快乐地看着你,让你知晓我很快乐。除了只能爱我以外,你都是自由的。我爱你就不会怀疑你,我爱你就不会伤害你。我的爱不逊于歌咏中的深情!”

 

人类那清甜的声音,像含着糖块吐字而歌,短促俏皮的音律,像成熟的豆子挤破豆荚快乐地一路滚向有豆叶酣睡的泥土地。

 

人们拿来红色的果子,披挂到新人身上。撒尔金和阿夏莉身着平时的衣服,他们牵起娜娜莉的手组成一个新的家庭。当他们分享那成熟的果实,众人重新唱起祝福的歌谣。

 

阿夏莉背转身,高举新娘花棒。女孩儿们拥挤在她的后方,裙裾连着裙裾,在夜风的拂动下摆起舞姿。篝火沾染了香料,热辣的香风熏得女孩儿脸蛋上淀放了玫瑰色的光彩。只消这一刻承接到祝福,谁会是下一位幸运的新娘?

 

“我要扔啦?” 女儿香堪堪触及她的背影,阿夏莉优雅地转身径直将花棒交到了卓雅手上。

 

女精灵愣住,腼腆地笑着。

 

新娘明净的笑容已随她的新郎隐没在人群身后,人们的热情立即换到了新的对象上。

 

“卓雅……”

 

“哈哈哈哈……”

 

“卓雅,唱支歌儿,表达一下心情……”

 

银铃般的笑像歌声起伏,歌声一直围绕着她。卓雅站在人群的中心,环视一周,根本没有瑟兰督伊的身影。她小心掰下朵朵花瓣撒向女孩子们,女孩儿伸手去接那蹁跹花雨,人群随风散开。

 

从那一夜开始,人们经历了整个热情洋溢的夏天,每个人都是情绪高涨与干劲十足的。精灵让出了更多的土地,圈养牲畜的存栏量大大上升,人们按照莫奈尔教授的方法烧制熟石灰粉刷墙壁与街道,以便石窖能够汇集清洁的雨水。

 

“夏之门”临近了。

 

卓雅、瑟兰督伊、格瑞斯、卓尔一齐跑过漫长的石兰花之路。

 

向日葵的花朵渐渐转向了西方。

 

卓尔一把抱住老树,喊道:“累死啦,我决定不追了!”

 

“快点啊——”

 

箭射来,卓尔偏过头,双箭分开,一支钉入树杆,一支没入草丛。

 

“看来你也不行哈!”卓雅的声音掠过。

 

“把箭捡回来。”金发精灵的声音远去了。

 

“说好了箭射到哪儿就跑到哪儿的。”

 

卓尔拔出箭来,喘着气儿大声喊:“我们现在不穷啦,吝啬鬼!”

 

“格瑞斯他们,现在看不见了。”

 

“天黑了。”

 

“今天,在练习场,没有分出输赢,心里很兴奋,并不想回去。”卓雅走在崖边,跳下一级,“嗨,这里有只萤火虫!”

 

卓雅摘下一只花苞悄悄砸过去,“想什么呢?”

 

瑟兰督伊缓慢地走过来,像流连在花香里。他手里多了一只半开的花,卓雅疑惑地抢了回去,真的是她扔的那一朵儿。金发精灵坐在了她的身边。

 

崖上没有了虫鸣喧哗,但闻涛声依旧。

 

“给你的信。”女精灵轻轻递过来,指尖儿压上完整的火漆。卓雅抽出另一封信读起来。

 

瑟兰督伊接过来打开,是父亲的字迹。父亲说,玛吉老了。

 

ADA您就不能好好说想我了吗?

 

吉达很乖,它长大了。

 

起好了名字,哼!

 

手背被卓雅捏了一下,他甩开女精灵,就势按到了草地上。卓雅又戳了他手背一下。

 

“干什么?”

 

“夜太黑,我看不清。”卓雅抖抖手中柔软的羊皮纸,抱怨的话她说出来都带着笑音,“弄亮一点儿。”

 

精灵的夜视力很好,瑟兰督伊会发光是不错,可为什么要拿到这里看信呢?

 

“我的信怎么会在你哪里?”

 

“你想办法让我看清这上面的字,我就告诉你!”

 

瑟兰督伊很无奈。

 

卓雅又戳戳他,“再亮一点儿!”

 

“再亮一点儿我就成了箭耙子了。”

 

“嗯,没关系的,不会有人敢向你射箭的。”卓雅看完了最后一行字,笑着对他说,“我收到信就给你的也带出来了。”

 

“他们在那里,我看到了那光!”卓尔开大嗓门死劲儿地喊,“瑟兰督伊——”

 

他莽撞地跑过来,踹飞了一只隐藏的透翅蝶。

 

停栖的蝴蝶从叶尖飞过,卓尔带着一股狂风跑到了。

 

“你们跑这么远干嘛?”他弯下腰大口喘着气,“累死我了!”

 

“是蝴蝶!”格瑞斯轻语。

 

“哪儿呢?”

 

“它飞走了,很少见到这么空灵的蝴蝶。”

 

卓尔伸长腰身高举双臂大声呼喊:“蝴蝶,明天还要回来呀——”

 

“回来给你抓吗?”卓雅斜眼望了一下傻弟弟。

 

“它明天会回来的,我们今天回去休息吧?”卓尔摸摸后脑,“我有点、困了!”

 

夏日的风送来野姜花的冷香,从敞开的窗子一直吹到迪奥的桌上,卷起一张张零散的书页,吹皱了迪奥疲倦的眉目。半精灵一手划拉着练习纸一手将膝头小兔子的耳朵捋到了一起。

 

“啊欠——”迪奥摸摸兔子耳根,将脑海中蹦出来的新单词抄写在羊皮卷上,“ADA他们吵起来了,都怪加拉特非要卖掉海蓝宝,现在价格那么低。”

 

“专心写,不要因为贪玩再获罚了。”梅根夫人放下针线活儿说道。

 

“海蓝宝很漂亮,现在卖掉太亏了。噢,我可以拿给您看。”迪奥跳下凳子。

 

“什么宝石,你去哪里?”

 

“就在我这里。”

 

“现在的市场价格体现不出海蓝宝的价值,真正的宝物也会因为种种原因被埋没过,但是我们不能装做糊涂将之放弃了。”

 

“领主大人需要考虑一下我们的谷类食物的供应了。”

 

“ADA不要卖掉海蓝宝,谷物我可以少吃一点儿,我可以只吃青菜和肉。”

 

“迪奥,没有谷粒哪来的肉呢?”加拉特笑着说道。

 

“做功课,不专心,迪奥。”

 

“现在,有比做功课更重要的事儿。仓惶之中丢弃了宝物是很遗憾的事情。”迪奥举起那块宝石,迎向烛光,“它真的很美!”

 

加拉特还来不及欣赏,他是第一次见识到它的美丽。那个圆球从半精灵手中滑脱,摔在了地上。迪奥愣了,看着脚边的一点点粉渣随风滚了一滚,迷蒙的淡蓝色光晕像那伤心的泪。迪奥小心地捡起它来,石球在他手中裂开。透明的液滴砸在断口上,迪奥捧着石头大声地哭了。

 

贝伦抚摸着明净如水的断茬儿,指头滑向裸露出来的杂质颗粒,说道:“也许还不是个坏事!迪奥不要哭,擦干眼泪想想办法。”

 

“嗯?”迪奥一手一块细仔端详水光之下的幽蓝宝石,“我怎么向瑟兰督伊交待?”

 

“你就告诉他,你帮他找到了两块上好的宝石原料。”贝伦拿过较大的那块儿蓝晶,心中已有了想法。

 

迪奥张了小嘴,犹挂泪痕的小脸儿绽开崇拜的笑颜,“我会琢磨琢磨剩下的这块儿该做成什么。”

 

“中规中矩的就好。”

 

很多年以后,那块存留在他手中的阶梯型海蓝宝珍藏了迪奥最温暖的回忆,那里面是ADA爱的包容,是瑟兰督伊鉴赏过的经得起审视的美丽。此刻它映射了初升的光闪烁的是智慧的光华——ADA教给他的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远比悲伤难过重要。他将要亲手为心爱的宁罗丝戴上它,像他的父亲一样将掌舵的手放于孩子身后默默扶持他调整人生的航向作为对钟爱的妻子无悔情意的报偿。

 

嘉兰岛焰火满天。

 

迪奥牵手宁罗丝后不久,精灵们迎来了一对儿新生命。

 

“埃卢瑞与埃卢林出生了。”卓雅摆弄着永存于水晶中的透翅蝶。

 

格瑞斯看她心不在蔫的就收回了自己的宝贝,放回了展示架上。

 

“迪奥都长大成人了。”卓尔叹气。

 

“有那么一丝儿难以接受吗?”柯林斯装作事不关己地反问。

 

“这才不到100年啊!”卓尔又叹。

 

“还不到50年。”杰尔曼说。

 

六个精灵相互对视,半精灵真是个神奇的新物种!

 

“我们老了吗?”卓尔颤抖地发问。

 

“闭嘴!”其中四个精灵一口回绝了他。

 

夏季,嘉兰岛又涨水了,紫藤蔓儿的种子被冲走了。转年春天禾苗儿发得很壮,精灵和人类在“收获日”庆贺了大丰收。一年一年阿杜兰特登上嘉兰岛留下足够的养分,一年一年人类占据更多的土地。阿杜兰特依旧,只是更多孩童认识了这处珍宝一样的小岛,见证了岛上的兴衰与繁华。

 

信鸽飞舞,它们将嘉兰岛认作第二个家。

 

白色鸽子中有只无声无息的雪鸮专为瑟兰督伊送信。夜色中每次轻盈的白影从贝伦的余光中消失,瑟兰督伊都会抑郁好一阵子。贝伦不喜欢这只鸟,但他又不知道它何时会飞来,从哪儿飞过了嘉兰岛。贝伦苦思冥想没多久,在嘉兰岛星光灿烂的一个晚上,迪奥的夭女爱尔温出生了,她的名字铭记了那夜璀璨的星河。

 

慢慢地,贝伦想出了主意。他在瑟兰督伊卧室的窗前建筑了一座高大的塔,用黑色的毛石贴面,没有风铃也没有灯火,像夜空中竖立起的一把暗剑。无星无月的夜晚,在蓝希尔·拉玛斯水泉都暗淡下去的时刻,雪鸮到达了。它径直飞向瑟兰督伊的宫殿,一头撞上了黑暗的高塔。凄厉的鸣叫吓坏了众精灵,白鸟丢下信笺,愤恨地绕越宫殿离去。瑟兰督伊只在阶前的枯草上捡到了父亲的亲笔信,那封信带来一个坏消息,玛吉死了。

 

它是老死的!

 

瑟兰督伊翻来覆去看了整页的羊皮纸,又把它置于烛火上加温,再丢进水里浸湿,纸上只有这一行字。

 

“玛吉老死了。”

 

ADA!

 

瑟兰督伊快步走上迪奥宫殿的偏厅。贝伦改在了这里办公,他正心神不宁地端坐于宽阔的天鹅绒桌案之后批阅文件,头发被抓出了海啸般的波浪卷。

 

轻捷的足音踏响了簇新的长毛地毯,那双柔软的鹿皮靴的主人像踩着雪块儿气冲冲地掠至近前,连门扉都来不及吱呀一声报信儿。

 

冷风一激,贝伦豁然起身,露台侧洞开的观景门轻轻磕在白石垛上,干草香扑进厅堂,贝伦只定定注视着有寒兰的幽远香韵生发之处。

 

瑟兰督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嘉兰岛的领主眉峰蹙起,“你都不会敲门吗?”

 

那精灵没有什么表情变幻,握在身侧的手也没有放开,只是淡淡地说道:“我以为嘉兰岛睿智的领主大人是不拘泥于凡尘俗礼的!”说罢,他轻轻退了出去,并合上门扉。

 

贝伦重又坐下续写政令,写满一行字抬头看看木门,涂掉一行再看看门,写完全篇,瑟兰督伊也没再走进来。桌前雪白的地毯锐利的毛尖儿之上斑驳的光影延续到弧形的阴,在那里烛火的光亮用尽,门底幽暗的缝隙不曾扩大或缩小。贝伦等着,而门上静悄悄。他强迫自己专注于文件。羽毛笔在新的羊皮纸上潦草地划拉着,用力刻写了签名,以至于烦躁地一笔戳破了天鹅绒桌布。他气愤地摔了笔,只差撕了之前那卷揉皱了的文件草稿。

 

精灵没有走远,他徘徊在暗夜边缘,迪奥的另一半露台之上。

 

贝伦自嘲的冷笑收摄于抬眼之间,他拗不过精灵,只能捧着烛台走出厅室,他身前的光亮温暖了寒夜。

 

“说吧,找我什么事?”贝伦将蜡烛置于石墩的宫灯里。

 

精灵默默看了他一眼,贝伦不知道有什么事令他的朋友心绪难平,但他已见过那幽灵似的白影飞离。如果瑟兰督伊想说,那么他就认真地听。如果确如他最初的揣测,而瑟兰督伊又没有改主意的话,那么他就是扼住朋友的喉咙掩住自己的耳朵也不能阻止精灵归去,因为嘉兰岛永远不是瑟兰督伊的家。

 

瑟兰督伊坐在了护栏上,贝伦则看到他身后夜的阴霾。贝伦有一双警惕的眼睛,瞬间洞悉了夜猫的行径。

 

喵——

 

贝伦望向虚空,抢先开口了,“撒尔金今天要求增扩土地,他的人和家畜都住不下了。”

 

金色羽丝飘落在贝伦的衣袖上,他并未收回监视着暗影的双瞳。

 

“我又惹你生气了?”

 

“让撒尔金控制人类与牲畜的数量。想增加用地,绝无可能。”

 

“我授权给你处理,毕竟我的身份,有点儿尴尬。”

 

风从下方吹起,带到高空深秋冷冽的草木香。

 

贝伦发觉瑟兰督伊的心思并不像从前全部放在嘉兰岛上,当他的思绪远离,贝伦则是万分焦躁而又无可奈何的。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那日贝伦签署的政令是被执行的最彻底的。擅于察言观色的人类看到领主签名的力度猜想到主人的重视。

 

倘佯在欧西瑞安的绿精灵知晓胡林送给多瑞亚斯的精灵王项链诺格莱迷尔,他们说胡林被魔苟斯的谎言欺骗,被冤屈和仇恨蒙蔽了双眼,是美丽安王后的箴言洗去了他身心上的污垢,帮他从魔苟斯的错讹灌输与刻意扭曲引发的悲忿与绝望中解脱出来。庭葛王收下了诺格莱迷尔,而胡林在发自内心地感谢了他所尊敬的朋友之后走出了魔苟斯的阴影,还心以自由。

 

多瑞亚斯的树林连同欧西瑞安的七条河流都没有胡林的影踪,没有绿精灵知道胡林最终去了何处,结局怎样。不祥的预感犹如烛身下的投影游离在事件之外,却随时光流逝逐渐模糊了边界胀大了躯体弥漫在露西恩的整个心头。随后的消息是她的父亲想要重新打造这件希世之宝,增添一颗牵动着诺多族与辛达族命运的茜玛丽尔宝石,同时将多瑞亚斯的精灵与诺多族遭受的诅咒用黄金铐牢。

 

自此时起,扯不碎的阴云来来去去笼罩了露西恩,忧愁占据了她的心,她能想到母亲怀有同样预见到不可抗拒的宿命的无力感。

 

贝伦劝慰妻子如果放心不下可以介绍卡什的13位老师承接这个重任,矮人在明霓国斯的宫殿里工作,精灵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迪奥也提出担保,信得过卡什的品行,与他相处了二十几年的老师不会是宵小之徒。

 

惨淡愁云并未离开露西恩,她听闻费诺七子声索茜玛丽尔宝石,父亲没有听从母亲的劝导。从父亲那里送来快乐的字句,诺格莱迷尔的重造工程顺利,父亲经常端坐于矮人工匠之间欣赏他们巧夺天工的技艺。庭葛王的喜悦慢慢传递给女儿,露西恩认识到那让全中洲的生灵觊觎的宝物让她的父亲意乱情迷了,然后公主决定在改造将完之际回家探亲并出席父亲期待中盛大的庆祝典礼。

 

贝伦发现了卡适家的异动,他们代理出售嘉兰岛的提水器材与火腿的生意中间出了错,一部分货物失踪了。贝伦继续追查下去牵扯出的都是卡适家族的陈年旧事,露西恩不能揭示这一预兆,贝伦又苦思不得其间千丝万缕的联系,转眼就到了“收获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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