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琉璃心

时光如水14

第三章 嘉兰岛的浪漫


“收获日”前夕,嘉兰岛按照惯例举行自助式的宴饮。

 

卓雅和格瑞丝来得较晚,她们沿着长餐桌走过金黄的草地。花式糕点和样式精美的冷疏拼盘高低交错摆在明亮的托架上,金制餐盘压着整洁的小方巾,任客人愉快地取用。侍从换下残缺的甜品,放上一碟碟的水果切片,并在餐具架的空位补插亮如圆月的勺子和晃动着火焰影子的刀叉。油脂滴落,烟火暴涨,热浪混着熟香扑至面前。与另一条长餐桌十字相交处,闪亮的刀光划破火焰落下空余的白烟,侍丛捧起剃好的羊排肉,将那香味儿引至客人鼻端。

 

玫瑰色的火星儿像飘带旋转,在夜风与歌声中舒展。

 

十字相交的长餐桌,像捆绑在黄金草坪上的白丝带,皇冠型的铜制烧烤架正是那鲜活的玫瑰结,精灵把整场热闹的宴会献给秋收,而水晶铜的汤勺像那点缀在礼物上的金色珍珠。

 

卓雅从横亘在眼前的长桌上取了一杯热咖啡,桌子的另一边是喧哗的舞池。瑟兰督伊他们不在,只有矮人喝得有些醉了。人类在跳舞,矮人在就餐。因为这桌子考虑了矮人的感受,所以卓雅她们一走近草地就看清了“礼物”的样子。

 

鲜啤酒加上牡蛎汤的怪异气味让精灵极不相信矮人的味蕾是有效用的。卓雅见到舞池那边两个矮人商人有说有笑地一样一样试吃,举杯相互祝福。

 

卓雅尝了尝面前的小杯牡蛎汤,皱了眉目,对格瑞斯说道:“胡椒味太重。”

 

“矮人喜欢。”

 

矮人在肉排上洒了椒盐温烤,更浓的香辛料的气味飘过来。

 

“夜深了,撒尔金没有离开,他在考验谁是有能力的肉类经销商。首先,商人得喜爱他的食材,赞美它,感染别人。”格瑞斯向餐桌尽头移步,“我要拿点果汁,你要不要?”

 

“你相信么,哈哈哈——” 炭化木的大酒杯相撞,矮人再喝一口清凉的黑啤酒。

 

那两位矮人商人一路说着某某汤品好喝,手拍着对方的肩背,笑得前仰后合。

 

“反正我是不相信瑟兰督伊和贝伦是清白的。”他的朋友斜眼盯了他一下子。

 

“瑟兰督伊买回的那块海蓝宝原石,他说不卖就不卖,嘉兰岛那时急需以它换回救济粮的,可贝伦即使将之摔碎也不肯出卖。”

 

“嘉兰岛的人类不满、抗议,都没用,贝伦才是领主。”

 

“这些年价格波动,宝石价格持续走低,海蓝宝受创最重,还不是块儿烂石头。”

 

“你想捡便宜想要吧,编出这许多故事来。”

 

“我看你是喝高了。”矮人仰起脸大笑,他们也忘记了压低声音。

 

“有喜爱才会有纵容,因宠爱而放纵……”

 

甜美的女精灵自他们对侧走过,矮人不是不懂得欣赏美的暴徒,他们一齐行了极为绅士的注目礼,连礼毕之后的飨饮都变得悠悠然。但那杯中酒已不仅是酒,辣喉、呛鼻、苦涩,酷似癫痫癔症的药引,矮人饮下以后歇斯底里地发作出来。

 

“阿夏莉,快过来——”撒尔金扶住两位捂着脸踢蹬的客人,不知他们发了什么病症。

 

两名伊甸人帮忙扶他们躺下以免摔伤,其他人还没有注意到长餐桌的末端出了乱子。

 

“这是什么病?”

 

阿夏莉检查过抱头扭曲的两个矮人,没发现什么身体异常,当她看到近在咫尺的两位女精灵不惊讶不着急的探视,她们不发一语地等着看两个矮人“抽搐”得喘不过气吐出一点儿带沫儿的口水。

 

“先生是觉得脑袋昏胀吗?”

 

矮人流着泪呜呜,他说的什么阿夏莉听不懂,但她明白了这既非中毒又非怪病。

 

“他们是不是吃下毒鼠药了?”有人问道,那位伊甸人捡起桌腿下的花盘子。

 

“盘子里的水是有毒的吗?”

 

“没有放鼠药。”格瑞斯说道。

 

“我看他的样子像误食了鼠药一般痛苦。”

 

矮人想说那佐料的气味像暴炸,炸伤舌头,轰上脑袋,他们扭动躯干代替点头,肩膀碾碎了枯草叶子。

 

“除了老鼠没有人知道服了毒鼠药该有的表情。”

 

“是不是舌头像被拔掉了?”格瑞斯问他们。

 

“我、我……喝了……”一个矮人伸长脖子,那样子像快要死了,“投……”

 

发了癫痫癔病的人可没有清晰的思维按时回答提问。阿夏莉伸手塞到他口中一只汤勺,委婉地解释他们可能饮酒过量偶发癔症,急救过后自然就会好转。女人慈悲的明眸注视着痛苦中的矮人,嘱咐看护千万不要让勺子掉出来谨防矮人先生咬断舌头。她跟在被抬走的“病人”后面,像一束安定人心的光。

 

卓雅看着她,看她的善解人意与左右逢圆,这女人是在挫折、困苦与鄙视中一点点儿学会仇恨以后学会了坚强,卓雅再看看微笑中的格瑞斯,觉得她与从前大不相同了。精灵不会知道,今晚矮人所受的“教训”是胆小的格瑞斯做的,更不会想到,女精灵在日复一日的爱与赞美中成长。

 

“收获日”的欢乐终于来到了。

 

白色宫殿里,更多的人一对儿一对儿站在阶梯上或包厢里观望,他们身着锦绣的长礼服,手持华美的酒杯低声交谈,男子昂扬勃发,女子仪态端庄,让秋日的宫殿充满了和谐与喜悦的声音,像一曲飘缈的和声。

 

精灵乐队在大镜子前陶醉地演奏,试弦曲流出,准备献舞的人们谨慎地站在宫殿中轴线附近,保留出一条狭长无阻的通道,让并肩站立的年轻贵族可以侧脸看到主位上的领主大人。德兰家的夭女夏娜,首次参加精灵的秋日祭,正信心满满地仰望着空空的主座,希望不要错过美丽的露西恩公主步入凡尘的那一刻。卡适家的库慈已然长大,这位翩翩美少年精瞳流转全副心思都在搜寻外露清雅内藏慧心的适龄女人,他从和唱试声的那一排中走出,与碰过面的绅士淑女一一见礼,慢慢踱向夏娜,仿佛扬首翘盼的夏娜正注视着他稳步走来。

 

一名嘉兰岛的精灵匆匆越过宫殿侧门,带进一股冷风,他未踏足迎宾路而是独自从大镜子前疾走而过,快得像是草蛇钻进了领主的休息室。尤谢尔悄悄出列,一把攥住弟弟手腕,示意他站过来。娜娜莉感到一丝儿不寻常,其他宾客也注意到了,但他们都没有放在心上,很快收回目光,那祈福之歌几乎没受什么影响。

 

不一会儿,贝伦领主携手露西恩公主登上主座,迪奥一家及众精灵贵族陪护在侧。宾客自觉后撤一步,在中轴线两边站成V型,好让尊贵的领主及夫人能够看清献舞的每一个人。人类感念主人恩慈愿以祝福为报。

 

谁都没有注意或者说没有在意报信儿的精灵是什么时候退出的宫殿,但他重新登场却是引领着一位多瑞亚斯来的精灵自中轴线上缓步踏入。贝伦领主居高临下望着那位使者,给予的是凝重、殷切、质疑的一连串儿目光。

 

那位使者简单行了一礼,长话短说,“陛下被偷窃宝钻的矮人工匠杀害,王后已伤心西去。”

 

迪奥始终记得那天精灵们的愤怒,包厢里矮人短暂的骚乱,使者这才注意到会场高处还有不少的矮人。精灵卫士将场面控制住,矮人气鼓鼓地坐回原位。

 

矮人的大贵族高声质询:“请领主不要轻信无稽之谈。”

 

这时,欧西瑞安的绿精灵送来了新的信息。贝伦亲见瑟兰督伊的那只传信雪鸮飞落金发精灵肩上,精灵取下字条看过以后递与了他。露西恩公主眼里隐忍的光芒泯灭了,宾客自觉瞬间从金秋跨入了隆冬,喧哗的会场骤静。领主捏住夫人的手,千言万语都在一握中。

 

贝伦起身,郑重地宣布:“明霓国斯发生的大事属实,但嘉兰岛不会随便怀疑朋友与盟友,我们相信与会的众位宾客中没有预谋之人。但诺格罗德的大军已出发,免不了兵戎相见,为各位的安全着想,嘉兰岛留各位多住一段时间,等商道太平了再返程。”

 

执长矛的金甲卫士引领矮人最先离场。与嘉兰岛亲厚的人类部族表达了他们的哀思与忠心。贝伦绞破了绿精灵的报文,那上面写清了大批量全副武装的诺格罗德矮人以讨还工费报酬之名誓师横过吉理安河,在美丽安环带消失后攻入多瑞亚斯,穷凶极恶的矮人洗劫明霓国斯残杀灰精灵,“强手”马伯龙将军已战死。现在,这些贪婪的贼人无耻的歹徒正满载血染的黄金财宝呼喊着凯旋的号子还巢。

 

贝伦没有停留,立即点齐军队率领他的大将、人类部落贵族及伊甸人、绿精灵北上共击死敌。露西恩及少部分灰精灵驻守嘉兰岛,封锁了出兵的消息。

 

当诺格罗德的矮人经行萨恩渡口,他们的斥候在长桥上来来回回巡视了好多遍,尖尖的羊蹄试探着木板的腐朽程度,其中一位头戴缨花的将领凭栏远眺,沉闷的流水越过空空的河谷,蓝山山脉全然在望。风沙中熟悉的岩石与蓑草抚慰了战士之魂,让胜利走出地狱绝杀的矮人似听到了乡音。

 

云絮飘移,天空渐暗,长桥尽头东南角的金色不再耀眼。

 

“没有问题,撤!”他似乎心有感触,虽下达了完整的命令亦回首桥下长草间,迟疑只是一瞬,羊蹄跃舞,归迎大部队。

 

矮人王的前驱士兵平安踏过渡桥,当王的车马位于桥中央,东南方向射来第一批流矢。驮运珍宝的马匹西转,车驾横在当路。

 

“后撤,快后撤,快……噢……”负责御前指挥的亲卫统领还没喊完就饮下精灵的复仇之箭,朗声下令变成和血呜咽。

 

“保护国王——”

 

矮人王胯下羊驼中箭倒地,矮人士兵立刻拉起国王,卓雅的箭支直指矮人王,混乱中射落王冠,矮人王按着脑袋上的伤口挥剑抵挡。

 

东边箭矢密集,矮人军队向西避让,西侧埋伏乍起,惊翻了座骑。

 

“向桥下冲——向向桥下冲——”矮人王下令以国王马车为断点,矮人兵分两路向桥下冲杀。

 

国王距东桥头最近,矮人护卫着他,砍断流箭之光。突然嘹亮的冲锋号吹响了,武力最高耐力最强的矮人最先抢下桥,立即遭遇了灰精灵的短兵之吻死亡之祭。卓尔振臂高呼,刺穿第一个相遇的矮人。桥西精灵号角呼应,冲杀之声似追袭而来。矮人的每一处致命点都暴露在精灵的箭矢下,仇恨之箭由四面八方飞驰而来,矮人王始知他们被围剿。挥剑的精灵像砍杀半兽人那样处死矮人,鲜血泼下桥面。

 

“杀,杀死敌人,活着走出去,矮人无惧!”

 

噗——

 

噗——噗——

 

豪言中止,能力高强的矮人开始自保。

 

推上桥板的沉重马车在路面上进退两难,逶迤的车辙于脓血中写下暴徒不甘赴死的恶言。矮人王诅咒了这些黄金。矮人背靠着车厢以减轻飞箭的夺命压力,换把手推车拖延。箱子里的黄金成了护盾,他们在等精灵的箭矢消耗怠尽。

 

等精灵上桥就有报仇的机会!

 

冲过第一波截杀的矮人王率众往东逃向山脉,埋伏此处的绿精灵奋起阻击,矮人又伤亡大半。

 

在矮人身后,第二波冲锋号响起,预示了向西突围的矮人与他们的座骑一样永沉河下。

 

杰尔曼和柯林斯率队追击,等矮人王再听到迎面传来人类的号角沉痛的宣言,他渐渐明白嘉兰岛的敌军严谨地执行了领主一个不留的对战策略。

 

人类的强驽加入战团,矮人被迫腹背受敌。

 

“看来精灵真的喜欢这种远程杀伤性武器。”矮人王自嘲地笑道,眸色沉稳,“来吧,有种近前来,让你们尝尝矮人锋刃,我会送上无痛的死亡旅程。”

 

矮人砍飞弓驽,砍杀人类,这些个流血的恶魔像刚刚从牢狱中醒来,杀害的是素未谋面的年轻生命,了结的是一世仇怨。

 

矮人闪亮的头盔滚在泥地里,里面的头颅早不知去向。精灵躺倒血泊中,不灭的灵魂与肉体分离。绿精灵握着没至手柄的利剑对抗矮人蛮横的对撞,无防护的身体敌不过精铸铠甲的冲力,许多精灵胸膛凹陷与敌人同归于尽。

 

多米德山的长坡咫尺之隔,阿斯卡河的挽歌近在耳畔。

 

矮人王从不知绝望,漫长的厮杀激发他困兽犹斗的愚勇,使他的耳目更加聪明,他看见一支利箭,瞄准了自己的眉心。执弓的金发精灵忽然偏转箭头,结果了他身侧一群共患难的族人。那精灵没再指着他鼻端,而是放下弓箭。矮人王来不及细想,抬斧架住如有千金坠地之力下切的宽刃剑。斧柄虽然挡住剑的来势,但剑尖已点至眉目。矮人王横斧阻止剑锋下滑,贝伦唇角勾出一个不屑的笑,双臂下压。

 

贝伦在此,那个金发精灵一定是瑟兰督伊了。精灵贵族都没有对手了,那矮人同胞还存在吗?孤王败寇,今日要沉沙于此了。

 

一声号起,有人大喊:“国王,我来救你!”

 

“奥力慈愍,我亦不会放弃您赐予矮人的光辉!”

 

卡适部落倒戈,但他们没有救助矮人王而是妄图独吞宝藏。卡适族长在之前的围猎中保存了实力,现在在人类各部之中他家的兵力最盛。

 

“你这个叛徒!”

 

德兰家的芭芭拉长矛如惊鸿,连久经决斗的卡适族长也要小心了。

 

卡适家的佣兵接到密令按斩杀敌首的数量分配黄金,因此格外卖力。

 

矮人王已被贝伦手刃。

 

卡尔·卡适意欲放冷箭偷袭瑟兰督伊,他张满弓却被贝伦连弓带手一齐削断。

 

三声战鼓,多米德山的掩体中另一队人类女将喊杀而来,她们放过了部分的矮人,任他们跑上山坡流落树丛。当那群死里逃生的矮人拼命爬过长坡,被杀声惊扰被血腥激怒的树人像清除垃圾一样将他们扫进林顿山脉的幽暗森林。再没有日光也没有星光可以指引他们找回家的方向。

 

“卡适——”女首领的呼唤好似长叹。

 

“妈妈——”卡尔惊悚地跪倒。

 

卡适族长知大事已去。

 

卡什上前一步,从妈妈背后走出,看着父亲与哥哥,“爸爸,这是您保全家族的方式,哥哥,这就是你承蒙荫蔽的丑闻?”

 

“奥兰卡,你永远是我的妻子,齐娜依达她没有福分。”

 

“你盼我早死,竟至忍受不了寂寞亲自动手。你坚持将家业传给卡尔,因为他是你和齐娜依达的私生子。你竟然还残忍迫害卡什兄弟,不顾念亲子之情,将他们逼出家门,扣上叛逆的罪名。你偏袒的彻底,今天,我的决断也要做得彻底。”

 

“不——不,不,卡尔他是你的孩子,是我和齐娜依达的孩子死去了,活下来的是你和我的孩子。”

 

“当年我问过你,是否有相爱的人,可以不要娶我,但你娶了黄金却还要蛮女的温存。”

 

奥兰卡的剑切割着卡适族长的心。在刚刚的决战中他失去了上肢,他的下肢扭动着撤离了一分,所以奥兰卡的剑又递进两分。

 

“别动,如果你想把话讲完。”

 

“妈妈,我很想您呀!”

 

“别装了!”奥兰卡觉得恶心,“你是不知道我不是你的生身母亲,但是,你是真心听命于老族长的计划杀掉母亲干掉弟弟想独掌大权。一个想杀掉亲生母亲的孩子比一个继子的居心叵测更让我感到恶寒。做为母亲,我会给亲手带过的孩子一个痛快。”

 

“卡适,你不可以活!”

 

“等、等等——”

 

“我什么也不想再听!” 噗——

 

“奥兰卡夫人,容我问他几句话。”贝伦面向卡尔。

 

“我将活着的他送与领主,只要求收回尸身。”

 

贝伦谢礼。

 

“妈妈,卡什,弟弟——”

 

“卡尔,谁指使你刺杀瑟兰督伊的?”

 

“如果我告诉你,你能保证留待我老去以后再交还尸体吗?”

 

贝伦一笑,人类也都笑了。

 

“这真是个好建议。”

 

“我说,嗯,我说,”卡尔迫不及待达成交易,“是一个灰发精灵,好像叫米勒。”

 

“你可知,诬陷多瑞亚斯的精灵会有什么后果?”

 

“我没有说谎。而且,米勒说了,精灵王已死,不会有人追究了。”

 

“你早在‘收获日’以前就知道矮人攻打多瑞亚斯了?”

 

“是的,噢,不不,我不知道!”

 

“米勒为什么说不会有人追究?”贝伦问他,“刺杀瑟兰督伊以后你将从此无处藏身,你没觉得米勒在害你吗?”

 

迪奥第一次升起怎么惩罚一个人致死的念头。

 

“米勒说过,如果瑟兰督伊死了,欧罗费尔只会伤心离去,他不会护卫到底的。”

 

看来这位米勒与卡尔的交情不浅,他说过这么多话,当然不会是一次说完的。贝伦接着再问:“欧罗费尔领主是庭葛王的心腹故交,米勒为什么如此断言?”

 

“米勒好像说,庭葛曾派人监督瑟兰督伊为公主办事却在他遇险时不加以援救,你觉得像欧罗费尔这样的父亲能够忘记和容忍吗?领主大人已心生嫌隙,庭葛一死,他是不会坚守多瑞亚斯或为他报仇的。”

 

“米勒在哪儿?”

 

“他在诺格罗德坐客。”

 

“卡什,我把他送与你了。”

 

“贝伦,你答应过我的?”

 

“我答应了你什么,而你又以为卡什会像你一样龌龊又心狠?”

 

贝伦解下矮人王尸身上的诺格莱迷尔项链,看着他亲手挖来的精灵宝钻,心酸地想,茜玛丽尔宝石闪烁的也是诱惑之光吗?

 

“这光芒与雅凡娜封圣之时一样,邪恶的思想不能碰触它,所以魔苟斯才会将之镶嵌到铁王冠上。”瑟兰督伊解释说,“但是不管什么样的圣光看在贪婪的人眼中都是一样的。”

 

贝伦在阿斯卡的河水中洗净了项链,他轻声对奥兰卡夫人说:“矮人的黄金珠宝赠与各部落首领了。”

 

芭芭拉·德兰和奥兰卡同时表示与精灵各分一半即可,被贝伦谢绝。

 

“卡适的佣兵,如果你们遵从我,我将报以同样的诺言。”奥兰卡夫人说道。

 

当人类抬起黄金之时,那沉重的物件顺势滑入了阿斯卡河底,被人们捡起的黄金宝石也一一因了矮人王的诅咒掉入河中,铺成金色的河床。至此人类改称这条河为拉斯罗瑞尔。

 

矮人的血债已偿,卡适伏诛,嘉兰岛的隐患已拔除,贝伦看着手中光辉灿烂的项链,但这些怎么敌得过露西恩的丧父之痛呢?

 

人类扶着车马无功而返,惊惧的鸟雀从山麓飞来河岸,满地殷红不会给予善良的鸟儿任何安慰,秃鹫、鬣狗和白蚁也不会让战士的遗体默默安息,狼籍的战场只等它们打扫,人类战士的肉体留给这类猛兽抢食与慢慢消化。生还者要带着出征时就已知的沉痛悲哀打马归营,只是临行那一刻尚不知吟唱招魂挽歌的是你还是我!

 

萨恩渡口一役已成事实。精灵不会忘记多瑞亚斯的亡国之痛,矮人也不会谅解萨恩之战的灭族仇杀。

 

在这个注定得不到安宁的秋日午后满是浓烈的血气和散不尽的哀伤。

 

“虽然人类答应保守秘密,但我们还是应该谨慎从事早日归程。”杰尔曼清点完人数掩埋了精灵后向贝伦报告。

 

家里还残留着那些危险份子,我的露西恩你要坚强!

 

以后对明霓国斯不再有眷恋,嘉兰岛是露西恩唯一的家了。迪奥与父亲的想法正相反,他想要亲眼看一看不朽的千石窟宫殿——统治了贝尔兰三千年之久的精灵王伟大的设计与智慧的结晶。

 

“瑟兰督伊?”

 

贝伦不会以为这个时侯他的朋友没有站到领队的位置而是走到他身边是为了胜利之后闲来无事的清谈。金发精灵也没有牵来他的马,除去与嘉兰岛同色的阳光披在耀目的金发上,使他与当初的虚影重叠,让贝伦在一瞬间记住不忘,瑟兰督伊没有留下贝伦的一件信物,也没有留给贝伦任何可以怀旧的东西。

 

“我们该告别了。”

 

“为什么?”

 

“ADA在召唤我。”

 

白色的鸟儿从长桥方向飞来登上灌木枝头。

 

“你必须跟我回到嘉兰岛,然后由我来决定出发的日期。”

 

“不可能。”

 

浮云来去,天色阴晴不定,瑟兰督伊面上如同那年在鲍黑尼亚庄园北境暂别时赌气赶走他的那份随意让贝伦负气地想难道精灵从未将自己放在心上?贝伦于是细细思量,精灵与人类注定分开的结局怪不得他的朋友,过多的感情投入阻止不了离别的悲伤,而怀念就像水银也像毒药,不会天真地拒腐防变永葆此生等待共升天堂。在阿尔达的世界里,人类和精灵的灵魂是不同的宿命。

 

“这里已经接近多瑞亚斯,我不可能再折返。”

 

听了精灵的补充解释贝伦的肝火更旺,你这是早有预谋的吗,你根本没打算跟我回去,难道一开始就说实话我还会无理地阻挠你回家?

 

“你就这么着急吗,为什么不能等一等?”

 

“以后你会明白。”

 

“我不需要明白,我只要现在的结果如我的意。”

 

瑟兰督伊咬了一下唇,贝伦觉得精灵还是当年的那个孩子,他猜到可能有些话会很无赖,精灵会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难于启齿。

 

“我要你兑现当初的承诺!”

 

贝伦见到精灵眸中似有错失的痛而心有不忍,他没有遗忘那是玛吉,35年了,以马的寿命而言它应该已经不在了或者刚刚逝去。贝伦眼中的坚冰一点点地溶蚀,最后他牵来一匹快马吩咐一半儿的精灵护送瑟兰督伊归途平安,而杰尔曼、柯林斯、亚希伯恩、卓尔、格瑞斯则跟随贝伦返回嘉兰岛。

 

“我也要回家。”

 

“姐姐——”卓尔喊道。

 

“你先回嘉兰岛,我现在回家报平安。”

 

贝伦递给瑟兰督伊一只满满的箭筒,像探亲结束例行告别那样说道:“路上小心。”只是这句话不能安慰他自己,贝伦心想,原来你还记得我的诺言!贝伦的脚像沉进了地里或者是他的心太重所以才动不了身,他望着多瑞亚斯的那个方向,猜测瑟兰督伊一定不会回头。

 

我能对一个舍命爱我的美丽女子无感吗,瑟兰督伊!男人不是做梦都想着每天醒来就能看见年轻漂亮的女孩儿,更何况这位女子是因为爱我才守护在身边,我怎能辜负她的深情。而抛却肉体形态之后剩下的爱是什么呢,你能回答我么,瑟兰督伊,那种只存在于诗歌传颂中的爱情,如果不是贝伦与露西恩之歌,那么,留在时光片段里的会是什么?

 

贝伦回到嘉兰岛,他搜查过瑟兰督伊的房间,不见了那罐儿许愿砂,他知道瑟兰督伊不会再回来。而精灵落下了琥珀花,那朵儿迎向阳光将看到阴刻的名字——精灵的名字——好像花瓣的脉落,还有那把腊质浓稠的琥珀小梳子。

 

当迪奥决心重振多瑞亚斯的国威,带领子女去往明霓国斯,贝伦托卓尔将白琥珀花与梳子带给瑟兰督伊。迪奥走得犹豫,但几十年对精灵来说算不得什么,对半精灵来说也不必放在心上,重逢的时间很快就会来临,他也不想像他的母亲,以为生命可以无限期地等待,却不想身为精灵和迈雅的父母先行离去。在这世间,精灵的灵魂终将团聚,只是除了露西恩。

 

经历萨恩渡口一役的年轻精灵贵族跟从贝伦领主回到嘉兰岛半年多找不出辞行的借口,当迪奥提出继承庭葛的王位回归多瑞亚斯之际他们即刻拥戴护卫他通过半兽人小队蹂躏之下的贝尔兰森林。

 

等莫奈尔理解了自己的心已经太迟了,等她无时无刻不在挂念巴丁因此放弃了嘉兰岛的安逸生活,迪奥的队伍已经走出太远太远。绿精灵想要阻止她的冒险,把她反锁在房间,可是莫奈尔突然升起一阵混沌的勇气窃取了一条船去追赶命定的精灵。

 

如今的辛达精灵也像自由同盟崩溃后欧西瑞安的绿精灵一样在半兽人的铁爪下惶惶度日,曾经富裕繁华的庄园封闭起来,黑夜之下狼人恐怖的嗅觉、狂热的杀戮、邪恶的折磨,让星辰都不忍直视不停地闭眼。

 

“看,一个人类女孩。”

 

“不,一个女精灵。”

 

“管她是什么,杀死她,取肉。”

 

“迪奥那小子跑了,问问她知道不知道去向。”先前那个更加嘶哑的嗓音说道,他转过丑陋的头,一包脓血蹭在隐蔽处的树枝上。

 

“问过了,就吃了她。”另一个缓慢嚅动被脓疱挤压的唇,发出平板的声调,斜斜看着它的头领,灰白的牙釉暗红的齿龈好像咬掉了对方脸上的血疱,它极度饥渴,摇晃着头粗哑地发音,“啊——”

 

“抓住她……”半兽人在喉咙深处告诉自己。

 

莫奈尔内心充满了恐惧,像被黑夜追杀,疯了一般地逃窜,慌不择路。在早春化冻过几次的冰泥上滑了一跤,她摔倒时压断枯枝的碎裂声吓到把自己滚了一遭。未系紧的弓从背上掉落,她换了个视角辨认出藏身树后的大块头野兽。

 

箭在弦上,心不再抖。

 

巴丁跑向这里,优秀射手的顶尖儿视力让他看到夜幕下苦斗的莫奈尔和隐藏实力的矮人与半兽人,这些来捡便宜的猎杀者刚好排成直线,在巴丁的箭道上串成一串儿。巴丁搭箭,他在矮人身后很远,不过这是个偷袭的好位置。

 

猎捕莫奈尔的半兽人中箭倒地,埋伏最近的半兽人怪叫着回身乱放箭,它的同伴脑袋上有一处脓疱疮被放了黄水。巴丁的箭压得极低,贴着蹲踞的半兽人头皮射入打斗中的半兽人大腿。矮人的计策被搅乱,他们被迫提前迎敌。然而巴丁实在是离得太远,来不及迎接莫奈尔。莫奈尔没有当矮人是猎人,她还在帮助矮人。她不清楚在渡口发生的战事,精灵与人类都遵守协约对此讳莫如深。巴丁还在无声奔跑,矮人已解决掉碍手碍脚的半兽人活捉了女精灵。

 

“说,迪奥在哪里?”矮人缴了她的弓,向下揪着她的头发强迫她弯着身子仰视自己。

 

“我不知道。”

 

另一个矮人拿刀子割了女精灵的颈,他割得浅,只是放了一点儿血。

 

“迪奥走得是哪条路?”

 

“我真的不知道。”

 

巴丁从风儿探听到的消息判断,难道还有矮人军队埋伏在这边?必须尽快通知迪奥做好防范。他看到他的莫奈尔在哭,矮人用钝刀子割着她的脖子,那一定很痛。莫奈尔哭泣着不敢动,矮人很满意她流泪的模样,相信她很快就会抗不住酷刑的折磨。

 

“迪奥去多瑞亚斯干什么?”

 

“我没有见过任何人。”

 

“你来做什么?”

 

“我迷路了。”莫奈尔说了实话,她的孱弱与怯懦不是装出来的。但矮人不知道女精灵煨弯身体时手已碰到靴筒,矮人只顾辨识女精灵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却未察觉现在令她害怕的是内心争斗着要不要杀人。

 

我的莫奈尔在哭,她的脖子被矮人攥在手里。巴丁的手有些抖,扶不稳弓,他听到莫奈尔在啜泣。女精灵抽出小刀,刀尖向下,由双拳护着,一想到要杀人她就双臂颤抖,而矮人只当她吓得要命。她抱拳抵住心口,机械地回答矮人的问话,不回答脖子上就多挨一刀。她不确定哪句话会泄漏军情,虽然她全回答为不知道,但不知道也会在提问的诱导下出卖些许信息,而这样问答的结局只能以她的死亡告终。

 

莫奈尔仍在哭,她的刀尖向外克制住本能的抗拒递出利刃,希望血脉被挑断之前刺中矮人的心窝。巴丁的箭穿喉而过,在莫奈尔为报己仇赴死的一刹那结果了威胁她生命的那个矮人。莫奈尔仍死死握住刀扑在矮人身上。插在矮人心口的刀子没了柄,矮人的手指勒住了她的脖子她也不肯放手。巴丁上前一刀削去矮人的头,将莫奈尔搂在怀中,她的手死死扣住带血的刀刃,咽下残忍的泪,像吞下一碗羊油流到胃里燃烧。

 

“不要哭了,不要哭了,放下刀,不要害怕,相信我会保护你的。”巴丁抱住她。

 

泪痕犹在,女精灵微微睁眼。刀子掉了,她抱紧巴丁。等巴丁胸前那一层猎装被她的鼻息熏暖了,她小声问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小傻瓜,想明白个事儿这么慢,确认自己的心花了这么长时间!”巴丁按住她的头,吻在顶心,“我知道你会追来,你该想明白了。”

 

“谢谢你救了我。”

 

“我要谢谢你勇敢地正视了自己的心,没有向生活屈服。”

 

莫奈尔抬起了头慢慢撅起嘴。

 

巴丁笑了,他的解释听起来更像故意气她,“我没有调侃的意思噢!”

 

“我们要快速离开这里,带上你的弓,”巴丁将轻巧的木弓插进女精灵的皮带扣里,“矮人可能有阴谋!”

 

矮人的阴谋也是那么的直白,年轻的费拆王子下令攻击返回多瑞亚斯的迪奥。摄政王里尤里极力的劝阻终于挑起了两派内战。费拆的火爆脾气一挑即燃,继承自先祖刚愎自用的秉性暴露无遗。

 

“精灵杀死了我们族人的父亲、丈夫、儿子,我们最优秀的子孙,这是要灭掉诺格罗德矮人的种族。”皮诺特的书记官摊开两手,颤抖地举过肩,痛苦地呼唤,“国王陛下,我们的同胞刚刚流过血,我们不能放下这个仇恨——咳咳——咳——”

 

他太老了,声嘶力竭地请愿让他的精神难以为继,侍从上前攥住他宽大的袍袖搀扶着这具悲愤的躯体,但他激动的呼号让宫殿之上未上战场的矮人贵族心有愧疚血顶脑门。在国王被杀同胞受戮之时退居安然的石窟宫殿是战士的耻辱。矮人不怕死,矮人最受不得侮辱。

 

费拆的眼睑绷紧,铁灰色的眼珠儿上有血光滚过,他拔出配剑遥指天穹,“让敌人领受矮人复仇的决心,惧怕矮人的威力!”

 

“停下。”

 

里尤里深知现在不是复仇的时机,看围拢上来加入军队的年轻稚嫩的士兵,他们的个头儿将到长剑的高度,他们都是需要大力栽培的预备战士,再过上十几年,他们将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但他们现在拥有的是青春和潜力,不是战术和战斗力。

 

“你们不能这样上战场,连最基本的防护都没有,长矛和刀剑都不称手。冷静下来,我们要复仇,而不是送我们的孩子赴死。”整个诺格罗德,连一个像样的统率都找不出来,终生在桌案前供职的书记官制定的战略,见习国王指挥的一场战斗,胜算能有多少?

 

“打开武器库,由战士自行挑选合用的兵器,推起战车,我们就出发!”

 

费拆你知道拉车的是什么羊吗,布阵的口令攻守的号角又是什么,战车上的重型长弓怎么施放?

 

“不能是现在,一支没有经过训练的童军会误伤已方。”

 

已经痛失两个孩子的老人站在铁甲卫士的围拦之外喊道,还有其他老人在呼唤自己迷失于热血中的儿子。

 

这本是立春之日,是祥和的焰火腾空向矮人之神祈求健康快乐的日子。这些听着睡前故事长大的士兵行将迈上的血腥战场却不一定会有故事中的英雄。11位矮人因何被杀还是未解之谜,但矮人对精灵的掠夺和精灵对矮人的屠杀已成血淋淋的事实。最初的因由已无心彻查,仇恨的种子世世代代在心中生根发芽,邪恶的血花儿朵朵绽开,正应了黑魁首毁灭美好事物的心机。

 

为复仇,费拆顽强到固执,他的好学不再带给子民温饱,精灵与矮人的边境磨擦耗损了各自的生命与年华。所有的作为不再有荣耀,所有的创造只为完成杀戮机器,所有的日夜只有仇恨一种色彩。诗歌创作都已停止,宫殿积灰无人去擦,所有的矮人全部排列在校场上,长柄战斧延伸了他们的破坏力,昔日构建恢宏宫殿的魔法如今使来只有崩塌。

 

如果不是有里尤里,果蔬自生自灭,风调雨顺之年也只有落花。费拆专攻军务疏懒财政,诺格罗德遭萨恩之战重创以来物质匮乏,终于让两派开始正视现实的问题——塑造了矮人将士锐利目光善战头脑的统率是否有办法还给他们健硕的身躯。现在那些上山劳作土里刨食的精干背影是费拆王心头的一道伤,他曾向贝磊勾斯特求取战备援助,但那里的矮人王回答:“为战争,不可取。”

 

矮人一年的操练,惊动了山林的鸟兽,使得诺格罗德地区成了附近行商最为安全的通道。矮人因为不事种植,也因为周边人类厌烦了他们与精灵旷日持久的争战不肯供应粮食,所以矮人以粮租代替了通行费用,也给予他们的人类邻居套利的实惠。诺格罗德地区麦子价格飞涨,人类一半获利一半亏损,又呈现出宝石市场震荡的那些年物价混乱的景象。

 

人类提出对抗联盟,与诺多族的好战派合作,攻陷迪奥的明霓国斯,结束灰精灵对贝尔兰的统治。里尤里婉拒了他们的要求,在悲剧的导火索、精灵和矮人仇杀的原由没有澄清之前,他认为不宜引发更多血案。

 

贝磊勾斯特的矮人顾念同族情谊出借了种子,摆明了不是为诺格罗德的战备提供资源。现在这些种子堆在宫殿的议事厅里,里尤里终于劝说两派和解,忍一年之饥让种子生出种子,让矮人一年之后恢复手劈半兽人的臂力。

 

又是一年的立春,土埂之上烟火连绵,焦烟之下覆盖着新的希望,不论仇恨有没有被时间遗忘,生存下来的人首选填饱辘辘饥肠。

 

里尤里拿起那件因精灵与矮人交恶再没有机会给付的勾沃恩的软甲,心中想道,从此欠着不还了,他倒希望那个精灵前来收帐。里尤里看着焰火升起的那个方向,那之后贝尔兰的广袤森林中,明霓国斯隐藏了永不消解的血仇谜案。在这件事上,里尤里永远最先站在矮人一方。矮人放焰火的欢乐在继续,可是谁还记得多年之前多瑞亚斯的冬季盛况,精灵的焰火早已消失于森林上空,那一处是没有了庭葛王的明霓国斯。

 

多年以后里尤里逝去了,他曾经眺望的那个方向,他的族人见到了烟火满天,浓烟笼罩之下是从此没有了多瑞亚斯的贝尔兰。

 

灰精灵永远不会忘记一幕幕的悲剧,新的希望凝聚之后很快就破灭了,接踵而来的是陷落与绝望。而在那些跨越了迷雾山脉的灰精灵心中,明霓国斯是他们最为珍贵的一段记忆,是一种刻骨铭心的骄傲,也是一处不容触碰的伤痛。

 

彼时,惨案初发,较真的精灵侦察现场,反复推敲,向隐秘的通道寻求证言。

 

也许庭葛王没有好脾气,但前提一定是矮人背弃荣誉起了贪心与歹意。也许矮人不懂得掩饰,但精灵王天生就能看破人的心思。也许庭葛王忘记了他孤身陷于矮人包围之中,但一定是矮人先忘记了他们正身处精灵的坚固石洞。

 

“这里,是矮人的长柄战斧凿出的裂。” 索西将军跨过地上的宫灯碎片,又指向炉台低处森白的划痕,眼睛紧盯被卫兵压在地上的矮人俘虏,“这一处是精灵之剑阿兰路斯的划痕。”

 

在场的众位领主看向跪着的俘虏,那矮人将脸埋进双膝之间,羁押他的卫兵提起他的脑袋让那张苍白而惭愧的脸孔面向各位大人。矮人衣衫焦黑,形容憔悴,肢体仿佛死去了一样任凭拉扯。逃亡不过半日,是什么迅速消耗了他的身心?

 

惨案在“收获日”之前发生,一年一度的盛大聚会也因此中断,各位领主大人闻此噩耗尚觉缓不过神儿来。矮人巨匠蹊跷地出现在橡树装饰的入口,镶嵌完好的诺格莱迷尔在他们的衣袋中闪光,他们还满口指责精灵王没有信义。王的侍官发现了工作间的尸体,灰精灵的至王高已经殒落。

 

欧罗费尔听着索西的分析,将军说道:“只有偷袭才能得手,否则矮人毫无反击能力。”

 

矮人的内心一片空白。

 

欧罗费尔问道:“奥力的子民,诞生于中土的黑暗时刻,品行高尚,心志坚韧,纵使黑暗邪魔加身亦不能改变其忠信的本质,是什么让矮人不再与荣誉续约了?”

 

矮人极力摒弃的感情强烈地反弹,他的呼吸沉重,死咬住齿龈,等他吞下那口气,他说:“精灵王不付报酬。”精灵王确实命令他们两手空空地离开多瑞亚斯。

 

在场的少部分精灵贵族感知了矮人一闪而过的心神,欧罗费尔领主继续问道:“矮人戴利,在王说这话之前,你们想过和做过什么?”

 

想要这项链!

 

那矮人不说话,绷得过久的面部肌肉突突突地跳。他的视线下压,地上是打碎的模具,边儿上扔着一把火钳,钳的一头儿微黑。血光从这一点放大,脑中尽是疯狂。一定是所有人都疯了,他听到精灵王对他们的辱骂。虽然这暗合矮人的心思,但是矮人听不得无理之言。火钳锤进精灵王的膝盖,阿兰路斯切进扎吉右肋。扎吉死去的那一刻戴利深觉无须愧疚了,但这会儿重温旧事仍遭良心责难。戴利闭起眼,想,庭葛王刺死了哈力,削掉了他的脑袋,庭葛王宰杀了扎吉,切断他的右臂,从他的右肋砍进去。扎吉死了。

 

地面上一泼黑红的血渍,从最远的那一点延伸至墙角,精灵曾经在那儿捡到一颗毛发浓密的人头。死者的嘴微张,表情是如此难以置信。

 

什桃芮庄园领主与欧罗费尔对视一眼,领口装饰着蓝宝石色矢车菊纹样的精灵大人不疾不徐地问:“10位矮人从哪里走到生有橡树的入口的?”

 

戴利不言语不开眼。

 

精灵卫兵急了,回忆像在心上泣血燃烧,自责像滚烫的灰将心抓牢。当矮人出现在明霓国斯橡树之门,不知情的卫兵竟然还将10个罪犯奉为上宾。守护不力的负罪感像石磙披覆落花结实的火麻碾过心脏,禁锢心跳的焦灰碳壳不堪重压,碎裂之处又一次模糊了血肉。

 

“从工作间出发,粗制的石洞只有一条出路,一圈一圈的石纹让人误以为跑出很远。通道内熟悉的寒气告之距离客房不远了。守卫听到沉重杂乱的脚步声而喝问,心中有愧的人转而进入中央通气孔逃走。”

 

卫兵将戴利的头按在通气孔的地上,让阴森森的风从矮人鼻端吹过。

 

“说话——说——”

 

“通气孔很暗,宽度刚好容纳一个矮人。”欧罗费尔大人代替矮人陈述,“直立向上的一段并不高,人骑着人就够得到。压抑使人窒息,呼吸的都是绝望。尽力爬出光滑的石洞,牙齿都在打颤,这一层的冷气更重。纯黑的视觉,眼盲的疼痛,让住惯幽深地底的矮人也害怕起来。通道似乎是下行的,手被壁上石刀割出血口,但选择了一个方向就不能后悔,好在没有矮人掉下突然张开的石洞。正茫然间,目力尽头的淡淡白光是奥力伸出的搭救之手,矮人因欣喜而跌倒。”

 

卫兵翻开戴利掌心,一条条结痂的紫黑色血痕横贯指根。

 

“精灵习惯用有毒的汁液冲洗换气通道,杀灭蚊虫。通气孔里的螺旋石纹浸透了这种液体。”

 

卫兵拖着矮人行走,戴利跛了一足,跪到墙边,酸麻的手腕一着力就巨痛连连,他想撑起身体,鹰爪般的僵硬指头却不敢触地。

 

矮人眼前是红漆的门柱,鼻尖儿下是厚实的金丝绒地毯。

 

撞开朱红色的木门,只有一条通道,娑萝花如云似雪,原来是精灵的织绵挂毯垂落地面。行至尽头,贸然闯进半开的门,折落雪玉琼花,矮人不察,何时图画生出春日芳华。

 

“宣软的地毯掩盖了窃贼的脚步声,但矮人仍觉心虚。光洁的桌案后面竟无精灵,整棵橡树雕成的角门是如此熟悉。”

 

矮人戴利捂住了脸。

 

“在年轻的时光里,戴利还是个孩子,到如今,当年那些敬爱的尊长都已逝去,难为戴利还记得这扇门之后精心建造的黄金储藏室。”

 

矮人吼叫:“我们没有拿走一块金子!”

 

“矮人太过诧异竟将地毯蹭出痕迹,穿越那扇生死之门……戴利,你的老师,早已存有这种心思!”

 

“没有——”

 

卫兵推开厚重的橡木角门,撞上金灿灿的阳光,令他在这幽深的地底深感不适。

 

“金子大部分都在,但少了哪一块,谁又知道呢?”卫兵转身说道,“侧墙被砸开,里面有暗道。”

 

“戴利,你参与了宫殿的建造……王高估了矮人的诚信……”

 

叮当……叮叮当当……

 

“被砸开的石壁很薄,储藏室四壁厚度不均。”卫兵汇报。

 

娑萝花浓烈的香像严刑逼供的毒气,矮人脑中闷胀的疼痛让他忘记了求生时的恍惚与惊惧。

 

“那些暗道是岩石天然断裂所致——”戴利感受到屈辱又无从解释,他借了记忆中暗道的便利逃出精灵宫殿的腹地。

 

“薄壁的石墙是矮人蓄意为之。”

 

“我向矮人之神发誓,我的老师只是封堵了那些裂隙,为了充分利用空间。矮人在岩层断裂之处修建石室也能保证居室的稳定。”

 

“充分利用空间……”欧罗费尔重复这句话,语生恨意,“在地宫之外塞了大虫的卵……矮人知道这些暗道的去处,所以你们不担心,说吧,你们从哪里穿出的墙壁?”

 

再多的辩解不过是掩饰,矮人确实杀了精灵王然后在宫殿中逃窜,至于矮人先祖有没有留此活路以备不时之需在事实面前没有说服力,精灵更愿意相信那是矮人筹备千年的阴谋。

 

“从另一间藏宝室的地面。”

 

“有地面空闲的,只有那年奇尔丹来访搬空了修补过的那间——王的书房后面的小金库。”王宫总管看了看欧罗费尔领主希望他能明白。矮人在地宫之外跨越了“夏季长廊”,从那里出来就是“春之地”的休息区。难怪矮人身上会有火烧的痕迹。在千窟宫的裂隙里,还有未除尽的龙,并且,已经长大。

 

“发育不良的幼雏仍然有着不输成年的嗅觉……”王宫总管盯住戴利,如果仇恨可以有温度,烈焰已将矮人焚身。

 

戴利忽觉矮人与精灵世代建立的信任消失了,起初双方还会有痛惜,慢慢将会失去理智。沐浴在诺格莱迷尔圣光中不该发生的血案,谁还猜得到缘由?逃走的洛赫与费迪南是矮人之中的能言善辩者,他们会怎么向国王报告?国王还不了解生出这种贪心就像置身火海仍要探手摸金的知耻与无奈,犹如身不由己抛却信义跳下万丈深渊的自责与后悔。

 

“龙是一种古老的生物,早在米尔寇与众维拉一起塑造中洲地貌之时就已存在,矮人没有本事将之驯服,所以那些龙蛋不会是他们放进来的,但他们建造之时一定是看见了,却心有别念地放任不管。”欧罗费尔大人解说。

 

戴利斜躺在地,脸上像冰冷的刀在刮。他不愿他的窘迫被围观,双手再次捂住了脸。原来那烈焰不是精灵的恨,而是自己的羞愧。因为仇恨本是凉透的意念化形出鞘,只应有寒。

 

“被茜玛丽尔宝石的光辉沾染过的精灵与埃努都没有逃过贪欲的追捕,矮人也不例外。这是什么圣物?”戴利苦笑着没了声息。

 

“他死了。有两个矮人逃走了。”马伯龙将军走进来看着矮人放松的身体,接着宣布明霓国斯的防守,他心情沉重地说道,“王后的魔法环带消退了,我们暴露在半兽人面前。石兰庄园领主已返回驻地迁移臣民,另通知了未赶到的领主要小心防范。相信所有的精灵子民都感知了这场突变。”

 

“没有哪里比明霓国斯更安全,所有的族人应当齐聚王的宫殿,以防敌人来犯。”欧罗费尔大人问询了各位领主的意见。

 

“相信露西恩公主就快知道这噩耗,她会回来我们中间,明霓国斯不会有变。”马伯龙遵从王后之命守护故土并且等待它新的主人。

 

多瑞亚斯风声幽咽,失去了王和王后的灰精灵在沉痛中搬迁。马伯龙将军的心没有乱,脸上也未见泪痕,他相信王后的交待是一种预言,多瑞亚斯将在更迭中续延!精灵可以哭泣可以伤心,但战士需在危难之时履行守护的誓言。

 

欧罗费尔领主指挥鲍黑尼亚庄园的卫队分批护送精灵北迁。灰精灵还没有从王后离去的悲伤中缓过劲儿来,诺格罗德的矮人王带着屠刀凶神恶煞般问罪而来。东边的石兰庄园遭到重创,石兰双子的父亲战死沙场。着铁靴金甲的矮人杀红了眼,矮人王定罪的事情容不得精灵分辩。

 

鲍黑尼亚庄园护卫赶来援救,两族鏖战,放飞的白鸽血溅晴空。精灵渐渐西退,马伯龙将军带兵迎战也守不住王城。什桃芮庄园的兵力从东南截击,摧毁了一部分矮人的战车。索西将军与矮人的先锋官同归于尽,什桃芮庄园领主险些丧命。贝尔兰北方大地上埋伏的半兽人闻讯而动,劫地屠城,妄想分一杯羹。

 

矮人来去两次遭遇精灵奋勇阻击,矮人族收缩队型,掩护王与战利品撤离。半兽人先锋狂啸着搅乱战场,追杀落单的矮人与精灵。

 

石兰庄园的领主夫人带兵冲出重围,告之欧罗费尔领主,马伯龙将军遇难,精灵的珍宝诺格莱迷尔可能落入矮人王手中。精灵分兵两路,一路由欧罗费尔领队追击逃跑的矮人,一路由夫人联合受伤的什桃芮庄园领主护卫残兵与妇孺退守明霓国斯。可怜夫人来不及抢回丈夫的遗体就得含恨离开家园,只能以半兽人之血在心中默默祭奠。

 

欧罗费尔领主一路解救了被困的族人。狩猎过后,半兽人带走了精灵和矮人的身体,心满意足地回去老巢享用盛宴。一边矮人逃得飞快,另一边击退半兽人也耗费了欧罗费尔不少的时间,矮人已经逃出瑞吉安森林。在毫无遮掩之地突袭,精灵没有多少胜算。

 

金盔银矛已损,血色刀光已灭,湛蓝天幕不带一丝波动地映衬着绿树之下清晰的血,被车马蹂躏的残肢已然分不清哪和哪儿曾经是连成一体的。

 

欧罗费尔才想起自己那只雪鸮,它有多久未归了,是什么拖慢了信鸟的速度?瑟兰督伊本应在“收获日”之前回家,如果孩子在路上,遇上刚刚离开的劫匪……领主大人带马步入森林出口,整片林子一声虫鸣都没有,本应在树梢急响的风哨此刻也静得可怕。精灵又救起几个被敌人冲散流落荒野的族人,他们带来的消息证实矮人已经逃离多瑞亚斯了。所以瑟兰督伊从嘉兰岛归来意外见到父亲在林地边缘接他。如果不是绿精灵护卫和灰精灵族人在场,父子俩都相信父亲的宝贝一定会跃入思念已久的安稳怀抱,老父会说一声,都多大了,还撒娇!

 

紫荆花园什么都没变,只是族人一半行色匆匆一半整装待发。

 

“ADA,他们去哪儿?”

 

“明霓国斯。”

 

瑟兰督伊见到母亲,她正在帮亚莉克希娅夫人打包所有的粮食。

 

“NANA!”

 

看到儿子行礼,瑞丽菲娜夫人想起的都是孩子小时候甜甜的微笑,很想再捏一捏儿子小脸,她终于忍住了,吩咐孩子过来帮忙。

 

“嘉兰岛好玩吗?”亚莉克希娅夫人将褶皱整理平顺,勒紧系带,随便哪一种布结她都打得好看。

 

“和描述中差不多。”

 

“孩子你不能多说一些吗,比如说,谁的描述呢?”亚莉克希娅夫人间或含笑和他说话。

 

瑟兰督伊学着母亲的样子将不同的谷物种子撒进事先折好的格子里,亚莉克希娅夫人再接过去包好。屋子里大大小小的包裹堆得快要平身高了,仆人再一车一车运出去。窗外是高壮的仆从搬运父亲仓库里的宝物,推车上的箱子有手臂那么长那么高,两个精灵抬着才装上大车。

 

也许是金子,瑟兰督伊想道。一阵儿烤面包的咸香味将他的视线拉回屋里,女佣将一半的面包压扁,一层层码在窗口的通风处。墙壁原有的丝绒装饰都撤了,雪白的石墙石台上没有什么怕油的东西。女佣工作的木桌漆已剥落,下面放了几筐菜籽。

 

“饿了吗?”

 

瑟兰督伊这才发现屋子里的都是女精灵,男精灵都在运送货物,车辙深得将草根都翻卷出来,父亲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瑞丽菲娜夫人说道。

 

女佣先退出去,亚莉克希娅半掩上门带大家到餐厅去了,瑞丽菲娜夫人这才揽过儿子的肩搂着他缓慢走上紫荆花园笔直的马道,当然,一出房间,夫人就松开了手。

 

远处,士兵列队护卫着这一批迁移的臣民,只等领主出发的号令。传令官打马跑到队伍尽头,车轮开始移动了,队列一节一节向前。臣民见到瑞丽菲娜夫人亲来送行,纷纷挥手,也很高兴看到多年不见了的瑟兰督伊。领主一家目送族人启程,心中难过却也暗幸,鲍黑尼亚庄园的封臣虽然被离愁困扰,但他们至少身体康健。而在明霓国斯,卓雅终于赶上见母亲最后一面。

 

“NANA,仇人都被杀死了,诺格莱迷尔也已送到公主手中。NANA——”卓雅唤着灵魂行将走远的母亲,“卓尔很想你,NANA,你要等他回来呀!”卓雅没有哭,她已忘记流泪的滋味。只是,父亲的尸骨未寒,母亲又去了,从此平安向谁报!

 

“公主没有回来?”什桃芮庄园领主激动了。

 

卓雅从母亲身边缓缓站起,说道:“露西恩公主派军截杀矮人,惩处了恶人,她会回到我们中间,以圣物的力量洗净创伤,重建昔日的美丽家园。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守住明霓国斯的根基,守住我们的忠魂。”

 

“新任的石兰庄园领主,去探看你的封臣吧!”

 

陆续有其他小庄园的难民抵达,明霓国斯几近住满。

 

鲍黑尼亚庄园边界,一头大角鹿昂扬漫步,它寻了一处水泉喝饱了清洗过四蹄打扫干净一块草甸,舒舒服服睡在星光下,梦呓中还在念叨,臭精灵,坏小子,也不知道出来接我!

 

瑟兰督伊讲述了嘉兰岛的日常与萨恩战役的经过,欧罗费尔领主听闻公主过得像人类王后一般不问政务眼神偏向暗淡。

 

“王后的心只在乎王一身,从没想到美丽安环带有消失的一天。”瑟兰督伊说道。是从前太过安逸,总是自欺欺人,以为国土长存,至此好像受到了第一重欺骗。金发的儿子倒了一杯红酒,轻轻举到父亲身边。

 

“不,”欧罗费尔低声沉吟,“王后只是太累太伤心!如果换做是我,也很难从悲哀中凝聚起力量。”

 

“她可以西渡啊,虽然现在贝松巴港被毁,半兽人封锁了整个法拉斯地区,但是凭借大能者美丽安的神力在安顿好族人后,或者带领族人回到维林诺应该不成问题。而不是像这样放弃了,将整个多瑞亚斯扔给了半兽人。”

 

瑞丽菲娜夫人感到一阵害怕。

 

“回到?”欧罗费尔说道,“除了国王庭葛,辛达从没有到过维林诺。那里不是阿瓦瑞的家。还有,精灵的‘团聚’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不信可以问你的NANA,在维林诺也不可以与逝去的精灵随意相见。”

 

瑟兰督伊看向母亲,瑞丽菲娜轻轻将儿子拉进怀里,小精灵又在闹别扭了,非要挣脱出去。

 

“NANA今天抱抱的次数比过去60年都多!”

 

“NANA非要抱,你能怎样?”

 

壁炉里的火被仆人烧得旺旺的,待加的炭放在瑞丽菲娜脚边,起居室里现在只有领主一家三口。母亲把孩子的小脑袋揽在胸前,吻吻他的金发,鼻子贴上儿子红玉似的耳根。瑟兰督伊窝了身子,母亲才发现孩子长高长大了。

 

“美丽安是失去庭葛了。”孩子看不见母亲眼中的忧悒,他还在与母亲的手臂做斗争。

 

“瑟兰督伊,对一直守护你的大能者要知道感恩。守望的力量大过怨恨!”父亲抿了一口酒,重又问道,“你提到的米勒,他好像对我很了解,对多瑞亚斯也很了解。”

 

“听说,他有着细白的长相,刻薄的唇,很像精灵。但我没有见过他。”

 

“你从安格班归来,提到在德凯尼的庄园错过一位神秘人,是否同名?”欧罗费尔又喝了一口红酒,晃晃酒杯,“同为米勒者,在德凯尼的庄园出现过,他知道巴拉汉之戒,知道贝伦,知道露西恩与贝伦的故事,知道贝伦和庭葛的恩怨,这位米勒,他还知道你在多瑞亚斯西境遇险……”

 

“当时只有王派来的一个精灵尾随……ADA见过他……”

 

“在你护送公主回到多瑞亚斯之后,王的身边,哪些精灵变化了,谁又有机会知道这些事件的始末?”

 

“王的守卫变动,多勒、善芬、山伊都不见了。山伊……从前对他知道得最少,一直以为他很难相处。”

 

“倾倒的堡垒总能从内部找出祸患!”欧罗费尔试图像孩子小时候那样用宽大的袍袖卷起儿子,惊觉已经不能单臂就将儿子收走了。

 

“快去睡吧,起来和你ADA道晚安!”母亲推儿子起身。

 

“给我一个晚安吻吧!”父亲微微低了头,忍住笑,等着……

 

“那是小姐的礼仪吧?”

 

“我的小狮子愤怒了,ADA还是怀念从前的小猫咪。”

 

瑟兰督伊轻轻拥了一下父亲就匆匆奔向门边。他离家太久,又受不了父亲的捉弄了。

 

“记得明早不许赖床,要帮你NANA干活儿。”

 

回应领主大人的是门扉轻嗑——

 

瑟兰督伊要帮母亲做的事情轻松又简单,他休息时将所有房间走过一遍。紫荆花园外表没变,但房间里差不多都空了。露台上虽没有落叶零乱,但没有装饰的石堡像被丢进浓重的阴影里,在干燥的风中失去了生气。花亭里曾经绿油油的细藤弯下茎与触脚,仿佛一步迈下廊柱,想跑到哪里去,干枯的黄叶在碎语,哭诉被遗弃的痛。只有紫荆树篱静静等在原地,分隔花园的空间,不言不语。

 

“瑟兰督伊,不要到花园之外去,多瑞亚斯的森林已经改变,到处潜伏着危险。”

 

“NANA——”

 

“跟我来,亚莉克希娅夫人开始整理布匹了。”

 

等瑟兰督伊和母亲回到房间,亚莉克希娅夫人已经包裹完毕,檀木桌面上只留一叠儿平整的衣料,瑟兰督伊翻来看看,发现都是他喜欢的颜色和质地。

 

“这个留在这儿吧。”瑞丽菲娜夫人没等儿子提问直接释疑,“帮NANA将壁柜顶端的珍珠饰物取下。”瑞丽菲娜看着,她儿子真的长高了,都不用脚凳就可以摘下珠帘。

 

亚莉克希娅去收拾其他房间的珍珠了,她很会找活儿干。据瑟兰督伊观察,大厨房停伙了,剩下的几个房间还保留着长住的样子,NANA有时会亲自下厨做几样他爱吃的不甜的甜点。

 

来年五月,瑟兰督伊播下的野姜花种子发芽了,卓尔他们从嘉兰岛回来,带给他琥珀花和梳子。调整好情绪的灰精灵热烈欢迎王国新的主宰。露西恩公主佩戴起诺格莱迷尔,宝物的光辉和她的美惠及双流三地,让周边的人类同承恩佑不生灾祸,再也没有人敢轻视嘉兰岛为弹丸之地了。

 

什桃芮庄园领主虽然先前有所不满,但见嘉兰岛以丰饶之美扬名,又见儿子终还故国,还有就是半兽人也不敢轻举妄动了,领主大人又焕发出新的生机,像整个冬天郁积的冰雪解冻了。

 

大角鹿阿美达在鲍黑尼亚庄园紫荆花园之外等了一个冬天,橙色皮毛在风雪中生得更紧实了,温阳下闪耀着红光。只是这时的它心情似乎不大好,摇晃着锐利的大角总想挑翻点什么,像马一样出气,像马一样刨开冰泥。

 

瑟兰督伊,你缩到哪里去了?

 

现在,运送重物的工作都结束了,整个紫荆花园就只有制衣女工最忙了。瑟兰督伊想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一天给他换一套衣服,留下的那堆衣料快要用尽了还没有穿过相同的长袍。他最感到奇怪的是父亲在忙些什么,欧罗费尔与那些庄园领主都神神秘秘的,加强防御用得着对自己保密吗?每当瑟兰督伊想说:“ADA,带上我!”欧罗费尔都会提前回答:“瑟兰督伊,留在你NANA身边!”

 

“瑟兰督伊,帮NANA洗菜好不好?”

 

他儿子背起弓箭走过厨房,转回来又退出去,探进头来,说道:“NANA,我不想进厨房。”

 

“好吧。”

 

母亲以她特有的温柔姿态浅笑着恩准了,反倒让瑟兰督伊挪不开步子,心里不是滋味儿。

 

“NANA——”

 

“你要出去吗?”

 

“是的。”他很不好意地走来走去,说道,“小鹿阿美达回来了。”

 

“小心安全!”

 

“噢……”

 

“去吧!”

 

“嗯……”

 

“快去吧!”母亲来赶他。

 

瑟兰督伊走出去,发现紫荆花园被围了起来,但是扩大了好多。阿美达藏到哪里去了呢?

 

松鼠坐在树干上摇摇头,一转身左蹦右跳地穿进林子里了。瑟兰督伊扒开树障,挤落了花儿。那边儿的小溪弯弯曲曲抱着老槐树撒了个欢儿背离紫荆花园而去。瑟兰督伊爬上树去,探看林间一团火像低沉的夕阳缓缓移动,那东西突然加速,像燃着了树枝噼里啪啦地响。爆裂的树丫和一点儿山林的灰很快飘至近前,阿美达一甩大角斜切下去,瑟兰督伊早已跳了开。大树栽倒,抖落一点儿残留的蜜香。

 

金发精灵从断折的树桥上一步步踏下,橙色巨鹿摆开公牛的架式。

 

“阿美达,鹿是优雅的。”

 

巨角归位,阿美达抬起了头,一双杏眼火星儿直冒。

 

“好久不见,脾气依旧。阿美达从未被洗脑也没有被调包。”

 

半干的一串槐花儿从枝梢儿落下。

 

阿美达看了又看,说道:我要一个花环,当成是你的赔罪。

 

“全是鲜花的?”

 

是的。

 

“时间太晚了,鲜花儿很难找。”

 

金发精灵带着大角鹿越过小溪,雪鸮安静地跟在后面。不同的领地住着不同的鸟儿,飞驳鸟儿就是不肯告诉精灵哪儿有晚开的花,一精一鹿背离火焰杜鹃点亮的山头越来越远了。

 

“你是不是心中藏着个秘密?”

 

飞驳鸟盘旋了一阵向前飞走了。

 

阿美达以为精灵在说它,磨叽了一会儿,小声说道:你到伊利雅德之东去吧!

 

“我去哪里做什么?”

 

那里很好。

 

“你要去吗?”

 

不,我要到嘉兰岛看看。听说那块‘生与死之地’是中土最美的地方,嘉兰岛的灿烂光辉就像维林诺在水中的倒影一般。

 

“你想家了?”

 

才没有!

 

“那我可要生气了。”

 

阿美达凑近来,上下左右地寻找,它说道:精灵生气也会长皱纹吗?

 

“你是故意的吗?”

 

什么?

 

“我们一起去嘉兰岛,你非要去伊利雅德,现在让我去伊利雅德,你又要去嘉兰岛?”

 

阿美达吐舌,过了一会儿,它又说,我不是在为你探路吗,没良心,哼——

 

一精一鹿走了很多地方,花环也没做成,阿美达开始耍赖。

 

你要给我一些金子做路费,哼——

 

“鹿也喜欢金子?”

 

还喜欢宝石!

 

“可你要怎么拿?”

 

做成大指环,套在我的大角旁的小枝上。

 

“你不怕被抢了去炖汤?”

 

只要他不想要下半辈子……尽管来试……

 

“饿了,我要回家。”

 

早点拿来!早点拿来!早点拿来!

 

雪鸮受不了,跳下枝头飞走,飞向那殷红的山坡。雪伊站在地上,红色花雨从它头上悠悠飘落。在春花离枝的五月,鸟儿像一粒留宿在此的雪,欣赏了春之美就可以安然醉倒化归泥土了。

 

欧罗费尔捡起雪伊,轻声对妻子说:“臭小子回家了。”

 

瑞丽菲娜笑着将她编的花冠为丈夫戴上,这一顶比她头上欧罗费尔亲手编的那一顶多了好多颜色。

 

“我编的不好,咱们再找找。”欧罗费尔拉起妻子的手,他们一起从花香里经过,离开了小山。

 

“瑟兰督伊一定饿了。”瑞丽菲娜说道。

 

“他会知道自己找吃的的,我的房间还存有一些干酪。”

 

“我们刚刚吃过的就是那些,我全都拿来了。”

 

欧罗费尔大人不好说妻子什么,干脆地附和了说道:“让臭小子饿着吧,谁让他不肯学做兰巴斯。”

 

瑞丽菲娜夫人迷人地笑了回答:“他会把大人辛苦养大的兰草,仙绿早开的花儿全吃掉。”

 

瑟兰督伊找遍了父母的房间,一点儿兰巴斯都没剩下,小厨房里箱子柜子也空空的。亚莉克希娅夫人不知道去哪儿了,仆人也不见了。

 

“早知道就和阿美达在外吃过晚餐再回来了,饿……”瑟兰督伊游荡到父亲的卧房,拔弄花架上那一排油亮细长的草叶。

 

“好像就我自己在家?”绿瓣红舌在他指尖化香隐去,一葶九花便少了一朵。

 

空谷幽兰,花香已杳。

 

欧罗费尔急急赶回,扫了一眼床上和衣睡着的儿子,臭小子的鹿皮靴都快踏进被子里了。

 

孤寂的一排绿叶,好像花开只是昨夜的梦。

 

“瑟兰督伊,瑟兰督伊,起来!”

 

瑞丽菲娜夫人温柔地拔弄儿子,这小子拽了被子向内钻去,欧罗费尔一把掏出孩子。

 

“ADA有话对你讲。”

 

瑟兰督伊抓住深红色柔光之中的母亲,半睡半醒地说:“NANA,你回来了,有吃的吗?”

 

“听着,臭小子,你不是不许ADA睡你的床吗,现在怎么连衣服和鞋都不脱就躺在ADA的被子上?”欧罗费尔将儿子放在床上。

 

“ADA,是你把我放在这里的!”瑟兰督伊靠在父亲的臂弯里想继续睡。

 

瑞丽菲娜夫人揉揉儿子脸蛋,“瑟兰督伊,你要来帮忙噢,不然只有NANA,需要很久很久才能准备好晚餐的噢!”

 

“快去!”父亲敲了一下儿子后背。

 

“NANA——困——”

 

“会揉面吗?”

 

瑟兰督伊看着案板上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的面粉,舀了一瓢水,伸指搅了搅。瑞丽菲娜看着儿子和稀泥,想起孩子小时候,坐在厨房一角跟母亲学揉面,面团儿在他手里那就是玩具。那一团雪在手上甩来甩去掺合了许多种颜色,最终被他儿子揉成了黑苦荞那种样子。现在,她儿子向一个方向搅了很久,发觉母亲是认真的,这孩子开始加面粉,将面团儿的软硬度调整到最佳。

 

瑞丽菲娜拥住儿子,瑟兰督伊极力向外躲。

 

“别动,掉在地上你就不能吃了,瑟兰督伊。”母亲抓着他的手,重新混合面粉、蜂蜜和黄油,并加入糖和干葡萄,轻轻唱起童谣。

 

“亲亲麦子的心啊,我的宝贝,它像洁白的雪却温暖如NANA的手,像姑娘最爱的妆却朴素的没有香香;柔软的麦子的心啊,为了小宝贝的需要可以变幻出各种形状,有时像一团吸水的云,有时像越碾越长的细毛毡,它可以包起水果馅,也可以假装是浮在奶油上的船;宽广的麦子的心啊,愿做一切有味道的食物的好伙伴,菠菜汁将它染成绿色,水蜜桃为它增甜,不拒绝香油儿的亲亲,保护牛排清爽的容颜。”

 

过筛的面粉细雪纷纷

黄油丁丁以为它是冬天的颜

一个丁丁拉上一块槐花蜜的伙伴

手挽手等待甜甜的春天

 

雪的胸怀温柔宽广

揉捏摔打也不会受伤

小孩子喜欢糖的味道

NANA还加上了葡萄干

 

冬去春来

白雪变做金色沙滩

魔法湖里的蛋奶涌上来了

小宝贝把它们当做玉米粉

舀一点点揉做一团团

 

“NANA,我分得清砂子和粗玉米粉的!”

 

“哈哈哈——”

 

新的一年初雪又临

NANA将面团儿展平像圆圆的花儿

带着小宝宝带着精灵饼干一起出发

雪趣儿盎然笑哈哈

 

“我们来、烤饼干吧!”

 

光明的种子在哪儿生根儿发芽儿

拒绝迷途之雾诱惑之花

万水千山长夜漫漫总是想家

心志不移路在脚下

 

故乡总是予我许多怀念

泰尔佩瑞安的露珠灿灿

罗瑞林的雨丝甜甜

泰尼魁提尔雾霭绵绵

 

幸福美如云之容颜

欢乐有形随处可见

感怀常馨花香有闻

梦想生翅回归海岸

 

外环海的波涛铺就接引之路

听得见欧希与乌妮的呼唤

海浪咆哮佯装愤怒

扬起万钧之力落下滴水情深

 

捧一捧清水

映照了星辰的无尽企盼

味道里的记忆

如雅凡娜遗留在世间的眷恋

 

灵魂是否披上了形体为外衣

宣泄未尽、风雨不羁

任性的精灵执拗的远行

雾隐归途、风浪未息

 

待回忆风干成泪痕

站在安静的专吉斯特峡湾

平滑的海冰照见昔日灵魂

时间偷不走的是思念

 

“那是第一个面团儿的,这是第二个面团儿的,试试怎么样?”瑞丽菲娜夫人喂给儿子一块,自己尝了尝另一块。

 

“甜的!”

 

“咸的!”

 

“和我从前吃的味道不同呢?”

 

“你吃过的那种只是疏菜饼干,兰巴斯是不能随便交给精灵以外的寿定的种族的。”

 

“比公主做的好吃!”

 

“时间再长一点儿,脆一点儿,利于保存。”

 

“咳咳,有没有ADA的?”

 

“NANA在检验饼干合不合格。”瑟兰督伊单手飞快地将烤盘推进了炉膛。

 

“你ADA不挑食。”欧罗费尔两指挑起儿子手肘,衔去了那片缺了一小口的兰巴斯,给了孩子一个马马虎虎的评价,“味道还算可以吧!”

 

“瑟兰督伊,你要好好练习。”欧罗费尔又拿起一块冷饼干检查了一下,“兰巴斯,精灵行路的干粮,每一个饼都是泰尔佩瑞安的花朵盛放时饱满的样子。按照艾尔达的习俗,只有王后拥有保存与赐予兰巴斯的权力。”转述完这些知识,他的语气软化下来,连带肢体语言都不那么严肃了。“所以你是偷学的噢,不可以告诉别的精灵!”

 

“我不要天天吃饼干。”瑟兰督伊如此回应他父亲的调侃。

 

“这和吃不吃没关系。”欧罗费尔说道。

 

“希望你永远也用不上这门手艺。”瑞丽菲娜忽而心情失落地解释。

 

“ADA,我能借一个小的炼金炉吗?”

 

“为什么?”

 

“小鹿阿美达要一些纯金饰品。”

 

“使用老那吉的吧,他已经离开了。”说到这里三个精灵都有些伤心了。

 

第二天,欧罗费尔牵来一匹高大清俊的马,马儿昂头,烟晶似的眼睛里倒映了天上的云朵,欧罗费尔停住,它安静地站在主人身后。

 

“玛茜?”

 

“它是玛莉,玛茜已经离去了。”

 

玛莉凝望着瑟兰督伊,尾尖儿飘飘。现在它的眼里全是金发精灵的影子了。那专注的双眸像极了魔法师手中缓缓转动的水晶球。

 

想要预测一个未来吗,你我之间没有太多关联!瑟兰督伊收回了目光。

 

“上来!”欧罗费尔先上了马,再拉上儿子。马儿奔跑起来,即轻快又稳健,清瘦的玛莉好脚力。

 

“真是匹好马!”瑟兰督伊赞道。

 

“还和玛吉一样大胆。”欧罗费尔的语气里更多的是宠溺。

 

瑟兰督伊打造了很多金环,挂在老那吉树屋里的根上像一串串低吟的风铃,空空回响。不甚清晰的铃音在被遗忘之处响起,宛如埃努之乐中尼娜的断章,怜悯筵席散去后的寂寞无主。

 

阿美达得到了它所要求的东西,晃了晃它纯金的头饰,叮当之声向远处隐去。

 

这一年,在一个深秋的夜晚,绿精灵贵族送还了矮人项链与精灵宝钻,揭示了贝伦与露西恩离世的信息——他们一同踏上人类那超越世界之限的命运。

 

精灵宝钻散发出太强的光与美,迈雅之女不能承受,遁世避祸的灰精灵同样不能承受,他们的理智一点一滴被腐蚀,精灵宝钻在多瑞亚斯重现光辉的消息在贝尔兰各处传播。费诺众子在荒野里聚集起来,为了他们曾经的毒誓与灰精灵对立为敌。迪奥无视费诺七子声索精灵宝钻的疾言厉色,蔑视他们的挑衅,即没有回复也没有发动攻击。然而诺多的军队不见影踪,这在欧罗费尔心中刻下不安。斥候报告的信息是安全,商旅交换的信息是通达,妻子镇定似冷漠的反应让他预见了即将到来且无力扭转的命运轨迹。一种无处负担无法击破的隐忧磨蚀着精灵领主的心与骨。

 

“ADA?”

 

“你的朋友走了?”

 

“它不回来道歉我就不原谅它。”

 

“呵呵,”欧罗费尔揉揉儿子的金发,“我们也把纪念日的礼物提前送出吧?”

 

“为什么?”

 

“不为什么,”过了一会儿,欧罗费尔又停下动作解释,“最近开心的事太少,不是吗?”

 

“我是在冬天出生的吗?”

 

“不,是春天。”

 

“等到春天……”

 

“已经是冬天了,春天不会太远的,就现在,没有犹豫。”

 

“好吧。”他儿子很无奈。

 

瑟兰督伊从背后抱住他的母亲,将瑞丽菲娜夫人转离镜子,夫人回身就看见了欧罗费尔大人含蓄的笑,其实她早在镜中就瞥见了金色和银色的发丝,知道儿子又想来点儿小淘气了。

 

“怎么了?”夫人笑了。

 

“NANA,请你闭上眼睛。”

 

“不用闭上也行……”欧罗费尔轻轻吻上妻子双唇,自然而然地闭起双眼,双手轻易扣上了项链。

 

瑟兰督伊倒是瞪大了眼眸,原来他的父母也有这种相爱的方式。

 

“ADA,”瑟兰督伊看了看自己的鞋尖,稍稍偏过一点,又偷眼去瞧,“要我回避吗?”被父亲刮了鼻尖儿。

 

“好了,可以看了!”

 

“嗯?”

 

夫人慢慢回身,熟悉的光芒闪烁在镜中,仿佛被鲜花和宝石簇拥的维林诺隐现。世界明亮的影子充满了令精灵迷醉的光辉,那个生机勃勃又无比可爱的家,房间的修饰没变,生活在这里的精灵也没变。也许宝物有灵,为了衬托瑞丽菲娜的美,镜中的世界云霞暗淡,只余项链上金银交织的柔光一点点地收敛。

 

“喜欢吗?”欧罗费尔拥住妻子。

 

眼前真实的两个精灵胜过久远的记忆和瑰丽的宝石变幻莫测的美。欧罗费尔的眼睛只在瑞丽菲娜的眼神儿里。瑞丽菲娜转回身,欧罗费尔视线的落点从镜子中拾起,留驻在妻子不可捉摸的温婉笑容里。

 

你想告诉我什么?

 

两个成年精灵的笑意中都藏着疑问,却不想在这一刻揭开谜底。适时被他们的爱子亲昵的动作打断,瑟兰督伊拥抱母亲推她向前。

 

“NANA,看看我的礼物。”

 

“在哪里?”

 

“花园里。”

 

“这个季节?”

 

野姜花特有的芬芳清冽浓郁,森凉入肺,好似用雪洗过。傍晚的薄雾升起,潮湿的空气显露了光的足迹,如雪的花瓣饱蘸了夕阳之色,让三个精灵也沐浴在微微金红色的霞光之中。

 

天色渐暗,整片花海只留瑟兰督伊手中折取的那一束最为红亮,像燃烧起来。天边的光线消失了,星辰还没有升起。除却花圃边缘的一圈碎光,所有花朵和精灵都隐没在夜色之中。在欧罗费尔以魔法营造的这个秘密花园里,也许那些花儿都是由雪变来的。这会儿,瑟兰督伊仿佛只是摄取了一种清香投入母亲怀中。

 

“NANA喜欢吗?”

 

“喜欢!”

 

“我种的噢!”

 

“这是给你的礼物。”父亲将两粒金橙色椭圆形的海珍珠交到儿子手里。

 

“还有我的?”他儿子很吃惊。

 

“那当然,‘纪念日’是三个精灵的事儿。好了,儿子,ADA的礼物呢?”等了一会儿,看儿子好像没听明白,欧罗费尔追问,“纪念日只有NANA的礼物吗,那ADA的呢?”

 

怎么能没有父亲的?

 

瑟兰督伊想过千万遍也没想到父亲也要礼物,补给父亲什么最合适,一座城池,一份荣誉?想来想去,他什么都没有呀,只好给了父亲一个大大的拥抱。父亲回抱住他,看向妻子那比让精灵眷恋的晨星还要明丽的心灵之窗动了小心思儿。

 

“这份大礼ADA就收下了!”说着,欧罗费尔把儿子抱走了。

 

瑞丽菲娜回顾整个花园,风扬起雪片,奇异的冷香将她投入最真实的幻境中,这是家的味道。她摘下一瓣,又一瓣,手中深色的花蕾一次次复花、凋零,犹如怀抱着不舍却必须舍去。剩下的可能是双数,也许是单数,或许一瓣都没有了。当她将那束香韵渺渺的花儿插进细长的水晶瓶,三片红色花瓣骄傲地占据了茎叶枝头,狭长的叶荚之中又悄然绽放一蕾。瑞丽菲娜顿住……

 

漫漫长夜是欧罗费尔留给她的时间。如洗的天幕,星辰格外明亮。一个决定,数次反复。瑞丽菲娜辗转难寐,不经意间摸出一朵琥珀花儿,翻开软枕,还有一把香珀小梳子。这个淘气的孩子!

 

母亲笑了。

 

精灵宝钻回归多瑞亚斯两年多无战事,灰精灵放松了警惕,搬家的精灵像游玩。

 

“这不应该。”欧罗费尔嘱咐灰精灵应当首尾照应疾步行军,但他的族人仍旧嘻嘻哈哈拖拖拉拉。

 

讨厌地洞的灰精灵磨磨蹭蹭始终不愿搬离庄园,欧罗费尔苦劝无果后只能加强防卫,紫荆花园也封闭起来。

 

在深冬一个适宜安睡的夜晚,费诺七子潜入千石窟宫殿,他们的偷袭得手了,但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迪奥及其妻被杀死了,凯勒巩、库路芬和卡兰希尔也都命丧当场。迪欧的女儿爱尔温和精灵宝钻都不见了,余下的四子遍搜宫殿无果,凯勒巩的部属将迪欧的两个儿子丢弃在森林里泄愤。

 

半兽人吹起低沉的号角挥刀追赶鲍黑尼亚庄园懵懂的精灵奇袭了多瑞亚斯。哭泣的灰精灵和残存的四个主犯一起面对明霓国斯的突变。

 

天光一线之间,乌黑的树林里粗壮的树木晃动起来,等夜色稍减,精灵惊恐地认识到他们被包围了。远处,半兽人蹩脚的冲锋号闷响,渡鸦惊狂,狼人伏地窜出。诺多精灵节节败退,不得已徒手强行关闭损坏了的大门。

 

“蠢笨的灰精灵,还不快跑!”安罗德招呼那些抱着精灵宝宝的残兵败将。

 

“顶上,快——落闸——”

 

“不能关!外面还有鲍黑尼亚的族人——”

 

诺多族的士兵听命阻止灰精灵不明智的干拢。宫殿之外抗击外敌围剿,宫殿之内亲族仇杀。

 

“铰链断了,勾住!”

 

“坚持住……一下下就好……”黑发精灵夹住铁线,压合弯勾,口中止不住嘟嘟囔囔地祈祷。

 

“快——快——”

 

“推战车来——”

 

“顶住——”

 

嘎吱、嘎吱——嘭——

 

“好了?”

 

“好了!”

 

“关上了?”

 

吱、吱……咔……啪……

 

大门掉下一块板,黑木箭呼啸而来。

 

“盾牌——”击毙了灰精灵后安罗德抢来一张三尖叶形长盾。

 

“上盾牌!”安瑞斯蹬上战车俯身做了踏脚板。

 

梅格洛尔两箭穿过盾上月形缺口钉住门板,安罗德一松手,长盾挂在了两箭之间。

 

叮——当——

 

敌箭逼迫而来。

 

咯楞……咯楞……

 

在诺多精灵闭气凝神的仰望中,叶形盾卡在了梅格洛尔绑在箭羽之前的逆十字上。

 

门板在巨树的撞击下扇动。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梅格洛尔没有把话讲完,被从正门放进来的诺多士兵极力要求另觅出口撤退,因为只要有活路就没有“聪明者”意欲死拼。

 

武力稍弱的灰精灵从梅斯罗斯身边退开,高大的黑发精灵判断地形的视线扫过哪里,那里的灰精灵就躲远一点儿,但为通道石壁所限压在背上冰冷的抵触之力提醒他们退无可退。梅斯罗斯注意到洞穴深处一堆一块混战的黑发精灵与灰发精灵不约而同停下动作。通道里风声紧急,一小团微型火焰翻滚扑来。

 

“这只是内城的木门,抵御不了多久。”安罗德吼道,扬起刀背拍在动也不动的灰精灵身上,“还不快撤?”

 

嘶鸣着的小翼龙像响尾蛇一样高昂头张开嘴恫吓它的猎物,毕竟会喷火的龙还是少数,其它发育迟缓的就只能通过嘶咬来猎杀了。密密麻麻的小翼龙阻断了去路,梅斯罗斯看不到也听不到它们后面的任何情况。冷龙采取了直接有效的攻击,层层叠叠地俯冲飞来,而火龙习惯在吞吃前烧熟食物。通道里火流星横飞,两队精灵被打乱阵脚。皮肉化为焦烟,蚀骨疼痛,龙火似燃着的松香从天而降,一簇簇火苗难以燃尽。

 

砰——砰——砰——

 

大门在颤抖……

 

半兽人的号角得意地嘶嗥。

 

龙更加兴奋。

 

“告诉我,哪里还有出口,”梅格洛尔制住一个灰精灵质问,“不然我们都得死……告诉了我,我可以带你们出去。”

 

“柳,柳树……不,松树那里……那里好走……”

 

砰——

 

门,最终碎了!

 

“呸,该死的龙,这么没礼貌!”安罗德骂道,抬刀挡开一团儿龙焰,那火却粘在刃上,随刃燃烧。他把火刀砍入冷龙脊背,旋转刀柄将死龙掷出,打歪了另一只偷袭者的脑袋。

 

安瑞斯一刀砍断倒挂洞顶向安罗德吐口水的龙,那口龙涎在安罗德脚边燃着,地上到处是小火苗儿。

 

梅格洛尔一箭射穿第一个出现的兽首,护着引路的精灵,向他的兄弟指点方向。

 

精美的织物被火剥落,付之一炬。地上一条火毯,浓烟辣喉,呛得精灵头晕脑涨,视线之内忽明忽暗,跌倒了再没能起来。

 

“我想不起……找不到了……”灰精灵无助地哭泣。

 

在烧焦的通道中分辨松林的清香绝非易事。

 

龙火在他们身后燃烧,岩石烤炸了,洞顶掉下滚烫的巨石,多多少少阻挡了半兽人的追杀。洞穴深处的冷龙更多,像一茬茬割不完的黑苦荞。宝石、灯盏从墙壁上跌落,痛苦不堪的精灵跳进地下泉,火在搅动的水泉中旋转了很久才熄灭。

 

“还有多远,该死的灰精灵,真是低等精灵,喜欢在地下爬行。”

 

“安罗德,你太烦躁了!”

 

“地洞让我发疯,梅斯罗斯,我可学不会矮人的坏习惯!”

 

小翼龙的唾液喷溅在梅斯罗斯的护臂上,在奔跑中被擦燃,梅斯罗斯高举手臂穿过先前被他们捣毁的房间。借着这簇小火苗的微弱光亮,黑发的诺多与什桃芮庄园领主面对面。

 

安瑞斯踩到了打碎的灯盏,他明白了为什么这段路没有照明。

 

“我们还要打吗?”什桃芮庄园领主轻抬手臂,宝石蓝的披风裹不住剑尖,“明霓国斯葬于诺多之手,让费诺七子背负的罪孽再添一重怨恨!”

 

“我和我的兄弟无心听灰精灵教诲!”安罗德咬牙切齿,提刀跨步,被梅斯罗斯拦下。

 

灰精灵领主推开铁门,松林风雪盈盈飘入。

 

呜欧——呜——呜——

 

呜——呜欧——呜——

 

呜——呜——呜欧——

 

敌号长嘶数遍,龙听懂了召唤,急速向外涌去,展翼向天。蜇伏了几千年,它们终于明白了生存的意义。主人需要它们。主人许诺给予它们华美的宫殿,翁郁的森林,还有绵延不绝的迷雾山。龙出洞,此后森林里经常莫明起火,多年以后诺格罗德的矮人看到的贝尔兰森林大火正缘于此。

 

在龙、精灵、半兽人混战那时,亚希伯恩护送一小队残存的灰精灵抱着爱尔温逃出明霓国斯,他们带着精灵宝钻顺流直下,不久之后来到了临海的西瑞安河口。而亚希伯恩于中途折返,暗中保护他的父亲直到什桃芮领主及亲族脱离了费诺四子的魔掌。然而,正是这段观察时期让亚希伯恩从心底对梅斯罗斯生出一线好感。

 

卓雅带领石兰庄园余部与欧罗费尔领主在紫荆花园汇合。龙祸已过,精灵与半兽人的实力对比逐渐明晰。然而,半兽人并不喜欢宝藏,令其兴奋的杀戮和饕餮盛宴过后,没有指令就没有敌人盘踞千石窟,它们分裂成几股流寇在西贝尔兰游弋。

 

“欧罗费尔大人!”柯林斯在军帐外高声通报,不等领主大人许可径自步入。勤务兵慢一步侍立于卷起的围帐边脸胀得鲜红,传信已来不及,只能等侯吩咐。柯林斯摘下头盔抱在身侧,稍低了头说道:“军情紧急,恕我失礼!”

 

“下午探报,有两股半兽人正在接近,将于鲍黑尼亚庄园西侧交汇,目前行军缓慢,动向不明。”杰尔曼比勤务兵慢了半步,他于帐外正式见礼,直接切入主题,也算是为某个失职的精灵解围。末了,柯林斯替他补上一句,“约有数千兵力,其间混杂少量的狼人、地妖、巨魔。”

 

“你们的队伍有多少精灵?”

 

“三百疲劳之师。”

 

“大人,集合完毕,静候指令。”

 

“撤。”

 

随柯林斯进来的那个精灵取走泥炉上煮的酒,熄灭了火,他的面色好似瞬间恢复了正常。等他俯身解开地脚钢钎上的系带,整只帐蓬就被外面的精灵收起了。星光洒下,营地全变了。柯林斯才相信欧罗费尔大人的镇定自若不是出于城俯,而是由于早有准备,即使没有自己报信他们也要撤离了。刚刚军帐中没有灯光,欧罗费尔与他们对话这么久一步也没有挪动过。现在在夜风吹拂下,他身后那张挂图敲打在木板上,柯林斯才注意到原本帐中就没有椅子,酒杯却有十几只之多。

 

他们之前在开会,商讨的内容与结果再明显不过。柯林斯瞥了一眼杰尔曼,好像在问:这就是你不说半兽人数量的原因?

 

是你太性急,迎战不是一个好主意!杰尔曼白了他一眼。

 

紫荆花园里,瑞丽菲娜夫人收到巡逻兵回撤的消息,“瑟兰督伊,你ADA要回来了。”

 

“所有的精灵都撤退了?”瑟兰督伊倚着鹅黄色的窗帘狠狠擦他的弓,保养了箭,又试试弦。

 

“需要准备好武器,他们也许发现了不寻常的信息。”

 

“我这就去准备,夫人。”亚莉克希娅自然而然地应声,中途回转身看看星光下的剪影,说道,“不可以用窗帘擦刀剑,瑟兰督伊!”

 

“多瑞亚斯毁在了他们手上,那些贼……如果拿到了勾沃恩软甲,迪奥就不必死了……”白晳的指尖抵在乌黑光亮的刃上,瑟兰督伊注视着刀锋,拽过天鹅绒的窗帘用力擦拭。

 

“给我呆在家里!”瑟兰督伊学着父亲的语气向母亲抱怨欧罗费尔的保护过度,“需要多少兵力都和我没关系。”

 

“他把最重要的任务交给了你,那是最大的信任与托付。”

 

“ADA在外打前战,几乎风雨不透嘛!”

 

“NANA可以听做是恭维吗?”瑞丽菲娜夫人走近儿子,拉开他的手指。他们的长发如月夜静雪一样的美。夫人合上窗帘,让暗色的紫荆花园失去了最后的光点。

 

自欧罗费尔接到什桃芮庄园领主的警报,紫荆花园就熄掉所有的灯火,宛如黑夜笼罩下的一座空城。明月下一队精灵穿过贝尔兰森林腹地扑向记忆中的花园。蹄声隆隆,传递着不安,枝条瑟缩,抖下银尘。月光穿过枝桠,整片林地仿佛飘浮在梦幻般的银色雪光中。归心似箭的精灵不顾颠簸,仍旧马踏飞雪一路狂奔。

 

柯林斯见到了不一样的紫荆花园,庞大的城堡匍匐在地,由黑暗勾边,仿佛浸透了魔影,他呼吸一滞,胸肺如同被刺。柯林斯侧回头,奔马的速度稍减,果然欧罗费尔直起身子张望也没有见到一线光亮。柯林斯,你想多了!他适时接到杰尔曼的暗示,那个精灵冲破死寂与肃杀奔向前。

 

瑞丽菲娜搂住儿子那颗金色的脑袋看他等不及地睡着了。亚莉克希娅送来了毛毯轻轻盖在小主人身上,他努力撑起眼睑转头想看看,已被母亲温柔地按在了掌心。

 

“睡吧,没什么要紧的事儿!ADA回来我会叫醒你的。”

 

欧罗费尔走进来见妻子要求他噤声。月光映透窗帘留下巡逻精灵幽灵一般的影子,壁炉架上完整的羊脂烛静静落在黑暗里。宽大的休息榻上,他儿子枕着母亲的腿像睡在金色的水波上。瑞丽菲娜手挽雪白的羽绒披风抱着儿子,背着月光,姿态安详。一瞬间,欧罗费尔生出错觉,以为他妻子被那流泻进来的微光打湿了翅膀。

 

领主大人脱下了仍裹着冷空气的披袍交给了女管家,亚莉克希娅又去点灯。

 

“不用了。”领主大人说道。

 

欧罗费尔轻轻走近儿子,撩开他的金发,又见妻子笑意绵长睫毛轻扇,哼了一声,“臭小子睡得还挺香,回床上去睡吧!”

 

感受到安心的怀抱,瑟兰督伊苍蓝色的眸子微睁一线,立刻抱住父亲的脖子,在睡梦中呢喃:“ADA你回来了,好晚!”

 

“给我放开!”欧罗费尔好尴尬。

 

“我困。”暖洋洋的小金毛贴上了父亲的颈窝。

 

亚莉克希娅扶稳了房门,胸中温暖,溯及过往,仿佛时光倒回了96年前。

 

那时候欧罗费尔大人为了养育小主人三年都没有离开过紫荆花园。小时候的瑟兰督伊不肯给女仆抱,就是这样抓着父亲。如果领主有急事就会将儿子交给夫人,就像从左手交到了右手一样的安心。每次都是领主大人抱着他出现,幼精灵不哭不笑也不闹。侍女们围在一起逗小宝宝开心,可惜瑟兰督伊从不肯给其他精灵笑脸。仆从们都猜测这孩子爱粘人,只要让他熟稔,说着说着每次都会关心她的辛苦。可是,幼精灵出生三年了,连衣服都不让她这个管家换,一碰他就躲,再碰他就哭。这个误会一直让喜欢宝宝的精灵夫妇羡慕嫉妒恨,却是她永远不会说破的小秘密。

 

欧罗费尔看着孩子,印象还停留在他的糯米团子,水果布丁,甜奶油蛋糕上,仿佛觉得有人偷走了许多时光。

 

刚出生的幼精灵,睡觉时抱着自己,像个小小的糯米团子。那时他儿子生了奇怪的病,有时连他都不敢碰一碰。这就是瑞丽菲娜预见到的景象吗,这就是她一直以来的担心,也是她不敢要孩子的原因吗?他妻子将全部的爱都给了儿子,她相信他们相处的时间在递减。

 

“一如啊,天父,如果瑟兰督伊是您赐与我的爱,请将之留在我身边吧!”

 

瑟兰督伊的情况在出生半年后好转,不再时刻需要母亲的灵力养护,欧罗费尔也可以吻一吻儿子莹白的小脸儿,抱他出门晒晒太阳。瑟兰督伊离不开父亲,他也只吃父母喂的食物,欧罗费尔很高兴儿子开始认人了。

 

这孩子很安静,不哭不笑不说话,定定地看着你做事,有时像个小木雕,却有着鹞鹰一样的锐利目光,永远凝视异动发生的地方。欧罗费尔写字时就把儿子放在桌上,让幼精灵自己玩耍,不知不觉孩子开始识字了。

 

秋末瑞丽菲娜回去过一次维林诺,第二年春天幼精灵已经长得健壮多了。在尼佛林妻子笑吻儿子羊脂一样洁白的肌肤,接抱过这个白白胖胖像个新鲜的水果布丁似的小宝宝听他叫NANA,按住儿子后脑接受了欧罗费尔的拥吻。

 

儿子的成长可不止这一点点噢!

 

为了哄孩子入睡,不会讲故事的欧罗费尔坚持每天将精灵口耳相传的史实编成童话一段一段地讲给他。久而久之,幼精灵听上了瘾,即使母亲归来他也不改变这个习惯。

 

“困吗,睡觉时间到了。”

 

瑟兰督伊摇摇头,灿若星子的明眸盛满了期待。

 

“怎么了?”

 

“不睡,还有事情没做完。”

 

“哈哈,你能有什么事情啊?”

 

欧罗费尔抱着儿子挤在大床上,向妻子歉意地笑笑,接续日间被打断的这个冗长的睡前故事。

 

“双树纪一千一百多年,露西恩公主出生了,白花宁芙瑞首次在阿尔达的世界开放。”欧罗费尔放下儿子,问他,“故事讲完了,可以睡了?”

 

幼精灵点点头,母亲低下头来送上祝福,按倒孩子小家伙就睡熟了。

 

父母相视一笑,欧罗费尔说道:“太晚了,我也将就一下吧!”顺势躺在了儿子身边。

 

欧罗费尔的小布丁又添了一岁,除去儿子新生头半年,瑟兰督伊三岁这一年是最不省心的。

 

那一年露西恩公主受了外伤,庭葛王恨不得公主的伤口立即消失,像女儿没有这段可怕的经历一样。可在黛碧夫人看来那是王吓坏了。侍女们手脚酸软怕得打颤,黛碧夫人只好亲自送餐点来。

 

飘逸的窗帘、丝质的围幔、桌角的流苏、锡瓶里柔嫩的花叶、座椅上披巾细密的绒毛,宫殿里一切纤弱而柔软的东西都在王的愤怒里沉默着乖乖静立,连风也不敢在此喘息。

 

“陛下需要食物,公主需要陛下的照料。”黛碧夫人面无表情地放下软木托盘,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

 

“番薯和鱼、千层糕、冷拼蔬菜……”王一样一样念出平时爱吃的食物的名字,声音低沉而缓慢,听不出怒气,却听得出质问。

 

还少了什么?

 

黛碧夫人自觉回到送餐车处取来了掺了果汁的杜松子酒,低头说道:“已经掺过奇异果果汁,请陛下勿怪。公主不会喜欢有酒味儿。”

 

“退下吧!”

 

美丽安王后请来了瑞丽菲娜夫人,公主手臂上的皮肉伤立时好了,但庭葛王仍不放心女儿的骨头,强行要求瑞丽菲娜夫人留下来诊疗,直到他看不出公主有一丁点儿的不愉快。美丽安心知丈夫是不顾老友的感受了。

 

欧罗费尔在家抱着儿子悠来悠去,幼精灵也不想睡。父亲动作大了,小宝宝抻直身子勾住父亲脖颈,这样一来欧罗费尔就晃不下去了。

 

“不想睡?”

 

“那玩点什么呢?”

 

瑟兰督伊抓着父亲衣袖,从欧罗费尔怀里站起来,贴近父亲耳朵小声说:“花!”

 

“花?”

 

“NANA回来就能开?”

 

“那你可要乖乖的,不能乱跑。”

 

“我们到花园去。”

 

“是这种吗?”

 

粉白的花儿摇一摇,欧罗费尔转身,“是这种?”

 

瑟兰督伊坐在父亲臂弯里摇摇头。

 

“这种呢?”

 

幼精灵望向远处。

 

“柠檬树?”欧罗费尔抬高手臂,看着儿子的眼睛。

 

“嗯!”

 

“不许往树上爬!”

 

瑟兰督伊眨了眨明净的大眼睛,一被父亲放在地上就欢乐地揽了小树转了一圈开始往上爬。

 

“ADA刚刚说过了什么?”

 

幼精灵发出长长地一串儿笑声,清脆悦耳,听着一点儿也不尴尬。

 

“树下都是杂草,种些花儿比较好?”

 

“ADA去拿园艺工具……嗯,你和ADA一起去吧……”说着欧罗费尔捞起儿子夹在腋下,“再不听话,这样子打屁股很方便。”

 

“没有我,ADA不知道拿什么装点柠檬树。”瑟兰督伊鼓起小嘴倒吊在父亲臂弯里嘟嘟囔囔。

 

“没有你指手画脚ADA更随意。”父亲拖长了声,悠然迈起大步,听他儿子发出一种闷住了的声响,欧罗费尔嘴角都要合不拢了,但他笑得无声,继续逗趣儿。

 

父子俩找来了珠宝、丝绸、含苞的花苗儿,还有土和铲子。瑟兰督伊坐高了一点儿以便留出更多地方放这些东西。父亲把园艺铲、装土和水的袋子挂在手臂上,托稳了儿子走回那棵树边,指点孩子将珠宝打包系在树枝上。瑟兰督伊在教训总是跟他作对的彩绸,父亲站在身后忍住笑托举起儿子的小屁股,任由他慢腾腾地打个花结儿。

 

“瑟兰督伊,你在为你自己考虑吗?”欧罗费尔在儿子耳边絮絮叨叨,“这个高度,你坐在ADA肩头,伸手就可以摘下来了。噢,你为自己准备的,噢,我儿子喜欢宝石。”

 

“偏了偏了,这个结儿会从枝梢上滑下来。”

 

“不行啊,这个地方太多,另外那边太少,没有美感噢!”欧罗费尔移动脚步,让儿子把结了一半儿的彩绸再拆下来。

 

“ADA为什么不早说?”瑟兰督伊咬唇。

 

“我被你挡住视线了,你最近长得很快嘛!”

 

“这里再挂上一个就好啦!”

 

欧罗费尔猜想他儿子大概会累了,放下地来也不会乱跑了。父亲揉揉孩子手腕,把他放下。幼精灵抓住父亲的衣衫滑下,落在地上一阵风儿似地,已经绕柠檬树跑了一圈儿了。

 

“帮ADA种花儿啊?”欧罗费尔蹲下来,瑟兰督伊跑回来搂住父亲,“帮ADA种花儿。这是你的工具。”父亲挑了一把最小最轻的交给儿子,并为孩子做示范。

 

“对,就这样,再用点力!”

 

“没劲儿了。”瑟兰督伊趴在铲子的T字手柄上,将下巴担在手背上,歪头看父亲。

 

欧罗费尔已经种好了一株勿忘我,接着挖下一个坑儿。

 

“慢慢来,能种下一株月光或者瓜叶菊就行。”

 

瑟兰督伊丢了木铲子,在柠檬树之间穿来穿去,跑到父亲身边绕来绕去。他跑得远了欧罗费尔看不见就心里发慌,跑到近前来父亲怕碰伤他又施展不开手脚。看看停停地,也没种成几株七色海芋。而瑟兰督伊渐渐对父亲带来的那一堆花草有了兴趣,翻翻捡捡将醉蝶花挑出去扔了,又拍拍指头。

 

“怎么了?”

 

“花儿臭!”

 

“被刺到了?”欧罗费尔蹲在儿子面前捧着孩子染了黄绿浆液的小手,侧光看看,轻轻摸摸,问道,“疼吗?”

 

“痒!”

 

“有毛刺儿的花不要摸!”欧罗费尔洗净擦干孩子粉嫩细软的手指,再抱起这具薰了清幽甜香的小小身躯,左右瞧瞧,把儿子放在哪里好呢?

 

三岁的幼精灵还没有花园里的石桌高,而石凳对于三岁宝宝的小短腿来说距离太远了。欧罗费尔有信心,他儿子有分寸,绝不会冒险从比自身还高的地方跳下来。

 

“累了吧,在桌子上自己玩儿,ADA种好花儿就来接你。”欧罗费尔随手捉了一只绿金龟子和一只铜罗花金送给他的孩子。

 

父亲在柠檬树下就能清楚地看见这个地方,而桌面的圆儿就圈住了好动的孩子。桌子下是柔软的塔头草,孩子即使掉下来,以精灵的体重优势也会安然无恙。所以,欧罗费尔无比放心。

 

不一会儿,月光、桔梗、海芋、矢车菊、紫水晶、千鸟草、姬瞿麦、天鹅绒圈成的花坛就修好了,中间留出一条阡阡小路。欧罗费尔浇上定根水,洒下宝石。碎星坠入泥土,月光藤围绕花坛爬上一圈,护住众多花儿的根茎儿,像在多层蛋糕上刷好了奶油。

 

枝叶挺拔,蓓蕾充盈,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了。

 

“小精灵的哭声?”

 

夕阳映照下瑟兰督伊垂头坐在桌子边缘,后脑的长发像赤金的水流从两肩坠下。陪着他的两只小甲虫不见了,看样子也不像被虫子咬了。欧罗费尔捞起一缕飘动的发丝,如将绸绢握于手中。幼精灵抽抽噎噎的,发尖上露珠滴落。

 

“哭了?”

 

他儿子两岁学会了笑,三岁学会了哭,这本事就没停止发挥效用,稍有不顺心,瑟兰督伊就哭得梨花带雨的。

 

“为什么哭啊?”

 

幼精灵是水做的吗,哪有那么多眼泪啊?

 

“瑟兰督伊,你想要什么和想做什么,说出来,要告诉ADA。”

 

欧罗费尔想见见儿子暖白润泽的小脸,怎奈幼精灵头垂得太低,手指又掐住桌面儿,做父亲的想抱又抱不得。

 

“你要说话,告诉ADA,发生什么事了?”

 

瑟兰督伊只是一直哭一直哭。

 

树林里红彤彤的,各种树木并肩而立,中间的石桌则显得孤零零。是因为小孩子在天黑以前都会觉得情绪不安吗?

 

面前的小身体晃了两下倒了下来,父亲接住儿子,惊了。

 

欧罗费尔把儿子抱进育婴室,给他洗了个澡,检查一下,孩子蛋奶一样水润柔滑的肌肤没有出现两年前令父母害怕的那种伤痕。

 

“感谢天父!”欧罗费尔松了口气,亲亲儿子,“一如既然遂了我的愿就不会把你带走的。”

 

父亲趴在孩子床前,儿子如他所愿地睡了,只不过睡得太沉,连洗澡都没有醒过来。妻子早上来信,明日才会回返,要不然可能连着一个星期家里都是阴云不散!

 

育婴室的门被悄没声儿地打开……

 

欧罗费尔还记得那一个星期都被排除在母子之外,一个星期的独住空房。

 

父亲不自觉地轻拍着孩子,小精灵肌肤上的触感一如当年,回到现实,收拾起那些记忆,他儿子总算过了爱哭鼻子的那年,还给了父亲甜奶油蛋糕一般可爱的小宝宝。

 

“到时间了吗?”

 

母亲的声音少有的幽怨。

 

欧罗费尔搂着妻子跨出房门,回望一眼床上熟睡的孩子。

 

“大队半兽人向东,会经过我们的庄园。明霓国斯遭到破坏,我们没有了防守的据点。必须东撤!如果半兽人向东移动则西边防御疏漏,以你的实力,单骑向西北,再到专吉斯特峡湾出海西渡……”

 

“如果我们早一点儿相识,再多给我一年时间!”

 

“从曼督斯插手精灵族的事务,从改造开始,你便与众不同了,我们都不敢冒这个险。好在一如仁慈,精灵有漫长的生命可以等待团圆。”

 

“维拉是神,复活精灵的苦累差儿事当然得由精灵自己完成,如果当初没有被选中……”

 

“如果那样,我们就没有相见的缘份。这些年,只有遭受诅咒的诺多和迈雅美丽安从维林诺来到中土,而美丽安最后的境遇,我们都已知晓。你不能违抗维拉的命令。”欧罗费尔握住妻子的手。

 

“美丽安都不知道她那不详的预感来自于脚下埋藏的祸患。”

 

“龙加速了多瑞亚斯的灭亡,但它既然已经来临,多瑞亚斯的命运就不再与我们有任何的关联。我会带着孩子到伊利雅德之东去,其他的族人自行选择留下或者跟从。”

 

“维拉想要这个孩子。”

 

“我不给!”

 

“NANA,你要西渡,这是真的吗?”

 

“是的。”

 

“我去吗,ADA也去吗?”

 

“过来——”

 

瑞丽菲娜握住儿子的手,还没想好解释,欧罗费尔却说:“ADA不去,你跟着ADA。”

 

“维林诺虽然详和但也太过古板,你会无聊。不去也好,你不会喜欢那些工作。”我只是舍不得你,如果我将你带走,欧罗费尔要怎么活?

 

瑟兰督伊听不清母亲想什么,只知道她在去与留之间挣扎。

 

“这不是真的!”但精灵的直觉告诉他,这里面没有玩笑。

 

“你还记得冬季宴会上你NANA收到奇尔丹捎来的家书吗?”欧罗费尔提出佐证,“那是催促。”

 

瑟兰督伊倚在母亲怀里说道:“ADA也来。”

 

“ADA不去。”

 

“为什么?”

 

“瑟兰督伊,你要做出选择,是跟NANA到维林诺,还是跟着ADA去伊利雅德?”

 

母亲抱着他,摸到孩子的心跳得很激烈。瑟兰督伊忍住脾气,瞪了父亲很久。他站起身,挣脱母亲的手臂,喊道:“我不选,NANA也不准走。”

 

“不许对你NANA发脾气!”欧罗费尔训斥他。

 

“为什么NANA不与ADA在一起?”

 

“那里是NANA的家。”瑞丽菲娜拉住孩子的手,把他往怀里带一带。

 

瑟兰督伊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欧罗费尔竟然同意这种没道理的说辞,他愤怒了,恶狠狠地反击:“有丈夫、儿子在的地方才是家!”

 

父母都没说话,一时间好像是他说了不该说的话。看来生气、发脾气一点儿用都没有,瑟兰督伊抱住母亲扑到她怀里大哭起来。欧罗费尔差点儿没笑出声来,拍了一下额头,心说:儿子,这本事没忘啊!

 

瑟兰督伊抱住母亲的脖子,眼泪哗哗像雨滴。瑞丽菲娜也大致明白了,配合地拍拍他后背柔声安慰,凝望着表情古怪的丈夫,眼神儿里是另一番情感交流。

 

是你想有一个孩子。我作为他的母亲自然演好母亲的角色。

 

你不像、你自己想象的、那般无情!

 

母亲为什么要做那么多套衣服,父亲又为什么要提前送出礼物,这些都是阴谋,他们早计划好了。瑟兰督伊越哭越伤心。早知道会分开,他就不去嘉兰岛。

 

“NANA,以后我都会听你的话,我会一直陪着你,哪儿也不去,我会很乖的,求求你,不要不要我!”

 

那么多年,一直以为母亲很爱很爱他,不论什么时候都会在家等他,从未想过有一天母亲要离开。

 

瑟兰督伊哭得更凶了,瑞丽菲娜听着孩子带着哭腔的声音,儿子的嗓子都哑了。

 

“呜呜……NANA,不要丢下我……”

 

窗外,垮坍的声音伴着精灵的尖叫和树木的劈裂声,远处是狼人兴奋的嗥叫。房间颤动起来,整个庄园的精灵都被突如其来的异变惊醒了。瑞丽菲娜的房间却没什么事,只是壁炉架上放置的羊脂蜡摔折了。

 

欧罗费尔摸摸鼻子,原来他儿子往日作祸还都留了一手哪!

 

“瑟兰督伊,瑟兰督伊,你怎么了?”

 

小精灵的哭声不见了,欧罗费尔笑不出来了,抢过妻子怀中的孩子,抱着他向外就走。

 

“不要生气,欧罗费尔,不要生气……”

 

亚莉克希娅提裙冲了过来,“发生什么事了,欧罗费尔大人?”

 

“没什么事,救助伤员吧!”

 

“瑟兰督伊怎么了?”

 

“退开——”

 

“夫人——”亚莉克希娅难过的是自己无处出力。

 

“亚莉克希娅你去安抚做客的精灵,再派出侦察小队。剩下的,没有领主的命令,谁也不许离开庄园!”

 

“是,夫人!”亚莉克希娅穿过差点化为粉齑的紫荆花园,心中琢磨着该怎样解释。

 

蔓儿受惊,咋咋呼呼地大叫瑟兰督伊,抖落一身残雪,刷啦一声扫净精灵的窗台。

 

欧罗费尔没有房间可回,除了一家三口刚刚立足的地方,就只有瑟兰督伊的房间还是完好的。

 

“儿子,你偏心噢!”

 

蔓儿动动枯叶,听着不时传来的狼啸,悄悄打开侧门,可怜兮兮地问道:“瑟兰督伊,你怎么了?”

 

瑞丽菲娜提裙跑上楼梯,跟到儿子的房间。孩子还没有醒,父亲的呼唤他好似听不见。

 

“欧罗费尔,让我看看!”

 

父亲的手伸进被子,握住儿子的手。

 

蔓儿打开窗,黄绿色的新枝爬过屋顶,轻轻吐出一串淡紫色的小花儿,满室幽香。遗落的月光淡淡扫在地上,床上孩子凝脂般的容颜也像月华一样凄凉。

 

“瑟兰督伊……”

 

欧罗费尔这才让开,母亲翻到孩子冰冷的手指找不出血痕仍不放心,父亲看了只说不会有事,但儿子掌心的纹路里没有血色,不像他的父亲,净白的脸色也似有温度的。

 

瑞丽菲娜伏在孩子身上,吻了他的额头,吻着他的头发。

 

“将母亲的祝福融入你的生命吧,我愿为你挡去一切的灾祸!我愿陪着你不离开,即使你看不见我!相信神之大能者,纵然相隔遥远的距离,依然爱你,关怀你、宽慰你、护佑你!”

 

温凉的液滴划过瑞丽菲娜的指尖,孩子在无声地哭泣。欧罗费尔撷去儿子脸上的泪珠儿,轻声说:“别哭了!”

 

“冷,NANA,我头痛。”那种感觉像浸在冰水里,没有空气。

 

欧罗费尔握上儿子抓住金色发丝的手,将拇指伸进他的拳心,说道:“放松,不要跟自己较劲儿!”

 

“我想不出来,NANA,在我想清楚之前你都不会离开是吗?”

 

瑞丽菲娜抚摸着孩子,手指插进他的头发,轻轻按揉。

 

睡吧,我的宝贝,NANA给你唱歌……

 

泰尼魁提尔山雾霭绵绵……

 

NANA,不要离开我!

 

泰尔佩瑞安露珠儿灿灿……

 

不要丢下我!

 

罗瑞林的雨丝甜甜……

 

不要不要我!

 

毛毛虫长出了翅膀

金蝉在日光下歌唱

等小鹿扬起大角

月亮会将心事隐藏

小宝宝、长大了……

 

“如果能再等上一年,一年就好,让我能看着他成年……”

 

“你从没有离开维林诺超过千年,安娜还在等着你换班。”

 

“我不想走!”

 

“她已太累。”欧罗费尔抱紧哭泣的妻子,“想想瑟兰督伊小时候的那些可怕的伤痕,我不忍心你得同样的病。谁能预知会发生什么?”

 

“我想等到孩子成年了……”

 

“我们要向东启程,你将怎么样道别呢,现在走吧,否则瑟兰督伊不会放开你!”

 

是什么让瑟兰督错觉得到了母亲的应允,是母亲从未拒绝过的爱吗?然而瑞丽菲娜当时并没有回答也就没有诺言。

 

我的眼泪,如果NANA都不在乎的,还有谁会在乎呢?NA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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