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琉璃心

时光如水15

“好点了吗,头还疼吗?”欧罗费尔端来水果,还有一只番薯,“饿了吧!”父亲咬了一小口,撕裂番薯皮放跑了热气,“热乎乎的,很好吃,你尝尝,要不先来只水果?”父亲摸摸孩子的额,“还冷吗,自己抱着暖和暖和!”

 

“亚莉克希娅夫人也走了?”

 

“你怎么知道?”

 

“食物的味道不一样了。”

 

“没什么变化呀!”欧罗费尔吃掉最后的那一小块儿,拽走了床上湿了半截的抱枕,塞给他儿子一只羽毛填充的,这才说,“是你太敏感了!”

 

ADA出去办事,你自己在家玩会儿!欧罗费尔差点儿说出这句来,父亲坐于孩子身边轻扶了他的面颊,还有一点儿凉。

 

“ADA要出去,你若累了就睡会儿,不能改变的事就不要多想。”

 

“ADA没有帮我!”

 

“你NANA需要回到维林诺,你以后会明白的。乖乖的!”

 

天是晴的,蔓儿身上都是春天的味道。瑟兰督伊背过身去,蔓儿合上窗子,为他遮去阳光。

 

“瑟兰督伊,瑟兰督伊——”

 

褚石色的树藤刮过门前,新生的触手从空中抓下,欲将某个无礼的小子切片。

 

柯林斯抽刀砍断细枝,但那稳如磐石的主藤像乌金一样坚硬,柯林斯的刀滑了刃闪了火星。

 

“哪儿来的魔物?”

 

“柯林斯,安静下来!”

 

“你不来帮我?”

 

“藤没有恶意,你不能毁坏主人家的东西。”

 

柯林斯扬刀劈向大门,蔓儿双藤相绞,用足以扭断两根铁柱的大力卷了精灵的刃。

 

看,我并不怕你!蔓儿的刀口渗出汁液,受伤的两藤退去,新藤结了满墙,像网,青叶儿渐长。

 

“瑟兰督伊,你出来,跟我们说清楚!”

 

“瑟兰督伊——”

 

“瑟兰督伊……”

 

一道绿鞭让柯林斯吞了下半句,他还在为藤的怒气奋战,无暇顾及那一点儿细微的变化。如同被魔法触碰,蔓儿的这张网在某一点蚀成空洞,无数新藤编结成光滑的月亮门,金发的精灵缓慢走下新叶铺成的三级阶梯。

 

“瑟兰督伊你要跟从欧罗费尔领主离开多瑞亚斯离开贝尔兰?”

 

“嗯?”柯林斯回神,银发精灵的呼吸放轻。

 

金发精灵像一片轻轻落地的枯叶,站在薄雪之上。比往日浅得多的发色,如水。冷白的脸色,似乎能够透过阳光。有着吸血鬼的魔魅与精灵的优雅,却像一如还没有上色完成的雕像。柯林斯看不透他都想些什么,往往需要他亲口回答。

 

“你怎么了?”

 

“我会离开。”

 

“为什么?”柯林斯抓住他,“你忘记了我们在公主面前发下的誓言?”

 

“是露西恩首先背弃了永生的诺言。”

 

“公主的离去,是维拉们准许的。”杰尔曼抓握住瑟兰督伊的小臂,为没有被他拂开而惊讶,“我们遵守我们的,誓言中的另一半。”

 

瑟兰督伊的身体,现在像一株柔韧的小树,虽然根基不会移,但是被柯林斯和杰尔曼拉扯得来回摇晃,若是从前,却是休想撼动分毫。

 

“即使王与王后不在了,我们也要自己守护家园。”柯林斯不相信他的兄弟会临阵脱逃,声音里流露出恳求,“半兽人要来了,我们更不能走。”

 

“半兽人在紫荆花园之外?”

 

我听老树根儿说噢,蔓儿柔媚的女声响起,婉转如歌,空气里、呼吸里都是她的言语,有两队半兽人在花园儿外走磨盘相互打转儿,看不出动向。它们可能也是受到昨晚魔法震动的影响,像老树根儿一样不明其意,所以像失去判断的虫子一样首尾相连走圈圈。噢,好傻!

 

“谁说半兽人有脑子!”柯林斯又说,“所以说剿灭它们多瑞亚斯就安宁了。”

 

“除了邪恶的生物,蓝山山脉的矮人也不再是灰精灵的盟友,诺多族精灵对我们始终怀有敌意,紫荆花园不适合防守,唯一适合的明霓国斯已遭损毁。在这片开敞的土地上、在我们身边就潜伏着危机。”

 

柯林斯眨巴眨巴眼睛说道:“你说的也许有道理,但我不认为去一个新的地点可以找到家,更何况我要在家见证我的誓言。我不会离开!”

 

“你呢,杰尔曼?”

 

“我留下。”杰尔曼早已想好的决定不会因任何突发事件而改变,而这一决心就是要应对所有的变数。

 

“我会跟从欧罗费尔领主。”卓雅从花园走来,精灵的好耳力让她不必再问各位的选择。

 

杰尔曼表示理解,这毕竟是卓雅、卓尔的伤心之地。亚希伯恩也要离去,他说这是父亲的意思。

 

“会议结束了?”柯林斯问。

 

“正谈到要即刻离开。”

 

“需要道别的精灵都在。”柯林斯尾音一声哼气。

 

“我看到瑞丽菲娜夫人和女管家外出了,怎么可能立刻启程呢?”卓雅显然比亚希伯恩先一步退场。

 

杰尔曼感觉朋友似乎想追,但他只是微转了一个恍惚不存在的角度,手臂上的力量却真实地拉紧了。

 

“瑟兰督伊,你没事吧?”杰尔曼放开了他。

 

“刚刚走吗?”

 

“啊?”卓雅一瞬间找不到词汇,感觉很奇怪,“嗯……是的……”

 

NANA……

 

“那得等夫人回来……”

 

卓尔的下半句被格瑞斯给掐住了,瑟兰督伊转身走进了房间,为什么觉得他的步子有点虚浮呢?

 

杰尔曼隐隐约约知道了什么,觉得劝不得。

 

春天的最后一场雪化干净了,消失不见了,花园里的脚印也悉数不见。

 

多瑞亚斯在庭葛王去世三年以后再次毁灭了,永世不复存在,灰精灵踏上了流亡之路。

 

紫藤花儿没有跟随,蔓儿从房子上脱落,碎成轻烟。它说:我哪里也不去,只要我的根还在,你回来,我就可以发芽儿!

 

欧罗费尔领主将儿子放在了身旁,他们一起用过午餐,瑟兰督伊靠着车窗凝视着第一次离开之时一段重合的旅程。从多瑞亚斯向东,一路上有早开的紫荆花儿。那时去往嘉兰岛,耳边有歌声,曾经许诺过的“回还再望”,真的回来了,又离开,不知何日再见故乡!

 

飞驳鸟传信,半兽人并未袭击紫荆花园,而是极其缓慢地迂回向西,留下的族人是安全的。五年的走走停停,灰精灵行进在安德兰绵延无尽的阴影下,前方是东贝尔兰的蓝达尔。如同离开那一年的春雪之夜过后的早上,所有的紫荆花都提前开了。瑟兰督伊站在一串儿山丘的最高峰。乍暖还寒时,料峭春风起。像征团圆的紫荆花褪色成桃红,从枝上跌落,被风托起,飘荡成淡粉,像隔着一层水粉色的纱,旧日花园的蜃景重现,但母亲的容颜再也看不清了。

 

“瑟兰督伊”,父亲唤他,“该回家了。”

 

紫荆枯萎了,花园荒芜了,家还在哪里呢?

 

“不要怨恨你的NANA,精灵的自由在爱情与生命之上!”

 

瑟兰督伊看向父亲,欧罗费尔搂住他,说道:“当然,作恶时不算,任性妄为都有代价。跟我回营地吧!”

 

新的军报新的噩耗在静静等候,数月前炎魔及半兽人聚集于西瑞安河上游谷地,跨越北环山摸到了传说中神秘的倘拉登谷发动了袭击。等魔苟斯的爪牙将它们的胜利传扬,地图上从未被标识过的贡多林已经彻底消失了。传说这场战争没有那么简单,不是攻守双方武力的较量。同一场战争成就了贡多林之王特刚、独斗炎魔的葛罗芬戴尔、艾克希里昂等等英雄的威名,也让精灵永远记恨卓越的石匠、妒忌心与软骨头的“背叛者”、被处以坠落极刑的“不知耻者”梅格林。只有睿智的伊缀尔公主、英勇的图尔、王孙埃兰迪尔、卫队长莱戈拉斯等580名精灵逃脱。吉尔加拉德接过了第六任诺多族至高王的荣誉。

 

灰精灵为同族哀泣,然而现实没有留给他们多少伤心的时间。向东之路并不平静,昼夜不得安宁。除了地势嵯峨,隐藏其间的邪恶生物层出不穷。在都因那斯森林边缘两条腿迅速跑动的无翼龙不仅叨取半兽人还吞吃精灵,而龙火会不时燃起,浓烟会在小范围内遮蔽视野帮助“偷袭者”掠食。当他们一路到达费诺的幼子安罗德和安瑞斯曾经驻守的那片森林绿地遇见了许多绿精灵才从衣食匮乏险象环生的旅途之中暂获解脱。  

在森林小道中行走,头上蓝天像一条静静入海的河。越往深处去,树冠越浓密,天空支离破碎,像干涸过程中的湖,遗留下一小块一小块的浅塘。

 

绿精灵居无定所,他们仿佛与树木是一体的,有时他们就藏在树叶儿的后面,欢乐的歌声随处可闻。绿精灵来来去去,友好地对待同族,告诉灰精灵哪儿可以得到食物,哪儿可以找到水源。森林里的生灵经常围在泉眼周边如同朝圣,龙没有来时,它们互相谦让。当精灵们接近吉理安河,动物捎来远方的消息,矮人王带兵突袭。多瑞亚斯的那笔糊涂帐没有盖棺定论,血债却在心底继承,萨恩渡口之役过去35年了,在仇恨中长大的孩子们拿起战斧与长矛向敌人索命。

 

糟糕的是,费拆王的复仇之师最先遇见的是龙!

 

“冲上去,矮人的孩子,矮人族的勇士,当年阿萨格哈尔王可以重创格劳龙,图尔可以杀死它,没道理我们要示弱。用我们永不生锈的利斧将挡路的野兽劈成两半!”

 

龙以嚎叫和火焰回应。

 

安罗德和安瑞斯去了曼督斯的神殿,埃兰迪尔西行,米勒坐于诺格罗德的庭院数着枝上雪凇的刺,自言自语,那一定不会是冬天里发生的事。

 

“让我看看,费诺一家还剩谁了,”他摆弄着图谱,划掉了两个精灵,“诺多一族,叫得上名字的,还有至高王吉尔加拉德,梅斯罗斯,梅格洛尔,埃兰迪尔之子埃尔隆德和埃尔洛斯。”

 

里尤里弥留之际,费拆王出兵,米勒没有离开,他还有一份大礼要送,米勒戏谑地对自己说今生希望还能做一件好事。

 

华庭之内,拾阶而上。

 

米勒明白为什么里尤里坚持住在宫外的开敞庭院里与这世间告别。

 

冷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烟味儿,却不是赏雪的里尤里点燃了烟丝。米勒回望,目力尽头,铅灰色的阴云像一座山般压在没了颜色的森林上。

 

这般雪景只会让里尤里大公更加地伤怀,他的爱人所钟爱的世间一去不返,现下阿尔达的生灵习惯的世界与他们祖先的期望相去甚远。存在于矮人大公残念中的永恒的阿夏莉,那个让他后半生习惯了思念与流连的女医师,在大公生命的最后几年越来越鲜活,而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这般情愫是被最近的某一段记忆感染。

 

“费拆王败了,但这已不再是公爵大人所关心的事。”

 

“你知道很多事情,米勒。”

 

“都是些不关乎性命的琐碎的事。”米勒似乎谦逊地笑了,像聪明人常做的那样,“我来、是想送给大人、一个故事。”

 

故事始于那位非凡的医者柯伊奥从维林诺来,阿夏莉师从柯伊奥,经年日久,小小女孩儿的心性品行同时被塑造,唯心所愿,她越来越像她所爱戴的精灵尊长。她成就的新的传奇被人们以柯伊奥之名铭记。可是她再像,怎比得上医圣的子女更肖似呢?

 

“她的儿子、曾经到过你身边。”

 

里尤里惊梦。

 

“医者无休止的责任让人厌烦。”米勒加速讲完这个故事,然而里尤里已经听不见了,“温柔仁爱的菲娜公主实则耗尽了所有的爱心变得冷漠疏离,反而是表面高冷的欧罗费尔还有不可抑制的冲动与热忱。很多人不了解他们。母亲不希望这份职责留在儿子肩上,不希望他西渡,既使他日肉体耗尽,只要灵魂是自由的。这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远不是歌颂中的伟大。”

 

里尤里眼睑微合,眼珠儿不再滑动,好似睡得深沉,米勒心知他已无感。矮人公爵可以适时离开,走得安稳,但自己想要逃避神域的囚禁就得先逃离东南方向灰茫茫的大山,那些撕碎的云朵碾压的威力犹如末日审判中地狱的考验。

 

“我向东方去,与世界终老!”

 

米勒扯起薄薄的白单将里尤里覆盖,矮人像未着颜色的白模横陈躺椅上等待着被重新刻画。冷风吹,试图将之掀开,而逝去的向来不会回。

 

在那座由烟雾堆积而成的山脚下挣扎求生的不仅有矮人、精灵,也有半兽人和龙。护卫生命的森林像整军投降的士兵般无所作为,树林变了气味,长寿的生命不得不说再见,余下的所能呼吸的都是怨灵的咒念。

 

灰精灵扒出被灰埋了的同族。

 

“你是来自西瑞安河口的精灵?”

 

那小精灵听到故乡的名字慢慢涌现泪水,像之前冻住的灰色的冰融化了,其情悲切,过了许久才听到哭声,却再也止不住,任由泪水冲出两道儿痕,手一抹立刻花了脸,

 

“发生什么事了?”

 

“住在河口的族人被诺多杀死了,虽然我们也杀了安瑞斯,但爱尔温小姐投海了。”

 

小精灵的这一句话揭开逃亡精灵最隐秘的伤痛。可能连维拉都会以为多瑞亚斯的败亡缘于矮人的袭击,但真正打跨灰精灵的却是诺多挑起的仇杀,那些黑头发的亲族拆解了明霓国斯——灰精灵赖以稳固军心的战斗堡垒。

 

“我还有朋友在那边,我们刚刚被半兽人冲散了。”

 

来自西瑞安河口的精灵一句一顿地拼凑出事情的经过,听起来广袤的贝尔兰已经没有精灵的居留地。

 

暗淡无光的太阳照常升起,像独一只充血又疲惫的眼,短暂瞭望之后弃世界而去。

 

瑟兰督伊或者在行进队伍的最前端或者在最后面,他逃避与族中年长者关在同一顶帐篷里议事。辛达族前途未卜,生存在当下已是困难,年老的精灵却总有心思讨论要不要跨越迷雾山。欧罗费尔看着孩子出去,他儿子总想做一些不费脑筋的事儿,可侦察放哨能得到思绪的安宁?

 

灰精灵没有渡过吉理安河而是折向北去,途中救起几个红毛矮人。

 

“那边有龙吗?”

 

“龙来了。”

 

“这里半兽人饿着,龙也饿着。”

 

饥寒交迫时一切生物为食亡命。

 

瑟兰督伊杀死了半兽人,龙沉重的脚步已踏临。这种方头大牙的恐怖生物占据了这片绿地,它们有着棒槌似的前肢和坚硬的脖颈,常常甩头打出扫尾的招式。瑟兰督伊见惯了这种冷龙,它们摔倒时足以压断一棵大树。木屑打在冰上,这头愚蠢的生物撞上了半截木桩,它用那双拗断过半兽人脖颈的前掌掴飞了树皮,正发疯般欲将挡路者拔除。瑟兰督伊划过冰面,端起弓弩,瞄准了龙抻开的前臂腋下相对柔软的、有皮膜相连的部分。

 

一声沙哑的求救改变了弩箭的方向,半兽人咚地倒地。黑发老者拽出自己的衣袍,将散落的书页抓起一把。

 

“快跑,别顾那些没用的了!”亚希伯恩劈裂另一只半兽人的肩。

 

“这些都是艾尔达……啊……”

 

不祥的预感像利刃贯穿胸口,瑟兰督伊那箭直直向他,将幻想之中的头颅击碎,黑发老者仿佛被刺到了般痛呼惨嚎,龙摔倒的震感截断了他尖细高远的余音,他的身子倒下,好似灵魂都碎了。亚希伯恩将之拖开,老者轻盈的躯体在冰雪上毫无阻力。他是个精灵嘛!

 

瑟兰督伊躲开一个半兽人,飘扬的金发在兽人臂下闪过。冰很滑,那个半兽人抓捕的手撤不回来,即刻就被精灵齐腕切下。

 

“书,那些书,都是艾尔达的历史啊!”

 

“彭格洛大人,您还是活在当下吧!”诺多战士刺死两个半兽人,一把抓着他的肩一位一转手地扔给了辛达。

 

“精灵不可忘记阿尔达世界的美好,不能只记得魔苟斯强加给我们的痛楚,这就是历史,世界伊始,万物是为真善美而创造。”

 

“您本身就应当是一部活的史书,彭格洛大人!”亚希伯恩这么一说彭格洛转身就向灰精灵跑去,他虽然是文弱的学者但也不失精灵在冰雪上飞速行进的能力,很快地,半兽人失去了易攻击的目标。

 

彭格洛交出浸了血渍的书页又说了很多遗言,他只顾尽可能多地口述诺多族西去东归的大事件以至于忽视了火烧去毒的痛苦,他醉心的工作是最好的麻药,彭格洛活下来了。

 

灰精灵在大吉理安河靠近梅格洛尔原来的驻地那里安定下来,一路上都没有得到矮人王的消息。精灵支起了布篷,遮去细细雨丝,风改变了方向,温柔地吹。

 

瑟兰督伊粘贴好箭尾的翎羽,拨开长发,将一筒修剪整齐的箭跨在肩上。

 

“等等!”欧罗费尔说道,并且一只手拿住了箭筒,拖住了瑟兰督伊。

 

“ADAR?”

 

“你那头发不能扎起来吗?”

 

“那有什么关系!”

 

从离开紫荆花园父亲就没有发过脾气了,这会儿欧罗费尔自觉越来越难以抑制情绪,尤其在看过半兽人抓来的爪子和听到他儿子不以为然的回答以后。一想到妻子离开的早,心又立时软了,温和地说道:“ADA帮你梳。”

 

“我不梳!”

 

“不编好辫子就不准出去。”

 

父亲双手固定住孩子双臂让他坐在行军床边,无奈瑟兰督伊反擒拿就要滑脱,欧罗费尔以武力背过他的手臂,像小时候玩游戏一样另一只手拿住儿子后颈,就差那句“服不服”了。

 

“你多大了,还护头?”看孩子气乎乎地不吭声,儿子那英挺的鼻子都被压扁了,欧罗费尔松一点劲儿,感受到指下血脉同步的跳动,慢慢放开了手,微潮的指尖擦过儿子冰凉的发丝,那感触像落在心里,隐隐生痛,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失去这个鲜活的生命。

 

瑟兰督伊默默爬起来,理好头发,束成马尾。

 

“再让ADA看到半兽人碰你头发,以后就不许走出我的视野。”

 

瑟兰督伊转过身看着父亲,好像抗议又像行了注目礼。

 

干树林里,五个灰精灵排查了六处山头,他们在朝向辛姆林山的那峰上聚齐,金发精灵等在那里。

 

“没有问题。”

 

“什么都没有。”

 

“早点返回吧!”

 

“那是辛姆林了吗?”

 

“我们走了这么远了,大人!”

 

光线已在慢慢变暗,那山越来越显得有威仪。

 

“只要稍微超出众人一点儿就会感觉巨人在注视你!”

 

“假想能看到洛斯蓝大草原了。”那精灵张开双臂畅饮林间清风,却看着指尖放下手臂,隐去了那份惬意。

 

“你回头还能看见瑞莱山呢!”另一个精灵巴丁撇嘴。

 

瑟兰督伊面向辛姆拉德的方向一动未动。

 

“怎么了大人?”

 

“我们还不能回去,要探看的更远,留足应变的距离。”化冻之后潮湿的枯叶不再发声,瑟兰督伊走过这片疏密有致的林子,“你们觉得这树林是自然生长的吗?”

 

树干笔直,较少毛枝,从某一角度望去能发现排成斜线的队列,与此斜线十字相交的是日出的方向。

 

“谁离开了自己的森林,又为什么离开呢?”灰精灵巴丁分析了一番,再撇撇嘴,“别问我,我不知道。”他还接着说,“辛姆林山周围的小丘都是光秃秃不长树的,所以我们才能看清它。”

 

“放出信鸽!”瑟兰督伊假想了一下老父的神情,对抗性地想赢得这点儿小小的胜利。天要黑了,偏偏就不回去。

 

“今晚要在树上搭个窝。”巴丁说完却像麻雀一样站在横枝上就睡了。

 

“你的窝呢?”他的兄长马丁登上高一级的枝干,在弟弟头顶的主干上蹭蹭靴尖的泥。

 

“我睡在哪里,哪里就是安乐窝儿!”

 

巴丁偏过头去,兄长的那几块硬泥吧嗒吧嗒掉在他左肩上。空中飘下雪白的单衣轻巧地将弟弟包裹。

 

飞驳鸟的第一声鸣叫响起时,六个精灵走过沟壑间垒叠的大石块,墙头高坡一侧半掩着一些腐朽的木板和布片,丘上没有房屋,再远一点视线就被挡住了。

 

“猜猜看,上面是平地还是山脊?”

 

“上面有人。”

 

五个灰精灵跳下护坡,从瑟兰督伊的站位攀石观察,耐心等待。

 

起初风向都没变,去年的枯叶飘到这里在半空打个旋儿,风停了它就掉下来,风再使劲儿吹它就飞得更高更远。

 

突然之间,乱篷篷的草里落进两样东西,等震动减弱,灰精灵看清那是两只白木箭杆。石头撞击树木的声音,不知又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啪啪啦,积灰落下,长臂猿开始了凄惨地嗥叫。

 

啼叫声越来越近,草木断折声伴随而来,还有比人类的脚步更加沉重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坼裂声起,一柄短刀截断了树木,白花花的木茬儿有点潮湿。

 

“树木醒过来了。”

 

“半兽人、人类,还有精灵!”

 

杂音远去了,灰精灵悄悄跟上,灰色树林尽头只余几只猿猴消失的背影。打斗在林间留下伤痕,方便精灵们一路追踪。

 

人类男孩专射半兽人的眼睛,但在不合适的角度和距离只有弹弓的他面对半兽人的围攻还是会手忙脚乱。半兽人的数量不太多,跑得很分散,它们投掷的矛已经杀死了几个男孩。其中一个黑发的少年,非常优雅地握着弓,徐徐拉开弦,好似挑选着。其实他的速度一点儿也不慢,一下接一下,例无虚发。半兽人应声而倒,好似配合他出演一场戏。另一个他,也是黑发,同样柔亮得耀眼,很像露西恩公主的发质,灰色的眸子远远盯了一眼就会让人一生难忘。他的长矛专挑半兽人的颈脉,刺和拔的动作干净利落,半兽人在他手下,不像攻击者倒像是陪练。

 

半兽人追至山流冲刷出来的泥沟里,灰精灵一排箭扫过去,体形娇小的人类男孩借了地势的掩护毫发无伤,算是获救了吧。只是那一对儿双胞胎,背靠着背,一人神情淡定,不像有感恩,另一人眼里有火焰飞扬,好像受到了打扰。

 

“埃尔隆德,你来处理。”

 

眼神儿较为柔和的那一个端详着丛林里走出来的六个精灵,低垂的弓始终保持着半张的样子。他的兄弟靠着长矛换上了驽箭,一只眼睛瞄着陌生人。

 

“是辛达族的精灵。”更小一点儿的棕发男孩好奇地盯着灰发的精灵和精灵的耳朵,“他们好像没什么危险。我听说过辛达精灵的到来。相比之下,你们两个更像是逃犯。”

 

“你还好好地活着。”埃尔隆德的兄弟陈述一个事实,他的语声好像有着宣判生死的魔力。

 

一串细碎的、不是很响的号角声在沟壑的另一边响起,野人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围猎时的尖啸声、羽箭破空的撕裂声随箭而来,深色的身影跳出壕沟,像猿猴一样在各处山包上跳跃,像一条黑线迅速将这片林地围拢。

 

“精灵、精灵!” 野人说。

 

“如果死亡可以使罪恶终结,我不介意亲手去做!”那棕发男孩开始杀人,“聊一聊,解一解忧,你们为什么被流放?”

 

埃尔隆德兄弟、棕发男孩、六个辛达精灵一直保持着彼此能听清讲话声音的距离。

 

“火焰、火焰!” 野人说。

 

“为了杀半兽人啊!”

 

野人有些胆怯了,毕竟食物有得选择,不必非要以命相搏。

 

东来的野人特别多,还有一些落难的村民。辛达精灵想要折回宿营地已不大可能,因为他们回返的道路被一股半兽人截断。庆幸的是提前已有预警,但想想老父日后可能会有的威严神情,瑟兰督伊计算着需要多少兽首来将功补过。

 

半兽人和野人都是敌人,半兽人和野人彼此也是敌人。

 

残兵凶勇,他们为已奋斗。逃兵更是不顾廉耻,以下作的手段获取食粮。

 

半兽人在扫荡。

 

“怎么样,没别的可吃的了吧?”棕发男孩扭下一段骨肉,“如果全是半兽人就要彻底挨饿了。”

 

埃尔隆德坐在树上,远离一地的血流。他的兄弟掰下一块兰巴斯放进嘴里。

 

“埃尔洛斯,分给伯恩巴赫一块。”

 

“他不会想要。”

 

棕发的伯恩巴赫嫌弃地看了一眼硬邦邦的饼干,说道:“有肉时,我可不吃干粮。”男孩儿有本事,很会生火。不一会儿,树下就暖起来,熟香飘出来。

 

“怎么样,没信心尝尝?所有的肉类食物都是同一个味道,填饱肚子的味道。”

 

“出门在外我们只吃兰巴斯。”灰精灵在相邻的一棵树上回答。

 

“你更像是逃犯。”埃尔洛斯问伯恩巴赫。

 

“我是。可逃犯和难民现在又有什么不同?我想你们从前是做老爷的,因为你俩手上都没有土壤的颜色。现在,我们是同伴了!”伯恩巴赫扔了那段骨头,继续说,“你要问,就问全。我为什么做逃犯,做逃犯之前又为什么入狱?”

 

“那为什么?”

 

“因为食物。”伯恩巴赫自恋地笑了,“因为老爷们都喜欢用阴谋获得想要的东西,而我,破坏了规矩,直接杀了他们捣成了肉羹,所以我被下狱。说起来还是半兽人救了我,那些野兽袭击了城市,然后我就从被推倒的废墟里爬出来了。”

 

“你的行为不容于有律法约束的地方。”埃尔洛斯说道。

 

“刚刚也杀过人,否则死的是我们。”

 

“那是在战争中。”埃尔隆德说。

 

“难道战争无罪吗?”

 

“战争有罪,参与战争的每一种生物都不能脱罪。”

 

“那是谁的诅咒?”

 

“魔苟斯的。”

 

“大魔王吗?”伯恩巴赫吐掉一块骨头,“那美丽的少女做了诺多王子敢想却不敢干的事。诺多族精灵组织的多次进攻都以溃败告终,还要人类掩护才保得王位的传承。如果凡人和精灵都有露西恩的勇气,再坚固的堡垒也可攻破。”

 

“别忘记诺多的一位至高王芬国昐单人独骑在安格班的大门前挑战了魔苟斯的。”埃尔隆德说。

 

“太、可、惜、了!”伯恩巴赫打了个饱嗝。

 

埃尔隆德翻开一页书,伤心地看着散不尽血腥气的森林。

 

“那是彭格洛先生的手稿?”瑟兰督伊问道。

 

“你见过先生?”

 

“他还活着。”

 

“同族残杀,那是梅斯罗斯和梅格洛尔做过的最愚蠢的一件事。他们不是信念坚定的战士,而是受到扭曲的誓言奴役的自私的渺小的发愿者。他们应当被王室除名。”埃尔洛斯有些激动。

 

“等等,你说什么?”伯恩巴赫问道,“好像和西瑞安河口的惨案有关?我的父辈曾经住在那里,某一天被迫东迁。现在,我要向西。我是为了去参军,听说有一支军队收覆了失地。”

 

“我们兄弟也要参战,所以我们逃了出来。”埃尔隆德说。

 

“他们是仇人,我们没有暗中下手已是仁慈。是他们逼死了NANA,又虏走了我们,让我们没有机会告诉ADA要怎么复仇。”

 

“你们的ADA是谁?”伯恩巴赫问。

 

“大航海家、埃兰迪尔。”

 

“我听说过他的大名,你们的母亲是爱尔温,你们是精灵的后代?”

 

“爱尔温小姐?”瑟兰督伊他们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你和我NANA很熟吗?”埃尔隆德转过脸来。

 

襁褓中的小丫头,瑟兰督伊心说,还不如问我对贝伦熟不熟呢!

 

“我知道这个名字,一个美丽又聪慧的女子。”

 

“我从NANA那里知道你的名字,瑟兰督伊,NANA说她的祖父常常讲起。”

 

“做个精灵真好,还可以见到故事中的人!”伯恩巴赫头枕着双臂仰靠在大树上,“我真希望今后会有自己的传奇。”

 

“如果可以选择,我会做人。”埃尔洛斯说,“人类的错不过百年。”

 

“人类铭记英雄的军功,不依赖于某个英雄,即使某一个人妥协,某一任君王犯了错,在其死后就会得到纠正。从诞生的那一刻起,新生的人永远记住向往光明与自由,只要在今后的荆棘中行走不忘记初衷。”

 

“说得好,埃尔洛斯!”伯恩巴赫大笑起来,他说,“一代代累积的智慧就是聪明的人类永生不朽的生命!”

 

“半兽人又来了。”

 

他们被困此地,半兽人多得杀不完。不服魔苟斯训教的黑龙多吉卓根从战场上败退下来,死亡的烟尘一直燃烧至海伦佛恩湖。多吉卓根喜欢在深夜喷吐火焰,那时它能感受到大魔王赐与的威力,那是它最骄傲的时刻。

 

“伊露维塔的儿女只是我烧熟的食物,啊哈哈哈——”

 

“你自许比得过罗瑞林的果实光照大地的烈焰?”

 

“是谁?”

 

“藏身于黑暗中的蠢龙,你甚至害怕日升月落之间,那颗新星的光辉灿烂。”

 

“我看得到你,小精灵,即使你隐身黑暗中,你自以为摄取一束罗瑞林的光芒可以帮你照见前路吗?慢点跑,小精灵,在这创伤未复的大地上小心跌进了陷阱,你可没有翅膀!”

 

瑟兰督伊飞跃过横卧的大树,龙火在他身后燎燃。多吉卓根边玩味边追赶,试图踏中精灵金色的影子。龙下砸的趾爪踩在圆木上,木摩擦着岩石,像年久失修的桥面在呻吟。火在精灵背后展开,风推动明亮的围幕,像撕裂了龙之域的魔法迷雾,松枝垂死的低语像仆从的唯唯诺诺之音。

 

龙踏步火中……

 

整个裂缝在震动。

 

火焰空了……

 

坠落的荧火无法揭示完全,烧断的松木没有返回任何的声音,狭小的地缝儿阻碍了龙翼的伸展,多吉卓根切削了岩壁,岩石的碎屑继续探测着无底深渊。

 

龙强行挺身,巨大的飞翼像拍击着岩壁向上攀爬。

 

守在崖边的埃尔隆德将长矛投中龙去了鳞的头顶,金黄的龙睛瞬间放大,瑟兰督伊一箭贯穿它的双瞳。龙最后的一口气抛向空中,卷曲的长颈砸在埃尔隆德脚边,岩石崩裂,黑发的半精灵差点儿摔下裂缝儿,龙翼上的趾爪抓扶的最后一块岩石松脱了。

 

伯恩巴赫不在了,他死在了地妖的利齿下。八个精灵都很伤心,好像这场绵延的战火永远烧不完。逃亡,逃亡,大地白了一次又一次,还是逃亡。凯兰崔尔和凯勒鹏在北方战斗的消息传来,渡鸦描述那位诺多族的公主,她的魔法让半兽人十分惧怕,她的金发上闪耀着泰尔佩瑞安的银辉,她站在山之巅就像指向胜利的旗帜。这是他们近两年来首次听到族人的消息。埃尔隆德若有所思。瑟兰督伊担心回去以后怎么样才能平息老父的愤怒。

 

半兽人不动时安如山,袭击时不用脑子,一批又一批,来了又倒下,却让精灵看不清征战的头绪。这几个精灵,闲暇时劈木制箭,作战时化身游骑兵。地妖浑圆的脊背和半兽人丑陋的脑袋都是他们神出鬼没的捷径。当他们发现了绿精灵的足迹,埃尔洛斯却说那不是他们兄弟想要加入的队伍,他们要找到坚定的反抗者,像昔日的至高王芬国昐,让高扬的战旗鼓荡起正义之气,以忠勇的壮举告慰战士之魂。

 

“那是?”

 

“半兽人越来越多了。”马丁的无尾箭射空了,埃尔隆德补上空缺,扫除了危胁。

 

埃尔隆德与埃尔洛斯是绝佳的搭档,在八个精灵之中,埃尔隆德又是整支队伍最后的防卫。当敌人避过瑟兰督伊的锋芒,却躲不过埃尔隆德最后的绝杀。

 

“渡鸦说吉尔加拉德在西瑞安河口。”

 

“埃尔洛斯,那里是我们曾经的家。”

 

两个黑发少年对视了一眼。

 

“伯恩巴赫说过的是吉尔加拉德的队伍?”巴丁问道,他跳下树去将半兽人砍倒。

 

“与绿精灵的线索是相反的方向。”马丁说。

 

瑟兰督伊抬箭,一箭分开双胞胎,将第三只兽送上绝路。埃尔隆德兄弟的对手也死了,三只棕熊的尸身滚下斜坡。

 

天渐渐暖了,腐尸的气味难以掩盖,树林之外的一片眩光像死亡在恐吓着。

 

“瞧,那是梅斯罗斯的族人,杀了他!”

 

“与黑暗势力结盟的人类告诉了我们,梅斯罗斯、没有死。”埃尔洛斯的飞刀正中喊叫的那人。

 

“马丁,你的箭还剩多少?”

 

“早就空了。”

 

巴丁递过两支无尾箭,说道:“不知道黑色人类的箭合不合用。”

 

“离开这里,从湖边绕行。”瑟兰督伊这样说,一行八个精灵将石块抛入水中,伪造落水的声响。

 

“不要看那水。”埃尔隆德提醒。

 

黑色水面飘浮着点点银光,涟漪温柔地变幻着图样。纵使人类不爱深夜的星光也为此着迷一般醉心地摇晃,湖水安静沉稳如黑土,期间生出诸多宝藏,让人类误以为得见天魔王应许的景象。入水的声音微若蚊蝇,漾起的水波都没有改变涟漪原有的纹路。一个活人就这样被湖水吞没了。

 

沉闷的号角像在泥土里吹响,半兽人与地妖也像从泥浆中浮现。

 

“跑吧!”埃尔隆德很果断。

 

“从来都是我在猎杀半兽人,怎么跟着你就变成逃亡了呢?”

 

埃尔洛斯只盯了金发精灵一眼,他的兄长看起来并未生气。如果瑟兰督伊以这种语气说话,贝伦可是一定会气得跳起来。人类以野心修练出来的骄傲甚至比天父的首生子与生俱来的还要甚,瑟兰督伊没想到这两个少年如此平静地接受了别人的揶揄。

 

不同于奇尔丹那种什么都藏在心里却让你看出来他懂了,也方便装不懂的神情,埃尔隆德没有假装不懂,他是完全无视了。这次换成瑟兰督伊很不舒服。

 

“一直以来都没有奇尔丹的消息……”

 

“他不是个轻易会失败的精灵。”

 

也许埃尔隆德与奇尔丹共同生活过一段时日,他可能更了解那只老狐狸。

 

海伦佛恩湖的西侧山势低缓,精灵离开湖岸,一直来到解冻的水流边。原来他们这两个冬季在不知不觉中跨过了大吉理安河进入了卡兰希尔的驻地。

 

“萨吉理安……海伦佛恩湖……接下去,我们要走艾莫斯谷。”埃尔洛斯坚定地说。

 

“很远的。”巴丁说道。

 

“如果接近多瑞亚斯,就到明霓国斯看看吧。”马丁说,“从爱斯卡督印河找到通往西瑞安河口的路,不会迷失。”

 

“明霓国斯,您的先祖居住的地方。”巴丁不自觉地笑了,“小精灵都会喜欢的、捉迷藏的好地方。”

 

“呵呵——”埃尔隆德兄弟也放松地笑了。

 

“橡树之门接近尼佛林,山毛榉之门接近爱斯卡督印河上的守卫桥,千石窟宫殿的出入口以植物的气味辨识。它可以提供一段时间的庇护,但要当心龙。”

 

瑟兰督伊说这段话时,在场的精灵忽而生出一种送别的情绪,埃尔隆德兄弟平静地接受了这段临别赠言。因为谁也没有说再见,相信再见应当不会远。当两点墨色消失于斑驳的树木间,瑟兰督伊他们追寻绿精灵遗留下的为数不多的痕迹而向西巡查的身影也融入了青色的春之韵里。

 

老树膨隆的嫩芽上有血迹,没入枝干的木箭有半兽人的也有精灵的,初春的林地静悄悄,多日不见的阳光凉凉地照在肩头,半兽人与灰精灵的战斗清晰地遍布山岗。

 

巴丁首次见到瑟兰督伊大人为战事蹙眉。

 

龙来了。

 

没有时间细想万全之法,瑟兰督伊却轻易锁定了父亲的方位,父子之间心灵的羁绊让欧罗费尔也看向湖岸。六个辛达精灵快若飞箭,直插这场战役的核心。龙不分敌我的杀戮让半兽人阵脚大乱,精灵所能做的就是尽快撤离,将半兽人留为龙的晚餐。

 

“是个首领!”

 

与欧罗费尔打斗的那只半兽人穿着盔甲,围挡的皮质下裙边缘齐整且印有花纹。它已经慌了,但瑟兰督伊并不想放过它。

 

半兽人在首领死后各自逃命,精灵奔跑的速度显然更胜一筹,龙拖住了半兽人,这些邪恶的生物与精灵的距离越来越远。

 

傍晚,灰精灵在水畔的高崖上扎营,借着树木的便利支起帐篷,拢住烛光。族中年长的精灵分成两派激烈地争吵。是否加入这场是战非战的战争灰精灵都身处战火之中,那为什么不主动迎击?

 

“不要忘记‘无尽的眼泪’之役精灵的败亡,诺多族的至高王权也在战后更迭……”

 

彭格洛坚决不同意这些散兵游勇去参战,但他情急之下言辞欠妥深深地挫伤了亲族的情感,一时之间军帐内鸦雀无声。迫不得已,争论以兰巴斯的饱腹之力收场,所有精灵的肠胃都得到了安抚。

 

瑟兰督伊见父亲才得空转过身来面对自己,无辜又无助地睁大眼睛。

 

ADA我有多想念你!

 

“别给我装,你知道家法是什么!”

 

欧罗费尔抽出马鞭,另一只手钳住儿子。

 

瑟兰督伊思量着若以武力反抗父亲会有多生气。他想拧开父亲的手背转身去,父亲要打他可以抓牢手把,顶多梢上一下。欧罗费尔这时再想打服成年的儿子可不太容易。瑟兰督伊也不想再被父亲当作小孩子对待。他想和父亲理论理论,他想他现在的眼神儿一定是冷的,父亲一定是不习惯。不论父子由什么开始激烈地争吵,一定会吵到他为什么不听话擅自改变斥候的任务范围,为什么不理解父母的心情,为什么……为什么……更多的可以说上整个深夜、瑟兰督伊又记不住的为什么和不理解,最后卡在痛彻心扉的地方——他母亲的离去,痛到被眼泪堵住喉咙,不知是他先摔帘而出还是父亲先卷帘而去。

 

事实是,这时欧罗费尔还不一定能打得下去,他儿子轻轻转身躲避,轻轻喊声:“ADA!”

 

“叫ADA也没用,”欧罗费尔将孩子压在顶梁的树干上,“你不是早就改口叫ADAR了吗?”

 

欧罗费尔扬起鞭子疯狂抽打,鞭鞘炸响,吓得警卫精灵的肌肉一跳一跳地替人肉痛。不过,另有两位随瑟兰督伊归队的精灵这时正在真切地体会着父母“打是亲骂是爱”的疼痛。

 

瑟兰督伊顺从了父亲的爱,使出最后一招,抱住父亲手臂将脸埋在父亲肩头,这疾风暴雨式的鞭笞竟神奇地没让他感觉到一丝儿疼痛。

 

树皮飞了一屋子,父亲打累了,火气也降得差不多了。

 

“两三年音信全无,我以为你死了!”欧罗费尔的声音不是气喘而是微微有些喑哑,“你NANA教给你的魔法全白学了吗?”

 

他儿子偷偷摸了摸屁股和大腿,鞭鞘勾破了衣服,父亲的鞭痕悉数打在身后靠着的木杆子上了。

 

噢,原来那是树,现在只能叫做木杆子了。

 

欧罗费尔提起儿子将之甩到行军床上。

 

“躺着,别动!”

 

瑟兰督伊想了想这时如果死要面子硬走出营帐就得结结实实挨一顿板子。

 

“最后一次!”瑟兰督伊说完裹住被子背过身去躺好。

 

半兽人好像受到了召唤,一夕之间离开了海伦佛恩湖,像潮水一样退走,快速又无声。

 

彭格洛为昨夜的言行深表歉意,这位学问上的智者、著名的语言学家在坦承误伤的时候羞恼大过了理智导致了语无伦次。彭格洛面上憋出的红光转为紫红,满腹文辞都飞了,连不成句。谁能想到忠实记录了历史的学者竟不善于面对面的表达。

 

欧罗费尔大人低垂了目光,假装没看见彭格洛的窘迫,引他来看巨大的挂图,图上修改和补充了好多细节上的信息。

 

“讨论至少需要两种不同的意见,任何人都可以表达出来,彭格洛大人不必放于心上,其他精灵也不会记在心里。”欧罗费尔在图上画了三个圈,分别是吉尔加拉德、凯兰崔尔、凯勒鹏出现过的地方,“我们需要一个联盟,像当年的自由人类同盟一样。”

 

“是、是。”

 

彭格洛退出时将卓雅托付的东西转交欧罗费尔大人,瞥了一眼行军床的方向,那里遮了幔帐,不知瑟兰督伊伤得怎么样。族里其他两个小子可是呲牙咧嘴趴在床上养着呢!但凭着精灵的恢复力,没两天又是能上战场的好小伙子了。父母亲还能下多重的手呢!

 

欧罗费尔坐于床边,扶起儿子。

 

“不跟我说话,兰巴斯也不吃,还堵气呢?”父亲打开盒子,盒里一边是干葡萄一边是冻葡萄,上面还粘着雪渣,应当是以雪砖保存的。

 

“卓雅给你的。”父亲将盒子交到孩子手中,“ADA说的不对吗,你带了五个精灵出任务,你有想过他们的安危吗?”

 

“我对他们负有责任我就不能死,也会将他们安全带回。”

 

“如果你的保证都能有相符的结果,那么ADA会很欣慰。但你不要忘了,预言也有失利的时候,你不能掌控一切。先喝点热水?”

 

欧罗费尔将葡萄掏出去丢进水里,瑟兰督伊捧着个空盒子都感觉有点冰。

 

“哪儿打的水?”

 

“海伦佛恩湖。”

 

“那湖水不是被邪恶力量污染了吗?”

 

“庭葛王送你的那些宝石就有净化的功效。”

 

吃过早午餐瑟兰督伊重又躺下睡了。欧罗费尔就在想啊,孩子小时候多好,卷在袖子里,哪儿也跑不了。父亲忍不住捏捏儿子下巴,那小子也不动。只有在父亲身边才能如此放松地睡着了,解去这些年的疲乏。

 

第三天瑟兰督伊躺不住了,他在床上动动肩膀。

 

“ADAR?”

 

泥炉火暖,其上只有兰巴斯。父亲在书写着什么,猎鹰蹲踞着安静地等待,欧罗费尔轻柔的回答于刻刀裁木的声音中清晰地传出。

 

“别人看不住你,我亲自看着。”

 

瑟兰督伊裹紧被子转过身去,不一会儿营帐里吵吵闹闹又在开会,瑟兰督伊侧耳倾听,与会的精灵从帘缝里望进去只得见一缕儿金发。

 

营帐里安静了。

 

“ADAR?”

 

“我在。”

 

“总躺着不舒服。”

 

“你以为是让你在享受吗?”

 

“我知道这是在受罚,可是很难受,全身都痛。”说完,瑟兰督伊翻了个身躺到床里,又不死心地再问,“ADAR,我什么时候可以起来?”

 

“要是现在也可以,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不许踏出我的影子圈定的范围。”

 

“夕阳无限好,傍晚时分真美!”

 

“你要是再敢夜不归宿,我就往死里打!”

 

“我已经为那棵冤屈受罪的树祷告过了。”

 

“起来吧!”

 

“饿了。”

 

“要学不会吃兰巴斯,你就躺着减少体能消耗吧!”

 

瑟兰督伊接过父亲抛来的饼干,吃这种东西不需要喝顿酒的时间。

 

“水。”欧罗费尔点点泥炉上的杯托。

 

光线很弱了,瑟兰督伊还是走出营帐,迎上朋友们闪烁的目光,得有多少精灵热议他挨了父亲的暴揍三天起不来床?那两位难兄难弟凑过来一脸的同病相怜,抱怨之语有永不断流的西瑞安河水那么多。

 

彭格洛听了,语重心长地说:“你们是不养儿不知父母恩。欧罗费尔大人都要急疯了。洛奇、彼得,你们的父母差点冲进半兽人的队伍里去找。为什么我们到了一处新的地方都要捡半兽人的尸体堆成防预工事,主要是想清清场看看下面有没有你们!”

 

彼得设想一下搬运半兽人的活儿就觉得恶心。

 

六天的等待,灰精灵没有搜索到任何消息,萨吉理安的半兽人好像被无形之手清空了,野蛮的黑色人类也不见了。

 

彭格洛开始变得寝食难安。人类最为敏感,他们虽然失去了预见之力,但可以从同伴的情感波动上察言观色并加以巧思分析,他们又与天赋异禀的精灵同住,人类最先感染了这股忧思,而精灵对于不确定之事还不一定放在心上。

 

灰精灵顺着大吉理安河而下,龙去了,森林重又焕发出蓬勃的生机,新生的绿意弥合了昔日的创伤,飞鸟在灌木丛中怀满希望地歌唱。年轻的人类踏上饱受蹂躏的大地,走过春风沉醉的夜晚,像所有顽强的生命一样抓紧时间成长。

 

夏日之门临近,森林也消解不掉的暑气深深地困扰着人类。守着湍急的水流不能下河洗澡的日子真不好过,偏偏拉斯罗瑞尔奔腾高叫着砸入吉理安河,激起的水雾飘荡上岸。凉意星星点点,人类摸到的却是粘粘粘,怎么也不痛快,他们用吊桶打水,冲一下身,抹干了又出一层汗。汗湿的内衫粘在胸膛,鬓发贴在眼角粘在颈根,动一动,一滴在肋下滑落的汗都会激起刺痒儿感。男人敞开外衫,感受夜晚凉凉的风凉凉的汗,女人马上来管,说是邪风易生恶寒。寒来暑往,人类总在一边悄悄揣测精灵迟顿的感官。

 

女精灵们相信在爱尔贝蕾丝明亮的星光下制作的兰巴斯更有效力,她们敬畏这门手艺,真诚地祈愿,全身心地投入工作,直到面团儿泛起温润的光泽,连同她们的十指都像积蓄了星辰之后的祝福之光。

 

为了感怀雅凡娜的恩赐,人类选定秋日的一天,不猎杀野兽,不焚烧树木,只吃采摘的果子。这一天被命名为“寒食节”,做为他们的风俗保留下来。

 

几轮寒暑交替,灰精灵像追逐穷寇的猎人在无边的森林中迷惑地游弋,却再没得到同族的信息,这让欧罗费尔属意的联盟终始没有结成。人类感慨精灵应是旅行的歌者游吟的诗人,如今也像群流浪汉了。

 

森林幽暗,树木高大,但是空落落的,除了风声精灵也听不到任何鸟雀的言语,好像雅凡娜极端钟爱植物以至于在这个地方清除了所有可能具备危胁的动物。绿荫给予精灵心灵上的宽慰,但这些疯长的枝条可苦了同行的人类,他们每一天都过得像“寒食节”。情非得已,他们烧熟了一些干瘪酸涩的果子充饥。

 

当这群流浪者走进林中开敞的空地,见到了多日不见的日光,这小片空地像深深的井,思念中的太阳像一盏刺眼的巨灯挂在参天之木的枝稍上。人类自出生起对光明的依恋促使他们昂头瞻仰,脖颈酸了也顾不上。彭格洛似有所想,他独自走上一圈儿,这林子不像魔苟斯还没降临中洲之前远古大地上的那一派宁静,而是隐隐透着不安的死寂。

 

催促人类离开阳光,离开初夏的温暖,重回幽暗之中,多么不易。流浪者并不知晓他们何时转换了方向,如何在浓稠的阴影中迷了路,直到他们到达一处树木较稀少、可以透进星空微光的地方,看到了残破的居所,他们决定在此休息一个晚上。

 

欧罗费尔将一个树叶包着的热乎乎的东西交到了磨磨蹭蹭不想啃兰巴斯的儿子手中,瑟兰督伊打开来看,总觉得那一小段烧过的东西很像蛇肉。

 

精灵没有进入破败的屋子,因为他们并不惧怕夜晚刮骨的冷风。人类生了火取暖,也没有进屋去住,因为他们害怕这房子随时会倒塌。只有彭格洛一个精灵,走到屋里没人的地方扶着墙根痛哭失声。他突然想起诺多族美丽的白公主,如果雅瑞希尔没有从艾莫斯谷回还就好了。

 

“如果艾莫斯谷很近了,那么多瑞亚斯就不远了!”巴丁搂紧了莫奈尔说。

 

“这里就是艾莫斯谷伊欧的家了。”亚希伯恩说道。

 

欧罗费尔辨别了方向,他们向西行至克隆河。遮天蔽日的青灰色云朵散开了,一束清澈的阳光照在河岸。欧罗费尔黯然发现儿子又长高了一点儿,看见阳光落在地上的影子,他儿子的多出半个头,不禁有些伤感。

 

“做ADA的常有感叹老了的时候。”站在身旁的什桃芮庄园领主说道。

 

河对岸,森林色彩斑驳,新绿中藏有一丛丛怵目惊心的死色。若是细看,精灵们发现那灰色逐渐地苍白发亮,反射了淡淡的光。原来那是尚未生叶的槐,颜色比冬日里浅淡许多,已经快要醒来了。

 

曼威的巨鹰在盘旋,它抛下口衔的白色旗帜,那是梵雅族精灵的战旗。那飘飞的白,如有生命,闪耀着落日的火焰,掉落进莽莽密林。

 

原来鹰王一直看着,从不追击。

 

欧罗费尔闭上眼睛,思量着维拉的号召,他身边的精灵与人类也在小声讨论,像蜂和雀聚集在一起,不会有头绪,他们在河岸上一直捱到天黑。

 

次日,以精灵的目力很快发现了西北天空上的黑点,瞬时流浪者们明白了魔苟斯有了新的举动。

 

瑟兰督伊能明确感知父亲全身的血管里好似流动着一种情愫,但发生在城府很深的千年老精身上,激动与胆怯的界限就不那么分明了。做儿子的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欧罗费尔会有害怕的时候吗?瑟兰督伊不想让父亲发现自己的这点儿不自在,但欧罗费尔总会跟过来。

 

他们走在瑞吉安森林边缘,南侧的安德兰长墙不是那么明显了,除了高远的天空就是满眼的绿色。接着,他们听到了兽鸣。变故总是发生在不经意之间,北侧有鸟兽像被爆炸的气浪抛落森林,虽然精灵们没有听到任何不祥的声音。

 

起初是狼,还有许久不见了的食草动物,接着精灵猎杀了逃窜的半兽人。莫明其妙的混战又开始了,鹰王巡视了天空,飞龙喷射火焰。精灵不知他们损失了多少同族,魔苟斯的阴霾越飘越近,白昼越来越短。

 

时间不再分明,流浪者们不记得何时告别了夏日,他们经过的那个地方,树叶像深秋时一样烧红了,甚至烧到了云层上。烟尘里有一种灼热的魔力,连同水灵灵的新生儿都要被蒸干了。紫荆树干枯的主干轰然冒出火来,人类担心他们的肢体有朝一日也会焚为灰烬,精灵所热爱的森林变成了狰狞的模样。

 

巨鹰在精灵头上盘旋,扬声飞向隆恩山脉。

 

被同样慌乱的半兽人阻住去路,人类扬起铁拳高呼“兄弟们,打啊,打它!半兽人长得那么丑,竟敢挡了我们的去路!”为自己壮胆。

 

大风刮过,精灵和人类犹如大地上飘零的枯叶于火中燃尽。天地好似在为无辜生命的伤逝而悲鸣。流浪者们听着地底隆隆的哭声,想不到强渡萨恩渡口之时沸腾的吉理安河水倒灌进来,又有多少逃过熔岩炼化的生灵瞬间躺进热汤锅底。魔魅的欧西瑞安妆点着七条流光溢彩的金色宝带,熔岩之河的刺激气味儿消解了令人作呕的腐肉腥臭。

 

巨鹰从大片的烟灰之中飞过。

 

欧罗费尔接住一片,碾开,那竟是脏污了的雪,伊利雅德的冬天何时来了?

 

大地在晃动中哭号。

 

精灵像从龙尾跑过俯冲后又拉升的龙身,在龙头尽力稳住脚步。扑面寒风阻不住背后炽热气浪的追袭,在这个滚烫的冬季,欧罗费尔大人命令族人攀越迷雾山脉。那一动不动的雪峰是这个正在崩解的世界唯一安定的存在。

 

巨鹰长嘶一声,双爪抓向刚达巴的山峰,剥落一层冰雪。精灵不解其意,借着高耸的山势回望来路,伊利雅德流火满地,眨眼间视线触及了新的海岸,那明焰止于月牙儿形的港湾。

 

多瑞亚斯没有了,要怎么回家……

 

迷雾山在震颤,精灵抓紧裸露的地面,在刺骨冰寒中哭泣。

 

瑟兰督伊想起这个场景,那时见到了母亲的。他抬眼望天,冰渣砸在脸上,藤条在空中狂摆,不小心就会被抽到。冷风从山脊冲下,隘口的风声更紧,而山峰为迷雾所绕,从灰白到深灰越来越失了踪影。天黑了,原以为白昼与黑夜不会再有不同,但黑夜加重了精灵的危机感,为了不被火舌够到,他们冒险留在半山腰。

 

狂乱的风在头上回旋,瑟兰督伊听风辨声环顾四周,除了能吹进骨头缝儿里的风,他什么也没遇到。

 

“ADAR?”

 

“我们先离开隘口。”欧罗费尔小心避开长了刺儿的灌木。

 

南方的阴影贴近山隘缓慢攀爬过来,折翼拢住的风像在虚空中吹响了低音的哨子。彭格洛冻僵的手指抓在岩上,徐徐转身,心脏随着那混乱的哨音狂跳不止。瑟兰督伊也望向那个方向,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欧罗费尔为儿子拉上滑落的风帽。什么东西贴着脸颊滑下,精灵摸上一把却不会再融化。

 

下雪了!

 

“我们得找到个地方躲避风雪。”亚希伯恩的父亲撤回目光说道。

 

“这边,”巴丁大喊一声好让风雪中的同伴个个都能听清,“好像有洞。”

 

“那是什么?”随着巴丁的一声喊,亚希伯恩指向山脉南端,虽然眼睛看不见,却像有一道阴影爬上了心头。

 

“准备弓箭——”

 

精灵们扣紧弦,却失了焦距。

 

“放箭——”

 

一声凄厉的叫喊差点撕裂精灵的耳膜,年纪幼小的已经软瘫下去,幸好衣衫被多刺的树枝挂住。小精灵尚未回过神来,抓上带刺的枝桠,穿心的痛自指尖钻入脏腑,又像体内生了一根长长的肉刺儿,牵动指尖外的那一端就会搅动内脏,痛极失语。他们的父母犹自颤抖着,还顾不上拉起孩子。

 

精灵的第二波箭射得零零落落,一道黑风冲出隘口,一片阴影掠过头顶,恶龙张开飞翼弹落了那些箭支,血色大口咬碎了一个精灵的颅骨,左翼扇落了另几个精灵,还有精灵被翼锋切成两半。

 

恶龙长嘶一声,那有魔力的刺耳音响有着恐怖的邪恶的本质,任何痛苦都会被它放大数倍,龙习惯用它的声音将食物理顺。陷入恶龙诅咒的精灵,心智被蒙蔽,定在原地,等待龙将他们成串儿成串儿地烧熟享用。

 

空中的黑色身影翩飞来去,喷吐火柱。

 

彭格洛滚下山坡,僵硬的手指触及融雪插进酥软的冰层,他被烫到一样拔出手来,又向下滑了一码,那不幸的手已撕脱一片皮,血却未及流下来。

 

“醒醒——”心智坚定的灰精灵贵族打醒族人,“不要害怕,恶龙并未真的伤及你们!”

 

“放箭——”

 

龙飞得很近,精灵的箭打在它披覆的刚毛上,丝毫不影响它飞行的姿态与方向。相比喷火,它更喜欢啸月,更喜欢玩弄猎物。

 

这时烟云裂了一隙,桔黄色的月光照亮了山崖,精灵看清了恶龙墨绿色的刚毛,龙更看清了精灵藏身的方位,那金黄色的龙睛正闪耀着奇光。

 

卓雅撞了一下瑟兰督伊的肩膀,他们背贴上背,瑟兰督伊说道:“它是一只飞翼似鸟龙。”

 

“有什么弱点吗?”

 

“似鸟龙是飞行速度最快的龙,它没有鳞甲,周身的毛像钢刺一般。如果是铁弓黑箭,可以逆着刚毛将其刺穿。”

 

“我们的木弓无能为力,箭也太软。”

 

“快向我布莱克跪拜求饶吧!”

 

恶龙布莱克在高天畅快地炫耀,扶摇直上刚达巴的山峰,旋即冲下。山墙随后塌落,飞坠的碎石还没有龙下降的速度快。布莱克从一片石雨中疾飞出来,喷出雄壮的火焰。精灵无处可逃,在一团明亮至极的热浪中尝尽被烈焰撕碎的苦,带着深深的绝望堕入黑暗之中。

 

瑟兰督伊抓住卓雅及时跳下,那龙焰像烧红的刀子在他们背后剐过。爬得高的灰精灵临空抛掷出长矛,布莱克展翼向天,一双爪子掐碎了胆敢挑战他的精灵。

 

“龙的眼睛……它飞得太高了……”瑟兰督伊摘下背上的弓,却被卓雅抓走了一把箭,“你干什么?”

 

“让它飞得低一点儿。”卓雅轻盈地跳下去,从鬼针草中间滚过。

 

瑟兰督伊开始向上跑,踩着炽热的山石,手脚并用。他只有这么一点儿时间,却没有结实的树或藤可以借力。那些立着的草木枯骨一碰就碎,细细的炭灰还会迷住眼睛。他攀住的山岩被龙火烧熔,光滑难抓。偶有粗砺之处都是质地坚硬的石渣埋伏下的尖锐倒刺儿,滑脱之时,不知在他指上划下几道血口。

 

卓雅放箭,倨傲的布莱克恼恨有个精灵竟然敢危胁它,它凌空翻转扑向女精灵。卓雅频频射击龙吻,布莱克咬断了箭头,低头躲过了飞箭,才有机会大张开口,“蠢精灵!”龙的腹部泛红,还没等到火焰升至咽喉,卓雅的木箭一支挨着一支贴近它的上喙,布莱克又低头让那口龙息沉进腹底。它生气极了,高度下降得太快,金黄的龙睛仓促间成了瑟兰督伊绝美的靶子。

 

俯冲中的龙紧急闭上那只眼,瑟兰督伊连发三箭抢入布莱克的眼睑内。那厚实的眼皮像一扇闸门落下,眼角却被第一支木箭嵌了道缝儿,龙疼痛之下微眨了一下,第二支第三支箭接连射伤了布莱克的眼眶。

 

布莱克转头大吼一声,一束极细的火柱像刻刀一样横切于山体上。欧罗费尔拉住儿子跳下去,和其他精灵一样滚过乱石堆。烧红的石块点着了之前积攒起来的草炭,飞灰闪动着猩红的火。

 

“向下跑——”亚希伯恩跳出草木灰堆,身上痛得尖锐,触手所及,殷红的灰烬在不大不小的山风中一明一灭。

 

瑟兰督伊举弓追上布莱克,稳稳的一箭直刺龙尾之下刚毛不顺之处。

 

龙在尖啸,单翼撞上山崖,那口散乱的龙焰像烟花洒下。卓雅从羊肠小路摔下,跌入阴影。瑟兰督伊很快抓住了她,两个精灵挂在烧过的岩石上。墨黑的石块轻声裂开,卓雅瞬时没了依托,半壁山体融雪一样消失了,下面悬空了。瑟兰督伊极时抓牢一条藤索,把他们两个吊在一块鹰岩下。

 

卓雅还是受伤了,她的弓也丢了。瑟兰督伊抓着她的一条手臂,她仰望着他,他的一缕金发飘在风里,但大部分还是压在披风之下。

 

真的是他!起初卓雅竟以为自己眼花了才会见到美丽柔和的金色月光。

 

“我拉你上来。”

 

那条藤太短了,瑟兰督伊反转身子用脚勾住另一条才将卓雅提上来一点,但她仍是够不到藤稍儿。瑟兰督伊拉起她来,卓雅的另一只手终于抓到了石壁上一处微微的突起,用膝盖抵住岩石,她的手滑了,脚下又临空。卓雅惊恐地向上看,西天明火流泻,瑟兰督伊手中那条藤裸露了根系,摇摇欲坠,他们两个扯着那将断未断的藤儿荡在空中,看着另一条藤坠下。

 

布莱克头尾两处受伤,异常愤恨地转圈儿喷火,要烧熟这些拿着弓箭的精灵。很多木箭过火燃着,烟火遮蔽了龙的影子。低空气味辛辣,精灵不停地流泪。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蠢精灵!”布莱克咆哮的声音越飘越远,月下山峰重归于寂。

 

“瑟兰督伊,放开我吧!”

 

“我不会!”

 

“找到一只小金桔儿……哈啊……”布莱克从隘口转出来,利爪攀住岩体,伸过脖子吹起龙息,“我吃东西、总忘不了、固有的习惯!”

 

龙息近距离地烧灼,皮肉翻卷,瑟兰督伊的左脸颊宛如蛇虫钻咬,痛若磨牙。他身上那件披风已经炭化解体,拢不住的金色发丝裹住了肩头,遮住一方阴,大大缓解了炙烤之痛,所以他一直被头发盖住的后脖并未被龙息所伤,左手臂也只烤焦了皮肉,手中藤索因藏在发丝下竟然无损。

 

“我的小金桔,是剥了皮吃,还是一口吞下好?”

 

龙爪之力击碎岩体,落石砸在卓雅头上。卓雅晃了一下,与瑟兰督伊扣紧的五指脱开一点儿,她感觉指间滑腻,瑟兰督伊手臂上焦结的痂在重力拉扯下裂开了,细细的血丝在月光下粼粼闪烁。

 

瑟兰督伊看着卓雅脸上清丽的泪痕,听她说:“对不起,是我吃太多了。”

 

“都是我拿给你的。”

 

卓雅看他轻轻一笑,与记忆中相仿,只是旁人再看不到瑟兰督伊完整的笑容了。

 

这时布莱克低下头去说道:“下面这只胖的,肉嫩多汁,应该更好吃些!”

 

女精灵撒开了手,瑟兰督伊紧抓一下也只抠到了自己鲜红的指尖。

 

布莱克向下跃去。

 

“卓雅——”

 

瑟兰督伊的愚人金胸针打在龙的眼眶上,折了一个角度飞旋着弹起。

 

布莱克一声怒吼:“你找死——”

 

巨鹰清亮的啼叫像宣战似警告,布莱克一转头立即被鹰喙摘了一只眼睛。

 

“啊——”布莱克狂乱地拍击翅膀,飞砂走石。

 

瑟兰督伊身子一沉,藤根终是脱落了,临空的感觉是那般无奈。

 

“卓雅……”

 

在去往曼督斯的神殿之前,山石打在身上还是很痛的,瑟兰督伊这念头儿闪得很快,不知老父会不会疯掉了。

 

藤索一顿,他的后背磕在石上。“抓住!”是父亲的声音,那声卓雅让欧罗费尔找到了儿子的方位,也幸好那根藤够结实。

 

“ADA——”

 

在云层收拢了最后一线月光之时,瑟兰督伊向着在半空中放火的恶龙连射三箭,他的弓轻响了一声,焦黑的弓臂破裂了。

 

雪静静地下着,灰精灵躲进巴丁找到的那个洞穴,这里的空气能清亮一些。精灵不敢点火,焚烧的气味一直弥漫在洞外,只要想到那个气味精灵就会想到腥红的血与火,就会不由自主地想把吸入的血腥气吐个干净。

 

瑟兰督伊靠在父亲怀里,欧罗费尔吻着儿子的头顶,知道他头痛睁不开眼睛,心痛得无以复加,只喃喃说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儿子从前漂亮的脸蛋上被龙蚀刻了一只骨蝶,透过镂空的殷红花纹连牙齿都看得见。欧罗费尔抚摸儿子散发着微光的冰冷发丝,重吟孩子母亲施加过的魔法。瑟兰督伊苍白的眼眸泛起浅蓝色的泪光,一点一滴洗去了尘翳。

 

“看得见吗?”

 

“ADAR……”

 

瑟兰督伊趴在父亲膝头,将完好的右颊贴在父亲腿上,欧罗费尔对孩子的龙伤无能为力于是不忍去看,用魔法将他的左半边脸封闭起来,不许任何生灵窥见,也防止任何脏东西接近。欧罗费尔抱紧了孩子,明白了曼威的神鹰一直眷顾着他们并不是要追捕他们。

 

安静多时的幼精灵离开了母亲身边,摸索着这个石洞,那个烟火升腾的晚上之于他们有时不比误闯节日焰火更恐怖,他们的惊骇伴着无知无畏的探奇,两个幼精灵爬上了一堆圆圆的石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上去,并叫来父母同坐。

 

成年精灵将一个不大不小的圆蛋搬到洞口稍亮的地方仔细观察,“这是,龙蛋?”

 

所有精灵聚拢在一起,警惕地凝望眼前看不穿的黑暗。

 

“这里是龙的、巢穴?”

 

“打碎它。”

 

欧罗费尔命令,马丁动手,换来精灵一阵骚动。那只石蛋里流出了青白的液体,它真的不是一块石头。

 

“野兽一旦抛弃了自己的骨肉就不会再回来,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欧罗费尔让族人放心地去休息吧!

 

雪一直在下,天灰蒙蒙的,精灵躲进洞,害怕见到白日火球,那美丽的太阳也会勾起他们痛苦的回忆,然而太阳一整天都没有出来。西方的天空像被浓烟薰过,厚厚的灰尘盖住伊利雅德地区,像要把他们都闷死。

 

精灵两整天都没有进水进食了,苍灰色的雪薄薄覆在地上,仍然遮不住前夜血腥的痕迹。精灵父母不准孩子们走出洞去,只准他们无聊地看着洞口大的无痕苍天。

 

瑟兰督伊伏在父亲怀里,耳朵里嗡嗡地响,父亲的问候他很难回答,因为一开口说什么都是掩饰。欧罗费尔意识到儿子的嗓子可能烧坏了,从此精灵歌唱的天赋将成为他缅怀往昔的桎梏和难以承受的负担。

 

“不要这样,我不要我的孩子在众多快乐的时候被排除在外!我愿以自己的歌声为交换,向诸神祈求,换我的孩子可以开口歌唱。”

 

欧罗费尔抱着他的孩子,父子俩泛起淡淡银辉。瑟兰督伊咳嗽起来,欧罗费尔也觉得咽喉灼痒,呼吸里都是焦糊味儿。他想喂儿子一口水而又不能生火。欧罗费尔将儿子交给亚希伯恩的父亲代为照顾,他一说话嗓子比前一日疼痛很多,亚希伯恩听到这异常的声音就想起龙火的毒素,然而欧罗费尔大人没有一点儿的惶恐与惊异却有种已知的释然。

 

“ADAR?”

 

亚希伯恩看着朋友模糊不清的左颊庆幸他的声音没受损,而他们的年月才刚刚开始,一切的损毁都有时间慢慢重建,瑟兰督伊面颊上的龙伤也一定会日渐康复的。然而,卓尔在哭,亚希伯恩想到失去的同伴没底气地安慰自己。欧罗费尔大人一定上了很大的火,现在连说话都难。

 

欧罗费尔挥挥手示意他们不许有异议不要跟来,雪花立时铺满他的葛迪羊皮披风,这个时间真的不宜外出。干冷的风送来辣喉的烟火味,山下是墨黑的,隆恩山脉像条虫爬到墨色晶莹的地方饮水,那里应当是侵入陆地的新海。巨鹰不见了,云层背后不知有日光还是月光,虽然不见爱尔贝蕾丝的星辰,精灵之眼也可以看清脚下的路。雪下得更大了,三码之外为风雪所阻,欧罗费尔只能任由塌下的风幕雪帘将他们围困在山上。

 

找不到水源又不能走远,欧罗费尔只好抠出地上的雪,希望能刨到陈年的冰,那冰兴许能干净些。他装了一袋子冰块分给族人,这东西虽然不讨精灵喜欢但总比渴死了要好。

 

欧罗费尔捂热了冰块,捧在手心,等第一层融水将手洗净,再温暖着那些冰水让儿子润润唇。

 

“别哭,泪水都很宝贵的,你要哭之前先告诉ADA,ADA好吻一吻。”欧罗费尔一边急着化冰一边小声打趣他那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的孩子。

 

瑟兰督伊小心地吸了一点儿,说道:“换我来!”

 

欧罗费尔咬了一口冰坨,呜咽道:“剩下的都是ADA的了!”

 

瑟兰督伊扑上去抱住父亲,“你不冷吗?”

 

“别哭啊,哭之前先告诉我!”

 

一连几日大雪,不分昼与夜,精灵分辨应当过了这些时日,天空上的灰色浅了,清明了些,凛冽冬风中熟悉的淡淡烟味让精灵觉得更饿了。

 

雪下得足够多了,在这一日停了。

 

“下山吧……”

 

“……然后我们就到了这里,自古名为林顿的地方。愤怒之战持续了42年,精灵对中土大地的追忆都改变了模样。据说,黑暗的大敌被逐出了阿尔达的世界,这件事情我们也是很久以后才知晓。那个冬天很漫长,我们最终没有找到神之使者,第一纪元也就这样结束了。珍纳小姐,您的精灵史课程也于今天就结束了。”

 

“现在是新的纪元了。”珍纳接续。

 

彭格洛少有地展颜微笑,这位精灵史的记述者离开了石桌,阳光有那么一瞬亮得晃眼,也许是因为他的头脑还沉浸在悲痛中不能自拔而产生的眩晕,让他的动作从背后望过去像一个蹒跚老者,而当这位锦衣华服的学者转过身来,那张年轻而富有光泽的面孔确实让珍纳小姐觉得和老师佝偻了的躯体极不相称。

 

珍纳觉得精灵的世界她永远不会懂!

 

她遗憾地转过头,目光扫过满园的金桂花儿,鸟儿轻语蝶儿舞,香堡尽头白石砌成的圆形花池上站着那个美丽耀眼的精灵,他总是于午后面向迷雾山脉眺望。然而珍纳已没有更多时光能够站在她的小花园里闻到金桂花儿的香味了,就好像再也闻不到那个精灵的发香。她就要远嫁,走过姐姐经过的老路,将幼时月桂枝编成的王冠丢下,去结成一桩不相识却必需有的婚姻。她就是一朵被精心栽培的花儿,但鲜花离开枝头就零落成泥了。

 

珍纳觉得她最美的生活不过是听彭格洛老师讲故事的时光,不过花开一场的时间,她要是有像精灵一样永恒的时日,她才不会记住哀伤,她只会向前看直到看到希望。

 

“小姐,小姐,”粉嫩嫩的小女佣急急地跑来,“小姐,您需要从努曼诺尔的伊科诺米伯爵送来的礼物中挑选一款饰物佩戴,再试一试礼服,看看还有没有需要添置的。”

 

“是噢,明天就要结婚了,而现在我还能如此轻闲,因为姑妈把一切都打理好了。”珍纳小姐恭敬地向老师道谢,“我很高兴能在出嫁前完成了您的课程,如果还有时间,我真的想再多学习一些。”

 

“我也很高兴能在今天结束,因为明天,小姐的婚礼之后,我们也要告别了。”

 

珍纳迅速转过身去,金桂花树下的身影已经不见了。陪她一起学习的叔伯长辈洞悉了侄女的心事,像瑟兰督伊那样的阳光少年总能满足少女一个完美的想象。她的伯父敛了长袍,庄严地对她说道:“好好准备,我们的好孩子,明天将是你、也是家族的一个重大的日子。”

 

吉尔加拉德在林顿地区展示了他的实力,他亲密的老朋友、千年以来受人尊敬的船王奇尔丹在隆恩湾兴建了海港米斯龙德,并在这深水良港中停泊了许多宝贵的船只。然而,令他们感到悲伤的是,在贝烈盖尔海再难听到乌欧牟的声音,更不用说那些内陆河流了。

 

努曼诺尔的伊兰迪尔建都南努尔湖旁,他的臣民沿着隆恩河与巴兰都因河在伊利雅德定居,他是吉尔加拉德的传令官埃尔隆德的亲属,他们两方结成了紧密的同盟。

 

除了精灵的国度,人类在四面八方活动,矮人在卡兰拉斯山内建有无尽之阶,并将卡兰拉斯山、勒布迪尔及法怒德何三座山峰囊括进他们的杰作凯萨督姆之中,他们的这项壮举相当于控制了迷雾山脉的整个中段。

 

彭格洛留在了吉尔加拉德的王国,灰精灵离开了这些地方,在第二纪元1000年左右,他们终于跨越了迷雾山脉,踏过了安都因河。那里是一片新的森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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