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琉璃心

无憾(1-5)

卷一 借杨玉环之名…


第1章 昨夜梦回

 

群狼啸月,回声自天山雪顶折返,穿越旷野千里。独一队人马陷在大地的褶皱里,丘陵之下三百疲劳之师无一人安睡,灯球火把缓缓向王帐聚拢。

 

王的寝帐里仅有一女子裹在被里自己暖着自己。夜凉如水,她抓住锦被遮去头顶的风。草原夜风撞上毡帐,宛若擂鼓,终于将她吵醒了。

 

睡眼朦胧中,她辨不清身处何方。四周不算暗,帐角一支烛火映亮了梳妆台。女子推被而起,手中锦衾的香味腻了些也膻了些,床也异常宽大。

 

她把换一支香水的念头甩出脑袋,环视着陌生的环境,抓起榻上蜿蜒流淌的墨色水泽,一松手,看秀发一丝丝飘落,犹疑在梦中。待双脚触及地面,踏踏实实,一颗心才有了着落。只是那短靴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式,指间纱比所有见过的睡袍都要精美。

 

她霍地站起,赤足跑到镜前。铜镜里长发的女子惶惑不安,我见犹怜,然而,那样的美,并不属于自己。她抚摸着从来不敢奢望得到的美貌,狠下心来掐了一把。她的目光驻留镜中,瞬也不瞬,吹弹可破的肌肤并未着上一点儿红痕。美人莞尔,她何曾舍得用力!

 

突然有人撩帘,她下意识地躲闪,暗恼自己未曾发现近处就有帐篷出口。冷月清辉洒进来,风从玉臂间吹过,她抬起双手才理解了古书上说的皓腕凝霜雪。

 

进来的小丫头惊见她只披轻纱立于帐中,立刻捧来绣金的披风将她裹住,动作娴熟自然。她看着小丫头就好像看着陌生人。小丫头发觉了她的异样,俏皮地笑了轻声问道:“公主怎么了?”

 

她静静无言,脑中思绪纷繁。

 

“这是哪里?”她尽量装作随意。

 

“回环公主,昨天我们就到达马崽坡了。”

 

帘又被捧起,这次进来一位妇人,装束上与身侧的小丫头大有不同,厚实的衣裙,八角的绒帽,严肃的神情,看起来颇像电视剧里中年的华筝。

 

“罕王命老奴为贵妃梳妆。”

 

随后走进来的那个外族小婢战战兢兢操着手,低声说道:“夫人,请允许奴婢为您更衣。”

 

公主为尊,贵妃为主,夫人已嫁,她琢磨着这副身躯原来的主人,她没有留下任何的记忆与指引,那自己为什么要在此,为什么不能梦醒?夜风在帐外徘徊,远方传来几声马嘶,却无人应答。

 

外族小婢麻利地打理五斗柜里的新衣与首饰,但服侍她时还是有些小心翼翼,而且那小婢始终垂着头,她只能从外族女子稀疏柔软的棕黄色发辫上判断她年纪尚轻。

 

“环公主穿这套衣裙真好看!”先前的小丫头如雀鸟般欢快,她整理着裙摆上的皱褶,“听说大王特意命裁缝为公主设计的呢,比先王大妃们的正装都要高贵,而且我还听说,这衣服上的绣样有咱们大汉民族的特色。”

 

另两位比起这小丫头要拘谨得多,那位命妇似的夫人深沉地盯了小丫头一眼,小丫头就吐着舌停下了咯咯咯的笑。

 

“天还未亮,为什么启程这样早?”

 

“大王很早就出帐了,我也不知。”小丫头拧眉笑答,也没用敬语,“想想是大王心情好吧,要不像平时梅娘早就训斥蝶儿喋喋不休了。”

 

“小婢勿乱言。”想必这位着华筝似的草原服饰的妇人就是梅娘了。

 

美人,华服,妆仍未成,帘就被摔在地上,顶盔掼甲的将军带进一阵罡风。月不见了,将军身后的篝火分外明亮。

 

“出去!”那命妇梅娘凝聚起全身的力气吼了这一句。

 

小丫头蝶儿似怕了,躲在公主身后提气随声喊了一句,“谁这么大胆,擅闯王的营帐?”

 

“武谓特奉罕王之命有请贵妃。”他双腿并立抚胸一礼仍难掩唇边讥讽,星目笑眼直视帐中女主人,像看着待宰羔羊。

 

“大王吩咐贵妃梳妆,现装扮未完,将军怎么能不顾王命提前闯入?”

 

王命,提前?难道梅娘本就知道什么,公主再看躲在身后搂住她腰身的蝶儿也是一脸懵懂,想这小丫头如她一样蒙在鼓里。

 

“你出去!”梅娘喝道。

 

“穿不穿,都一样,”武谓——那声听不清发音的自称应当是他的名字了——无所谓地踱了几步,“杨贵妃,杨玉环,你也有今日!”他眼中显出狠戾来,“带走——”

 

大兵过来提人,棕黄头发的外族小婢手一抖,公主的云髻半偏,金钗坠地。梅娘挡着护着喊着“王一定不会同意!”被人一跤掼地。

 

“贵妃请上路!”武谓呵呵笑着鞠躬一礼。

 

杨贵妃,马崽坡,不祥的词语此时连在了一起,这命运开的什么玩笑,难道说这容貌竟是她的死劫吗?

 

杨玉环全身发凉,貂裘加身比穿着轻纱还冷。

 

“不,不,你们弄错了。”饶是平日的她再怎么冷静自持也乱了心神。是别人弄错了吗?那她又是谁,她自己也说不清。

 

武谓的笑声更冷,提着她的颈子。帐外列兵庄严肃穆,草原汉子目光如炬,如群狼盯紧他们的牺牲。

 

列兵尽头就是祭台。

 

“为长生天!”武谓高举右手铁榔头。

 

“为长生天!”更高的呼喝,众将一声,齐心之势如有天成。

 

“不要!”杨玉环痛苦到极点竟然不抖了,胸中腾起一股怒气。她不要代杨玉环去死,她没有媚惑圣上。


“我没有罪,那不是我的错!”她喃喃低语。美若天仙、柔弱无助的女子落在这群糙汉子手中和其他祭品几无分别。

 

她想不起这个世界的规矩,也不记得前世的境遇,但有一些知识就那么非自然地深埋于心。她是知道杨玉环的,不知哪儿来的学习经历,就是让她从心底认同那段历史。盛世衰亡,红颜祸水,罪魁祸首就是那位贵妃!

 

她的惋惜、她的痛恨、她的观念尚且如此,还有什么理由让众将士改变心意?

 

“不可以,环公主是和亲公主,是大汉嫡公主,你们这么做,汉帝会踏平龙城,决不会放过你们!”

 

一个汉子马刀一挥,蝶儿就飞离地面,她积攒起来的勇气随她娇嫩的声音一道消散。

 

马鬃挽成的圈,吊在颈前。在异族异域连三尺白绫都没有,这样的死法,脖子怕是要被勒脱节了。杨玉环被按住后脑面朝柴堆,他们把她的头套进去。

 

兵丁手中的火把已点燃,频频接近柴草,只因未听到命令不得不抬起。杨玉环上翻的眼睛可以瞥见他们咧开的嘴和跃跃欲试的手。绳套咯得她生痛,辜负了那美貌。

 

 

 

 

第2章 不明就理

 

焰的星火随风飘到脸上,火的噼剥声近在耳侧,杨玉环知道她就要被烧死了。是谁仁慈地下令火焚之前先执行绞刑,是感念她的美她的魅赏给她个痛快,还是怕有人从中作梗杀不死她?

 

为什么她刚刚变漂亮就要死了,原来的公主这么不受王的待见吗,那她的主角光环呢,不是应该有人拼死保护吗?果然穿越重生一展宏图都是骗人的,她连小命儿都保不住。如果这只是个游戏,那么该不痛吧,可是她真切地感觉世间有冷暖,感受到心真的很痛很痛。

 

“你死后草原就太平了!”武谓让开了。

 

已经来不及了,她想,他们就要撤去踏板,让她用丰腴的身体吊死自己。她要还是从前那个瘦小枯干的女孩儿,也许还能有时间……

 

噗的一声,后颈湿热,她欲哭无泪。

 

人都说被砍掉的头还能回应这个世界,看来是真的。她被绞索勒断,身首异处之后还能感知自己血液的温度。脑中像被烟火薰晕了似的,要不是小腹的疼痛提醒她自己可能还活着,她都不知道逃走。

 

喊杀声起,马蹄声急,她被撞向一边,生铁腥气擦着额头落下。她不认识的士官掐着她的上臂将她带离马刀的锋刃,而武谓抡锤砸碎所谓劫持者的右肩。她的恩人推开她,抽出匕首直刺,在去势终了之时拼尽全力喊道:“贵妃快逃,王在等您!”

 

拼命护卫她的人这么快就死了,而她还身处乱军之中不知王在哪个方向。

 

“将军,不能等了,将王拿下吧?”武谓的属下谏言,转手向她抓来,“让我摔死这个丧门星。”

 

“不可,你这么摔死她,没有火,‘邪’就跑了,草原就不保了!”武谓看向她,看她跌跌撞撞不回头。武谓没追,如果他追几步,杨玉环一定跑不了。

 

“将军您还相信巫师的鬼话。”

 

“为草原,我信,不能冒险!”武谓挥手,集结他的勇士,“我们不能再把草原交给那个昏聩的宗族之主了。”

 

“清剿叛军——清剿叛军——清剿叛军——”

 

敌方油火箭随声而到,中央祭台猛烈燃烧,浓烟滚滚。所谓王军带来地狱业火,草原克星。火圈瞬成,将武谓等人围困当中。

 

如果不是内奸、死士与埋伏,他们不可能被一网打尽。武谓隔着火帘喊话:“武周,你愧对生养你的草原,愧对长生天!”

 

“我是王,这烈火是为消灭邪恶而生。”

 

叛军余孽尽数被射死,祭台上熊熊大火像坠地的金阳。

 

王军跪拜于地,武周高举双臂,“我向天祈祷,草原的圣火只除叛徒,不伤无辜!”

 

火如期而灭,风卷残灰几起几落,火圈之内中箭的焦骨一簇一簇躺倒。王军清扫战场,在余烬后方发现了一趟焦尸,压过火线的尸体脸面尚存。此时,草原的天还未亮。

 

杨玉环发现她可以跑得很快,恐惧激发出的力量令她不可想象,要不是腹中疼痛难忍,她想一直跑到世界的尽头。“呃……”但腹中绞痛,让她不自觉地跪在长草上。下腹像有把弯刀在那里剐蹭,她抱住肚子,冷汗湿凉,膝行了几步,呕出一口酸水。

 

“夫人,夫人,”来人带上了哭腔,“夫人,可找到您了。”是那个异族小婢,稚嫩的小手搀起了她,看她揪着前襟便伸出小手为她揉揉。

 

“贵妃——”是梅娘。

 

杨玉环不敢信任她,见她来扶就站直身体装得像没事人一样,又拂开了小婢的手,准备好逃跑。但她强行挺腰,小腹被牵拉,痛得更甚。

 

“发生了什么事?”

 

梅娘眼中有泪,跪伏在杨玉环脚下,“老奴该死。昨夜大王受制,武谓夺权,又想杀死贵妃破坏两国邦交。老奴被逼,老奴无能。只想着能为贵妃梳妆好,如果能再拖得些时间,也许会有转机,果然……”

 

“因为我是异国公主?”

 

“不只……”梅娘斟酌着难以启齿。她的为难想必和武谓口中的“邪”有关,也许是诬蔑之辞,是武谓罗织的罪名。杨玉环暗自思量。

 

梅娘稽首,跪伏不起,“自罕王迎亲,后又定居龙城,公主为大罕带来谷种,并授以农耕。春华秋实,老年牧民得以安享晚年。公主恩情,没齿不敢忘。”她再次叩首,“武谓妄言,说公主是天地间的妖邪,又犯上作乱,软禁罕王。数罪并罚,已被解尸。”

 

“武谓是什么人?”

 

“骁勇将军,大王宗亲。”

 

“你是什么人?”

 

梅娘低声回答:“贵妃……我原是宗室女,因夫君犯罪被贬为奴。罪臣之妇,不足挂齿。”

 

“我、嫁与大王,多久了……”

 

梅娘听她语声幽咽,知她心中凄苦,抬头回话:“已有五个春秋了。”然杨玉环并未在意,她转目去看茫茫草原,荒无人烟,青黛远影,雾深露重。

 

“贵妃……公主……”

 

“贵妃——公主——” 

 

呼喊有男声也有女声,杨玉环知她跑不掉了。

 

“王痛惜公主,正在四处寻找您。老奴恳请公主回还!”梅娘眼角已浸出泪滴。

 

数十只火把依次出现在朝雾中,像条游龙,等龙头快速接近,淡淡暖色中浮现出一张张恭谨的脸。

 

“公主,公主,可找到你了,”一小丫头哭着跑来,“吓死蝶儿了!”被杨玉环抱住了哭。

 

“蝶儿,太好了,你还活着!”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对她忠心的人。本以为这小丫头死了,还能再见到,她真是太高兴了。“让我看看,你的伤怎么样了?”

 

“还好还好,大王请医师为我包扎过了,骨头没断,就是还很疼。”蝶儿笑得呲牙咧嘴。

 

“蝶儿……你还肯笑……”

 

“再见到公主我真是太高兴了,本以为自己没命了呢!”

 

“贵妃受惊了。”一队护卫驱赶着双峰驼来到近前,说话的看着像高等侍从。他命令骆驼跪下,拉开了驼峰上绑牢的篷屋,“贵妃请上座。”坐这个东西比骑马或骆驼舒服多了,只是看着颤颤巍巍的,也不知道结不结实。

 

“公主,让蝶儿扶您登上驼舟。”

 

真的要回到王的身边,杨玉环的心纠结着扑通。她对往事一无所知,如果被拆穿怎么办?发生了许多事,她连王的影子都没见到,王又真的爱她吗?

 

 

 

 

第3章 意料之中

 

杨玉环的驼舟被护卫在中央,但在没有危险的此时对她来说像另一重绑架。

 

马崽坡是高山草甸上的一处丘陵,向阳的长坡开满各色野花儿。这儿的草原真安静,只有风。

 

“怎么不见大小动物呢?”杨玉环将心中疑问直直说了出来。

 

来接回她的侍从长侧了侧脸,稍低下头说话:“回贵妃,可能是昨夜叛乱波及范围太广,今早大王派兵巡察过了。”

 

马崽坡的尽头向北倾斜,它的最高峰居然是一处断崖,另一边是数条破碎的沟谷。驼舟环过这里驶向平稳的地段,杨玉环依稀听闻溪流淙淙。前面出现了零星的几顶毡帐,一个高大威猛的身影跃入眼帘,她不由自主地抚摸了肚子。

 

这具身体总有一些不由她做主的行为,就像此刻那个男人双手抱住她,她就两行热泪涌出,烫在脸颊,那络腮虬髯扎在粉颈上她却感觉温暖、坚定。

 

“大王……”她虽不认识,大约也能猜到,在军帐前方苦苦等待,胆感当众抱她之人是谁。她心里头柔柔的,双臂已然下意识地环上武周肩膀。

 

他们之间的相处就应当是这个样子的,杨玉环深吸了一口王身上的乳香。

 

罕王武周将她放到王帐中央宽阔的大床上,即刻着军医把脉。杨玉环柔柔地扫过王的面,又低垂了眉眼。武周握着她的另一只手,带茧的掌心也是烫人的,那手一直安稳地握着,像是柔声安慰。

 

军医的指头换了几次方位,杨玉环不习惯地皱眉。王的脸色阴沉下来,军医连忙低头再低头,确保看不见一丁点儿贵妃的容颜。

 

过了一会儿,他说:“王上,请容臣、观察一下……贵妃的气色……”

 

这声带着颤音的请求让杨玉环注意看了他的侧脸,此人没有高鼻深目,与大王根本不是同族。

 

“汉医真啰唆,你若无能,就滚出去,换我们大罕的草医来!”

 

大王的侍从长接住了王的眼神儿,回身吩咐带老巫上来。

 

那汉医退后一步跪下来,理顺了自己的声音,快速说道:“贵妃身体疲惫,又饱受惊吓,胎气不稳,需要静养。金针比药石稳妥。臣一直在为贵妃诊疗,熟悉贵妃的体质,请王上允臣为贵妃施针。”

 

杨玉环看他叩首而起,神色严肃,不像个怕死的滑头,到像是因为排斥巫医那些旁门左道的秘法于是生出了胆子。

 

“滚出去!”武周斜视着他。

 

“大王……”

 

“玉儿,你就是心太软,又迷信那些陪嫁来的汉医。他们迂腐无能,普通的病症,老巫跳上一圈儿就好了的,可他们呢,又是针扎又是灌药,人折腾个半死,好还得等上七天。”

 

老巫还是来了。杨玉环想到那些黑糊糊的药汁膏方和不知名的多足虫指尖都凉了。

 

武周拉着她的手放到了小腹上,给她力量,“他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儿!草原的孩子爱草场,敬父母,他会保佑你。别怕,玉儿,坚强点!”

 

杨玉环的指尖勾住了王,眼中都是不舍。武周顿了,又坐回床边,紧紧抱住她。她的身子软得像水,贴服在武周怀里。武周抱着自己的女人和孩子,就在不久前,他们差点生死分别。

 

武周摩擦着女人的腰臀,全身发热。作为丈夫的本能,他忍下草原狼吮吸猎物血液似的饥渴,轻轻将女人剥离,落进她柔情似水的目光里。这女人,平日里甘甜得像露,进一步接触炽烈得像火。而他的心像熟香的栗子被女人剥掉了一层的壳儿。

 

杨玉环知晓了这男人是真的爱她,就算帝王不能长情,至少孕育子嗣的这段时间她是安全的,她感谢这个孩子。

 

王不离开,老巫着急地呜呜叫了几声。王不耐烦了,“你自管做好你的事!”

 

“呜——呜——”老巫拔高了声调。

 

“我不离开!”

 

“吽——”老巫学了声低沉的鸣叫,像警告。

 

杨玉环看着男巫眯缝的眼睛、满头的乱发,缩进了王的怀里,王更放不开臂膀了。

 

男巫已经绕着贵妃走了大半圈,杨玉环下巴靠在王的肩上,王接下男巫从另一边递过来的符水,捋了捋女人的背。男巫笑着,犬齿露出嘴外。杨玉环避开他的注视,委屈地滑到王的心口,额头抵在王的颈窝。

 

“乖,喝一口。”

 

杨玉环看着符碗里的清水,不想喝却不知怎样拒绝。迟疑间,王亲手喂给了她,逼她喝下半碗,剩下的她表示不能再喝,王却含了那水吻得深刻。她喝得太急,打了个不雅的饱嗝。王就笑了,换来小女儿家似的一阵娇闹。

 

她躺在那张大床上,王的手就盖在她的腹上,她才觉得身体的那个部位鼓鼓的。男巫唱起来,依依哑哑,哼哼唧唧,她一句都听不懂,只觉得肚子里好像有团气在跳舞,又像吹泡泡有点痒痒。

 

“一定是个活泼的孩子!”武周怕她不舒服,轻轻揉揉她的肚皮。

 

男巫没停,又舞起了法器。那凶器贴近杨玉环颈项,她没来由地一阵心慌。在这场驱邪的法事中,她心事重重,看着男巫好像又劈又刺,一会儿敲铃一会儿振鼓,而她就像当中要被斩首的邪魔。

 

杨玉环感觉肚子好像塌下去了,孩子也不动了,男巫的唱颂终了,王的大手滚烫,她的肚脐眼有点痛。

 

“睡吧,我的玉儿,醒了时一切都会好!”

 

王的话像咒语伴着她入梦。

 

杨玉环跑进荒野里,在刚刚见过的沟谷里穿梭,追兵的喊杀声渐渐听不清了,她诧异自己竟不顾孩子的安危疲于奔命,直到她撞见一头狼,而狼王没有吃她……那她的王呢……

 

老巫的另一段法事准备好了。王凝重地吻了吻她,四肢覆上她的四肢。老巫的唱词一变,王双手捞起她的腰身,深入她的体内。王的身体抖动起来,汲取才刚刚开始。这种违返阴阳的事令神秘的巫师和健壮的男子都难以权驾,虽然罕王信心十足地要完成仪式。

 

巫师唱到一半儿一口血呛出,咒语就变了音。罕王骑在妻子身上忽地没了后劲儿,一颗心像从高峰摔落,一口气呼出缓不过神儿来再吸上一口,眼看着就要抽搐。老巫挣扎着爬到床上将王从贵妃身上拖开才不致于夺来的精气再倒灌回去。

 

床单染上了一丝血迹,老巫看都没看受伤的人,爬到罕王颈边揉捏颈肩再捶打胸背。稍后,王遗憾地自问:“我失败了吗?”

 

“呃、呃——”

 

王一骨碌身起来,抓住身侧人油腻的头发,“老巫你没事吧?”

 

男巫猛烈地摇头让主人放心,他被抬了出去,一出灰烬洒下的黑线他就抓着王的衣袖急切地说道:“必须隔日重来一次!”

 

“原来他会说话……”不想,躺在床上的贵妃这样喃喃自语。

 

 

 

 

第4章 波澜不兴

 

“我怕玉儿的身体会承受不住……”

 

“大王必须下定决心,”老巫嘶哑着说,“孩子活不久了。如果大王不能吸收完全,这个‘能力’就会遗留给孩子的母亲,这是万万不可的。”

 

“玉儿是我挑选的女人,她能拥有‘圣婴’也是我赐与的。如果有第一个孩子,就会有第二个,我能得到的应该是源源不断的。”罕王背对了老巫。

 

“大王,您想要的是夺取‘圣婴’的能力,而不是生下一个伟大的罕王。”

 

“她会死吗?”

 

老巫回答:“大王想想武谓扑火遁逃,死未见骨。他才是杀死大王孩儿的原凶,本来大王可以有十个月的时间……”

 

“你是说,这次得到的力量,根本不够强大?”

 

“经老奴查证,贵妃四年不孕,是有人在她的养颜汤里下了滑胎的药。”

 

“然后呢?”

 

“停药不足一年生下的孩子本来就不会健康。”老巫蹭下担架,爬到罕王面前,“请大王不要自责了!”

 

“下药之人是谁?”

 

“梅娘。”

 

“处死。”

 

“是,大王。”

 

“送保胎药过来。”大王转身回了营帐,怜惜地握住了贵妃的手,想起了往日种种。哪个女人会浪费掉王的宠爱?只有她,会劝大王勤政。

 

蝶儿蹲在帐角高草里一动不敢动,罕王与老巫的谈话她都听明白了。她该怎么告诉梅娘逃命去呢,她该不该告诉梅娘这个面慈心恶的坏人呢?

 

“单碧——蝶儿——”听到王的呼唤,蝶儿磨蹭了一下才起立,快步进入帐中。

 

“为贵妃洗浴、更衣。”王抚摸着贵妃润湿的眼角,而后决然离去。

 

在装睡的杨玉环看来怪异的流程,落在年长婢女们眼中非常地顺畅。因为她们的丈夫也曾要求自己的女人侍寝前不要洗浴。她们当成是夫君对正妻的特殊礼遇,因为胭脂是经不起水洗的。只有露水姻缘才会借事前的梳洗打扮取乐对方。

 

当蝶儿看到杨玉环腿内侧的血丝,不禁抽噎,“公主受苦了!”她看到木桶壁上弯弯文的符光,心知老巫又动了什么手脚。

 

杨玉环第二日午时醒来,四肢虚软,腹中沉重,休息一夜感觉身体更差了。

 

蝶儿喂她喝些水,她侧过身子,肚子里像有块顽石贴上右腹壁,她惊了,再坐起身,那东西又好像沉到腹底。

 

孩子是不会这样动的!

 

她捂住肚子,看帐中除了蝶儿没有别人。蝶儿扶住她,马上说:“公主别惊,单碧在外面候着。公主有什么吩咐?”

 

“让她快传汉医。”

 

蝶儿飞快地去了又返,“公主,单碧已经去请了,您快躺下。”

 

“外面还有别人吗?”

 

蝶儿不解,“有几个兵丁,但都站得较远。公主……”

 

“昨夜你进王帐之前,可有听到大王和老巫说话?”

 

“是的。”

 

“都告诉我。”

 

蝶儿的讲述与杨玉环听到的只言片语吻合,一则证明了小丫头的真心,二则印证了她的猜测。只是身子不济,又怎么逃脱呢?

 

“公主还记得怎么射箭和骑马吗?”蝶儿试探着问,“从前,公主的骑射很好。虽然五年不曾摸过弓箭,但是一捡起来手感应该会都在吧?”

 

“你也会骑射?”

 

蝶儿扁了扁嘴,说道:“奴婢气力不够,射不到箭耙,其实准头还是挺好的。”

 

“以后多吃点,好长力气。”杨玉环笑笑,“另外,找两匹好马来。”

 

“奴婢记起了,公主驯马有一套呢!”

 

杨玉环心里没底,这一下要露馅了。

 

“公主不像其他宗室女,养在深宫,连马儿的毛都没摸过。公主从小跟着帝王还有太子穿胡服学骑射,让我们做婢女的都跟着自豪呢!而且,小动物们都愿意和公主亲近,公主的御马术很高超。”

 

杨玉环长叹了一声,要是马儿自愿亲近那最好不过了。

 

汉医来了,贵妃要求他据实相告。

 

“这孩子还有救吗?”

 

大汉和罕邦连姻的血脉就这么断绝了,战乱又将起,不只医者仁心在痛,汉医的那颗爱国心也跟着震颤。不论是边关告急,还是直捣龙城,都将遍野白骨,赤地千里。而自己的家乡,在马崽坡外横断山下,首当其冲。自己的努力,五年的守护,都将付之东流。他也怪自己无能。

 

“公主可愿令微臣冒险一试?”

 

“你有几分把握?”

 

“没有,但臣定会竭尽全力。”

 

汉医的头垂得更低,略过贵妃横陈的娇躯,只看见香汗泪滴那么大的下针之地。

 

“公主痛极,一定要及时告之微臣。”

 

杨玉环挺过了全部的针刺之刑,换回了肚子里胀满的幸福感。

 

汉医躬身退出,他从未有过如此安宁的看诊经历,王上好似撒手不管了。

 

杨玉环从腹中得到一股清新之气,散发到她的四肢百骸,肌肤也生出朦胧的光晕。她牵着温顺的马儿在王帐周围溜了一圈儿,所有的兵丁、婢女都没表现出任何异样。她渐渐远走再兜回来,试探着侍从与护卫的习惯。

 

雁南飞,草原短暂的夏天快要结束了。

 

两日不见的大王径直走来,哈哈一笑,将一块似雪的貉皮拍到杨玉环握紧缰绳的手里。

 

“看看这块皮子,喜不喜欢?”武周抻起它,油亮的毛尖像绵密的针,武周一手按倒它们,扒开厚厚的底绒给女人细看。

 

“我就觉得这个颜色和你特别相称。”武周也不等杨玉环的反应,扭身扯过侍从长捧着的一摞皮草,自顾自说,“这儿还有狼崽儿皮,冬天里给咱们的孩儿当被盖最暖和。当然这个颜色你不一定喜欢,不喜欢也没关系,这儿还有……”

 

侍从长转到王和贵妃的侧前方,让光从长绒间穿过,王挑选的这几块皮子都闪闪发亮。

 

武周几乎将侍从长捧着的熟皮子都转移到了杨玉环手上,蝶儿赶忙全都接过来,毛皮压得她臂弯一沉。

 

“想骑马了?”武周搂着妻子,亲昵地点在她的唇上,“我就喜欢你这点,不像那些汉家的贵族小姐,俊马喘个气就吓得一惊一乍的。”

 

侍从长向王的身后隐去,一如他来时一样。一旦他被王高大的身躯挡住就像变戏法一样地消失了。

 

武周宽阔的胸膛堵死了杨玉环全部的视野,毛糊糊的唇束缚住她的呼吸,胡子上冰凉的坠饰掉进她的衣领擦着她的锁骨,双臂夹紧她的肋骨好像要让她即刻燃烧。

 

 

 

 

第5章 情理之外

 

武周的怀抱形成一个温暖的空腔,他的动作像个真正的丈夫。杨玉环伏在他怀里,没有感到一丝儿猥琐。女人忽地被举上马背,武周如风一样跨上俊马,环在女人腰上的手就像从未撒开。

 

杨玉环将手覆在武周的大手上,身子随着马儿的步子律动。突然,武周牵起她的手臂,抽箭引弓,左臂上劲风一扫,哀鸿坠地。她缓慢仰头,一行大雁折成人字扶摇九宵。

 

“有大鹅了,等一下为你补补身子。”武周取走了弓,左手仍扣在她的五指间。

 

侍卫去寻被射落的大雁,他们的马儿轻快地奔跑在草场上。武周指给她看,马崽坡东南就是横断山脉,那儿是连接大汉南邦重镇的关卡。

 

武周扬鞭,指点江山。“等合适的时机,你不仅是大罕的胭脂,我将要让你做整个帝国的王后。”

 

马蹄不停,景色变幻,横断山脉不甚清晰的青色烟雾被远远抛下,他们回到破碎沟谷之南的断崖上——那儿有着小横断山之称——武周驻马远眺,沉声说道:“草原才是这块大陆的根本,可惜你们汉人不懂……”

 

杨玉环在霞光中回抱住她的男人,“草原一直有大王守护!”

 

“让我们回去看看那只雁,”武周脱下披风糊在女人腰上,“冷吗?”

 

杨玉环只是贴紧了一些。等她从马背上下来,肚子里沉甸甸的,只好用手托了,像是怕什么重要的东西漏下去的感觉。

 

晚宴开始了,这是几日来草原最热闹最欢快的一夜。为了让她好好安胎,武周特意在王帐中砌了火塘。

 

杨玉环站在帐帘外,闻着熟悉的焦香,曾几何时她也想在广袤的天地间携着朋友的手忘忧地大醉一场。现场的众将士,还有他们的胭脂,都在以酒洗肠。这会儿,还有异己的心思没濯洗干净吗?

 

武周端了一盆羊肉来,这本可以让下人做的,武周却舀了一勺奶汤,自己先尝热度再喂给她吃,她不能不感动。武周速度快,剔的骨干净,肉丝短,筋脑俱全,碎肉在杨玉环的盘子里很快堆成了小山。

 

“大王、大王……”侍从长在帘外小声呼唤。

 

“一定是我的那些部下,非要寻我敬酒。他们想轮番进攻把我灌醉,那是不可能的!”武周禁了一下鼻子,“你等我回来……”

 

武周的小刀就放在肉骨头边,这把刀没什么特点,杨玉环藏起了它。想来众将士今夜不会放大王归来春宵帐暖了,明日大王应记不起小刀的事了。

 

清晨时分,杨玉环悄悄出帐,假意去寻大王。空中传来酒糟味,熏得战马神情恹恹,野花都淹死了几束。她走到自己的座骑前,扶上马鞍,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一双黝黑龟裂的手抓住了她的辫子向后一扯,她就跌入了一双钢钳里,后脑撞在王的胸口像撞上了岩石。晕晕的她还没组织好语言,王阴冷的气息吹至耳畔。

 

“夫人要到哪里去?”

 

“奴家正要去找大王。”杨玉环险些羞死,她哪儿学的这答话儿与腔调儿,她差点蒙了。

 

“不用去找,本王在此。”

 

杨玉环用余光看到了老巫的面,能这样揪人头发的大概是那男巫,她恨。

 

“贵妃着急了!”老巫用他那快咽气儿的声音说道。

 

“我们现在开始。”罕王避过杨玉环的眼睛,将她绑在拴马的柱子上。

 

“大王,大王,你为什么不敢看我?”她用力挣动,很快肚子里像有一把勾子挠下点什么。绳子勒得太紧了,痛得她弯不下腰。她感觉裤子好像湿了。

 

“大王,大王,孩子……你都是为了这孩子吗……你向玉儿说的都是假话吗……”

 

老巫四脚着地在跳,他连翻几个金斗,抛出的灰有一丈高一丈远。

 

杨玉环腹中的孩儿直直下坠。“不——”她声嘶力竭,夹紧两腿。

 

老巫还在跳,大叫着:“大王务必吞下‘圣婴’遗体。”

 

罕王连同木柱一起抱着,任由女人咬。

 

老巫和血的唱词语意未完,他就呼哧呼哧倒腾气儿了。

 

“大王……大王……”

 

罕王揪住男巫后衣领将他的头提起,“老巫,你怎么了?”

 

“我不行了……”男巫像要咽气,“大王,一定要,抓住时机。不行,就剖开女人肚子,吃下,吃下……”

 

“这就是你说的,只有一次机会吗?”

 

罕王从牙缝里挤出的这句问话,老巫已经听不见了。那双枯枝似的手像焦骨一样发黑,他的整个身体迅速干瘪,一双白色眼珠翻到了前面。

 

杨玉环的孩子大限仍未到。

 

武周记起老巫曾说,如果孩子下不来,就让那女人吃掉他的眼睛,他会盯着“圣婴”走完献祭的路。但武周不忍,他的指爪合上了老巫的眼,那里一股浊流泄出,再想反悔已来不及。

 

“老巫……我的女人……”

 

“我的女人——”看着木柱上绑绳落崖,罕王须发皆张。

 

杨玉环被救了,令她意外的是武谓扛起她单手执索跳下了小横断山。武谓将她放到地上,她滚到一边,看着小半张脸烧损的这个男人。这个人扑过来,一拳砸在她腹上,似乎想挤出点什么。

 

巨痛过后,杨玉环启齿:“你总要让我死个明白,为什么这么恨我?”

 

武谓抬头看了她,差一点溺死在眼前的剪水双瞳里。男人的拳头软了,渐渐攀上她的脸颊,接下来向她唇上狠狠咬去。

 

他换气的时候还是给出了回答:“你以为武周是要救你?”

 

“武周?”

 

“就是我堂兄,罕王。”武谓相信巫师的话,“圣婴”极难捕捉。如果不是按照它固定的通道,随便割开女人的肚子,它都会飞了。

 

“他是我的夫君,孩子的父亲。”

 

“他极端自负,当老巫告诉他这个计划,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你。他认为,他选了哪个漂亮女人都会完成这个仪式。而你,就是邪魔的孕床。如果你当时被烧死了就不用受这些罪,草原也得到了净化。”

 

“大罕求亲之时,王就有了这个计划?”杨玉环尝到嘴边咸咸的滋味。

 

“求亲也就罢了,”武谓咬牙切齿,“他放任你参与族中事务。汉帝自封的天朝,他懂个屁,我们牧人不听农人摆布!”

 

杨玉环摇摇头,说道:“罕王,他利用了你,在这出叛乱中清除了异己。你失败了!”

 

武谓掐在杨玉环双肩上的手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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