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琉璃心

绿光森林2

精灵的行路饼干吃完以后野果成了他们的主食。灰精灵没有动满地的鲜肉,因为不确定这些野兽是否受过黑暗的侵蚀。进食结束,精灵们熄了火把。

 

在未知的林地过夜,灰精灵无法纾解满心的疲惫。目力尽头,浓淡不一的雾露之后似乎藏有老树不肯告之的秘密。瑟兰督伊细听老树的坏笑,和隐含着咒骂的低吟,将注意力集中于地面,极轻极轻的声音,踏步的节奏,在灰精灵的休息之地,渐渐包围上来。

 

“注意——”

 

所有的灰精灵茫然四望,举起配刀护在胸前。云烟触手一样卷来,刀剑压着风声,那里面果然有魔物,但只要对方打出刀锋剑影就没有不可抵挡的。灰精灵不惧人形生物训练有素的攻击,不让他们打乱已方队形。

 

这是一场奇特的战斗!身在局内,八方剑刃虎虎生风,身在局外,刀剑往来犹如练兵。围剿者的实力不弱,灰精灵寻不到破绽,每一次的击剑都被对手稳稳接住。彼此从气味判断对方非人非兽,围剿者的威压减轻,远处亮起灯火,这一刻围攻的力度陡然增加将灰精灵逼退。

 

灰精灵的面貌呈现,围剿者的兵器有条理地撤离对手要害。彼得将手下的小精灵拿住,棕黑头发的小家伙不依不饶地用上了牙齿。

 

围剿者背对着光,深色头发边缘闪亮,耳尖细长。他们之中竟然还有孩童,孩子们引弓斜指,落点是灰精灵的腿。

 

“我迷雾山以东的同胞……”

 

欧罗费尔的问候被打断,对方为首者出言划清界线,“这里是南疆北缘狮子家族的驻地,不欢迎外来者。谁再向南一步格杀勿论。”

 

“我们只是从此经过。”

 

“森林里没有路,请你们退回去。”念及刚刚的交手,为首者加上了敬语,“如果不是因为同族,我不会放走闯入者。”

 

“这处森林对你们一样怀有敌意。这不是你们的领地,你无权做出栽决。”

 

为首者看着高挑的金发精灵,没忘记火把燃起时他留了情面的攻击。

 

“离开这里是我的忠告!”为首者准备收队了。

 

“你似乎忘了这个小孩子。”瑟兰督伊按在小精灵头顶,小家伙像生了根似的被固定住。他抡圆了拳头就是打不着金发精灵,气得死咬住下唇拼命扭动身体。

 

“小加里安是你的俘虏了,放或不放,随你!”

 

这让瑟兰督伊很惊讶,小加里安的同族不仅对远来的亲族不友好,也不接纳同族的战败者。

 

“快跑啊——”嘈杂的人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好像还有人磕在树上。树枝刚落地,又有什么重物被抛起。

 

为首者停下离去的脚步。那些领地意识极强的本地精灵,手握又短又宽的重剑拉起防线。

 

很快地,有人以超越自身极限的速度滚到这里。“快逃——”看到人影儿他大喊着示警,挣扎起身的动作因为重重摔倒而力不从心。

 

“……逃……救命……”又一人被抛来,他嘴里的那句话随着身体落地骨头碎裂而崩解,仅吐出来两个单词和血沫儿。

 

森林精灵肌肉绷紧,扬起弓箭,小孩子们改为人手一支火把护在胸前。是什么让精灵害怕而不是憎恨,瑟兰督伊那个时候曾这样想。

 

黑暗中起了北风,从风中冲出的居然是个人类。他腾空飞跃的双腿全力奔跑连落地都来不及调整姿势。翻滚的身体后面伸出四只利爪,落点刚刚好就在他的颈上,血浆喷出,黑熊又一掌扫掉了他的脑袋。

 

“是比翁。”看到这个庞然大物,森林精灵们相互转告。

 

极速的追逐仍在上演,黑熊越来越近。熊咬断人的脖子,甩头抛到树上。残体接着就被找不到泄愤目标的下一头熊撕开了。

 

“爱尔瑞丝小姐,救命!”穿着毛皮上衣的男子滚地起身时一刀伤了熊的鼻子,他大约看到了精灵,又喊了一句他不是偷猎者。

 

看到举着的火,黑熊极不耐烦地大吼一声。明焰逐风,热辣辣地扑到小精灵脸上。那个孩子还没有一头熊高,他先是缩了肩膀再将火把推向前,后腿蹬直,止住惊恐。这一下更加惹恼了黑熊。熊裂开嘴角,露出牙根,瞄准精灵,双掌扑出,不留一丝回旋的余地。

 

成年精灵开弓,箭矢撞在黑熊结实的皮毛与肌肉上,像是射不进去。万分危机之时小精灵竖起火把点在熊的下颏,被熊按倒,火焰同时燃着了精灵的发丝。熊移开口鼻,下一击对准弦空了尚未抽出箭的精灵。小精灵们持火把救援,一个孩子被熊扯断手臂。

 

黑熊忽视了灰精灵,难道是因为棕熊的尸身躺在本地精灵那边?瑟兰督伊短暂地这样想。本地精灵多有伤残,尤其是那些未成年的孩子。

 

小加里安爆发出兽人似的嚎叫,拼命扑打,想要加入战团。瑟兰督伊将他推给了父亲。如水长剑环过熊吻,摄住这头狂性大发的野兽的心神。黑熊张口站立,双掌与瑟兰督伊的剑刃交击。

 

加里安记得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瑟兰督伊,也是西尔凡与灰精灵的第一面。当他走近那棵树,听到国王在讲这个故事。身为王宫总管的他亲自来寻晚归的国王父子。太不自觉的瑟兰督伊王抱着哈欠连天的小王子站在树上,披着星光。

 

辰星堆满天,像包在云纱里的钻石。云絮轻舞,星星眨眼。夜风扫过,亮出银月的圆脸盘。小王子不自主地向上爬抱住父亲的脖子,好像只差一点点就能够到银盘边上的碎星了。加里安揉揉鼻子自觉地等在一边,回想往事。

 

那时,瑟兰督伊王击败了黑熊,比翁族人伏地低嗥,蓄势待发。瑟兰督伊放开熊人比翁,黑熊扎堆头外尾内,其余的精灵整理队形拒不松开包围。加里安一度以为精灵族与换皮人恶战在即,然而比翁站立起来一声大吼,在黑夜未尽之时奇迹般地恢复了人形。

 

换皮人说:“西尔凡精灵,狮子家族的昆迪,你违反协议,来此偷猎,杀我族类,与这些没有廉耻的败类一样不知感恩。”比翁低首瞪视身着毛皮的人类,指着他们,“不顾森林的感受,无度地索取。”

 

“我们没有采摘,也没有狩猎,我们走进果林只想找到爱尔瑞丝小姐、救命。”人类喏喏地分辩,像所有非法潜入的求医者一样狼狈。

 

比翁不愿听人类啰嗦,粗重地喊道:“我的族人把守密林山,也算为狮子家族防守着南疆入口。这本是互惠互利之事,精灵却背信弃义,在林木休养时节,私入止息干戈的果林,杀害棕熊。”比翁像蔑视人类一样低声唾骂,“你们这些偷窃熊胆的畜生!”

 

为首者昆迪说道:“这里面有误会。就像我们没有责怪换皮人闯入果林,是因为我们认为熊追逐人类而来。换皮人也不应无端指责精灵意欲占有果林,罔顾两族的领地协定。”

 

听了西尔凡精灵的狡辩比翁大怒,俯下腰身以人形四肢着地,像熊一样发威,肌肉虬结,筋包隆起。

 

“是我杀的棕熊,在西尔凡精灵到来之前。”

 

比翁转脸看着金发精灵,全身都凝聚起仇恨,他探身大吼,想借着怒气再次化身为熊,不必费脑子思考,只需遵循本能就将仇敌碎尸万段。

 

吼声一过,比翁定在原地,呼吸沉重,他没有披上熊皮。他懊恼,张嘴再吼,口角涎液滴落,脑子依然清明。精灵的数量多于熊人,西尔凡本就好战,新来的银发精灵也个个家伙齐全,他又是这个金发精灵的手下败将。熊不知道害怕,也不用分析利弊!比翁在脑中跟自己较劲儿,想这么多干嘛,他有多愤怒,为什么还变不成熊,他想被仇恨蒙蔽。他轻微转头,避开瑟兰督伊发上流火的色泽,心里的痛更甚上一分。

 

为什么?比翁刚刚就在奇怪,他从未在黑夜保持过清醒。夜里的换皮人只是熊,撕烂一棵树咬碎房间门都不知道痛,身体里注满了勇气,敌众我寡敌强我弱全都不在考虑范围之内。可以说,熊思维混沌。

 

雾气被风吹散,露出缀满钻石的一角天空。树稍儿上有一点点月的影子,比皎月更清澈的是面前这个精灵的目光。比翁站直身体,眨眨眼睛。

 

“既然我输了,我自愿放弃果林的所有权,但大绿林绝不允许人类染指。”比翁斜睨着地上的人。

 

“我们只想求医,我们一天都没吃东西,柴火都没碰过。”人类委屈。

 

“换皮人不来果林,这里也不是西尔凡的领地。你们这些新来的精灵,若想住在这里,就不要怕被袭击。记住,密林山是比翁家族的,擅闯者死。”比翁要走了,转身之际他略微颌首致意,像有涵养的绅士争执之中也放不下礼仪,威武和谦逊就这样奇妙地混合在一起。他一转身,心头的那片光像被谁牵动,世界灰暗了,戾气突地腾起,他再次语声粗砺,“真想住在这里,就快点把人类赶出去!”比翁走进夜色中,数只黑熊呼啸离去。

 

“西尔凡的领袖,有异议吗?”

 

“想要住下,就要遵守大绿林不能容留人类的规矩。不然,我也不能保证你们新居的平安。这是我的忠告。”昆迪淡淡看了欧罗费尔一眼带队离开。

 

国王讲到这里扶住孩子的头,勒苟拉斯小王子趴在国王肩上呢喃入梦,念着什么碎星、宝石、母亲一定睡在那里。

 

加里安单手接过小王子温暖的躯体,递出一条手帕。瑟兰督伊的领口被孩子的口水濡湿了。王先擦去儿子嘴角晶莹的口水,再将帕子折叠好垫在孩子下颌那里。加里安笑笑说没关系,也没将小王子还给瑟兰督伊。他想到王肩上有伤,又抱了勒苟拉斯一下午,是时候该休息了。

 

云影移来藏起发亮的树叶,把这片林木笼罩在静谧的深绿色里。加里安的视线穿过阿蒙兰的重重树干触及密林山的阴影,那些景致与两千多年前无异。老枝结实,落叶成泥,种子发芽,生生不息。在两年多的时光里绿色湮没了战火的痕迹,曾经的创伤只留存在精灵心里。

 

幼精灵躺进加里安的怀里,呓语连连。他要舀出所有的星星和宝石,找到躲猫猫的母亲。加里安调整一下小王子的姿势,抱着他看云海一样的星群。也许在睡梦中,那些都是他父亲大床上的宝石。

 

真心希望这一代的孩子能够在美丽的森林里平安长大,森林可以永远守卫着他们!加里安放轻脚步好让落叶不会破碎。过往的日子,曾经的伤痛,总会在记忆的淘洗下流失,仅余纯真美好在回想中闪光。

 

加里安忽然觉得隐约听到了求医者的呼唤——爱尔瑞丝——人类祈求健康,病患盼望痊愈,爱尔瑞丝像一句咒语被迫切之人寄予厚望。呼唤爱尔瑞丝是寿定的人类传给下一代的智慧。人类一如既往地在林外拜求,然而只有林地精灵才知道守愿者已经失踪。

 

加里安盯住茂盛的树冠,密枝分开,暗哨现身,犹如一只大山雀停落枯叶之上。年轻的战士垂首见礼,“王,加里安大人!”

 

他一身猎装像新生的小树,低垂的目光顾盼神飞,终于掩饰不住好奇,战士抬起了年轻的面孔仰视他们尊敬的王。西尔凡精灵总是这么大胆也无需拘束,青春的朝气与森林的属性融为一体。

 

“霍夫曼,传令,停止人类的嚎叫。”

 

王叫得出他的名字让那战士面露欣喜,加里安想象得出他受到重视心中的振奋与骄傲。总管大人心中了然,事实是王记得每一位向其宣誓效忠的战士的名字。

 

“遵命。”霍夫曼用了一小段时间才从喜悦中回神,精神饱满地应声、退走。

 

加里安落在王的后面,在回宫的路上数次传递命令,终于让暗哨领会了王无意将人类打捆扔出去。按照西尔凡精灵对待人类一贯的态度,精灵战士准会这么做。

 

西尔凡精灵不容留战败者,也包括同族。因为伤口很可能有毒,受伤的人被腐蚀了心智极易做出疯狂的举动,危及整个家族。被族人抛弃的那一刻,加里安心痛却无怨言,因为他尊重传统。王刚刚所讲的故事勾起了他对往昔的怀念,他就是在那时加入了辛达族,得到了先王的照顾。在对待异族这一点上,辛达精灵较为温和,毕竟王治愈了比利的母亲并给了比利一家生路。

 

爱尔瑞——丝——爱尔瑞——丝——

 

因为精灵的好耳力,求医者在林地边缘一声长一声短的叫唤像冰凉的箭矢紧追着他们,加里安忍无可忍地丢掉他的怜悯打出手势——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立即让声音消失。

 

瑟兰督伊脚步极快,宫殿的大门在他身后严密地合拢,林外的声声呼唤再也不能像刀子一样割在他的耳膜。加里安将熟睡的小王子送到育婴室,这一次王没有强行要求勒苟拉斯换上睡衣而是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却没有喝。

 

“陛下……”加里安想说晚餐时间都过了,不要先喝酒。瑟兰督伊不但忽略他话里话外那层意思,还指派他去拿新的酒来。自知劝说无效的加里安站着不动。

 

“去。”瑟兰督伊背对他只说一个字,声音也不大,却足以震动他,让他因为违抗王的命令而心生难过,自觉僵掉的手脚都似犯了错。

 

虽然揪心,不情愿,加里安还是取来一支凉酒,用的是最细的那种瓶子。侍女紧随其后送来晚餐。菜式很简单,只有百香果酱、千层糕、牛油果蔬菜沙拉和豆汤。从前夜宵的苹果都要用到油炸和捣泥等多种手法,最后的成品晶莹剔透。加里安在心中叹息,现在的王只是遵从习惯,具体吃的什么他并不关心。

 

加里安询问为小王子准备什么夜宵,王留下了牛奶和蒸糕吩咐他们下去休息。

 

此夜寂静,灯烛的焰在一点一点缩短,瑟兰督伊看着时光流逝。爱尔瑞丝的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心尖,他似乎能听到刺破血肉的声音,时间越久,刺得越深。他坐在这里,就算哪一天忘记了为什么要等,也会等在原地。虽然没有最后一次约好,他也相信她必会回还。

 

如果他说她从未走远,因为他一直感觉到被陪伴,他的臣民一定觉得王疯了。

 

瑟兰督伊离开手边那些公文,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今夜怎么也不能像往常一样投入忘我的工作之中了。他举杯,细品。刚刚喜欢有人帮忙写“作业”,带来那种温暖感觉的人就消失了。可桌边多了的一张椅子仍然那样放着。

 

勒苟拉斯推开门,揉着惺忪睡眼,臂下夹了一只大靠垫,小手攥着习字本,光着两只小脚丫走到父亲跟前。小王子在父亲身边的椅子上铺上那个云朵似的垫子,将胸脯压在上面再缩起双脚就爬上了椅子。因为加了一只靠垫的厚度他就可以轻松地在桌子上写字了。勒苟拉斯摊开习字本,看着父亲说:“ADA我来陪你‘加班’。”

 

瑟兰督伊坐回去,听着儿子沙沙的笔声好像容易凝神思考了。不一会儿小王子下巴点着纸面打起了瞌睡。瑟兰督伊推过去牛奶和蒸糕唤醒了孩子。勒苟拉斯慢慢吃着夜宵看父亲批阅公文。

 

勒苟拉斯王子的夜宵和早餐一并解决了。因为熬夜,他已经成功在蒸糕上压制出一枚鼻模。瑟兰督伊擦干净儿子脸上的粉渣和口水,送他去睡觉。

 

阿美达推开卧室的窗伸进一只尖角放下一枚花环。正好勒苟拉斯醒了,小王子坐在床中央学着神鹿歪头挤进来的样子轻轻地笑。阿美达晃晃头丈量一下窗口的宽度,不屑地一声吭气。小王子飞一样跳上窗子抱住了生气的阿美达毛绒绒的脸,神鹿眨了眨大眼睛瞟了瞟幼精灵,勒苟拉斯贴近鹿的脸颊听它有什么话讲。

 

“ADA要出远门?”幼精灵捋捋鹿的下颌,“你怎么知道的?”

 

你没看国王桌案上那堆乱糟糟的文书?

 

“ADA什么也没说。”

 

所有的精灵大臣都在商议埃西铎的事儿,你再睡下去连你父亲何时走的都不知道。神鹿缩回了头,在窗框上留下两点鹿角的印儿。

 

“可是桃乐丝不在家,我没法儿去到那里。”

 

来我的背上。你能跳上去吧?

 

阿美达说的是桃乐丝翻过的小露台。勒苟拉斯使出吃奶的劲儿借力阿美达宽大的角向上跳。阿美达一挺,他就抓住了护栏。勒苟拉斯躲在门的背面偷看,父亲的视线却好似穿过了中间那道儿缝落在了他的鼻梁上。

 

这天夜里勒苟拉斯在等父亲的晚安吻时抓着雪白的枕套绞尽脑汁地想。

 

“ADA,”国王一出现,他就蹦起来,“老师交待了一项家庭作业,一起做手工。”

 

“你今天没上课。”国王说。

 

“老师前几天布置的。”

 

“那你想要做什么?”

 

“弓箭。”生怕父亲拒绝,勒苟拉斯赶紧补充说,“像工艺品一样,很小的,但也能拉得开弦的。”

 

“你应当知道弓箭不是玩具。”

 

“它不是玩具。我很想要它能够射得出箭。”勒苟拉斯看着父亲,感觉自己变得透明。父亲的目光越过去看着某个本应坐在那里的精灵。勒苟拉斯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一直是母亲抱着他和父亲对视。

 

瑟兰督伊在猜测如果是妻子她会怎么回答,容许儿子,还是像其他精灵父母那样阻止孩子玩这么危险的东西?他转念又想到,西尔凡拿起弓箭的年龄都很早,但也没有在15岁时的。

 

“勒苟拉斯,如果你想拥有一张小的木弓,我们来做一个约定。”

 

“嗯。”

 

“第一,你不可以射靶心之外的地方。”

 

“嗯。”

 

“第二,木箭不能装箭头。我们再扎一个箭靶。”

 

勒苟拉斯张大眼睛,快乐地搂住父亲的脖子,他没想到还能同时拥有一个专属的箭靶。父亲没提出门的事儿,但公务之余会带上他到森林里选择料材。勒苟拉斯牵着父亲的手从一棵小树的横枝跳到另一棵小树上。松鼠在他脚边奔跑。

 

几近完工时,松鼠蹲在枝头看着。勒苟拉斯的玩具是一把真正的弓,只不过很短,上弦以后只有他父亲的一臂长。小王子用手指在父亲刻好的花纹上涂抹清漆和颜料。瑟兰督伊扎好箭靶交给儿子,小王子懒懒地只在中心戳了一个指印大小的红点。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在桃乐丝回来之前让信中的誓言变成现实。

 

大绿林下雪了,一连几天天顶都是阴沉沉的。松鼠藏起来了,也可能抱着大尾巴在睡觉。木精灵的斥候从天地一色的远方归来,带回了对埃西铎不利的消息。

 

精灵大臣可能和国王之间有争执,这段时间勒苟拉斯很少看见父亲有笑容,小王子闭上眼睛就能想到一双深锁的眉。勒苟拉斯乖乖上课,尽量不去想为什么昆迪舅舅紧追着国王离开议事厅,不让老师看出他分神观望。

 

当日的课程结束以后,其他的小精灵欢快地离开教室,路远的已经在枝头飞奔起来扑向母亲做好的晚餐。勒苟拉斯忽又折返,走到静静看书的老师身边。高大的桌案挡住了幼小的身影,小王子亲昵地拉了拉老师的袍角。

 

“勒苟拉斯,有什么事儿吗?”在小孩子的想象中老师应该像巫师一样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扑通一声放下厚重的硬皮书,顶着花白的乱发推高圆圆的眼镜,俯身探过来说着奇妙的话。但是吉拉斯是个古板的精灵,他没有人类老者的童趣和邋遢,这句问询是他所能发出的最和气的语声了。

 

小王子鼓足勇气,试探着问:“老师,我有个建议。”勒苟拉斯并不怕被训斥,而是怕吉拉斯一口回绝,那将再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想请老师留一些亲子作业,由家庭成员共同完成的。像今天讲到的船,”勒苟拉斯张开双臂比成船形,“光听讲述,很难有个完整的印象。如果亲手实践,造一艘不会漏水的小船,再过多少年也不容易忘记。”

 

“造船对于小精灵来说,很难。哪怕是很小的模型。”

 

“所以需要父亲的帮助。”

 

吉拉斯一瞬间沉默了,他轻轻牵起幼精灵的小手,问道:“勒苟拉斯,你是想让国王多陪陪你吗?”

 

小王子那双能映照出心灵的大眼睛滚过两点水光,他被吉拉斯抱了起来。吉拉斯想起了自己的孩子和自己还是孩子时目送父亲上战场的情景。

 

“我会和国王说,我们有一项作业,需要有父亲协助完成。”小王子的老师承诺。

 

这个勒苟拉斯十分期待的晚上如同平常一样度过,侍女在服侍王子用餐以后就退出了房间。勒苟拉斯抱膝坐在床上,下午的见闻像纷繁的画面闯入脑海,小王子从成年精灵多了一丝丝凝重的表情里预感到分离。

 

壁炉的火光消失了,黑暗像冰冷的水将他吞没。冰水注入腹部的贯穿伤,空气被一点点挤出去。他的头又闷又痛,那堵住喉咙的是冰棘吗?他不敢吞咽也不敢向外咳,怕急切的呼吸呛下更多沉重的液体就再难感觉到飘浮的力道。相比不能呼吸的痛楚和坠入深渊的恐惧,周身的箭伤血洞不足以让他挂心了。

 

尽最后之力在血液冻凝前奋力自救,然而他什么都抓不到。沉落之势不可逆转,摔断躯体的最后一击必将来临。勒苟拉斯想哭,他突然知道了黑暗的归宿和那亡灵之地无处安放的思念。他又想起父亲,想到家,还有大绿林潮湿明媚的阳光。

 

幼精灵缩成一团,张开眼睛茫然四望,房间里什么都没变,父亲还没有回来,大角鹿不见了踪影,加里安也没有代父亲来道晚安。他用湿冷的指尖揉着被自己抓伤的小腿,大滴的泪打在手背。他拍打衣袖,那幻景中的寒意却怎么也抖落不掉,黑暗像冰凉的阴影爬上床单。他抱住脖子,一直在哭。他不惧怕危险,但怕危险临近他最亲的人。

 

瑟兰督伊回来就看见儿子的眼泪,像孩子小时候睡不安稳的晚上会突然哭起来。

 

“怎么了,做恶梦了?”

 

“ADA——”小王子没回答,抱住父亲的脖子埋住自己的脸。勒苟拉斯不好意思都这么大了还扑在父亲怀里哭,既委屈又忧伤地呢喃着:“ADA不要走。”

 

瑟兰督伊没有说他们曾经约好勒苟拉斯不能撒娇耍赖干涉父亲公务上的安排,只是想起今天晚上和昆迪的对话。而那个时候的勒苟拉斯还不懂得什么是预言和预言的力量。

 

“吉拉斯说你想要一艘小船,ADA回来给你做。”

 

国王上臂的衣料被孩子的泪水淋湿了。瑟兰督伊难得彻夜抱着爱子让他睡在自己怀里。梦中的勒苟拉斯成串流下泪滴。

 

瑟兰督伊凝视着他的脸,这孩子有预知的能力吗,这能力来自于他的母亲吗?瑟兰督伊不禁想道,也许自己也可以有这样的能力,但预言可能扭转厄运吗?如果预见到的什么也改变不了,只是提前走近不幸,事后又为不能阻止而悔恨,这样的预言只会让亲人痛心让路人躲远,预见未来又有什么用处呢?

 

然而有时候它会以某种形式感染周围的人,就像昨夜昆迪极力的劝谏。昆迪不具有预见的能力,但他可能从瑟兰督伊的预感中感知一部分。纵使瑟兰督伊仍然对那些零散的、不确定的碎片持怀疑的态度,昆迪却坚定地认为那就是未来。

 

如果那真是未来,并预示着危险,就可以心安理得什么都不做地避开?

 

“假如黑暗没有完全离开,没有全部被净化或消失,它很可能隐藏在那里。那地就是危险的,大绿林的军队不应当轻率涉险。”

 

“这是谁告诉你的?伊姆拉崔的领主可是详细记录了最后联盟之战的功绩,联军折殒了三位国王才驱散了索荣的形体,人类的大英雄埃西铎将魔王最后的依托扔到了末日火山的熔岩里。你却在此说,有阴影残留。”

 

昆迪抬起头,严肃地直视瑟兰督伊的眼眸。与国王相处久了,他了解瑟兰督伊的脾气,听得出奚落的反语,以及知晓瑟兰督伊放不下失去先王的痛。之所以现在可以如此轻易地提及,不是因为国王看开了,而是因为这份哀伤被小心地藏起,放在了重要的位置上。但昆迪不会因为瑟兰督伊会痛就隐匿他的想法,所以他说:“我会悄悄说,是王告诉我的。”

 

真是大胆啊,不愧是爱尔瑞丝的兄弟!瑟兰督伊多看了他几眼,接下去说:“黑暗如果再次降临谁也不能幸免!”

 

“陛下如果感知有阴影就更应当好好保护自己,您的臣民需要国王的保护。大绿林历经七年之战已经付出的够多了。”

 

大绿林里狮子家族的战斗力最强,当年有多少他的亲朋好友追随先王出征未能回还。如今黑暗仍未除尽,让他如何承受这闷在心里不能说的打击。

 

“所以不可以在付出之后让希望泯灭。”

 

昆迪听出这是保护埃西铎的决议。那个伟大的国王在金色鸢尾花平原上遇袭,他和他的护卫小心谨慎行迹飘乎,不好追踪也不利于营救。

 

“埃西铎意味着亚尔诺和刚铎的希望。”

 

瑟兰督伊如此说,昆迪却在腹诽,因为他见识过国王身上流露出来的强烈的担心,他一瞬间曾看到过那些片断。瑟兰督伊抚上左肩,相比不可捉摸的预言,索荣残留的黑魔法像是信号,揭示得更确切。

 

“埃西铎如果没有完成使命,全阿尔达都会唾弃他!”昆迪把他的情绪压抑住,深藏起一个可怕的想法。如果把人类的英雄、亚尔诺的国王投入末日火山能够完成驱离黑暗的终极使命,那么他即使因此身负恶名也在所不惜。

 

“昆迪,你不能这么做!”瑟兰督伊重新看向他,“埃西铎的远祖是埃尔隆德的亲属,埃尔隆德的斥候却没有找到他。有某种神秘的力量阻隔在他们之间,暂时保护着埃西铎。所以你想这么做也做不到!”

 

“陛下若问我的意见,我不同意前去救援。”就让埃西铎所携带的阴影困死他一个人吧!

 

“我没问意见与建议,而是命令你,看守好大绿林的国界与防线。”

 

昆迪一惊,瑟兰督伊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难道国王要亲自前往?他也有着不亚于国王的固执,于是他说道:“陛下,臣请认领营救埃西铎的任务。”

 

“不。你留下,我去。”

 

昆迪单膝跪下,说道:“陛下,请听我陈情。我在大绿林的王旗下宣誓效忠,誓言永生不变。守家卫国抵御外敌是战士的责任,谋事在前制胜千里是臣子的荣耀。国王领兵争战,卫士不能随侍在侧为王分忧,这有违誓言。陛下执意如此就是践踏了护卫的尊严!”

 

“我记得你是我的大将军。”瑟兰督伊低声说。

 

昆迪听出瑟兰督伊语气中的和缓,迎上国王的目光,说道:“生养西尔凡精灵的这片土地需要陛下的守护,万望陛下珍重。”

 

瑟兰督伊伸出手来抬起昆迪的小臂,他随之平身,手肘尚残留着国王指尖冰凉的不正常的体温。自最后联盟之战过去两年了,瑟兰督伊王的伤势未有大的好转,昆迪越发不安。

 

“百废待兴的大绿林需要两个繁荣昌盛的人类盟友,亚尔诺和刚铎不能是无主之国。”

 

“你是国王,没必要说服我。”昆迪斜视着地面小声说。

 

瑟兰督伊回想到昆迪藏起气恼的神态、脸颊凹陷、一路铁青色,就觉得特别有意思。他的这位大将军是关心则乱,都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并不能找到埃西铎的正确位置。但是昆迪心里不服,这是显而易见的。

 

新的一天亮得很晚,灰色的天空预示着暴风雪即将到来。

 

瑟兰督伊拍拍孩子后颈,勒苟拉斯扫开父亲的手趴着继续睡。国王吻了儿子的头,勒苟拉斯只是蹭了蹭枕头,小脸儿都没给父亲见到。瑟兰督伊王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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