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琉璃心

绿光森林3

随国王出征的精锐部队已在等候,昆迪于队列中间行礼。

 

“陛下,南疆防务我交给了卓尔,西侧防线有我父亲接应。东北按照战前的格局管理,我们的邻居没有异样。我以一名战士的身份请求王,准许我随军跟从。”

 

四百道目光聚焦一处,看着这件新奇的事,昆迪大人居然敢临场给国王出考题。

 

“编入队末。”

 

站在国王身后的加里安舒了口气,真佩服昆迪勇气中的智慧,赌上亚尔诺的国运倒逼国王同意。他原以为耿直的昆迪只会强行拦路以死进谏呢!好在他们总算可以放心了。

 

大角鹿的蹄声远去,这支201个西尔凡精灵组成的骑兵队随之踏上拯救亚尔诺之王的征程。昆迪在最末端回过头来与加里安对望,加里安憋笑憋得心里痒痒。

 

瑟兰督伊率领大绿林的精英小队刚刚越过南沙洲渡口,冬日的夜就迫不及待地笼罩了安都因河。洁白的雪终于落下,河风劲猛,雪花在天地间恣意翻滚,加速掩盖了南方地平线的轮廓。精灵的锐目在结冰的荒原上一弗隆一弗隆地探查,避过碎石滩与烂草覆盖的冻土,在夜色中扎稳营帐。

 

昆迪烧旺炉火,温好了酒,从加里安准备的食物袋里掏出一串冰糖脆皮儿山楂果子,再笨手笨脚地翻找可供烘焙的糕点。他一直不肯看瑟兰督伊,瑟兰督伊坐在靠椅里看他尴尬得手忙脚乱。

 

“怎么是你?”

 

“我现在是最低级的士兵,当然要做最粗使的活计。”昆迪的眉拧成疙瘩,他张了两次嘴,终于磕磕绊绊背完了加里安教他说的话。

 

“你不如拿一块冻肉,方便烤熟了……如果有意外,就在安都因河流经格拉顿的入口处汇合。”

 

瑟兰督伊走到帐边,走进风雪里。昆迪在他身后扔掉了那些已经炭化了的糕点,开始烤肉。

 

这样的风雪之夜,半兽人都猫冬,埃西铎很有可能还是安全的。

 

“王,金色鸢尾花平原的方向没有亚尔诺之王的踪影。”

 

精灵的斥候接着用语言还原了所见所闻。如果明天没有阻碍,他们的队伍应当到达格拉顿河了。

 

格拉顿河的上游已然结冰,水从冰下走,精灵尚能听见轻快的水响。这种厚度的冰,精灵可以正常通过,但马匹绝对不行。战马喷出白气,在河边打转,它们显得很害怕。

 

瑟兰督伊举目望去,昨夜的雪不知被风刮去了哪里。花白的冰原上斜向着风形成一道道的筋,像大地上的标尺,隆起的雪痕背面有着浅淡的日影。阳光不足,金色鸢尾花的平原上异常寒冷。天空晴了又阴,好像雪还没有下够。精灵的两路斥候归队,都没有带回任何消息,埃西铎就像消失了一样。

 

午后大雪,蓑草向天,像是风卷残云降落地面,天很快暗了。战马身上着了雪打的力本能地顺风跑,精灵驱使它们沿河直上,直到可以免强过河。风有些转向,比冰雪更冷的一层寒意从瑟兰督伊内心升起。踏过斜挂的冰川,他和大角鹿好像迎头撞进了魔法流域,那些闪烁的雪花在他耳畔盈盈飞舞,某种若有若无的感觉很难捕捉。

 

瑟兰督伊瞬间想到了埃西铎,他在后面。在荒芜的冰原上埃西铎偏离了既定的道路。

 

飞箭追来,马儿长嘶,精灵折落,血腥气在狂风暴雪中依然分明。昆迪赶到国王身边,余下的战士听从号令举起盾牌连成一片,将矛尖探进月形缺口,时刻准备着为此行的秘密任务摘得一枚狼首勋章。

 

“59个人类,38头狼,400个半兽人。”瑟兰督伊抚着阿美达头上的绒毛看向风去处寒夜里的微光,等待着。跑得最慢的一个人类快过追得最紧的一匹狼,野兽的蹄声已经能够从风抽打耳廓的回声中清晰地分辨出来,于是王命令道,“举起火把。”

 

黑暗中的一点星火,残雪中一点跃动的光,点亮野兽好奇的眼睛。人类虽有迟疑,但埃西铎吼道:“独队的半兽人不懂得用火!”让瑟兰督伊辨清了他们逃跑的路线。待人类奔至近前,他们看见火爬下木杆,映亮了空旷的冰面。

 

埃西铎深深吸气,坚起手中利刃,目光到处游移。只剩59个人,还有同伴站在火的暖色之外。

 

“兄弟们,给这些狼崽子多一点彩色看看!”埃西铎笑得狠戾,“再带回几张皮子。来吧!”

 

狼头落地,半兽人补刀。人类的战士以速度和灵活性取巧制敌。但半兽人像四根夹棍,不顾彼此的刀刃相互直刺,将圈在中间的人穿在刀尖,四刃发力将囚徒挑离地面,再抬手回刀豁开颈肩。囚徒的半截身子从刃口掉落,摔在地上像只被剪碎头的血蛙。

 

半兽人的臭味顶风飘出,破空之声过后又添几丝血腥。埃西铎凝眸,下手更稳,“上,兄弟们!我们有盟友了!” 精灵从半兽人身后袭击,瑟兰督伊王下令全歼。

 

“这边,”半兽人的头领一挥手,遥指精灵的方向,“向那冲——杀死他们——”

 

半兽人向箭的来路冲锋,摧折人类的躯体就像折断一棵棵小树。流萤似的箭雨激怒了皮糙肉厚的巨魔,这怪物顶着胸前膝下一簇簇箭矢脚踏隆隆雷声向精灵奔去。昆迪六箭连发终于钉进怪物左胸,巨魔高大笨重的身形掩护住半兽人,半兽人拔了火把倒插入地下,红色灰烬被大风吹走。

 

“注意!”瑟兰督伊向精灵报警,“后方大约有1000个半兽人骑兵。”

 

中箭的座狼仍然向前冲,昆迪一刀削去敌将的头,半兽人的残骸栽倒,跨下座狼反跳起来撕咬精灵。这队半兽人在精灵手下只接一招就急急冲向埃西铎。精灵放箭,在后面紧追不舍。

 

瑟兰督伊刺中等级更高的半兽人首领,半兽人大臂一挥要抓精灵的颈,以为和过往一样伸手既得。昆迪跃马追上前,横刀抹上兽人颈。半兽人砸下一锤压住精灵刀,半点没意识到手痛,还冷笑着想把昆迪拖过来蹂躏。可惜它的那一只手已在伸向精灵王时就被搅碎,只余一小截粘满油污的上臂遵循本来的意思向前挥动。半兽人失去保护的头随即平平飞出。

 

精灵散开一些,彼此保持着一柄剑的距离,凭借气味依稀分辨敌情。死掉的兽人越来越多,血腥味越来越令人作呕。被恶臭包围的精灵艰难突围,中毒的麻痹感在他们心中敲响警钟。瑟兰督伊更清楚这一点,再这样下去精灵和人类都将失去胜算。他右肋上的旧伤像燃着了那样的烫,让他无法不分心,所以他没法儿探明一里格之外究竟有多少魔物在悄悄围拢。

 

巨魔是唯一一个坚持要杀死精灵的怪物。它冒血的身躯像一座塔楼挡在瑟兰督伊和埃西铎之间,而其他的半兽人则像受到更强大的召唤已经掉转头继续攻击人类。

 

瑟兰督伊以最快的速度蹬上巨魔肩膀,长剑自上而下贯入怪物的脊骨。巨痛令它疯狂,它半身已然失灵,竟然还能拔足狂奔。巨魔的死亡是缓慢的,直到瑟兰督伊的剑散出白光,它才仰面跌倒。瑟兰督伊被带出很远,旧伤的灼痛感慢慢减轻,却有冰凉的液体顺着右腿流进了靴筒。从左肩经胸至右肋宛若重新被冰刃剖开,像初时受伤那样透体寒凉。魔影随之侵入,如菌丝爬满整条伤痕,吸食精灵的魔力。瑟兰督伊攥紧剑柄,凝神抵抗。冥冥中有什么力量似阻碍他行动又引诱他接近。那股阴冷的意念与他身上残存的黑魔法遥相呼应,并且来自更加邪恶的源泉。

 

他所经历过的最恶毒的一战,在七年间毁去了太多太多。战后的阴影像遗留的诅咒被带进了绿林,他的妻子也消失了。邪恶蜇伏下来,默默狩猎,看似不着痕迹,却从未死去。

 

索荣曾妄想以一戒之力控制众生,将精神本源输入戒子里。但他太依赖那枚戒子了,以至于那戒子就是他,他就是戒子。一旦和戒子脱离,肉体就枯萎了。他也终于以这种方式将黑暗留在了中洲。

 

在这处寒风呼啸无星无月的冰原上,瑟兰督伊确信有黑魔法降临。在混乱的战场上,到处都有精灵的死亡。这深切的悲哀大大消耗了他的精神力。精灵流下的每一滴血都在他的内心形成清晰的投影,还有魔王的鬼脸和阴惨的笑声。这远远超出了精灵王本身的能力。

 

瑟兰督伊闭上眼睛,削掉半兽人的头,向埃西铎冲去。所有隐藏的邪恶都好似披上了形体,越发活跃。魔影随他移动,好像他也在回应黑暗本源的召唤。如果这些都是魔王展现给他看的,瑟兰督伊多少了解了,因为埃西铎才是黑暗的归宿最后的见证人。

 

该死的埃西铎……

 

憎恶和痛惜混杂在一起,从瑟兰督伊的剑上生出饮血的仇恨,他体内潜藏的黑暗也为之疯狂,叫嚣着要用力劈去。精灵闪光的灵魂像爱尔贝蕾丝钟爱的星辰在黑暗密织的垂帘中颤动。瑟兰督伊挥剑,割开粘腻的、丝丝缕缕的,那些明亮的、珍贵的星辰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从烂泥里剜出一颗颗遗落的钻石。这是黑暗始料不及的,也是瑟兰督伊对黑暗本源的嘲笑。

 

如此,那黑暗愤怒了,降下奇寒。瑟兰督伊的伤口肿胀,冻结的血浆撑破皮肉。黑暗阴森的恶意阻止不了他收拾半兽人,即使凝血成冰寒如利刃切进身体也禁锢不了他。这时的他居然有心庆幸旧伤还能流出鲜血来。那黑暗从未停止吞噬,它的贪婪让其本源无所遁形。在一片星旋似的光影中心,瑟兰督伊找到了剑锋所向。

 

人类快要冻僵了,苦候着天明。他们那易生疲劳易染风寒的躯体已经懈怠,渴望了结,只是头脑清醒,不会自行屈服,垂死一击必要杀伤半兽人。九个人类,九声应喝,确定了50个同胞再无缘相见的事实。他们满心悲愤,将自己交与感性主载,耗尽生命也要复仇,为了他们的王,也为了要让半兽人后悔举起屠刀。

 

莹澈的冰面承不住兽人和巨魔的重量,格拉顿河裂开了。人类随之陷落,被苇塘里冻硬的芦茬刺穿。流向西海岸、流向新生的河水洗去了英雄的血泪,也涤清了魔兽的污浊。金色鸢尾花平原上空泛起些微晨光,滴下冰冻的眼泪。

 

白雪依旧,覆上精灵的遗体。河面上,曾经鲜活的生命凝固成了雕像。有精灵在大叫,分不清是哭是笑,因为他的同伴还活着。浮冰似刃,已将那个精灵的大腿环切一周。新雪掩盖了可怕的伤口,朋友的摇晃又扯开那层粉饰。

 

他跪在地上敲打冰面,死命托起同伴,不住地呼喊:“求求你,活下去!”他搂住同伴的腿,伏在冰沿儿,对上血水中一双人类怒睁的眼。他抹去眼泪渴望看得更清楚。苇根深处有更多人类勇士惨白的尸身泡在流凌里。

 

昆迪重新搜寻大角鹿阿美达检视过的冰面,他们踏过河滩上有精灵数目四倍之多的半兽人尸体。大角鹿窜上河岸,助跑狂奔,追逐溃逃的兽人。阿美达试图用杀戮来冷却自己,听凭仇怨燃烧,雄鹰展翅般的巨角已是血迹般般。一里格的路,一无所获。主人不见了,人族之王也不现形迹。

 

格拉顿河在中部平原流速减慢,水中沙洲密生了芦苇,零星的鸟儿享受着午时的温暖高飞低走急于觅食。今年水量充沛,水生植物蔓延至南北最远的古河道。此时的沙洲水泽尚未完全冰封,河风起处,水波微兴,为金黄的苇林平添许多生气。

 

阿美达低头踩上冻泥,水洼里映照出一张沮丧的脸。再怎么对着半兽人泄恨都缓解不了自责时的刺痛,它无法抑制害怕与伤心。大角鹿跳进浅水中使劲扑腾了好一阵子才能正常思考“主人去哪儿了”。

 

格拉顿的河底潜藏着一股暖流,流经大角鹿的蹄趾,让它不经意间感到舒服。阿美达因而又难过地想,主人现在在哪里,他有吃的吗,有喝的吗?各种奇怪的想法塞满了大角鹿的脑子,它屏气凝神,理清思绪,祈祷似的亲吻了水面。突然它灵机一动,记起瑟兰督伊曾说过,在河的尽头汇合。于是它违心地向东走,不时回望刚刚迈下的西部高地,隐隐觉得应该再仔细巡查一遍。

 

假使鹿的预感没有大的偏差,它想找到主人也不容易。瑟兰督伊没有按照与昆迪的约定顺着奔流的格拉顿河往东走,而是挟持埃西铎向南爬上了松散的丘陵,引诱半兽人远离鸢尾花沉睡的平原。

 

埃西铎劈裂最后一个半兽人,还剑入鞘,迎风看向不远处的瑟兰督伊,慢慢牵起唇角,那就算是他的笑容了。瑟兰督伊擦干净自己的长剑,像没在意埃西铎那样继续南行。埃西铎很快跟上来,他看到瑟兰督伊只拿了配剑并没有背弓就意识到精灵肩头的伤一定没好。

 

埃西铎深一脚浅一脚地侧着身子行走,在散碎的大粒砂上很难保持良好的平衡,每每爬上去了又在砂子滚落时滑下来。这座砂丘很高大,想要绕越它也是不可能的。

 

“天还不够冷啊!”

 

埃西铎抱怨砂子没冻实,他解下配剑当做钉耙,暗暗感谢护手和机簧够结实。单边一只耙子并不好用,仅供他挂住自己稍事休息,在这冰天雪地里他累得头上腾腾冒白气。埃西铎抬眼瞄着精灵,终于有心情气恼了。瑟兰督伊足尖一点,悄然无声,几起几落就飞上了丘顶。

 

“你打算带我到哪里去?”

 

“狩猎。”瑟兰督伊取来一段死木杈子,丢给埃西铎做成另一边的手杖。“有树木的地方才有食物。”他轻轻转身,遮住令埃西铎头晕眼花的太阳。“快点爬上来,有一队半兽人向这边来了。”

 

“这种狩猎我虽然不期待,但也不会不耐烦。”埃西铎眯起眼睛,仿佛听到一声激动的嗡鸣,他谅解了掌中剑的不甘与骄傲。“别着急,老伙计,我来捍卫你的荣誉。”他手臂发力,终于登顶,把捣鬼的砂子统统踩到了脚下。丘顶是较为坚实的岩地,因为还没来得及被流水溶蚀。

 

埃西铎活动一下手腕,开始追猎半兽人,在他的一生中从来没有这么好斗过。那些凶残的野兽在他声东击西的快攻下显得更加愚蠢,稍不留神就被踹下陡坡,用尽蛮力也爬不上来。狡猾的狼人掩藏在半兽人后面一扑抱住埃西铎,另一匹狼不肯放过这个好机会,后蹄起立抓住人类振聋发聩地一通狂吼。埃西铎被迫吸了一鼻子臭味。

 

那个被利用的半兽人右肩突然一轻手臂就丢了,兽血直喷出两码,弓也断成两截。这时瑟兰督伊却有些恼恨了,因为埃西铎被两匹狼夹紧滚到了岩地边缘,鲜血汩汩涌出。

 

埃西铎握剑的手被头狼叨住,剑锋摇摆,擦上骑着他的大狼。那匹大狼拱起腰身,后爪猛挠,抓烂了人类的皮裤。头狼警觉地后撤,意欲扯开人类的手。埃西铎暴怒,沉声较力,顶起上方的大狼砸倒了头狼。大狼蜷缩着压在头狼身上嘶嘶哀嚎。原来埃西铎的匕首和手臂捅进狼肚子里掏出一地热乎乎的肠子。

 

头狼拧身跳起,四颗犬齿立时挨上人类面门。埃西铎一匕首斩断头狼喉管,狠狠插下去。头狼被死死按住,四肢抽搐。埃西铎冻僵的手腕浸在滚烫的血水中慢慢恢复了痛觉。其他狼人见到血和内脏集体嗥叫起来,扑到一半又双膝跪地,粗壮的身躯就此躺倒。

 

埃西铎看向狼尸后颈插着的箭,转头看到执弓的精灵默默走开。现在除了人类耳朵里的蜂鸣,世界清静了。埃西铎累极了,躺在血红的冰上开怀大笑。

 

一只秃鹫欢叫着飞来,在滋味最好的人类上方盘旋,没敢落下来。金色光晕出现在埃西铎的视野中,一些泥炭从空中掉下。埃西铎一骨碌身坐起来,问道:“你都没带兰巴斯出来?”

 

“在昆迪那里。”

 

“那个忠勇的西尔凡精灵是把好手。”埃西铎摸出还没丢掉的火刀火石,悠闲地看天。更多的食腐鸟飞赴此地享用秃鹫的盛宴。

 

秃鹫停在兽血上,小心翼翼地瞧着金色的精灵,快速飞到中箭的半兽人另一侧。

 

瑟兰督伊皱起眉头,一箭穿透横卧的兽人上方刚刚探出的鸟头。

 

埃西铎抻了一下胸前染血的兽皮,痛得疵牙。他又查看腕上的伤,幸好狼牙卡住了手环,筋骨没断他也就不再在意了。埃西铎拎起最大的一匹狼完整地剥下狼皮筒子。他又看看金发的精灵,自嘲地哼了一声放弃了再剥一个的想法。

 

瑟兰督伊以箭挑起那只死鸟,埃西铎捡起那些泥炭,他们走出岩地去寻找一处适宜过夜的地方。金发精灵越走越快,发觉瑟兰督伊心情不佳的埃西铎自愿落在后面。

 

太阳被丘陵挡住,等他们走出来也到了光线即将消失的那一刻。冷透了的人类自觉肢体沉重,过不了一会儿又失去了对手指的感知。埃西铎五指弯弯钩住泥炭,现在他不得不低头确认才能弄清楚泥炭是否还在手上或者是否与手指冻结在了一起。

 

埃西铎试想,他必须跑起来,否则血液真的可能凝固。但他又怕冻硬的下肢稍微抬高一点都会像冰柱一样折断。他一喊,寒气呛入喉咙,像块可以咬住的冰,舌根都冻得发酸发麻了。他首次吃到了足以冻结天地的寒气凛冽的味道。

 

走在前面的精灵感觉上要好些,毕竟伊露维塔在星光年代就醒来的首生子在身体上有着天然的优势。瑟兰督伊只是奇怪右肋下不再有血痂的麻痒刺痛而是一片空虚,甚至有什么东西飞离了他的身体。

 

精灵自己看不见,人类可是很震惊。瑟兰督伊浅色衣服上渗出氤氲的血雾,像开着一朵散瓣山茶花。埃西铎隐隐感到不安,心绪难平,也忘记转开脸。瑟兰督伊一回眸他就下意识地捂住左怀口袋,半垂下眼睑盯紧地面。

 

凉凉的东西硌着埃西铎左肋,就像心里过不去的那道坎儿。他绷紧下巴,脸颊生硬,无形抵抗着不知从何而来的侵入毛孔的寒气。索荣的阴影要离开瑟兰督伊了,在确认了主人的意识近在咫尺以后,邪气就要回归本源。精灵腰间那朵花从粉白的山茶过渡到深红的玫瑰,他的血液连同气力都要从那伤口流失了。

 

“你控制不了它,埃西铎。”

 

“它只是一件器物!”埃西铎仓促间吼道。他必须显得很愤怒才能为自己鼓足劲儿,只因为他早在格拉顿的行路途中就已心生疑虑。

 

那些莽撞而又鲁钝的半兽人攻击准确,不为诱敌之计所惑,像有邪灵指引着。而此时的那枚戒子,时而滚烫时而冰冷,像为美食雀跃的小鬼头转着想要与不想要的心思。

 

“它是索荣未复苏的灵魂。”瑟兰督伊如此说。

 

埃西铎毫不怀疑自己耳中那些奇怪而嘈杂的声音里就有戒子的言语。可是魔戒在同谁交流,是什么样的力量获准与万恶的邪魔愉快地商谈?不用问,谜底早已揭晓。人类眉骨周围攒起深刻的皱纹,他的内心是痛苦的,却非要强行否认。

 

魔戒有它的自主意识,埃西铎根本无力阻止。它掠夺精灵的生命力,它侵蚀人类自己。埃西铎凭什么妄想驱使魔戒?

 

“因为这个你想杀我了?”埃西铎目眦欲裂,此刻的表情相当僵硬。表面上他恨别人的曲解,心底仍旧渴望实现自己的复兴大计。他用冰冷的恨武装一副面具,用以遮掩盘垣心中的委屈。在怒火燃起的勇气退去之后,他的目光里甚至藏有软弱的祈求。

 

“我很乐意这么做,然后深埋尸体。”

 

埃西铎的脑筋转得极快,一会儿就情不自禁畅快地大笑起来,并大声说道:“你杀敌首时可不会告诉它你要杀它,而是杀了它!”

 

瑟兰督伊挥剑,似乎是为了反驳埃西铎。埃西铎不怒反笑,冷静地接招,一战下来酣畅淋漓。人类周身热气蒸腾,好像魔力已提至巅峰。他架住精灵长剑,全身心地较力,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同时凝神谛听,把死树林里的一切都纳入监察之中。

 

夜风吟咏诳语,绕木取枝。飞鸟无名,野心昭彰,时刻准备着寻隙一搏。

 

人类的宝剑下压,双刃咬合时发出难以忍受的嘶鸣。男人一旦开始比试就不能输掉的心性顿时显露无遗。埃西铎的视线落在精灵肩头,黄昏中,精灵发上耀眼的光华仍在,只是赤金的水流下新开一朵血红的花。

 

埃西铎倏然收势,留给瑟兰督伊一个挺直的背影。他将魔戒攥紧,念起惨死的儿子奇尔扬。戒子像一块凡铁躺在掌心,再没什么异样。他终下决心要将此战利品丢进末日火山,他要让魔王的残体在炼狱的烈焰中永生。想到这里,他不再觉得痛苦了,奇怪的是,胸中甚至生出许多惬意。

 

阴风怒吼,听在埃西铎耳中却是操控失败的邪魔不甘认输时无奈又癫狂的暴行。

 

“你的伤需要即刻处理一下。”埃西铎冷冷地说。

 

“寒冷会帮助我。”瑟兰督伊垂下抱着左臂的手。

 

“这儿有很多好烧的木柴。”埃西铎没再多说,折来枯枝立马蹲下引火。

 

精灵靠在冻死的大树上,看埃西铎温柔地吹亮泥炭,耐心地添柴,再钉下四根整齐的木枝。

 

“野外求生技能不错。”

 

“总不能让精灵王做这个!”埃西铎燎去秃鹫的毛,一层一层地烧熟它。他扔进嘴里粘有飞灰的肉,嚼得很香的样子,愉快地对瑟兰督伊说:“这鸟儿身强体壮,从不挑食也不生病。你来尝尝。”

 

瑟兰督伊还站在很远的地方,他倦了。埃西铎塞给他一小条熟肉,抓紧时间教训道:“我记得早跟你说过你那捌扭的臭脾气。你一点儿都没改!”瑟兰督伊走向另一棵树,在看完三根横生的枝桠后将视点移回人类脸上。埃西铎撇着嘴说道:“你也就能被单纯的精灵爱戴着。这要是在人类的国度,一呼一吸间就被政敌篡权了。哪个人有耐心处处往善意的角度上去想。伟大而正确的决定也需要有力的理由。你要劝我放下骄傲……扔掉魔戒,不妨直说。”

 

“那就让我相信埃尔隆德没劝过你。”

 

“别变本加厉!”埃西铎真想凶一凶这只死性不改的精灵。

 

“很贴切的自嘲。”说完,瑟兰督伊跳往高处。混沌的夜空在他背后展开,仿佛有什么不祥的东西在东南方的地平线上燃烧,冰雪地里飘荡着猩红的影。

 

埃西铎刨了两个相连的坑洞保存火种,眼见风再也够不成危胁就闭起双眸,像是坐在火边发呆。当他以为精灵睡着了的时候,突然听说瑟兰督伊要值夜。他也不曾谦让,麻利地钻进狼皮睡袋。

 

他倒在地上并不能入睡,通往末日火山的路像一条明亮的线在眼前昏暗的地图上不断延伸。火山口就在那里,路却总也走不完。他的三个大孩子冲过来,一路杀敌无数。他清楚地看到孩子们的脸上爆发出恨与勇气。他想上前帮忙,但孩子们冲过他的身体,好像他是个幽灵。他回头,幼小的瓦兰迪尔泪流满面从不远处向他跑来,四周还有无数的半兽人。埃西铎急得发狂,剑与剑销同时挥舞,仿佛撕开了血红的天幕,隐藏其中的那些灼烫的星辰徐徐飘落。

 

埃西铎一激灵儿,本能地扫开坠地的柴火。他半爬起身,摆出防御姿势,如巨鹰瞭望。先前的火堆已散落一地。

 

“不冷了吧?”

 

埃西铎擦去鬓角的汗,没有理会精灵,收起剑滚个身假装睡去。瑟兰督伊的光淡淡地打在他身上,像天终于放晴了,银色的星辉降临人间,像星辰之后送去的祝福,暂时隔开他和他的厄运。

 

狼皮睡袋很暖和,埃西铎的脚踝恢复了灵活。他收好这件宝贝,起身跳了跳,感觉状态良好。

 

天空阴沉着,还有些泛红,不久又降下灰色的雪。寒风扫净了前日的雪,裸露的大地死气沉沉。死树林里景观相似,地形陡升陡降,若没有后方迷雾山连绵起伏的山脊根本无从判别方位。

 

“有燃烧的气味。”埃西铎警觉地迎向风吹来的方向,“雪太大了,遮挡了视线。”

 

“半兽人一直在周围,它们也会用火,也怕冻。”

 

“这些可恶的畜生。”埃西铎攥紧心口魔王的信物,无上的权力已握于掌中。魔戒鼓动着他,给他很大的压力。埃西铎流露出憋闷的痛楚。“什么时候能完全消失!”

 

“半兽人在很久很久以前出现,它们也存在于伊露维塔的思想里。如果没有黑魔王的召唤,它们没多少协作意识,会为了食物和领地无休止地争斗。”

 

听了瑟兰督伊的叙述,埃西铎心里有气。从前他就觉得这个精灵很古怪。人类猎杀半兽人就像处决罪犯或俘虏一样天经地义,而瑟兰督伊对待这些低等生物,根本没有那种恨之入骨赶尽杀绝的意思。

 

“邪恶的存在就是为了正义有所作为。”这是埃西铎一直以来受到的教育。“真是一场不愉快的谈话。”埃西铎又说道。

 

去往末日火山的旅途崎岖而又漫长,在瑟兰督伊的引领下他们安全避过半兽人的宿营地,但还没有跨越安都因河。

 

风携来一股暖流,还有浓重的烟火味。埃西铎极目远眺,死林背后升起红亮的太阳,很快枯木就跟着放射出万道光芒。

 

半兽人惊恐地惨叫,从林中跳出,化做光焰前的几颗黑点。

 

“失火了!”

 

在半兽人的摇篮里孕育成型的魔鬼,卷起贪婪的长舌在林间四处搅动。精灵听见树干被嚼碎的声音,而那条宽阔的舌头还在后面紧追着他们。

 

火焰急剧膨胀,浓烟滚滚,薰烤的疼痛从埃西铎背后蔓延至全身。烈焰攀上高枝,穿过窒息的烟尘,开出明亮的花朵。

 

“这些兽人净干蠢事,咳咳——”在稀薄的空气里,埃西铎选择捂住口鼻,只为多活一会儿。

 

瑟兰督伊站在断崖边缘,看着零星火花乘风飞舞,下面有它们极需的补养。

 

天火不时从埃西铎头上掉落,而烟尘封堵了其他的出路,他们背靠着一片火海,头顶着漫天红光。

 

“下去,埃西铎!”瑟兰督伊晃动崖下唯一的高树。那是一棵笔直的油松,侧枝已经枯死,一掰即折,但主干尚有韧性。

 

埃西铎把住树的主干,双脚踏上就产生了修剪的效果——侧枝纷纷掉落。他好不容易站到一处树杈上。斜伸的枝梢抵住岩壁上的棱,分担了他的体重,他才能歇口气。

 

“精灵,快点——”埃西铎试探着继续爬。崖壁下段向内收缩,与树的空隙越来越大,他再踩不到岩壁借力。下面是大抱大抱的干草,还保留着枯死前生长的样子,一丛一丛的望不到尽头。这要是燃着了,整个大地都能熟透,埃西铎惊出一身的冷汗。

 

瑟兰督伊折来燃烧的树枝,点向火焰根部。红亮的魔鬼极不舒服地闪躲一下身子,高空烟尘里的烈焰真的有一瞬间消失了。逆火有用!虽然没有机会挖隔离沟,但他的西尔凡臣民口耳相传的老办法已然赢得了时间。瑟兰督伊攀住大树,在下半段只能依靠双臂的力量稳住身体,这使得他的肩膀伤上加伤。

 

火爬下树干,整棵油松烧透了并且很快解体,成团的火花儿落地生根。风猛烈地吹,燃烧的天河倾泄而下,经不起焚烧的草堆腾地炸响,极速推高焰火的势头。

 

“这真是最干燥的一天!”埃西铎像头迅捷的鹿,径直穿过芦苇一样高的干草,奔向记忆中的河道。他背后的火动作更快,像有一支燃烧的箭从低空掠过,瞬间火光就映亮了格拉顿河的下半段。依那质感来看河面应当是冰封了,埃西铎相当高兴。他突然听到一声“停住”,脚底传来薄冰破裂、恍惚将要沉陷的危机感。

 

埃西铎站在死水草和冻泥上,试探着又走了两步,惊心的冰裂之音清晰地传递出瑟兰督伊的警告有效。他挤压胸口奋力排挤干净那些带着火星儿味的烟,张开双臂深深吸入一大口河面上湿润的清风,然后说道:“我感觉好多了,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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