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琉璃心

绿光森林4

瑟兰督伊捌过脸去,埃西铎只能看到他的右边。精灵没有伸手去捂烫伤的左颊,埃西铎很自然地注意到了他微卷的发稍,那美丽的头发有点烧焦了。埃西铎识趣儿地没有啰嗦,只是解下上衣,折成枕头,俯身抖开怀里干燥的狼皮,在微微融化的河滩上铺好一张舒适的床。今晚,他们大可以放心,野兽与半兽人都不敢来、也没本事来饮水了。

 

“我守夜。”瑟兰督伊头也不回地说。

 

“精灵又不是不需要睡眠。还是让我来吧!”埃西铎坐在狼皮一角,手肘搭在支起的腿上,好似正在享受壁炉里的暖气。

 

热辣辣的风吹过河岸,他们只需注意不要被那些邪恶的火种引燃。

 

埃西铎凝视着让所有毛皮动物惧怕的火光,面露欣喜,能在熊熊山火边笑得出来的男人好似正等着炉火中即将装盘的烤肉。他合上刺痛的双眼,缓缓流下泪水。猩红的世界仍在颤抖,但埃西铎对着邪恶的幻象说道:“别再妄想迷惑我了。”

 

“爸爸知道小瓦兰迪尔在伊姆拉崔很安全!”他捏住胸口链子上明晃晃的金指环,“孩子,你会憎恨爸爸的懦弱,愚蠢的指挥。因为这,你永远失去了三位哥哥。可爸爸一想到你就觉得不能因懊悔而沉沦。爸爸对这些不可挽回的后果负有罪责,我必须独力完成危险的使命。希望我下定决心不算太晚。现在,恶魔,你别再打算用这些低级的可笑的伎俩欺骗我。我要回到瓦兰迪尔身边,首先就要把你除掉!”

 

埃西铎抬手,张开眼眸,将全部意念投入眼前眩目的红光,“现在,你也会感到害怕吗?”

 

“这火真温暖!”埃西铎满意地自言自语,魔戒却在他掌心冰冷地回应。

 

火墙之下泛起泥水,临河那道火线扎挣着再无法推进。火的轮廓被白烟覆盖,火的艳丽即将被更加明亮的东西压下去。

 

“夜就快过去……”

 

埃西铎审视着身边熟睡的精灵,苛刻的精灵给了他最大的宽容。他难过地一声叹息,憋着自责总比说出来更苦。回想这一趟旅程,新添那么多死亡,有那么多鲜活的生命因他的错误在宣告胜利之后丧命,他埃西铎夺走了多少家庭期待以久的希望。

 

“埃西铎,你有罪啊——”他握紧拳头,站起身来,随后微微一笑,好似轻松了不少。他对自己说道:“虽然不能驾驭魔戒,但我仍是我命运的主宰!”他又看着精灵雪白的容颜,耐心等待河对岸的一切细节变得清晰。温暖的火像一道围栏,更像他梦中的那条明路……

 

“只要跨过格拉顿河上的薄冰,半兽人就追不到你了。”埃西铎轻声细语,没有底气,只在口中不断念叨着,“我为了我的瓦兰迪尔,值得冒险,可你还有勒苟拉斯……我不能带你涉险。”之后,他决然带上魔戒,隐去身形。

 

“来吧,半兽人,”埃西铎凝聚起所有的力量命令道,“跟我走——”

 

从他带上魔戒起,爱尔隆德的声声斥责就一直一直回响在耳边。当他自愿借助黑暗的力量,曾经熟知的悲伤与迷惘像阴霾积淀于心上。站在末日火山之巅的那个悔不应该将至尊魔戒据为己有的时刻频频在记忆中重现。埃西铎在火的影子下苦笑,“它是你至死不能逃脱的罪责。”他哆嗦着摸到魔戒艰难地从指上拔除。

 

埃西铎的整个世界闪了一下,像洪水刚刚退去。他再来确认自己的肢体完好,心智无缺。他终于从魔影中脱离,这时,充斥在瑟兰督伊耳朵里的那些爱尔隆德对埃西铎的呼喊也跟着消失了。

 

其实在埃西铎带上魔戒的那一刻,瑟兰督伊就缓缓睁开了眼睛。他仿佛听见许许多多吵吵闹闹的“放弃它……放弃它……”,他跟从声音的指引,追踪埃西铎在火下的影子走近安都因河。

 

格拉顿河流到了尽头,埃西铎距离目的的又近了一步,这本是意料之中值得欣慰的事,但他突然遭遇奔腾的河水阻住去路心里多少有点为难和纠结,眼神儿立马左右瞟了,脸上很严肃,像只警觉的豹子。他掬起一捧水泼在下颌,抖落掉浑身的不自在。

 

光亮的大角扫倒了埃西铎注目下的杂草,橙色毛皮的巨鹿钻出来。埃西铎挪开扶住剑柄的手指,顺着大角鹿的视线回望,凭直觉接受了这个像是瑟兰督伊座骑的家伙投来的警告。

 

埃西铎解开金属扣,看似不经意实则紧盯着一人高的乱草中有什么动静,等他亮出胸前的金指环那些隐藏的半兽人都没有放箭,埃西铎确信这队胆小鬼里没有弓箭手。他扯下魔戒,转身跳入安都因河中,随着激流冲进第一个西南向的转弯。

 

魔影笼罩着他,让他的肌体不觉得寒冷。但一个浪头打下,差点让他偏离河岸。他双腿猛蹬,尚能借着格拉顿的水流之力。他只把下巴抬离水面,再顾不上调整身姿,脊背就撞上对岸。

 

浪潮回卷,一股巨大的吸力将他拖进深水,激起的浮沫儿打在后脖颈上,耳朵被水淹了以后痛得更甚。为了活命,他在意识混沌时抽剑插入堤岸,扯脱的泥沙反复打在眼睑。草皮下的石块被急流搅落,河岸在一瞬间塌陷。

 

他还不能死,在没有亲手将魔戒销毁之前,他没有资格放弃生命。现在他脑中执著于一个念头,只要胸腔里憋着很热的一团气,他终究会浮上水面。柔韧的茎缭绕在指边,他抓住飘进泥洼里的草,可是人类太重了,这些小草且拽且断。在黑暗的泥浆里,有个锐利的东西刺伤了他,他揪住一抱松脱的根须顺流冲向河岸,终于在滚出河弯前卡在了矮树丛间。

 

埃西铎攀上树干,像一条窜上岸的死鱼倒在独眼怪兽的窠巢里。草根断茬儿刺激着他的身体,濒临死亡的虚弱与超高的警觉交替刺激着他的神经。埃西铎不敢睡,劳累至极的身体终始保持着一种疼痛式的清醒。他摸索着抓到一段结实的树杈,借以支撑身体。

 

临水而居的首领正好在调校弓驽,随性一抬手,新制的毒箭划过埃西铎咽喉后劲十足地破空飞去。同时稍远一点儿的另一位射手致命的箭矢也已洞穿埃西铎胸背。这里的兽人为什么能看见他?埃西铎是死不瞑目,伴随着永久的疑问离魂远去。他的躯体躺回水中,首领抓住他的双脚又扯了回来。

 

独眼首领将它的财产翻过来调过去地搜查,冰冷的水珠儿被甩进火堆发出嗤嗤的响声。由于没有找到任何好东西,它挺泄气的,就把这个人类踹进火堆,让他慢慢烧熟。

 

湿漉漉的人类倒在火中,吸引了那些饥肠辘辘食量巨大的怪兽。它们忙着添柴加薪,让水汽蒸发,肉更好吃。首领站到边上监视着河面,盼望再得一个送上门的食物。

 

以精灵的目力还是可以分辨河对岸伸入水中的半岛上不同寻常的白汽,而且它的出现与埃西铎第二次气息中断在时间上太过巧合。瑟兰督伊这样想,不由得捂住胸口,留在那里的阴影暂时离开了。

 

精灵知道埃西铎此行的任务必定失败了。埃西铎击败了索荣引以为傲的诱惑,所以索荣开始恼怒了,要除掉这个反叛弑主的奴隶。索荣抛弃了埃西铎,消毁他的肉身,驱离他的灵魂,只因他不服驾驭。自由而高贵的灵魂最终战胜了。也所以,埃西铎一定是死了。

 

这本就是一趟不能不来却又无甚意义的旅程。但也不算全无收获吧,至少让瑟兰督伊看到了埃西铎的秉性没变。

 

欲要伏击的半兽人蹲在草丛里扶了一下武器的柄,利刃还没亮出来脑袋就搬了家。瑟兰督伊点着剑尖将胆敢在日光下攻击他的半兽人清理干净。阿美达一招都没用上,无奈中收回大角,优雅步出。

 

大角鹿拿脑门顶着主人的手,左右蹭蹭,一脸顺从地低下头去。这形似认错的举动过于不寻常了,瑟兰督伊抚摸着鹿的皮毛,随带着仔细检查阿美达是否受伤,最后精灵揉了揉鹿角根部的绒毛。阿美达来到主人左边,贴近精灵的身体,自愿充当温暖的倚靠。

 

“昆迪,召集你的士兵,撤!”

 

这就算国王恢复了昆迪将领的职位。刚刚赶到的昆迪依令行动,但他首先脱下自己的披风裹在国王身上,挡住瑟兰督伊身上两处鲜艳的血花。

 

“我们还有101个精灵,陛下。”他看着完成列队的同伴又解释说,“人类一个不剩。”

 

埃西铎走得悲伤,这噩耗来不及传播,现在还有伊姆拉崔保留着亚尔诺王族的血脉,这孩子尚不知盼归的已不能归了。只是瓦兰迪尔年纪太小,未经政务,如何能扶助民生,伊利雅德那地难免混乱了。途经高隘口跨越迷雾山的商队不知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瑟兰督伊麾下的西尔凡经过休整,又被回家的喜悦支配着,情不自禁气势高昂。阿美达跪下来请主人骑乘,精灵们只当它表示尊敬。格拉顿河及时封冻了,让他们顺利过了河再登上南沙洲。

 

独眼怪兽一家旅居于此,沙洲北岸火堆林立,它们还没有想好怎样渡河。首领远远看到有精灵将渡船系于桩上,默默裂嘴笑了,它原猜得不错,是该有几艘小船的。

 

“阿爸,我们上不?”

 

“慢!”

 

虽然听清了父亲的命令,首领身侧的小怪兽仍然执意拉满弓弦。首位的精灵从容拉下披风的帽兜,怪兽闪亮的独眼里倒映了耀眼的金发。精灵的视线淡淡扫过来,怪兽们差不多是眨了一次眼才认清端坐神鹿之上的是大绿林之王。首领捏住儿子握箭的手,小怪兽颇有些怨毒,两边利齿紧紧咬住下唇。

 

“没有黑暗之王的强令,我们不值得为食物冒险。精灵走后,会留给我们那些船。”父亲总归心痛儿子,不欲孩子干傻事,也不忍心孩子始终糊涂着。

 

怪兽们将火压灭,再分散开,假装北岸临水的蒿草里没有东西。它们定睛看着精灵从隐蔽处找到船只,飘飘荡荡地过了河。他们驾船的功夫很好,几次被急流冲走都能平稳地划回来,几乎在同一地点登岸。首领说道:“好了,该我们走了。”

 

争功心切的小怪兽放不下这件事,身体里一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父亲一巴掌将它拍出去觅食。小怪兽不愿意,又完全不敢说明白,就只能咕哝咕哝。

 

“巨魔都没讨到便宜。”父亲要求它不要发出任何声音,说道,“干点正事!”

 

怪兽们收集到很多尸体,裹腹不成问题。又得益于它们灵敏的嗅觉,首领下令搜寻前方平原地带哪来的焦香味。精灵们在河的另一侧已经接近大绿林,一路行来遇见许多冻尸和枯骨,还有白雪也掩盖不住的血色。

 

大绿林苍劲的筋骨支撑起精灵们的一方世界,再多的苦难到达这里也能够平息。西尔凡的心中不由得漾起久违的暖意,收入满眼层次分明的景色。纯净的素白,虬枝的青黑,芽苞的浅绿,点点生机。

 

瑟兰督伊嗅到了森林清新的凉气,那是令木精灵感怀的阳光催发嫩枝散逸的味道。待所有木精灵同时抬头,湛蓝天光如海一样浸透了西部树林,而树影之外,精灵王忽然意识到魔戒不再提醒“它正躺在冰冷的某处”。在大绿林里,瑟兰督伊的旧伤只是割得深伤得重,却不再有什么黑魔法作怪。

 

精灵们愈行愈深,在几处安置点陆续更换了大批卫士,当夕阳宛如利箭的光芒射穿森林窄地,行军营的全体将士列队欢迎国王归来。昆迪匆匆见过医师,简述了国王的伤情。医师忧心地说他的能力不足,军营的条件也不够好。昆迪一面观察国王的神情,一面命令全速行军。

 

当王城的医官从诊室退出来,随军而来的医师已经换过两桶染血的药水了。国王伤口的血痂终于泡开,可以将血衣除下了。

 

“基尔克,陛下怎么样?”

 

昆迪像吃了败仗,情绪全被压抑着,冷透的眼神儿尚未放弃寻求转机。医官避开他,也是因为基尔克自知一旦回答必定激怒将军。基尔克走近问话的加里安总管,仍然直言:“陛下的伤口很深,比起初次受伤还要深。伤口裂开的时间太久,接触过兽血一类不干净的东西。”

 

“那就清创,解毒。”

 

基尔克先向昆迪行礼,再接着解说他的治疗方案。

 

“已经这样做了。但是创口有冻伤,不容易愈合。”基尔克眉头紧锁,好像还在反复斟酌,不得已他这样说道,“如果是表浅的,用大蚂蚁咬合最好。但是我从陛下上腹部的切口里似乎看到了内脏。一般的缝合线提供的支持力都不够。”

 

一定是因为清除冻创切掉了伤口边缘,现在想愈合要多长一条肉,那得多痛。加里安觉得胸口堵得难受,他换一口气拼命地想,想起了库房还有一段发丝般粗细的秘银。

 

“你有把握吗?”昆迪问道。

 

“将军,事出紧急,我必须这么做。但还需请爱尔隆德大人来才稳妥。”

 

瑟兰督伊躺在病床上,从左肩到右肋像要生生长出一条裂口,仿佛有魔鬼伸出手正在将他剥开。他曾经眯起眼睛看到医官手中闪亮的银线与银针,还有之前带血的刀子。这一夜如此漫长,若想等到痛得麻木不知还要耗掉多少耐心。他闭着眼睛也知道是加里安在轻轻擦去他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珠。

 

“陛下,要我拿罂粟花奶来吗?”加里安拉下床头半幅幔帐遮去火烛的光,恳求道,“您喝下睡一会儿吧!”

 

瑟兰督伊屏息过一次,好让说出的话不至于因疼痛而走调。

 

“勒苟拉斯呢?”

 

“小王子在育婴室,他不知道您回来了。医官说两天以后就可以活动。我会小心隐瞒的。”

 

瑟兰督伊似乎不信,停驻在加里安脸上的目光让总管突觉心虚。加里安惊醒一般地窜起,疾步如风赶到门边,缓缓拉开木质把手。小小的身影静静蹲在门垛一边,见门开了,整理一下睡衣站直身体。

 

“加里安,我想ADA。”

 

“勒苟拉斯?”加里安反手带上门扉,抱起小王子,站到了勒苟拉斯的小胳膊触不到门的地方,再问他,“你什么时候跑出来的,艾莉和艾佳呢?”

 

“在没有别的精灵的时候。”

 

加里安搂住他,“你冷吗?”

 

“我不冷,好像有血的味道?”

 

都怪精灵灵敏的鼻子啊!加里安不敢错开眼神儿,以免小王子怀疑他有所隐瞒,他先反问,再解释:“你是来寻我的?这里是治疗室,有精灵受伤了就会有血腥味。”

 

“谁受伤了,很严重吗,我们受到攻击了?”

 

“森林里还是很危险的,所以你不要离开王宫,尤其是在夜间。”加里安的目光变得十分严厉,他郑重告诫小王子不要擅自离开侍女乱跑。“国王会担心。”

 

“我觉得ADA回来了。”勒苟拉斯低下头去说道。和年长的精灵拼精神力很累人,想要看破慌言还算容易,但要得到真话几乎不可能。

 

加里安捂住颈窝里的小脑袋,脚步极轻极轻,好长时间都没有说话。经过花园小径汲水和送药的侍从向总管行礼,被他周身沉痛的气氛震撼,很久都不敢抬头。

 

快接近小王子的寝室加里安还没有看到艾莉和艾佳姐妹,这两个精灵还真是疏忽大意。

 

“殿下?”艾佳从后面跑来,在确定了总管怀中那抹浅色是属于小王子的,她惶急的声音才透出一点喜悦。

 

“你去哪里了,艾莉又在哪儿?”

 

加里安从未有过的凝重让她惨白的脸上嘴唇也煞白了。她进宫的时间短还没有撞见过和颜悦色的总管发火,所以她明确认识到这次失职的严重性。

 

“今晚是我值夜。艾莉先去睡了,我中途解手回来窗子就被打开了,殿下也不见了。”艾佳怕是怕,但大绿林没有不讲事实就责罚的惯例。

 

加里安听完她的叙述示意她缓口气。艾佳转过身去搓搓脸颊恢复了血色,这时艾莉在另一条走廊上飞跑,在见到总管和小王子时镇定下来,行了屈膝礼。

 

“艾莉、艾佳,彻夜守护王子。一年不许参加林中宴会。”加里安将小王子交与她们,心中感慨,如今即没有桃乐丝带着又没有阿美达接着这小家伙也敢跳窗了。

 

勒苟拉斯的小脑袋一从年长精灵的手心里脱出来,他就叫道:“加里安!”

 

“我收到国王来信,你的ADA明天晚上就会回来。”

 

勒苟拉斯欢呼一声回身攀住艾莉的脖子,“我要快点去睡,让明天早点到来!”

 

勒苟拉斯啊,我还不知道怎么和你说。基尔克说陛下的精神一旦松懈就会陷入昏睡,这两天正是危险期。加里安的胸口闷闷的。

 

内政公文像小山一样堆起来,加里安只捡了几样要紧的处理,其他挨得上边儿的都丢还给各位宰辅大臣了。好在军务上没什么变化,一切按照国王的要求顺利进行。因此当加里安听说卓尔大将军携夫人晋见时,一颗沉稳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加里安走出房间最先撞见的是桃乐丝,确切地说是不知所措急速飞奔的桃乐丝撞上了他。他一把揪住女精灵的胳膊,让她绕不过去。桃乐丝抖落的雪花凉凉的,加里安才意识到外面的雪好大好大。

 

“陛下真的受伤了吗,怎么伤的,伤在哪里,严重吗?”

 

“桃乐丝,注意你的礼仪。”

 

即使加里安不揪住她,她也不会去问王子殿下。因为问了也没用,勒苟拉斯一定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女精灵反抓着加里安吐出一连串的疑问因而被父亲训斥。

 

“你这个样子是不可能去见陛下的。快去收拾一下。有基尔克在,陛下无碍。”加里安说了一堆的嘱托,直到桃乐丝快跑没影儿了他才说完最后一句,“还有不可以对勒苟拉斯乱说。”

 

“加里安你好像很紧张,你忘了我应该回来述职的吗?”卓尔被迎到偏厅,加里安说他仓促间没能准备好房间。

 

“南方实情如何?”

 

大绿林的战事一般都在南边,所以军事上以南方将军为首。卓尔继任大将军之后就将家安在了南疆,和西尔凡狮子家族的昆迪并肩守卫国土。而大绿林的王城也建在南端,更是彰显了保护子民的决心。

 

“总有半兽人在领土之外劫掠。”

 

“那我应当放心了。”加里安听懂了卓尔的那一点儿骄傲,“昆迪已经回去了。”

 

“我觉得,你将政务返回给各位宰辅大臣,陛下重伤的消息将要传遍王国的每个角落了。此举不妥。御前会议应当按期召开,该讨论决定的尽快决断。”

 

“西尔凡忧心归忧心,履责不马乎。”加里安深长的眼睛瞪视着卓尔,好像在说别拿努曼诺尔的那一套理论想像木精灵。卓尔笑了,加里安又平静地加上一句解释,“新兵营的物资不是不调拔,而是国库空虚。”

 

“问题不在物资,而是人员。”卓尔放下水杯,细仔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然后说道,“所以迫切需要武器保护好每一位战士。”

 

“桃乐丝加入卫队都没有适合的铠甲,真是个大问题。”加里安叹气。

 

他们聊到的桃乐丝此刻正抱着王子殿下瞪视着一左一右两名侍女,她附在勒苟拉斯耳朵上小声说:“他们不带你去见陛下,我带你去。”

 

“窗外新增了看守。”勒苟拉斯爬上摆在花架前的椅子,再次祝福寒兰的花箭芬芳吐蕊。他对桃乐丝说:“加里安答应带我见ADA了,他必不会骗我。”

 

晚上,加里安将王子殿下抱到矮桌上,握住他的小手细细叮嘱:“勒苟拉斯,你ADA受了伤,不过已经不疼了,但他不能抱你了。你过去,动作轻些,就说些悄悄话吧!”

 

“艾莉,请带上我的花儿。”

 

王子殿下被抱走了,桃乐丝跟上来,加里安却说她暂时不宜去。勒苟拉斯双手扶在总管肩头,非常严肃地对桃乐丝说:“回来后我会告诉你的。”

 

勒苟拉斯走进那间治疗室,药材的气味充斥鼻端,根本嗅不到兰花微弱的冷香。屋子里仅有一支烛,光线昏暗,床上的精灵静静躺着,没有起身招呼的意思。勒苟拉斯很害怕,他拽着加里安的衣袍。

 

“没事的,你ADA睡着了,去吧!”加里安扶着他的双肩推他向前。

 

只看侧影勒苟拉斯也识得那一动不动的精灵是他的父亲。父子俩从没有这样见过面。勒苟拉斯战战兢兢地扶到床沿,叫声ADA,加里安帮他爬上床。他不知道父亲伤在哪里,所以哪儿也不敢碰,只能跪在父亲身边轻轻捧起父亲的手。

 

加里安见他没有大哭就安下心来,将他带来的花儿摆放在床头矮几上。

 

“乖孩子……”有什么东西沾湿了加里安的睫毛,眼前的光影重重叠叠,他像被水呛了再出不了声。

 

夜风哀哀凄凄,像迷失在丛林中,虽有迟到的月色,毕竟年节相似人已不同。有多少珍宝埋藏的太深太深连自己也找寻不到了。如果天亮了,还是那一年的晴空……

 

爱尔瑞丝提着花篮找到那棵树冠圆圆的垂柳,将调皮的孩子抛给他偷懒的父亲。

 

“亲爱的,好好照顾勒苟拉斯,我去采些草药。”她吻了孩子一下,再吻吻他的父亲,不知对谁说的,“乖乖的哟!”

 

瑟兰督伊将孩子放进柳枝结成的吊篮里,轻轻悠了。幼精灵大睁的双眼慢慢合拢,间或突然张开望向父亲。瑟兰督伊轻轻拍着他,“睡吧,午睡有个午睡的样子。”

 

父亲还记得睡着以前娇弱的孩子小小扭了个身,待他惊起,吊篮空了,他的小宝贝像只小猴子攀住果木伸来的横枝吊在那儿。瑟兰督伊像摘果子一样把他的小叶子从树梢掰下来。

 

勒苟拉斯不记得自己这么小这么无力过,他从来都有自信抱住母亲的脖子任谁也不能把他们分开。他爱自己的母亲,又怎么会放手,一定不是他最后一个放的手……

 

他记得母亲烤的难看却美味的鱼和父亲做的精致漂亮但超级难吃的鱼。

 

“鱼还没熟你就急着吃了。”

 

“ADA最会狡辩了!”

 

他还记得这棵古老的柳树和树下的野餐……

 

是在野餐的那一天吗?不是。是在哪一天呢,树下只有他和父亲了。他们一直在等,可为什么等不到?

 

天为什么总要那么快地黑下来,什么都看不见。风期期艾艾的,夜进入他的瞳孔遮蔽了晴空一片蓝。“ADA,ADA!”勒苟拉斯一度以为失去了所有的光。母亲不回来,他只能牢牢抓住父亲的手。

 

小精灵蜷缩在床边,脸蛋儿贴在父亲手心。

 

“我在这里。ADA,不要丢下我!”

 

加里安拿来被子盖住陛下身侧小小的一团儿。总管守着这夜,祈祷天明。两天,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加里安靠近窗棂,雪夜月圆,云朵褪尽,明天会是一个晴天吧!再有一个晴天,陛下就该醒了。

 

当晨光悄悄映在窗上,加里安伏在桌边睡着了。瑟兰督伊抽出麻木的手指。手上滑滑的,一层水。他看向那个不轻不重压着他的柔软的东西,“小叶子?”

 

“啊,陛下!”加里安惊喜万分,一跃窜到床边,制止他的国王,“我来抱王子殿下。”

 

瑟兰督伊身上的衣物都湿透了,好像这房子漏水了一样。

 

“我去找医官,再给您倒杯温水。”

 

加里安抱着半睡半醒的小王子出去了。不一会儿,他先回来,送上水杯。医官深觉不可思议,好似奇迹降临。但他随后悄声对总管大人说道:“陛下醒了,我们少些担心。只是伤口的恢复仍然需要那些时间。”

 

勒苟拉斯知道父亲醒了,吵着要见。被格瑞斯夫人拉住小手,“小一点声音,安安静静的,我才带你进去。”

 

卓尔将王子殿下放下地来,看银发的夫人一手挽了提篮一手牵着王子,说道:“我等一会儿晋见。”

 

“勒苟拉斯,过来!”加里安将王子殿下抱上床铺,看那天真的小精灵,他一定以为父亲醒了就是好了。

 

格瑞斯礼毕,自答:“我怕陛下把厨师赶出王宫就亲自来了。如果食物不合口味,陛下再考虑喝基尔克的草药。”

 

“ADA,”勒苟拉斯跪坐在旁捧着碗抿了一小口,“格瑞斯夫人煮的汤很好喝!”

 

“ADA不要不理人!”勒苟拉斯嘟起小嘴,竖起勺子,欢快地说,“ADA我喂你呀?”

 

“给孩子做个好榜样,瑟兰督伊!”格瑞斯夫人紧随其后补上一句。

 

勒苟拉斯见父亲伸手接过汤勺,没有给他敬献孝心的机会,只好乖乖爬近一点。加里安帮助他把碗捧得再稳些,忍不住伸指刮了刮小精灵委屈的小脸。瑟兰督伊喝了一口,那味道清清凉凉的,润喉最好。陛下不再咳嗽就不会引起伤口出血,真是太好了,加里安心说。

 

“卓尔等着求见。”那位随同陛下一起从多瑞亚斯来的银发夫人格瑞斯把丈夫的话带到就试着对勒苟拉斯说,“和姑姑一起出去好吗,让桃乐丝陪你玩?”

 

桃乐丝的母亲是银发的格瑞斯姑姑,父亲是将军伯伯卓尔,姑姑和伯伯是一家的。这混乱的称谓自勒苟拉斯懂事起就困扰着他。他歪头想了一会儿,发出一声不情愿的哼唧,然后说:“我想陪着ADA。”

 

瑟兰督伊伸臂搂住儿子,说道:“请他进来。”

 

加里安立刻去传话,却走到了桃乐丝的后面。那身姿俏丽的女孩子尚未拍门就喊道:“ADA,NANA?”

 

“你NANA不在这儿。”

 

“你们好像忘了我。”桃乐丝探头进来,继而闪进屋内。“什么时候轮到我晋见啊?”

 

“在我之后。”

 

卓尔看着女儿,那与夫人发色相同的衣裙像流动的水,乌发上明亮的色泽又像纯黑之中透过阳光。桃乐丝的好心情大大提升了她美丽之中妩媚的部分。当卓尔的目光触及女儿眉宇,那里深藏着卓尔欣赏的沉稳、凛冽的气息,也是她在南方战线历练出来的,当她捕捉野兽、射杀敌首时一身劲装包裹下干练的英姿。

 

“将军,国王召见您。”加里安因为心情好思维特别活跃,几乎是笑着说出那句差点让桃乐丝以为父爱将会减半的话,他说,“关于人员问题我到想起个好主意。你和格瑞斯夫人可以多生几个子女嘛。”

 

“我想,陛下会建议,先由提议者开始。”

 

“我?”加里安小声嘀咕,“怎么可能,我还没有伴侣呢!陛下才不会下达这么荒唐的命令。”他被卓尔深深刺了一眼,识趣地禁声,而卓尔已经迈进国王所在的房间。

 

大绿林的安全永远是军政要务,在卓尔为新兵营的空虚无法可想时,求助于他的国王是自然而然的,因为那是他最踏实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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