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琉璃心

绿光森林5

“战争的伤痛尚未痊愈,我不能如你所愿强制征兵。”

 

卓尔没想到瑟兰督伊也会如此回绝,像他南方的谋士所想,静待漫漫时光的冲刷,遗忘心上狰狞的疤痕,像那重生的树林,似乎从未损毁过。可是谁来保证树木有足够的时间,谁来守护西尔凡想要的生活?卓尔觉得心很累,他的眉苦恼地弓起,背也像极了一张弯弓。

 

“你尝试过举行林间聚会吗?”瑟兰督伊随意转换了话题,“像是宴会,或者还有一些相互较量的短节目。”

 

卓尔眉锋上的疙瘩解不开了,他木讷地说:“没有。”

 

“将你的属地的精灵召集在一起,他们也会高兴。”瑟兰督伊提供了一些美酒,原本他也不会让卓尔空手回去。“安排你的士兵在外围守夜,你大可放心他们的安全了。昆迪会帮你。”

 

勒苟拉斯摘下粘在父亲脸颊的发丝,发现父亲半透明的耳廊边渗出细密的汗珠,白色衣领湿透了。

 

“ADA你很热吗?”

 

卓尔听见窗子被风鼓动的声音,风钻进来,脸上凉丝丝的。他想将瑟兰督伊的被子拉高一点又怕牵动了伤口,正犹豫着,余光瞥见壁炉里的火已经灭了。

 

“我去叫基尔克。”

 

卓尔出去后,瑟兰督伊仰靠在枕上,徐徐闭上眼睛。他的小叶子伸手碰了碰他的指尖,提醒他,张开眼睛看看,在劳累与昏沉中晃荡于眼前的微光,那是一份温暖的守候,让他不能没有遗憾任由自己滑进黑暗。“别担心!”他轻声说。

 

加里安放下最后一颗疗伤宝石,那是总管翻遍国库在器物架和墙壁的缝隙里寻见的一块碎片。瑟兰督伊看了让他拿给士兵,“放在我这里也没什么效果,拿给他们,至少可以止痛。”

 

基尔克对自己浅薄的医术懊恼极了,如果是埃尔隆德领主,一定能发挥出白宝石最大的功效,更何况那位智者手中还握有风之戒维雅。

 

“飞鹰传书,告诉埃尔隆德不要来!”

 

“陛下——”卓尔惊叫。

 

“你最清楚索荣在迷雾山周边的兵力部署,卓尔。”

 

瑟兰督伊的坚决让卓尔害怕,特别是那会儿他明亮而又毒辣的目光从卓尔心口射穿,卓尔的整颗心脏都抖得厉害,好在他及时合上眼眸喃喃地说了“我不想见。”

 

事后卓尔反应过来,瑟兰督伊那时的恨与痛一定是越过他针对某人的,而他只是恰巧看见。一想到这里,卓尔心头也会微微疼痛,因为他也明白最后的同盟之战算是白废了。

 

魔戒隐藏起来,索荣假装沉睡,瑟兰督伊失去了父亲与妻子坚持走到胜利的终点不过是史官笔下安抚民众的谎言。不知黑暗何日卷土重来,在惶惶中厉兵秣马,烽烟起时誓死鏖战,记忆中所有沉痛的过往都要再亲历一遍,然而,回不去的是那些已经离去的人。

 

瑟兰督伊恍惚听闻魔王的嘲笑,从远在林地之外的水泽飘来,亦或是他自己也如此认为。他知道,魔王一直在咆哮,只是他身居绿林之内听不到。这一次远行也告诉他,在大绿林里是普通的伤口,出了森林就会恶化,那么是谁在他的王国切断了索荣的魔爪?心尖上的隐痛,丝丝缕缕,捉摸不定的推断空耗心神。身上的巨痛还能对抗,最可怕的是心里无边无际无法抵御的哀伤。

 

爱尔瑞丝你去哪儿了?

 

瑟兰督伊重复回想和妻子的最后一天,宛如梦中。如果有梦,也会让他的小叶子在睡眠中流泪,这当然不可以。

 

爱尔瑞丝,不是我忘了你,只是暂时不能想……

 

当卓尔提着篮子再次站到国王的治疗室前遭遇了怀抱双剑的加里安。

 

“今天我就是塞上耳朵与你动手也要阻止你进去。”

 

“你在掩耳盗铃吗,在这里动粗陛下会听不见?”卓尔拎起食物告诉加里安他的来意,“格瑞斯接手了厨房的事务。你不会还想把内政杂务留给陛下吧?”

 

“不劳费心,我已处理完毕。”加里安抽出篮中的细颈瓶,瞪圆了双眼,“怎么还有冰酒?”

 

“冰酒不如罂粟花奶危险吧!”卓尔给出格瑞斯的解释。

 

“冰酒也不如多卫宁醇厚。”格瑞斯的女儿摇晃着酒瓶,想那葡萄的甘美芬芳,陛下一定会满意。

 

桃乐丝将自己的房间关闭起来已经一月有余。她在房间里塞满了兽甲,在达到目的以前她不准任何人窥探。

 

侍从最讨厌她每日扔出门外的垃圾。有什么脏东西不能由他们一次清扫干净?所以,他们想到了告状,由于行不通,他们找到了总管加里安。

 

“这件事情首先应当告之格瑞斯夫人。”加里安按惯例回答。

 

侍女心里愤愤然,脸上却只能憋屈着。她们也不能说格瑞斯夫人不闻不问。夫人总归问了一句,“超出你们的清洁能力了?”

 

侍女们为难地回答:“尚在负担之中。” 

 

加里安听了,不做声。当侍女们以为最后的希望也破灭时,总管提出找国王陛下解决。桃乐丝小姐素来乖戾,只在乎国王的看法,但国王怎么会过问这些微末之事?因此,加里安又教她们说:“桃乐丝小姐一个月没出房间了,我们都很——担心。”

 

侍女们说得战战兢兢,反倒增加了几丝可信度。瑟兰督伊真的放下会议文书看着她们,她们紧张地行礼然后小步退出。一个侍女被同伴踩了脚与后面的撞到了一起。她们没有喧哗而是更快地离开会议室。

 

所以,正在深深思考不同部位的甲片能有什么新用处的桃乐丝被敲门声扰了。可这段时间她从不开门,连收集兽甲都走窗户。她坐下来一面听着门板上不急不躁的响声,一面仔细琢磨有没有比重新熔铸更好的办法。她抽出那支偷来的多卫宁,想着是偷喝一点儿使自己变聪明,还是按照原计划偷偷给陛下送过去。

 

“桃乐丝,开门。”

 

绝没想到的声音,只是简单地说一句名字她都不会听错。他在门外,这怎么可能?桃乐丝跳起来转个圈儿,还好握住了那瓶酒,可身边的这堆东西要往哪里藏?她不能不开门了,她还迫不及待想要开门呢!可是她的好建议影儿都没有,这一个月又把卧室搞得脏兮兮乱糟糟,任谁看了都会当作小孩子胡闹的把戏,立刻就授人口实。

 

桃乐丝急得直跺脚,门也开得不情不愿了,至少表面上看是如此。

 

空气中混杂着丝丝异味,桶中的几块抹布都洗不出原色了,桌上放着的金属片还在往下滴血水。房间里没剩什么空间了,瑟兰督伊走进来就站到了桃乐丝身前。

 

她的国王清减了,想想看,这两个月肯定不好过。她都不忍心去看了,但又舍不得地悄悄瞄了瞄,至少确定一下他生没生气。他脸上没有她担心的那种病态,而且眸子里的辉光格外地亮。虽然没有在看她,她也能感受到更多压力。

 

桃乐丝更深地低下头去,拧眉在想,怎么又被罚站了!她的脚不老实地踢了踢旁边的小木箱,挤在桌板和木箱之间的金属件一下子倒了。桃乐丝往后蹦,躲过了被砸的危险,但那些片状金属扰动的风将嗅味扬得更高。瑟兰督伊掩住口鼻,不可抑制地逸出几声咳嗽。桃乐丝旋身冲向窗户,寒梅的冷香霎时穿过屋子,那是爱尔瑞丝亲手栽种的树。因为桃乐丝也喜欢凌冬花开,她特意挑选了这间。

 

透过铠甲之间曲折的小道儿,瑟兰督伊看不见桃乐丝开窗的身影,也看不见那几株冬梅。但它们一定竞相怒放了,就像两年前爱尔瑞丝第一次带他来见。

 

战后的大绿林少了太多欢乐,都忘记花儿何时开了。今年的立春之日匆匆度过,那是他的责任,将西尔凡留在战争的阴影中。

 

桃乐丝跳过满地散乱的甲片,发现她的国王已经出去了。加里安带着人手进来搬东西。

 

“哎……”桃乐丝知道是国王的意思,她没能力阻止,可心里还是不想半途而废,“加里安——”

 

“你留着能有什么用呢,如果有用你也不会憋闷一个月了。”

 

好在加里安没有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她,没有嫌弃地堵住鼻子指挥侍从,没有以为这女孩儿太疯狂了。

 

“我……会想出来的。”桃乐丝松开加里安的胳膊,转身抢回桌下的箱子,与打扫的精灵怒目相向,“这个是我的。”

 

“小姐,请您收好。”那个侍从好看的眉眼传递出漫不经心的神情,虽然他口中说得恭谨。

 

桃乐丝审视着他,他们是第一次见面,那个满头整齐小辫子的精灵却误会了。

 

他站直身体比桃乐丝还要高。“我叫约书亚,小姐。”他补充说,“是我动了您的东西,请不要因此埋怨这里所有的侍从。”

 

“什么?”桃乐丝皱眉,他这么说是认为她是个记仇的小人吗?

 

约书亚含蓄的笑容里隐藏着专门对付跋扈的大小姐干出精灵讨厌的事时所特有的神情。

 

桃乐丝很重地哼气,她手中的箱子可没盛着同屋子里一样的废旧物品。那是她的首饰匣,里面都是宝石,勒苟拉斯有一份她就有一份。只是她把项链上的宝石拆下来当弹珠打出去了,呃,看起来是像废品了。

 

“你自己对国王说清楚吧!”加里安说完,侍女们进来更换软装饰。

 

这么说,国王没有直接下令把东西扔掉?不一会儿,桃乐丝抱着多卫宁感觉所有的冬梅花都盛开了,她脑子里全是灵光和香气。她现在就去找陛下。

 

瑟兰督伊刚擦去手上的血丝,门就晃晃悠悠地打开了,他的小叶子出现在门边。

 

“你的功课做完了?”

 

勒苟拉斯被父亲一句话钉在原地,垂下嘴角说“还没有”。小叶子知道这是父亲在赶他走。他躲进门的阴影,又扒着门板挤进半个身子说道:“ADA,早点休息噢,晚安!”

 

“晚安!”瑟兰督伊勉强回答。

 

他俯身捂住口鼻,闷住咳嗽声,血色透过帕子染红了手指。气血上涌,冲得嗓子很痒,每咳一声更觉衰弱。他倚在桌边,好一会儿才慢慢移到座椅里。桃乐丝就在这时敲响了会议室的门。他将手帕塞进书卷,斜靠上椅背,说道:“请进。”

 

“陛下,我送来多卫宁。”桃乐丝将酒捧到桌上。

 

“说事情。”

 

“缴获的半兽人铠甲可以用来铸造新的甲胄,其中一些完好的、尺寸合适的可以直接使用……”桃乐丝在脑海中描摹一件甲胄,绞尽脑汁地比对,断断续续提出利用的方法,又总是推翻先前的建议,然后她干脆抛出最有力的理由,“我们大绿林不是缺少金属吗?”

 

“脏污的金属没有经过熔铸不会被精灵接受。”

 

“可是我们没有熔炼废金属的技术呀?”

 

“你的ADA快要回来了,他将到东部地区巡视。你的那堆旧甲片存放在东林湾以北的哨所里,用于生产铁箭头。你负责监制。”

 

“啊?”陛下不但准许了还给她分配了任务,桃乐丝来不及高兴就被哐哐哐的砸门声镇住了。这个暗号的节奏,是父亲?

 

“卓尔,进来。”

 

“我回来了瑟兰督伊。”这个时间的非正式会见被卓尔搞得像在邻居家串门,他还大声说出他征集到的新兵——预备战士——有多么出众。

 

“在森林窄地的宴会上向我的士兵挑战的那个小伙子自愿参军,他还当众发愿‘引西尔凡衷爱的星辰与林木为证,对心中神圣的信念起誓,我愿加入王国的军队,为国王之刃,以性命守诺,此生不违。’然后其他精灵都拔出配剑齐声立誓‘保卫国王,守护国土。’没想到,新兵营瞬间就这么成立了。到后来征集马匹时,连野鹿都来排队。好神奇!”

 

卓尔压一压心中的兴奋,接着介绍了宴会上的各种角斗节目和胜利者的奖赏。他说:“是否经过正规的训练在实力上还是有区别的。实战中的功绩也是一笔不朽的精神财富。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带头的好小伙子,他是昆迪的堂侄。狮子家族的适龄青年全都参军了……啊……”卓尔好像明白了什么,增加一分钦佩,低声回味着说,“是荣誉就不再仅仅是义务,为了王,西尔凡可以付出生命!”

 

当当两声,格瑞斯夫人不待应答就推门而入了。她见到丈夫也不惊奇,卓尔的大嗓门早已宣告了他的存在。格瑞斯看到女儿,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挡住桃乐丝的半边身子。卓尔借机补足另半边的遮挡。

 

“陛下,厨师们等了很久了。晚餐要在这里吃吗?”

 

这样的场面完全不合礼仪,尤其是卓尔那一副为女救急的架式,好像瑟兰督伊欺负她了。

 

“我带回去会好好管教桃乐丝的。”

 

“啊?”桃乐丝向上跳,“ADA,不是这个意思!”

 

卓尔抓着女儿向外推。

 

“桃乐丝,按期完成,否则军法处置。”

 

卓尔的冷汗开始往下淌,他拧住女儿的胳膊将她拖到门外,等不及走远就气急败坏地压低声线问道:“你揽下什么活计,出了什么鬼主意?” 

 

“我用半兽人的铠甲制作箭头,陛下同意了。我会跟你一起到东林湾的营地去。本来没有什么军法约束。ADA,都怪你帮倒忙。”

 

卓尔抚摸着鼻骨,遮一遮眼睛,讪讪地说:“既然是军务,哪有不带期限的。”

 

“好吧,ADA,算你说得对。”桃乐丝挺直上身,目光炯炯,“我要求补偿。让我参与你的新兵训练。”

 

“你那是折磨。”卓尔笑了说,“能否当上教官要由你未来的战友们决定。”

 

“比试就比试!”

 

东林湾是人类砍树清出的缺口,在精灵、矮人与人类联盟之战的最后两年时间里完成。如果不是精灵回兵阻止,整个大绿林的南端都会被切掉。西尔凡回到故土,发现家乡变了模样。新来的人类使用熔炉,铸造铁器,他们消耗木材的数量也是惊人。

 

瑟兰督伊沿东林湾布下哨所,从那时起南疆狮子家族的腹地成了森林窄地。因为在战时这些人与精灵曾是盟友,又守住了大绿林的东南角,所以西尔凡接纳他们毗邻而居。

 

卓尔带兵熟悉营地的生活,这些孩子之中很少有精灵到过林地边缘。那处光秃秃的土地刺激着精灵的神经,因为遭到重复砍伐,再没有次生林出现。冬日里没有庇护,鸟兽很少在此停留。卓尔选在这里设立靶场,让新兵和宿地的战士公平较量。

 

新入营的孩子都要经过老兵的洗礼与调教,顺便选择出类拔萃的经历更严酷的磨练。西尔凡精灵幼年学习弓箭,筑基牢固,未经正式授衔的预备役战士只允许比试骑射。所以,新兵输了一样觉得耻辱。

 

桃乐丝的箭术是瑟兰督伊亲手教授的,她的箭不论是固定靶还是移动靶从不偏离红心。这将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比赛。

 

赛后,新兵被分成两组,武技上的差距让他们首先学会尊敬与服从,但没有精灵因此气馁。西尔凡乐观的天性让他们看到的是提升的空间,在喜爱的事情上不断超越自我的可能。西尔凡尚武的风俗由此得到极致的展现。

 

这件事有好的一面就有坏的一面。从前,西尔凡自幼上战场,战功卓著,伤亡也惨重,是辛达改变了他们的习俗,将幼精灵保护起来。每家每户都有为孩子设立的练习场,最简单的也得在树上挂一轮草靶子。

 

孩子在自认为练成之前是不会拿着弓箭到处走动的,因为他们随时会受到挑战,直到他们完全成年,上过战场,对单纯的比赛失去兴致。所以勒苟拉斯的超大玩具弓引来了比试的邀约。西尔凡大胆到连王子殿下输掉比赛也一样敢嘲笑。

 

有次,心思细腻的格瑞斯夫人对瑟兰督伊王说,最近,王子殿下的情绪有些低落,她问不出什么,也许王应该和他谈谈。而这时候最令勒苟拉斯难为情的就是见到父亲。小王子什么也不想说。瑟兰督伊带着他在丛林里散步,父子俩好久没有这样长时间呆在一起了。

 

勒苟拉斯紧绷着小脸,盯着脚尖碰到的枯叶。他害怕被问问题,所以宁可不抬头。也许是因为低头久了,盛不住眼眶里的泪珠儿,他哭了,慢慢抽噎着,越来越伤心,越哭声音越大。

 

瑟兰督伊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将他揽到怀里。

 

“有什么事不能和ADA说吗?”

 

勒苟拉斯心里好难过,呜咽着不敢看父亲。他这个笨儿子太丢脸了,自己都嫌弃自己。瑟兰督伊轻抚着孩子,平静地等,等到儿子的委屈宣泄得差不多了愿意开口的时候。

 

“我本来练得好好的。”勒苟拉斯吞下泪水,“我可以用那张小弓射中箭靶的中心。可是他们的大箭靶太远了,我的箭越飞越低,根本就够不到。”

 

“然后呢?”

 

“我就换了他们的弓,呜呜……”勒苟拉斯以手背揉了一下眼睛,非常不甘心,“后来我拉开了,可箭却飞了,呜呜……”

 

“那是你力气不够。你得多吃一些肉,你每餐吃得太少了。”

 

勒苟拉斯听父亲说得轻松,更觉气恼,这根本不该是趁机劝他吃饭的理由。

 

“那你想怎么办呢?”

 

“我比试输了。”勒苟拉斯垂下头,靠在父亲怀里,“在西尔凡都会的射箭比赛上输了,呜呜!”

 

“你还小!”

 

“可那是很公平的比赛。”这会儿,勒苟拉斯无声地流泪。

 

“公平?”他父亲说得不屑,“如果他们对此不在行,又怎么会在注定会输的项目上一定要求比试呢?”

 

“我不认为自己射不好箭,勒苟拉斯想赢!”小王子抱紧父亲的脖子。

 

“那我们来想想办法,光哭是没有用的!”

 

勒苟拉斯发现他们父子这次谈话还是有点好处的,除了为父亲搬运文书、整理仓库之外,其余时间都可以同父亲一起度过了。

 

“噢,当然少不了帮吉拉斯老师运送手工作业。”勒苟拉斯在给桃乐丝的信中这样写道,“吉拉斯也教会我怎么造船了。还有ADA教我射箭。手臂抬平,右手食指和中指夹住箭尾,拇指勾弦,注意左手臂外旋,才不会被箭羽扫到。”

 

“好了好了,这些都是最基础的。国王有张铁弓,哪天你能将它拉开再来说与我听。”桃乐丝回信,“你猜,我在边境发现了谁?人类比利,他还是个铁匠。因为家里穷,空有过人的手艺,置办不起用具。他会炼钢。你知道金属匠对我们有多重要!现在的铁箭头,百分百锐利!”

 

“上次林地商会的那些人又来了。”勒苟拉斯咬咬唇,因为他发现精灵们厌恶商人,只有他父亲例外。当然,他父亲也许并不喜欢这些人本身,只是待其相对温和。“还来了一些没见过的、长胡子的人。两方争夺我们冬天积攒下来的兽皮筒子。我从中挑了一件留下,也给你留了一件。”

 

“等我回去看看合不合心意!”桃乐丝刚刚收到来信就冲进屋子翻找纸笔,她看了一眼窗外迅速写下今日的行程。“我要跟从ADA到北方巡查。这下我要越过密林山了——以前最远只到过林山脚下——等我到了再给你写信!”桃乐丝犹豫着还是在信纸的最下边写上“ADA手里好像握有国王密令。你能想象西尔凡住进洞穴里吗?”

 

勒苟拉斯才不相信父亲会逼迫自己住石窟呢!他烧掉桃乐丝的信,背起弓箭走进树丛。此时正值春末夏初,林木枝繁叶茂,艳丽的色彩显示出生命的活力。松鼠放弃冬天收好的坚果改为食用鲜嫩的枝叶,留待那些不经意埋藏起来的种子长出幼苗。

 

春归大地,一切忍饥挨饿最终躲过严寒的生物汇聚在一起,两两成双,新的生命也由此诞生。日子是如此繁忙,争斗代替了杀戮,高昂雄壮与低沉温婉的叫声在林子里交织回响。

 

突然一支箭带着轻微的破空之音撞倒了一头逃跑的小麂,麂滚下草坡嘶声惊叫。不知是猎手的技艺不佳还是麂太过狡猾,小麂重伤未死,它痛苦的呼救、垂死的挣扎依次传递给密林深处的勒苟拉斯。

 

镂叶而过的阳光在小王子的头上被巨木遮去,树林里又恢复了惯常的阴冷。勒苟拉斯警惕地前移,目光越过树丛,看着与刚刚别无二致的景色,心里却不相信碧叶琼花和它们庇护下的一切生灵都还安好。

 

箭锋刺破叶缘迎面袭来,勒苟拉斯抽箭抵挡。铁箭头以下被利落地破开,敌箭向两个方向射出。勒苟拉斯再搭箭,瞄准枝叶后的一点,叮的一声劲响弹飞了铁箭头。

 

一头胖大的小麂挤断枯枝,轻摆着臀部摇曳着纵跃。箭矢紧追不舍,插进小麂身后的树木。它在粗大的树干之间转折,跑离勒苟拉斯站立的位置。勒苟拉斯射落擦着小麂耳朵的箭,下一刻精灵的箭锋擦着野人的毛发飞过。那个穿皮毛的家伙露头即退,扒开蒿草快速奔逃。勒苟拉斯压着偷猎者的发顶放箭,并不伤他,这让他非常恼恨。

 

偷猎者被围猎。神鹿王阿美达率人找回了死去的小麂。那人站在审判之地,身上系着一块滴血的麂皮。他强辩说这是捡来的,同时还拾到一件东林湾野人的毛皮衣。东林湾的众人挥拳打过去,林地商人招架不住,连老会长都挨了耳光。东林湾的人在咆哮:“我们没偷猎,也没丢衣服。”

 

东林湾的人说不认识他,林地商会的人也说和他不熟。

 

勒苟拉斯重新审视那个人,当时,在那人一露面的眼神儿里没有被抓的恐惧,有的是唯恐自己看不清、甚至有点儿挑衅的炫耀。

 

“有只麂鹿认识你!”

 

约书亚引来一只肥胖的麂。麂的肚腹膨大,随着行走的颤动像怀揣着两只活泼的小麂。它湿润的眼睛斜觑那个人一次,低头拾起精灵送来的匕首,将锋刃指向那个人。

 

“确定袭击者是他?”约书亚问道。

 

小麂向前走了一步,以匕首直指凶犯。勒苟拉斯认出它就是逃走的那头母麂。

 

“你们怎么能相信一只没脑子的畜生!”那个人气愤地嚷嚷,从东林湾野人到林地商会众人他都打量一翻,再盯紧老会长,好像在说这是个什么事儿啊!

 

阿美达跺了一下蹄子,树林里窜出数条阴影,一次一爪将那个人打得晕头转向。松鼠们吱吱叫着交换了站岗的方位。

 

“啊——”那个人将头插进双腿中间嚎叫了一会儿,双臂夹紧脸颊,双手捂住有些撕裂的耳朵,颤抖着抬头环顾一周,他跪在那里垂下头又不时偷偷瞄着老会长的反应。

 

勒苟拉斯刚想指认却听父亲说道:“林地商会对此事负责。”

 

执行的精灵约书亚对人类解释说:“所有的鹿类都是大绿林的原住民,下次说话请放尊重。”

 

老会长走上前去抚胸一礼,“陛下,为免尴尬,也为和气,我们愿意赔偿一头小鹿……”

 

“双倍。”精灵王说道。

 

约书亚再一次解释:“死去的麂和丢失的皮。”

 

“那我们要达成今年的货物交易。”老会长气急,突然硬气起来。

 

“这只是补偿,远非惩罚。”精灵王站起身,“我宣布,所有的皮货交与林湾酋长销售。”

 

“不合理——”林地商会的人在大喊。

 

“再有下一次,务必偿命。”

 

老会长咬得牙齿咯咯响,屏住全身的怒气再没有追。瑟兰督伊召唤儿子离去,夕阳夺目的火光从他们的发一直燃烧到脚底。已经过了精灵的晚餐时间,本来将正在散步的精灵王请过来就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再打扰国王父子用餐只能招致生意上更大的损失。怪只怪他从一开始就轻信了帕里的馊主意,搬石头砸了脚也只好拍拍胸脯大意地接受。但他的儿子可不管这一套,冲过来给了地上的帕里响亮的一巴掌。

 

精灵们看着帕里和老会长彤红的脸颊,约书亚说道:“今年的皮货交割已完成,请您即刻离开。”

 

老会长在心中苦笑,自他见到瑟兰督伊,做下的每一单生意莫不小心逢迎,他天生的谈判才能半点没有发挥的余地。想起第一面,瑟兰督伊走下王座,轻若无声,每一步却像重重踏在他的心上,让他的心尖振动得越来越急。到现在,他也只是佯装木然呆立,像个认罪的囚犯,没有本事转扭败局。

 

在瑟兰督伊看来,这些成事不足的林地商人破坏了他设计好的竞争环境,第一批皮货不得不悉数转给林湾酋长代理。

 

“ADA,他就是追猎母麂的凶徒,我打飞了他的箭。死去的小麂很可能就是他杀的。”勒苟拉斯依偎在父亲身边,说到弓箭时隐隐透出一点儿藏不住的自豪感。

 

“加里安说你进步很快!”

 

勒苟拉斯仰头,小精灵的整个脸庞都笼罩着红光,兴冲冲地等待父亲再夸奖两句。

 

瑟兰督伊微笑着鼓励儿子说下去。

 

“我用木箭撞飞了人类的铁箭头!这可不像在靶场上赢得第一名,唔……”勒苟拉斯傻笑着噤声,拿箭头挠挠后脑。加里安能和父亲叙述赛场上的事已经超出预料,这比箭术教练的夸赞难多了,可他还是更喜欢被父亲称赞。

 

“我取得训练营的入选资格了。”勒苟拉斯带着点儿央求的意味说道,“ADA晚上给我讲故事,要有点鼓励嘛!”小精灵开始拽父亲的衣袖,看样子父亲并没有生气,那么勒苟拉斯心里就有底儿啦!

 

晚餐后在父亲处理公务的这段时间里勒苟拉斯溜到鹿棚来,他摸摸盘踞在草榻上的阿美达,鹿王卸下白日里的威风,头触地面神情病恹恹。

 

“你怎么了,阿美达?”勒苟拉斯轻碰鹿脸上的毛,听得神鹿一声叹息,好像特别难过。

 

“我射箭比赛第一耶,你不开心吗?我带来了储藏的浆果,还有很多汁液呢!”勒苟拉斯开始翻找口袋。

 

谢谢你,神鹿在心里说,这多少让我感觉好受一些,但我的心事不在于此。

 

阿美达吻吻小精灵的手背,勒苟拉斯捕捉到一个词汇,一个名字,和父亲相关。

 

我在格拉顿的河边竟然没跟上主人,我把主人弄丢了!阿美达快速回忆了一下那个场景,更是百般自责。

 

“噢?”勒苟拉斯想起父亲受伤的事儿,捋捋鹿下颌的毛儿,说道,“我ADA现在挺好啊!”

 

真的?神鹿坚起一只耳朵,他不是装的?

 

“嗯?”勒苟拉斯很奇怪,挨着鹿的长腿坐下,吃了一颗甜甜的果子,又递给阿美达一颗,然后问,“有必要装吗?”

 

阿美达梳理一下收集到的信息,心境豁然开朗。分明是主人自己跑开的,却害它失职,害它自责!神鹿窜起来,王的气势瞬时提升,回首看了一眼抱着浆果的小精灵。阿美达刚刚从沮丧中挣脱出来,一股极其委屈的情绪就俘虏了它的心,甚至带有一丝气愤。它的心中闪过一个绝好的主意,狭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儿,慢慢牵起唇角,好像笑得脸都短了一点。它贴近勒苟拉斯的小尖耳……

 

小精灵挠挠被神鹿吹得痒痒的耳廊,一面往回跑一面想主意。勒苟拉斯洗完澡轻轻敲响了父亲的房门,得到许可,小精灵窜进来,飞一样跳上大床,抱住父亲的手臂。

 

“ADA我想和你睡。”不等父亲答话,小精灵就钻进被子,蜷缩成宝宝状。过了一会儿又叫,“ADA你太冷了!”

 

瑟兰督伊没好气地拿毛毯裹住儿子,抱起这一大团儿。他闭上眼睛尝试着让灵力流转提高点体温,继而问道,“好点没?”

 

小精灵吸了一口凉气,搓搓手抱住父亲,好像很冷的样子。

 

“嫌弃我还往我身上爬!”

 

勒苟拉斯拧了拧身子,双臂抱得更紧,心里想着其实夏天赖在父亲怀里挺舒服的。小精灵抬起头,认真地说:“ADA可以开始讲故事了。”

 

“谁答应你了?”瑟兰督伊似笑非笑。

 

“噢——”勒苟拉斯把脸蛋贴近父亲胸膛,目光幽远,意味深长,“你和NANA的第一次见面,你被她射中了!”

 

“你知道?”瑟兰督伊挑起一边眉毛。

 

勒苟拉斯看着屋顶上婆娑的树影,月亮没有忘记爬起来。他有点忐忑又有点小小得意地说:“阿美达告诉我的。”随后他就被父亲放了下来,也没敢去看父亲的眼睛,只听父亲说:“我是被你NANA的爱情之箭射中了,谁会那么傻的躲开!”

 

父亲走出了房间,留下勒苟拉斯一个。“ADA这是你的卧室啊!”小精灵还没咕哝完,又听见父亲吩咐:“把坚果和桃脯都卖掉。”

 

“完了!”勒苟拉斯惊叫,“阿美达、桃乐丝,我对不起你们——”他扯了被子跑到外面,父亲呢?

 

初夏时节森林的夜晚有些微寒,凉风浸透了衣袍,勒苟拉斯抱起被子向宫殿的露台跑去。父亲果然在那儿对月饮酒,枝上一对儿假寐的绣眼鸟瞄他一眼继续窝脖儿歌唱。

 

勒苟拉斯展开被子使劲儿往父亲身上推,怎奈父亲太高了,被子翻卷下来盖住了自己。瑟兰督伊笑着将他抱上躺椅,小精灵瞪大了眼睛,那点担忧也就散了,随后他借机说道:“ADA如果你不想睡,继续给我讲故事呗!”

 

瑟兰督伊头枕在手上,看着怀中的孩子,小精灵浅色的发吸收了月华正闪耀着与妻子相同的银辉。

 

“ADA默许过。”小精灵将下巴点在交握的双手上,像祈祷那样,很是期待地说。

 

这个故事有多长,还没讲到不想说给勒苟拉斯听的地方。瑟兰督伊单手抱住孩子,看着洒满身上雪亮的月光。那一年,也是一样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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