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琉璃心

绿光森林10

火苗卷向营帐出口,一缕饮烟旋转着散开,香味很浓很浓。绿精灵忍不住走进来,西尔凡走出去。伊西丝等待着,她得到下属递过来的羊脊骨。她本无意于食物,然而有灰烬的余温暖暖薰着,食材的滋味霸道地占据了舌尖上的味蕾,并且向更深处攻陷。伊西丝抬高羊肉挨近唇边,鲜嫩的口感出乎意料,竟能抵消一晚上的失意。

 

香味就在鼻端萦绕,油脂蜿蜒流过伊西丝圆润修长的手指,她像捧着一朵酥油花虔诚地祈福。人默默,时光也无言。马丁坐在帐角,看着一串儿明黄色的珍珠自伊西丝的手背滴落。

 

爱尔瑞丝在霍恩家族已经用过晚餐,她进来得最晚,格瑞丝刮削一些饱含汤汁的肉糜,笑着奉给她。

 

“味道怎么样?”格瑞丝多挤出一点汁,依样再来半碗。

 

“NANA!”桃乐丝走过来拉低格瑞丝的手腕非要尝一点儿,甜脆的童音说着好厨子的共识,“精华都在汤里。”

 

小精灵揽着母亲的腿,用小手轻轻摇了摇爱尔瑞丝的裙摆,背给她听,“懂得食物的精灵知道在恰到好处的时间里来临。”

 

“咦?”桃乐丝细细端详身材高挑的爱尔瑞丝,她好像安心享用着一碗甜汤。女精灵低垂的长睫缓缓扇动,眼角时不时流露出一点柔和的亮光。桃乐丝转过头去,啊哦一声,点着小脑袋,那种看透了玄机的灵光瞬间从小脸儿上发散出来,再配上两个浅浅的酒窝,这小精灵歪着脑袋磨蹭着母亲的腿,自动闪一边儿去了。

 

伊西丝却在这时候起身,像贵族夫人一样双手微提那不存在的礼服裙摆款步待发。当她意识到并未身着飘逸的长裙时,改为扶正腰畔银光闪烁的短剑。伊西丝容色清冷,神情凝重,走进爱尔瑞丝和瑟兰督伊之间,以傲人的身姿挡住爱尔瑞丝的视线。

 

“大绿林北境是绿精灵世代居住之地,一草一木如有生命,有着我们共同的记忆。我要收复失地。请问领主何时发兵?”

 

“绿精灵准备好了吗?”

 

“时刻准备着!”看金发精灵似乎有点怀疑,伊西丝直接了当,她的绿精灵一日都不能等。

 

瑟兰督伊拿过一瓶酒,似乎没搭理她,起身走了。经过爱尔瑞丝身边他也没有停顿而是径直出了营帐。这夜爱尔瑞丝的眼神是湿润的,晶亮的眸子里总有水光波动。

 

昆迪找来,臂上搭了一件披风。他说:“起雾了。”他们一起走出来,向高天上望去,整个大绿林泡在白雾里像要飘浮起来了,营地也快要被浓雾湮没。西尔凡精灵小心谨慎地设防,彼此之间以铃音递交消息。

 

“你怎么了?”昆迪还是发现了异样。

 

爱尔瑞丝曲指推了下鼻子说:“雾气刺了眼睛。”

 

这时有浓浓的白雾从他们中间挤过,昆迪一着急搭把手抓住了爱尔瑞丝,爱尔瑞丝却卸掉了他指上的力。他递出披风,说道:“夜深露重。”

 

求援的震铃紧急响起,箭矢刺穿雾气发出尖啸,间或杂有人类妇女的哭嚎。夜雾阻挡了视线,精灵无法摸清人类那边确切的情况。

 

最先发现敌情的是西尔凡,昆迪一下想到了父亲,拼命向前冲。爱尔瑞丝躲过暗箭,她的刀柄勾挂了一下,让她感觉那一定不是半兽人的木箭。

 

“昆迪,他们是人!”

 

与林地人接触的精灵首先遭遇一种前所未见的怪兽,几乎与人一般高,毛绒绒湿漉漉的身子上长有两只粗壮的弯角,它们的血盆大口里含着会动的东西,那东西像人一样机敏,能够预判危险。林地人总是打不着它们。但是怪兽的前爪落地以后速度奇快,所以把它们想象成人也让精灵困惑。

 

“他们是人,远远没有兽的力气!”爱尔瑞丝大喊,“射杀精灵的是弩箭。”

 

马多比家族冲在前面,最好的刀斧手对准突然冲出浓雾的兽牙劈砍。野兽退缩了,它呼痛的声音让林地人一阵欣慰。他们一个传一个大声教授同伴出手的位置,“低一点,牙下方,剁进去!”

 

西尔凡精灵拉燃一溜火焰,向着东林外潮湿的地面抛去。

 

林地人不再害怕,他们的眼睛受到火光刺激,一瞬间在黑暗中辨清了双手双脚直立行走的同类。

 

“看,它们是人!”

 

“操家伙,砍死杂种。”老马多比意识到之前在打斗中触及的嘴是黑蛮地人顶着的牛头,而那些毛骨悚然的兽羽是披着的毛皮。“孬种!”他为自己感到羞耻,立誓就算是神魔鬼怪都要毙于斧下。

 

一时间形势逆转,黑蛮地人嗷嗷嚎叫,那声音比之刚才更加凄厉,却是实实在在的受伤惨号。林地人将他们的尸身点燃,黑蛮地人在流烟与星火中逃窜。林地人为一雪前耻越战越勇,手刃仇敌,并缴获他们的兵器。

 

西尔凡的箭矢送走了最后一批黑蛮地人,他们深入草甸,远至血腥味散去的荒原,确认了围栏庄园此时的安全。

 

辛达精灵没有出现在战斗中,绿精灵自北而归,向瑟兰督伊报告了森林路上的状况。爱尔瑞丝才发现那个精灵就在身边,离她后背不足两臂远。

 

昆迪跑过来,呼声急促:“爱尔瑞丝你没事吧?”

 

这时瑟兰督伊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两次眨眼的时间,令一身脏污的她感觉别扭,有点讨厌昆迪的声音引来了注目。要知道她可以再小心点儿,让自己胜得更好看。

 

昆迪将先前的那件黑色披风翻过来搭在她的双肩上,这次她没有拒绝,反正在四处涌动的雾气中根本看不清衣服穿反了。

 

树林里起了瘴气,人类不敢进入,瑟兰督伊将父亲请了来。之前辛达精灵已经在西界与森林路稳妥布防,即使敌人两向夹击他们也不会自乱阵脚。

 

老马多比是林地中最尊贵的人了,他请精灵落坐,然后是自己人。一天两波冲锋令他深恶痛绝。稍有放松,疲惫感就爬上人类的肢体。他们坐下的声响大了些,呼气也重了些,心中难免后怕。

 

“来一次打一次,不是解决的办法。”欧罗费尔替老马多比说出来。

 

“黑蛮地人就像草原鬣狗一样,打不死,赶不远。”老马多比痛苦地拧着眉。

 

欧罗费尔仰靠在椅子上静静看着,人类在思考,在计算。


绿光森林7

果然她看见了邪恶而又愚蠢的半兽人。虽然只有一个脑袋,但爱尔瑞丝立刻就能和泥块区分开,她毫不留情地拉紧弓弦。不等半兽人完全钻出树丛它就会把自己的路口堵死。想到这儿,爱尔瑞丝缓缓松了勾弦的指。

 

那个半兽人登上地面,它也在警惕地观察。当它确认树林里足够安静就招呼同伴跨出洞穴。几个半兽人匍匐攀爬,摸索着翻下树去,叽叽咕咕说着什么。枯叶轻响,横亘的木桩向下一沉,领头的半兽人快速抱住大树吊在那儿。

 

“拉上啊——”它急急呼救,身体一点点下陷,像被什么东西往洞里拖。那地的参天大树抖了一下,渐渐歪斜。它惊恐地看着主枝搭上头顶的树干,未及停稳又交错滑落。此时的它仅剩一个头卡在岩缝里,不可抑制地仰天大叫。石头真的松动了,但下一刻,地上的木、石、草皮全都挤压过来,从坍塌的岩缝漏进去。

 

大绿林雨露润泽草木繁盛,天塌地陷般的折腾也没能扬起灰来。地面破开了,潮气上翻,隐隐传来腐坏味儿。爱尔瑞丝凝视着冒血的半兽人,它在被交叉倒下的树木封进陷阱之前惨遭岩石削颈,现今的那一颗头颅和其他半兽人的上肢像受伤的偷猎者正要钻出地穴。

 

爱尔瑞丝熟知的这片山林,种子从岩缝里萌发,年复一年,新的树苗成长壮大,根须延石缝伸展。剥落的山皮渐渐化为土壤,接纳乘风飞来的草籽为山体披上绿毡。两千年来,说不准是根系怀抱着岩石,还是石头稳固了树根。岩石不会随随便便滚落,除非那下面有什么。爱尔瑞丝有意接近,从容越过横斜的树枝新搭的桥,像飞鸟一样落在厥起的虬根上。

 

因为塌方,地穴被完全覆盖。爱尔瑞丝猜测那下面到底有什么,阴湿与腐臭同时刺激着她,心爱的花园居然被偷偷挖了粪坑,她恨不得绞死那些兽人。

 

这一地方再看不出什么来了,爱尔瑞丝踏着微卷的青叶走过树木歪倒后空出的廊道,难得一见的厚实云层沉沉压住树稍。枝叶间稀疏的光线隐去了,好像时间一下子拉到了日暮。爱尔瑞丝环视熟悉的森林,轻柔的发丝像有形的凉风飘过。

 

雨丝滑落,滚过爱尔瑞丝明亮的肌肤,像那泰尔佩瑞安的露珠银光点点。因为下雨,天色暗了,却有一种神秘且柔和的光芒映在女精灵身上,使她健壮挺拔的身姿极具力量之美。瑟兰督伊多看了一会儿,她也淡然回视,微一眨眼似是看到了他。她所选择的路径也是小白鹿经过的,整片密生林中最惹眼的。

 

爱尔瑞丝走向半兽人的破洞。

 

雨越下越急,宛如利箭刺破叶盾,擂响战鼓。楔型闪电直达阿蒙兰山顶,雷声紧追而来。林下勒草都在暴雨中颤抖。

 

爱尔瑞丝转过脸来,眼睛似是湿润的。她突然问道:“你为什么跟着我?”

 

“林地宽广,我看到你走过来,为何跟着我?”瑟兰督伊刚巧在雨中转身,与爱尔瑞丝的目光相遇。他改变了方向,漫步行来。他们的视野被雨丝和水汽搅乱,这么丁点儿距离都变得模糊不清。

 

这个精灵的答话总能另起一段话题,但这次爱尔瑞丝不想被糊弄过去。她走近一些,不在乎呼吸着水汽,她想看清这个精灵眼里的笑意,和笑意之外还藏匿着什么鬼东西。

 

他倒没动,也没遮雨。爱尔瑞丝有心想让他被雨洗成透明色,好方便她看透。也许哪一天他们之间变得简简单单,她就失去兴趣安心回家了。

 

爱尔瑞丝的小心思还没转完,她的手就被拉住带往树丛,她的脸离怀抱粗的树干越来越近,险些就要撞上了。她什么时候有过这么莽撞的举动。她想收回被钳制的手,却为脚下的隆隆声分神。那不是她向着大树跑得太快,而是大树向她倒了下来。

 

地面凹陷,灌木跌进坑里。他们踏步的山岩连片垮塌,瑟兰督伊借力的那棵大树被砸倒,虬根轻易从破碎的山体中剥离,碎片像石斧一样坠落。

 

瑟兰督伊斜刺树干,将自身推离大树下方,接着挥刀磕飞滚落的碎石,在爱尔瑞丝的那一侧截住泥砂。爱尔瑞丝凌空攀爬,像小猫一样轻巧灵活,她把那截即将砸倒他们的树桩踩在了脚下。然而他们的位置已经落下坑口,无论如何也上不去了。她的努力只是清晰地看见罅隙正向着小鹿逃跑的方向不停延伸。

 

脆断的树根在碰到瑟兰督伊手腕时被弹飞,有他护着,爱尔瑞丝的后颈连一丝擦痕都没有,而他手中配剑的尖端刚刚移走了一块大树瘤。他们的靴底触及了先前的树冠,那树冠被撞断掉入坑中,已经在泥水中获得了一定的浮力,精灵踏上去它就翻转了。另有一股罡风袭击他的后脑,瑟兰督伊反身一剑送那个半兽人好好上了路。半兽人的铁铲砸进水里,和其他声音一起在精灵耳中嗡嗡地响。

 

冰雨冲刷着坑壁,悬吊着的巨大根瘤随时可能扯断须根砸落狭窄的坑底。瑟兰督伊抛落偷袭的兽人,它和爱尔瑞丝射杀的另两个一齐摔进泥浆里。

 

“我们向上去。”爱尔瑞丝往东、地缝新裂开的方向眺望。浑浊的泥水带下来更多杂物,这种松散的堆积物根本借不上力。但她不敢向下游走,因为那里的淤泥会更深。

 

“等一等。”瑟兰督伊的手臂拦在她腰间,刚好在她耳朵上方轻声说道,“果林并没有发现半兽人,显然这段地洞还没有挖通。”

 

“所以出口在西。”爱尔瑞丝咬住下唇,盯着泥水里半浮半沉的兽人尸体。

 

“在树根掉下之前踏过去!”瑟兰督伊的决心与勇气听起来像命令。爱尔瑞丝纵身起跳,跨过卡在地沟最窄处的树干,伸手抓住侧壁裸露的根。瑟兰督伊停在她身旁,检视了一下根的状况。

 

有这些根在,他们头上的大树没有栽倒,地洞的顶与壁也相对稳定。他们穿过树根长廊的重重拦阻,终于在天黑以前摸到了出口。雨已经停了,树木稀少的地方甚至能看到一小段彩虹。

 

爱尔瑞丝打量着洞口的岩壁,可能这个天然洞穴恰巧被半兽人利用。然而她又觉得困惑,仅凭蛮愚的兽人不会有这么奇妙的想法,那么是谁在勾结它?

 

“半兽人砍断树根,试图挖出一条通往果林的地道。”瑟兰督伊面向她,负手而立,看向她身后遥远的北方,才说,“半兽人在此集结。”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爱尔瑞丝张开双臂圈住迈步想走的他,从背后拉出他的右手。被看穿了瑟兰督伊也不躲藏,他腕上有一道可怕的伤口,皮肉掀开,血正从肉茬里渗出来,她托着他腕的指上沾满了鲜血。

 

“我为你包扎。”

 

爱尔瑞丝翻开他的衣袖,如她所料,下面肿得更厉害,淤血将皮肤撑得薄薄的。她首次尝到心被噬咬的滋味,可是又不能不看,得赶紧将这个血泡破掉才行。她拿手刀割开用以消毒的草药,抹拭几遍,静心凝神,稳稳揭开那一层皮肤……

 

就在她嚼碎阿夕拉斯敷药时,瑟兰督伊一抽鼻子别过脸去,爱尔瑞丝透明如水的发稍从他的另一只手中滑脱。爱尔瑞丝瞬间也皱了鼻子,拿住他的腕子仔细包裹这些濡湿的草药碎屑,手上就想用力系紧……

 

为他整理好衣袖,爱尔瑞丝心气难平,草药那么辛辣,她还没为谁嚼过呢,他居然敢嫌弃会有口水!爱尔瑞丝纤长的指点在嘟起的唇上,舌尖仍然木木的,可她脑子没麻痹啊,她在想下一步该怎么办,问出口的却是“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与此同时视线上移,一双清亮的眸子里漾动着神秘的光。

 

瑟兰督伊被吸住了。此时此地,他们仅仅知道对方的目光似乎有些深情。然后,瑟兰督伊轻浅地笑了,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

 

爱尔瑞丝没有等到爱如潮水般将瑟兰督伊关于半兽人的思虑赶出脑海,就听到她所注视的精灵柔声细语的回应。那声音又像出自她的心底。她竟没有丝毫犹豫就同他北上了。

 

瑟兰督伊命令在森林路以南放哨的西尔凡精灵到安都因河与大绿林之间巡察。爱尔瑞丝凌空打出手势,隐藏在斑驳光线中的暗哨谨遵其意分头行动。很快地,昆迪也接到了警报。

 

“爱尔瑞丝发现半兽人结队,事出意外,我已派哈维前去详查。”昆迪向父亲禀告,事前他已效仿父亲的行事准则初步做下安排。

 

“你想去西线吗?”

 

昆迪听着父亲很自然的问询,从不把这类说话当作闲谈与交心。长辈们受岁月锤炼得来的谈话技巧中无处不隐含着考较。他越是想表现得像样,越是需要耐心,在父亲划定的条条框框中做到极致,以换得日后父亲安心放手给他广阔的施展空间。

 

“爱尔瑞丝比任何精灵更能做到悄无声息。”昆迪想既然有辛达精灵在,那边的守军应该有警戒。

 

“ADAR,我们一直监视的东北方有了新动静,现在通知换皮人与我们联防吗?”

 

“你觉得黑蛮地人会从哪里进攻?”

 

“森林路?”

 

霍恩很满意儿子的回答,他下令遣调一批森林精灵会同比翁家族在森林路口伏击。这将是最前线的一场战斗,也将更具声望。他将儿子派驻前线,在强兵协助下摘取有胜无败的战果,给他最深的父爱包庇和最负责任的历练。

 

出发前昆迪誓言不让悍匪损毁任何一棵果树,霍恩冷硬地激励他说:“让我看到你的行动。”

 

送走儿子后,霍恩静默了片刻,提笔执信纸压在桌面地图上快速写下预警信息,左手在围栏庄园边界划下指痕,右手为墨迹未干的信函封印了火漆。

 

事务官传令:“全境戒备,整装待发。”

 

霍恩在关键时刻与舍克家族分享了紧急军情,相信与舍克族人收集的情报相符,多方久候的一场大战就要来了。

 

西尔凡的营地灯光稀疏,将士专心磨砺箭矢,例行换防有条不紊地在暗中进行,与往日无有不同,是以昆迪领兵离开时并未察觉父亲的良苦用心,只是全身心地投入备战,热血都凝注于指尖。

 

此夜无风,没有什么干扰密林哨兵的视听。昆迪透过湿冷的枝叶观察,远郊荒野上离散的灯火向围拦庄园集中,老舍克家如同过节一般喧嚣。人类探子向主人汇报了精灵战士的动向。老舍克命人将所有的油灯点燃,人们忙着烘干粮草,加固围拦,跑马配鞍,囤兵迎战。黑蛮地人的酋长则在半地穴式的棚屋中按住属下的颈子,摇摇晃晃从狗皮垫子上起身吼道:“快说,哪个走漏了风声?”

 

室内静若无人,为即将到来的屠戮纵情欢歌的头领们突然肃容聆听,转动干涩的眼珠时时瞟着竞争对手,希望搜寻到一丁点儿的破绽。

 

黑酋长扫落矮几上刚刚注满的兽骨酒盏,抬脚踹飞了不中用的探子,酒隐在怒气的冲击下消散。他预谋抢先劫掠林地人的计划泡汤了,等主君的半兽人到了,糟蹋过庄园,还能剩下什么。那帮损人不利己的邪恶畜牲!黑酋长在心里骂过,涂着黝黑油彩的笑肌收缩突起,使他整张脸看起来像抢光庄园人粮仓那样灿烂。

 

他推开身边骇然僵立的女子,抽出黑白花羽毛的令箭,走到火塘前,手臂凌空划下一个圈,将所有的头领筹划在内,阴惨惨的声音越拔越高:“我们即刻出发,抢得最多粮食最多女人。看你们谁能斩获今秋大功一件,明年我擢升他为首席头领,最好的酒肉璀璨的珠宝,任他第一个挑选。”

 

“好咧!”不见头领们为林地人有所准备而烦恼,只见他们搂住各自桌边侍酒女子挺翘的屁股,狠狠咬住女人的整张嘴巴吮吸一吻,淫意未尽地挥刀出寨。

 

黑蛮地人出动前不敬鬼神,因为他们了解自己的内心。有什么魔性能大过女人的胸腹臀,女人那奇特的躯体能活生生吐出一双儿女,真真切切地拯救人的种族,让部落在自相残杀的大淘洗中融汇一支优秀的杀手小队。同时女人们又那么柔顺,谁不喜欢可以扼在指间、能够随心所欲制造出一支军队的魔物。他们用一个吻来激发自己,他们对有抵抗的剿杀更感兴趣。

 

就在黑蛮地人踏出设为寨门的两座矮屋,水沟另一边窜出的半兽人以犄角传令,主君要求他们今夜消灭围拦庄园。黑酋长终于明白是蠢笨的兽人暴露了他们的意图,再有就是黑蛮地人永远地失去先机了。

 

“出发,从最富裕的庄园下手!”黑酋长为了挽回自己的损失披挂上阵,漠视围拦庄园灯火通明的警告,他又说,“老舍克让我们看清了他家里有什么。有如此好客的主人,我们怎能拂逆其意,哈哈哈——”

 

北边昆迪已与半兽人接战,他的目的是撕裂黑暗军团的锋芒,冲垮它们的阵形,拖住重型机械分队。精灵射手瞄准操纵投石车的巨魔,以死亡为迎宾礼。巨魔被流箭刺得发狂,双臂猛推,几乎架起投石车向前奔跑。等投石车失稳翻倒,半兽人的钉锤砸到精灵头顶。在荒原上的战斗对森林精灵不利,昆迪跃马上前,专砍半兽人首级。他的骑兵小队消灭了一半以上的巨魔。

 

比翁大吼一声,黑熊趁着夜色冲锋在前。在兽性上比拼力量,还没有半兽人赢过换皮人。放弃投石车的巨魔顶着颈肩一圈儿精灵羽箭,扭转身体,想要抡起跳跃的黑熊。它发现这些会咬断膝盖的毛球比起精灵来更让它的愤怒倍增。脖子上深入肌肉的伤害毕竟拖慢了它的身手,它将不甚灵活的手臂送至黑熊嘴下。咔嚓一声,化身为熊的换皮人从不计较兽血的肮脏。

 

部分半兽人越过了这道防线,人类庄园明亮的灯火吸引着魔兽大军。老舍克的警戒失败,面对即将侵吞庄园的邪魔扫荡,与原计划黑灯为号的偷袭相去甚远。

 

家族武士绷紧弓弦,世代血仇随箭而发。人类密集的弩箭暂时阻了一阻,围拦上的压力减轻。老舍克瞄着夜空,侧耳细听。这些半兽人多得蹊跷,他也未见着精灵援军。他期待着原计划按部就班地施行,等黑酋长干掉叛徒马多比,他的人马一到就将成为抗击半兽人的援军,然后他们再合力西进,打下一片果林。

 

东部马多比家族已遭血洗。黑蛮地人头戴狼盔,背披狼皮,像魔兽一样嗜血狂欢。他们谨遵酋长口令,杀光男子,留下顺眼的、有抚育能力的女子,暂时放弃粮食与财宝,先摧毁抵抗的信心,再将全部兵力用于控制住舍克家产,让老舍克以为计划还没有偏离。

 

因着黑蛮地人只是围困了舍克庄园,并未动其一分一毫,且四周的半兽人就此遭到驱散,老舍克悬着的心扑通扑通落地。他指挥全家带上物资由事先准备好的活动围拦缺口冲向大绿林。他们看似像逃跑,实则在打前战。

 

老舍克深知富贵险中求的道理。他家的儿子无能,他们的领地迟早会被马多比家吞并。再者,这一带荒原已无产出,只有向森林进发才能保证得到足够果腹的籽实。他利用黑蛮地人打开局面,又向它们伏首称臣,想着同为人类总比不同种族不近人情的精灵要好交流。还有,他也不傻,没有把资源留给黑蛮地人,而是均带在身上,他想要新开辟一块领地,成败在此一举。

 

霍恩的战线最长,敌人也最汹涌。大绿林以东的荒原有东南流向的密林河守护,本应将灰色山脉的兽人阻挡在外。霍恩虽然料想邪恶的黑蛮地人会运送兽人渡水,为来犯之敌准备了铁砂弩,但他没预料到战斗提前打响,更没想到会是在这个雨后之夜。

 

浸润土地的雨水大大降低了铁砂、铁蒺藜的威力,除了打在半兽人头脸上的那些发挥了极大的作用,落在湿泥里被半兽人踩于脚下的基本都丧失了功效。

 

霍恩只能庆幸,不知原因的仓促进攻同样给装备简陋的敌人带来不便,渡过密林河的灰白半兽人不会太多,眼前覆盖在天地间的半兽人就是全部了,不会再有增援。遥想在密林河上游激战的孩子,霍恩挺身杀敌,抛开被多得数不清的半兽人累断的弓弦,他拔刀劈裂一个兽人统领的半张脸。

 

迷蒙的月光从阿蒙兰丘顶透出,霍恩放眼望去,精灵们顾此失彼,被半兽人军团分割开来各自扎挣求生。一点月光将半兽人灰白的皮肤映亮,占有绝对人数优势的半兽人军团没有吓倒精灵,他们在自家门口,甚至他们感觉就在自家国土上遭遇了侵犯。不能容忍,不可饶恕!精灵挥刀阻断,不管有多少兽人都不能让它踏过自己的身体再进一步。那一点死亡的月光被精灵们当成泰尔佩瑞安送给半兽人的赠礼。

 

借着月色,霍恩没有找到一个黑蛮地人。半兽人和精灵同时倒下,随着兽人的减少,大绿林东边防的战线在向北收缩。霍恩规整了一下部下,西尔凡为数不多的骑兵丢盔卸甲,战马气绝。精灵解开战甲,扔在无一丝生气的土地上。他们恢复了轻灵,向北突击,与马多比家族汇合。

 

这时老舍克的人马已逃至森林边界,在西尔凡的掩护下免遭砍杀。精灵截击黑蛮地人,不想老舍克反戈一击。霍恩亲见那为人类抵挡屠刀的精灵失去一条手臂。年轻的精灵不敢置信,接着一刀挑落斜向偷袭的黑蛮地人的狼盔和颅骨。然而老舍克并没有放过他。在舍克家族的里应外合下,黑蛮地人如食人蚁一般冲入森林。

 

东部战线吃紧的消息经由被俘半兽人工兵之口为林西的辛达精灵知晓。

 

“呵哈,意想不到,我主人的伟大计划,哈哈,这片果林今秋是我们的,我们会渡河,哈哈哈——”

 

“半兽人怕水。”卓尔冷冰冰地撕破它的谎言。

 

“啊哈哈,所以你们愚蠢,”半兽人炫耀地晃着头脑,根本不顾及抵在它颈上的刺刀,“人类一样蠢,所以他们都要死——一个都不得活——”

 

“它们没有胆量渡过安都因河。”瑟兰督伊盯着哈哈大笑的半兽人,说道,“它没什么用了!”

 

羁押半兽人的精灵手起刀落。

 

辛达精灵数次探查林地及安都因河东岸都没有异样,所以卓尔传令:“我们即刻回援。”

 

“马丁兄弟留下,莫奈尔速回增援,巴丁在地沟西端布设陷阱。”瑟兰督伊一连串儿的命令被立即执行。

 

马丁、巴丁是西线发现半兽人暗道以后欧罗费尔领主增派的援军,巴丁的妻子莫奈尔率领她的弓箭手随行。而果林中心不能无人戍守,辛达精锐向东挺进,此时已与黑蛮地人短兵相接。

 

瑟兰督伊猜测也许这正是父亲没有咆哮着强令他回营的原因,果林那边不安全。而林西看似清静,连善于潜行的爱尔瑞丝都没能找到敌军,大部分的辛达精灵有意回防,这时只有瑟兰督伊不会轻言退兵。如果敌军从东西两线来个大包抄,辛达精灵和果林都将一夜覆灭。

 

被搁置的实际统帅卓尔咳嗽一声,他心里没了主意,怎么赞同他决定的下属转头就不折不扣地执行了瑟兰督伊的命令呢?

 

“瑟兰督伊我们得好好谈谈!”

 

金发精灵给了卓尔一个专注的眼神。

 

爱尔瑞丝才知他是欧罗费尔领主之子。

 

“一个军队不应该有两个统帅,那样会造成混乱。”

 

瑟兰督伊静静听着。卓尔又说:“你不是这支队伍的指挥者,一个队伍不应该有双重领导。”

 

“好,”瑟兰督伊回答,“在西北林地沟蹲守,以一半兵力在塌陷处设伏。”

 

“这还差不多。”卓尔见他听进去了,记住了他说的这两句话。

 

“敌方行踪未显,兵力不明,再多的计谋都不如勇气与信念。”

 

“站在自己的土地上就是不缺坚不可摧的信心与视死如归的勇气!”卓尔挺起胸膛,顿觉意气风发。

 

瑟兰督伊想着这不可避免的一场鏖战。

 

卓尔突然说道:“还有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我只服从欧罗费尔的命令,你无权指挥我!”说完,瑟兰督伊转身离开了。

 

卓尔知他指的是欧罗费尔默许儿子驻扎在这儿了,但就是不肯放过斗嘴的机会,在他身后唠叨:“就是领主的命令你也没认真听过。”

 

月亮快要掉进安都因河里了,瑟兰督伊不禁想起河上异常平静的渡口——西尔凡游民和绿精灵日夜盯守的、迷雾山兽人虎视眈眈的交通要道。

 

有什么打扰到他,他慢回身,迎接背后奇异的月光。

 

爱尔瑞丝的面容分外清明,她微笑着,像至交好友那样有着说不完的舍不得。她说:“西防线一定很长。”她说得很慢,声音很轻,就在她接续下一句之前,瑟兰督伊摊开掌心,一枚宽厚的秘银指环竟使她收了语声。她尚未接着,也无需细看。她深知那枚带上极不舒服的指环正确的功用,她太了解了,英格威家的女性每个都有这样的一枚。

 

瑟兰督伊拉过她的手,将指环松松套在满怀心事的她的无名指上。爱尔瑞丝懊恼地看着指间闪过一圈儿银芒,心中擂鼓,她怎么就忘了戒备,和一个刚刚知道名字的精灵在一起就好像本应该这样。

 

“你带着它,和莫奈尔一起见到我ADAR,告诉他,西防线交给我了。”瑟兰督伊探寻着她的视线,指尖稍稍搭上她的手臂,她就顺着那轻微的向上的力道抬起含羞低着的头。

 

“让我留在这儿!”她近乎呢喃地出声。

 

“西尔凡更信任你。”瑟兰督伊握在她上臂的手较为有力了,“他们需要信心。”

 

爱尔瑞丝拿着这枚指环见到欧罗费尔领主时,辛达全军披挂整齐就等着领主发令了。莫奈尔归队,她的属下摘弓搭箭锐利的目光凝视着夜色包庇下的敌人,无所畏惧。

 

欧罗费尔听清了她们的传话,令爱尔瑞丝统领西尔凡的一队,辛达纵队分批堵截黑蛮地人,西尔凡接应昆迪。爱尔瑞丝离开前没有在欧罗费尔的神色中找到一丝波澜。

 

当那与森林同色的旗帜扬起,辛达领主催马向前,他的手指向哪儿,那儿就有精灵无坚不摧的锋芒。

 

爱尔瑞丝手中也擎着这样一面旗帜,她的小队冲破舍克家的封堵,终于砍杀到半兽人的脑袋。可半兽人实在太多了,精灵的数量明显不敌。半兽人倒下,精灵踏着死亡前进,但他们踩到脚下软乎乎带血的尸体有些也是西尔凡的。震惊与哀伤同一时间涌上心头,心像渗出血了那样痛,爱尔瑞丝憋住一股恨意,下手又稳又准。

 

西尔凡援军吹响号角,深陷重围的昆迪听见号声如同吸收了魔法,乏力的手竟然卸掉半兽人的一臂。比翁也听懂了那酷似妮娜喉音的希望之歌,与昆迪一起寻声突围。

 

爱尔瑞丝的目力更好,当她隐约看见与半兽人肉搏的昆迪,她抽出手刀精准抛去。昆迪微笑着扬手接过,更快地清理掉汇合路上的障碍。这一刻,昆迪感觉胸中蕴藏着无限的勇气,臂上忽而生出更多力量,也让他使起爱尔瑞丝的刀来非常顺手。

 

昆迪破开一条血路,飞舞的刀锋让半兽人喽啰不自主地散开。不远处的一名头目喝令胆敢溃逃的下属杀死昆迪,阴惨的语声里充满了诅咒。怕死的喽啰硬着头皮不敢撤走,围拢在昆迪与爱尔瑞丝身周乱砍乱劈。爱尔瑞丝射杀了一个胖大的半兽人,然而没有征兆地另一个半兽人头目伸出指爪穿过被她刺死的那个喽啰的腋窝抓上她的肩胛。她来不及再抽取一支箭了,只能扬起弓臂猛力去砸两个半兽人的头。昆迪的刀切断了头目的脖子,所以那颗恶心的头颅就挂在了爱尔瑞丝的弓梢上。

 

黑熊比翁在边儿上怒吼,一口咬碎半兽人的颈骨,浓稠的血泼了精灵一头一脸。那肮脏的兽血多半是有毒的,是以昆迪急了,他看见爱尔瑞丝肩上先前被抓出血痕。

 

“爱尔瑞丝——”稍远处的那名半兽人指挥官也在叫,它叫是要属下杀死女精灵,它看出这三个是敌方的首脑。

 

比翁、昆迪和爱尔瑞丝都倍感压力。

 

爱尔瑞丝的箭筒空了,她就势把住欺上身来的半兽人的额头与下巴,双臂较力,生生扭断了它的脖子。她的目光往半兽人指挥官身后扫过,碰上林中浮动的阴影,她如受惊的小鹿一样跃起。越接近那名敌将指挥官她的心就越慌乱,那兽人的脑子里塞满邪恶的胜算,洋洋得意就从瞳孔弥漫出来。

 

“杀了她!”半兽人指挥官自己却溜掉了。

 

比翁撞开近边儿的喽啰,狂奔过去,声势威猛地扑倒了它。它吓得不轻,软瘫了四肢蜷在熊掌下。

 

“留它一命!”爱尔瑞丝想知道它脑中有什么想法,她徒手杀死半兽人喽啰,提着兽骨来到近前。

 

比翁使前爪踩住半兽人指挥官,向着灰蒙蒙的天空怒嗥,那意思是让俘虏快说。

 

半兽人快要被震晕了,死命后仰着头,竭力躲开咽喉上熊的爪钩。“我要死了,你们也逃不掉,哈哈哈——”他哆嗦着回答,却在想到主人绝妙的计划时残忍地笑起来,“等我们的援军从西线包抄过来,果林和精灵就都是我们的了!”

 

在看清精灵脸上的吃惊与不信时,它肆无忌惮地吹虚和辱骂起来。

 

“愚蠢的精灵啊,你们留了同伴在林西送死吗?这会儿可能他们尖俏的双耳都被穿在烤架上成了餐余消食的甜品了。他们的身体会被巨大的铁锤砸入地下,腌制成别有风味的腐食留着过冬。想不到吧,你们在这里垂死的挣扎恰恰合了我主人的意,让我们的计划完美地实施!”这个半兽人比较机警,先前懂得消灭敌酋,而后又会察言观色,它口沫横飞极尽夸张地描述意想中精灵如何惨烈地死亡。到最后,它不在乎精灵是否相信,只为拖延时光,又能在精灵心头蒙上一层阴影。

 

爱尔瑞丝心下急切,要怎么破解半兽人的纠缠战术,回到她一直放不下的西边?

 

昆迪召集了还活着的精灵,比翁呼唤换皮人同伴。

 

爱尔瑞丝木无表情,半兽人一个接一个在她手中死去。血花飞溅的间歇停不下来的思念仍旧刺痛她的神经。要怎么办,同伴已经疲惫不堪,而东林外半兽人多得像火山喷出的烟灰,关键是怎么赶跑压在心上的一片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