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琉璃心

时光如水2

第一章 时光如水


 

瑟兰督伊飞奔入境。庄园里的薄雪融化了,潮湿的土壤勉强挽留深秋逝去的脚步。等来到自家院落天际已现鱼肚白了。园里紫藤蔓儿早早醒来,在晓风中轻舞。

 

“瑟兰督伊,你回来了!”紫藤蜷曲的蔓儿似触手般热情地挽住他的腕子,一叠声地问候道:“这大半年在外过得好吗?”

 

“你累了吧,怎么跑得气喘吁吁的。”

 

“时间还早,可以睡个回笼觉。”

 

“快上来吧!”

 

“等等——”瑟兰督伊想想不妥,“我还是走楼梯吧!”

 

“你从没走过门的噢!”紫藤抖落干枯的叶子,筋骨妖娆的蔓儿将他向上一带转瞬到了窗前。

 

“ADA——”攀上飘窗外沿泄雨石台的瑟兰督伊惊见父亲正立在自己房间的窗口眉头不展,忧虑与隐忍的神情倒映进瑟兰督伊澄澈的眼睛里。

 

ADA面上的血色在加重,变得比月亮还要恐怖了,这说明欧罗费尔在生气。意识到危机的瑟兰督伊惊恐中没有失手仰倒窗外而是脱手向前倾去,摔到他父亲的怀抱里。

 

欧罗费尔一把抱住从窗口掉进来的儿子,紧咬牙龈压平声线严厉地说道:“瑟兰督伊,你的房间有两道门吗?”

 

“ADA——”

 

没等瑟兰督伊回答,欧罗费尔暴怒的声音吼起来,“你到哪里钻兽洞去了,身上什么气味?”

 

瑟兰督伊哀叹,人类那粗糙不中用的嗅觉啊,一点儿帮助都没有。

 

“人类?”欧罗费尔敏感地捕捉到儿子脑中闪过的这个词汇,极其不满地质问他。接着一股大力将之拦腰提起,欧罗费尔大步跨进浴室一甩手将瑟兰督伊直接扔进了干燥的浴缸。

 

“好痛!ADA,你忘记先放水了。”

 

欧罗费尔看着瑟兰督伊攀在浴缸边缘可怜兮兮地伸出半个脑袋眸光中还藏着小小的笑意就气不过来,他抓起衣柜上的披巾砸将过去,唇角牵强地上扬扯出一丝儿含意颇丰的冷笑,愠怒地加重语气说道:“还想让ADA给你放洗澡水,自觉刷洗干净领罚吧!”

 

水声停止了,欧罗费尔耐心等了一阵子瑟兰督伊都还没有出来。迷迷糊糊中瑟兰督伊听见房门砰地一声响,看见ADA不安地冲进浴室,神色复杂又气恼地瞪着懒洋洋飘在泡泡里的自己。

 

“ADA,您能不能先敲门啊?”

 

“我以为你淹死了!”欧罗费尔没好气地说,将儿子从水里捞出来。

 

“不嘛,一会儿你又说没洗干净把我从窗口丢出去了!”

 

“会吗?”欧罗费尔语气不善地否认这种无厘头的指控,“谁准你在浴缸里睡觉了?快出来,别耍赖,臭小子,今天的事儿还没完呢!”

 

欧罗费尔一边将儿子冲洗干净一边威胁他说:“不交待清楚不罢休!”

 

瑟兰督伊一边忍受父亲兜头浇下的泉水,一边捣蛋地踢起水花,水泡儿飘出浴缸撞到他父亲衣袍上,一会儿父子俩全湿了。

 

“给我老实点!”欧罗费尔不得已吼道。

 

一夜未睡,瑟兰督伊可能困了情绪也烦躁起来,不顾他父亲现在是什么表情努力向其怀中钻去。

 

欧罗费尔用披巾将儿子裹起来夹到床上去,再一看那小子就是不肯睁眼睛了。父亲轻轻在儿子额头印下一吻,以带着压迫感的声线警告道:“别以为能拖过去!”

 

瑟兰督伊醒来见父亲坐在床边,脸上浅浅的笑压下十二分的火气,于是他环顾整个房间就只有ADA在。

 

父亲似乎知道他的心事,说道:“你NANA不在,她全权交予我处理了。”

 

欧罗费尔拍着手里的铁棍面包递给瑟兰督伊,说道:“一会儿别说没力气受罚。”

 

瑟兰督伊被父亲眼中的冰寒冻住,隔了好一会儿,他挺直脊背坐好,接过面包。

 

“这怎么能吃?”

 

“再不听话以后就叫你啃这个磨牙。”父亲重新拿过松软的面包塞到儿子手里。

 

“老顽童!”

 

欧罗费尔用铁棍面包狠劲儿打下来,瑟兰督伊只觉得肩上痒痒的。ADA的老手法了,他是怎么做到看似狠戾实则轻飘飘的?

 

瑟兰督伊默默啃起来,又接过父亲递来的温热牛奶啜饮。

 

看他吃完,欧罗费尔换了个姿势与他对视,“好了,乖儿子,现在我们该好好谈谈你睡着以前没说完的事儿了。”

 

“说吧,昨天干什么去了,和谁在一起?”

 

“从王宫回来在进入庄园西境之前地震了,路被堵死,和一个偶遇的人类从古栈道爬过来的。”

 

欧罗费尔当然知道他儿子说得轻松但是其间的辛苦不是一两句话就可以概括的。瑞丽菲娜的忧心是有实质降临的,只是回家的路都不平坦,更何况在王宫卫队供职保护他人安全?他的儿子还没达到脱离父母保护的那个年龄!

 

瑟兰督伊看着父亲深锁的眉头忧思的双眼,猜测着有多少怒气化作后怕与心痛。父亲深沉的目光久久未动,父亲的眼神锁定得如此用力以致于瑟兰督伊感觉好像父亲用双臂抱牢了自己。他心底早已感受到父亲深厚的爱,也渐渐明白一直被自己忽略的父亲的担心。

 

“ADA——”瑟兰督伊充满感情地唤道。

 

“后来呢?”父亲问。

 

“没有什么后来了,后来ADA的脸色变得比红月亮还可怕!”瑟兰督伊逗笑道。

 

“别打差!”父亲没有如预想的一样放轻松,而是继续追问那个人类是谁!

 

瑟兰督伊为难地拧眉沉思,“他说他是伊甸人,神行客。我就知道这么多了!”

 

父亲的脸阴沉下来,“和一个陌生人同行,连他的名字和行事目的都未了解,ADA几时教你可以如此大意了?”

 

“名字又代表不了什么。”瑟兰督伊抗议道,“我了解他性情的坚毅、豪爽、乐观不是比名字本身更重要吗?”

 

欧罗费尔冷冷笑道:“这些同样可以模仿。”

 

瑟兰督伊费力细想了一会儿,“可是现在需要操心的精灵不是ADA,会让精灵王都惹麻烦的人类,他心中所思所想的一直都只有那个最美的精灵!”

 

欧罗费尔一贯了然的神情仍旧平静无波。公主殿下是整个辛达精灵族的珍宝,任何一个族人都不愿她伤心与离去,而此时人类的出现预示了危险的征兆。ADA也许早就意识到了什么,瑟兰督伊这样想着。

 

“亲爱的儿子,我想你的叙述中一定漏下了在地隙里遇见了什么?”欧罗费尔似笑非笑不依不饶地盘问他。

 

“ADA,地底居住着妖兽一家。也许兽人与精灵世界的划分并不以王后的魔法环带为界,而是以光明和黑暗为界的。”

 

“妖兽不同于满载邪恶向黑暗献身的座狼及重甲半兽人,它们只比动物坏一点儿而已。”欧罗费尔接着提起一个被瑟兰督伊排斥的话题,“ADA觉得现在的环境不适合未成年精灵走出庄园。”

 

“ADA,你怎么可以反悔?”瑟兰督伊冷静地与父亲争论,“我已经向精灵王与公主殿下宣誓效忠了,九天以后就要到任履职的。”

 

“ADA,您不是教导忠诚与信诺在精灵的一生中很重要吗?而且现在要求退出卫队徒增与庭葛王的摩擦。”

 

“ADA现在认为我儿子的安全最重要!”欧罗费尔眼角眉梢挂上无赖表情的脸上又添了抹儿不屑。

 

“ADA我想到王宫去,请ADA应允!”

 

听到儿子的请求,欧罗费尔的宽容与初始本心间较量挣扎了一番,他沉吟着说道:“瑟兰督伊,你凭什么保证能照顾好自己,又能保护得了别人?”

 

“历练。”瑟兰督伊平静地回答,“始终处于被保护之下的孩子永远也不知道危难时应当怎么应对和挽救别人。”

 

欧罗费尔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以父亲的威力强迫儿子承诺:“ADA许你参加王宫卫队,可以走出庄园边境,但是,ADA决不允许你偷偷溜出多瑞亚斯国界。听明白了吗?”

 

“嗯!”瑟兰督伊点头,而后又狡黠地一笑,“ADA您提的好建议噢!”

 

欧罗费尔气结伸手给了儿子一个暴力,“臭小子找打!”

 

“三天之内不许走出庭院,否则ADA收回允诺!”欧罗费尔狠狠剜了床上的小子一眼。

 

“知道了!”瑟兰督伊这次爽快地答应,继而问道,“ADA昨天怎么会在我的房间里?”

 

“你从王宫出发黄昏前就应该到家了,我等了一夜都没回来,只是禁足根本不够的,我应该增加一些处罚!”

 

瑟兰督伊抱怨道:“ADA你不要总是计算我出门行路的时间,什么这个时间应当到达了却还没有到就着急了,给我一点儿自由好不好?”

 

“半兽人从来不会给你健康和安全!”

 

瑟兰督伊无言。

 

“别忘记中午下来吃饭!”

 

“知道了。”他儿子钻回被子里低低地答。

 

午餐清淡可口,瑞丽菲娜夫人命人加上了儿子喜欢的果蔬。以魔法保鲜的坠玉酸酸甜甜又软嫩多汁。

 

下午茶时全家围坐在壁炉前,温暖的火光轻缓跃动。

 

“瑟兰督伊,集训半年就没有什么有趣的事儿和NANA说吗?”瑞丽菲娜夫人目视捧着书本一页一页慢慢翻看的儿子,奇怪这孩子在家里怎么这么安静!

 

瑟兰督伊抬起头来看着母亲想想说哪件不至于让他父亲当场发火。

 

瑞丽菲娜夫人猜不透儿子脑袋里想些什么,又见他只是思考并不说话,于是轻声问些她感兴趣的事情。

 

“见到公主了?”

 

“是的。”

 

“有什么感觉噢?”

 

“画师忠实还原了公主样貌的某一个时刻,凭借画像就能认出公主本人。”

 

欧罗费尔大人一脸无奈地放下茶杯,“我想,你NANA要问的,不是让你从画工的技巧方面进行分析。她在问你公主殿下给你的感觉如何?”

 

瑟兰督伊转向父亲疑惑不解地说道:“和大家常说的一样,很美。”

 

“就这样?”

 

“公主的喜怒哀乐很容易感染身边的人。公主那天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瑟兰督伊细仔回想晋见的经过,完全没注意到父母那种啼笑皆非的表情。

 

“你的伙伴们有什么反应啊?”

 

这回轮到瑟兰督伊皱眉了,“他们反应很奇怪。在公主面前忧伤得像要哭出来,出了王宫以后都非常非常高兴地抱做一团。第一次看到有捶胸顿足式的欢呼雀跃。也许公主有种使精灵疯魔的法力,应该远离。”

 

“与你同为公主护卫的都有谁呢?”

 

“九个男精灵,三个女精灵,其中两人是队长。有石兰庄园的卓雅卓尔、什桃芮庄园的亚希伯恩。”

 

欧罗费尔大人从嘲讽的浅笑渐渐转为了冷笑,“不同年龄不同性格的组合,庭葛王考虑得还挺周全。”

 

瑞丽菲娜夫人握住丈夫的手暗暗摇头,她听到欧罗费尔大人心里咒骂的一句,他庭葛有什么计划就是不应该将我的儿子算计进来。

 

隔天上午,女管家亚莉克希娅夫人收拾停当,安排好佣人的工作,正在奇怪一直没见到瑟兰督伊。瑞丽菲娜夫人款款走下楼梯,亚莉克希娅双手交叠微一低头向她问安,然后说出了自己的困惑。

 

“我也没见到。”瑞丽菲娜夫人一点儿也不着急,她笑着安慰亚莉克希娅道,“瑟兰督伊不会在庄园里走丢了的。”

 

“他不会出门去吗?” 亚莉克希娅试探性问道。

 

“他会听他ADA的话的。要不,你到酒窖里找找看吧!”

 

瑞丽菲娜夫人说完就骑马出去了,只留亚莉克希娅捂住大张的嘴愣在原地,喃喃地道:“酒窖,酒窖,怎么可以去酒窖。未成年精灵是不许饮酒的!”

 

亚莉克希娅双手提起拖地的裙摆快步跑向庄园深处的储藏之地。

 

“瑟兰督伊,你在里面吗?”

 

“噢,你好,亚莉克希娅夫人。” 亚莉克希娅找了半天才在高高的苹果酒桶后面看到了他。

 

“你在干什么,不可以拿酒!”

 

“我在找ADA的苹果香槟,”瑟兰督伊伸出半张笑脸,“拿去孝敬一下队长总没坏处,还要给队友们带回一些蜜饯果干。”

 

“噢,那你说一声我就可以全准备好啦。” 亚莉克希娅开始翻找东西,当她碰到一只过分轻的橡木酒桶时,犹疑地推了推晃了晃,她指着这一只木桶,压低声线问道:“瑟兰督伊,这怎么回事?”

 

那孩子回以一个甜甜的微笑,“好夫人您就当不知道吧!”

 

亚莉克希娅暗自叹气,在欧罗费尔领主大人极度恋酒的耳濡目染下想让瑟兰督伊戒酒那是不可能的,再说精灵都喜欢饮酒。那孩子现在的小伙伴中指不定多出几只酒鬼来呢!

 

“但是你在喝酒前一定得先吃东西,空腹喝酒会很伤身体的,记住了吗?”

 

“哦,我知道了,谢谢亚莉克希娅夫人!”那孩子乖巧地答。

 

在亚莉克希娅夫人的做作证下,因为连着三天瑟兰督伊都表现良好,所以欧罗费尔准许他今天迈出家门了。

 

不论冬夏山野的空气总是那么的清新怡人。阳光灿烂时,鸟儿会飞来荒草地下找寻雪下的种子。

 

瑟兰督伊如约来到鲍黑尼亚庄园北境接小马回家。一匹马儿蹦蹦跳跳碎步跑来,远远地看到瑟兰督伊后撒开四蹄冲刺而至。马头拱进他的怀里不断地哼哼,瑟兰督伊安慰着小马,和它并行一起回家。

 

小马用意念说:那个人类到了王宫见到了公主和精灵王,却被精灵王赶了出去。

 

“公主很伤心?”

 

是的。精灵王还当面骂他是爱情的骗子,无耻的流眠,卑鄙的小偷!

 

“小偷?”瑟兰督伊莞尔。

 

这时路的尽头出现一只大角的麋鹿,珊瑚枝一样的两篷粗壮的大角暗红油亮,迎着午阳闪烁玉质的光芒。

 

瑟兰督伊琢磨着它橙红鲜亮的毛色与记忆中的小鹿重合,但是小鹿没有这两丛威风凛凛的大角。

 

新来的麋鹿在不远处站定,看着与精灵亲昵地挨在一起的小马,桔红色的眸子里逐渐杀气充盈。

 

是这只精灵!虽然他可以直接进行思想交流,但是小鹿还是喜欢看他说话,看他精巧的唇开合,欣赏他说话时自然流露的神情变化。他的一颦一笑如此生动,深深刻进了小鹿的记忆之中。但是,只要他板起面孔,看着那些精灵相似的容貌,小鹿就难过地不能分辨。如果精灵不想再见它,只要他不对它笑,隐没在一群精灵中间小鹿就再也找不出他,永远失去了他。

 

小鹿生气地站在瑟兰督伊前面,望着他迷离的苍蓝色双瞳,埋怨精灵没有认出自己,怨恨站在精灵身边的小马夺己所爱。

 

小鹿突然低下头向着小马撞来,瑟兰督伊一惊,小马灵巧地跳开。两只动物你攻我守绕着场地转圈跳跃好似久不见面的老友忘乎所以地追逐嬉闹,实则凶险万分,每一次的相遇都是夺命杀招。小马仰仗灵活利落的身法躲避小鹿雄壮有力的攻击,间或伺机蹬蹄猛踢。

 

小马因为没有小鹿天生的杀伐利器渐渐处于劣势,在一次错身换位时险些被小鹿钢刀似的尖角剐中,幸亏瑟兰督伊及时射出一箭逼退了小鹿的进攻。

 

小鹿甩甩被箭锋擦过的尖角难掩失落,悲愤的目光中蓄满泪水,转而像公牛那样向着瑟兰督伊抵来。

 

瑟兰督伊双手握住小鹿的大角尖端,试探着唤它:“阿迷莎?”

 

小鹿听到这声呼唤,进攻的势头并未止歇而是加力顶撞。小马着急地伸嘴欲咬小鹿的屁股却被瑟兰督伊制止,在旁边转着圈儿干着急。

 

瑟兰督伊感觉有湿凉的悲伤漫过心头,那是小鹿在哭。他神色稍缓,这麋鹿是小鹿朋友没错!

 

“阿迷莎——”

 

听着瑟兰督伊轻吐其名,小鹿委屈地说道:说好明天见的,哪个迷糊精灵的一日有半年之长?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瑟兰督伊抱歉地说:“因为突然开始集训所以未来得及跟你道别,这半年来我都不在紫荆花园。害你伤心了,真是对不起!”

 

小鹿尖角的力量减弱了一点儿,表明它接受了这个解释与这份歉意。接着小鹿再次加力袭击,瑟兰督伊不得不使出全身力量抗衡。

 

你起的这个名字,阿迷莎,让我受到好多雌鹿的嘲笑,这根本是个女性的名字!小鹿羞恼地大喊。

 

“我真的不知道你是雄鹿。当日你也没有大角,所以才有误会。”瑟兰督伊尴尬地辩解。

 

“我是小鹿嘛,当时还没长角,但也是雄的。你害我被人嘲笑这么久,还都是些漂亮的雌鹿。你要怎么赔给我?”

 

瑟兰督伊吸气,心说你不讲理噢!但是小鹿会听到的,角上又再加力将他推出一英寸。

 

“改一个字,阿迷伽,好吗?”

 

小鹿继续抵抗。

 

“阿美达,THE KING,神鹿王的名字,这样好吗?”

 

小鹿总算满意地收了大角,一精一鹿都已疲乏无力。

 

瑟兰督伊坐在中间,阿美达一边,小马另一边。

 

马儿伸头过来问道:那我叫什么?

 

被瑟兰督伊推到一边,“等等,让我歇一会儿!”

 

小马说:不行!

 

“玛吉。”

 

嗯!你怎么知道我是雌性的?

 

“我不知道。如果错了,你别再伸蹄子啦。因为你可爱好吗?”

 

嗯,没错!

 

“阿美达,再过五天我要到王宫卫队任职了,三个月才能回家10天。”

 

这五天你都要陪我玩儿!阿美达毫不客气地说,并且不许带马尾巴!

 

玛吉感觉到了什么,伸长脖子越过瑟兰督伊瞪视着阿美达。阿美达回瞪,鹿和马的视线绞杀在一起,几个回合下来飞旋擦过近旁一排黄褐色小树的细弱枝条。咔地一声雪团松散,颗颗厚重的白雪蘑菇沉稳地降落,在冬日静谧的干枝林里同声吟咏对下一个春天的倦恋。

 

“该回家了!”

 

明天不要迟到!阿美达叮咛,目送他们走向庄园。

 

瑟兰督伊牵着小马经过窗下,紫藤蔓儿摇晃着仅剩的几片垂挂的叶子沙沙作响。

 

“怎么了?”瑟兰督伊问它。

 

“你要走了?”

 

“还有几天呢。”

 

瑟兰督伊拈起花蔓叶底细长的种子摘下。紫藤拼命挣动起来,卷回种子躲远。

 

“你作什么那么小气?”

 

“就不给你!”蔓儿气呼呼地说,“你不小气,给我几根金发。”

 

“那不一样,”瑟兰督伊好气又好笑地琢磨着蔓儿生了什么闲气,“你的种子总要落地生根发芽的。”

 

“那也是在庄园里成长,就不给你带到别的地方去。然后你就不回来了!”

 

“怎么会呢!我ADA和NANA都在这里,我怎么会不回来呢?”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三个月以后。”

 

蔓儿将种子挂回原处,升高花枝攀上房去了。

 

第二天瑟兰督伊来到庄园之外履约,阿美达早已等在那里。

 

疾风中整棵小树猛烈地摇摆,相互打架的枝条将寒风撕扯成哀嗥的碎片。阿美达迎风梳理着皮毛。劲风仅仅撩起瑟兰督伊几丝金发,大部分头发仍然妥帖顺滑地伏在肩上,但他还是拉上了帽兜。

 

我们做游戏吧?阿美达跑动了几步。

 

“赛跑?”

 

只是赛跑就没意思了,得再加点儿花样。

 

“射箭?”

 

看看你的箭术如何?

 

“好大的风噢!”

 

只许射我的右角尖端,不许射眼睛!

 

“好的,不会失误的!”

 

阿美达尽全力向前窜去,瑟兰督伊首先要跟上它的速度。阿美达选了个迎风的方向起跑,头上两丛骄傲的大角一点儿也不影响它极速的奔跑。瑟兰督伊不远不近地跟在鹿的后面,因为阿美达总是低头跑在他右边,所以他要射鹿角就要避开下坡的地段。

 

在银亮的雪山脚下一路狂奔,另一侧是广袤的高山草甸。一精一鹿在萱软的草垫上艰难跋涉,瑟兰督伊凭借身轻如燕的优势在草尖上飞纵,慢慢缩短了阿美达抢跑领先的距离。阿美达回头看他箭已离弦。

 

鹿诡异地甩头,每次箭矢都只擦着鹿角最高最细的枝桠而过,然后瑟兰督伊飞奔而去捡拾箭矢。阿美达美美地摇晃着脑袋。

 

一精一鹿追逐着云朵的阴影跑过冷寂的草原,满天飞逝的棉花团匆匆隐没在雪山之巅。瑟兰督伊停下来欣赏散落晴空形色各异的祥云,连绵不断的流云好似全景回放一样也慢下了脚步。瑟兰督伊拈弓瞄准鹿角移动的弧线,飞箭切着鹿角顶尖射入其后的牧草里。

 

阿美达感到轻擦的酥麻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飞掠,就如同它知道瑟兰督伊会跟上来一样。瑟兰督伊拾回木箭追上阿美达一起步入南缘的树林。阿美达在地面穿行,腾跃跳过低矮的灌木枝。瑟兰督伊伴着惊飞的喜鹊在高空的枝桠间穿梭,转过密密麻麻横斜穿插坠满黑色干果的细枝也不曾减速。

 

野果子和着干树叶上的灰尘一起掉落,被砸的落叶清脆地呻吟。野兔、松鼠等原本藏身于厚实的枯叶堆里不明所以的小动物跟着一起逃窜,慌张地跑过很长的一段路径。

 

瑟兰督伊的箭芒刁钻地越过重重物障直指阿美达的角尖,接连而来的撞击痒痒地蹭过分别钉进了黄檀木坚硬的皮部。眼看阿美达就要窜出树林还没有停步的意思,瑟兰督伊明白了不抓住鹿游戏就不会结束。他荡过数棵橡树柔韧的枝条落在林地边缘最后一棵山毛榉的粗壮枝桠上,飞身跃到在树木中间绕行的阿美达背上。

 

阿美达转头去看,瑟兰督伊侧坐在它的背上,它高叫起来:下来,你,讨厌!

 

“借我歇一会儿!”

 

瑟兰督伊擎住鹿的大角在阿美达背上优雅地躲避它愤怒的攻击,灵活的转身、轻巧的跳跃、沉稳的紧缚以应对阿美达左冲右突急转旋身伶俐地变幻奔跑路线的伎俩。

 

阿美达折腾累了伤心了也没能甩脱背上的精灵,带上了哭腔。鹿一个急刹,瑟兰督伊从它背上翻身跃下双手抵住阿美达袭击而来的大角,一精一鹿连番较力。这也成了日后阿美达表达不满的一贯方式了,弓背、低头、我顶!

 

“好了,阿美达,不生气了,蜘蛛来了!”

 

草地上哪儿来的蜘蛛,谁信啊?

 

“不信你看——”瑟兰督伊撤下握住巨角的手指给阿美达看。

 

他们刚刚走出的树林里爬出一队饥饿的巨蜘蛛,快速打磨着口器,正好堵住了返程的路。

 

游戏的锋芒指向了倒霉的蜘蛛,在它们集结吐丝之前瑟兰督伊的箭射到打乱了蜘蛛的阵角。快箭接连射倒十几只庞然大物,但是极度的饥饿驱使巨蛛不会放过这两个猎物。欺上前来的蜘蛛命丧阿美达力量与美并称的大角之下。

 

这么久了都没有见到边境巡逻队,他们都玩乎职守哪去了?阿美达感到了劳累,一边抱怨一边将不怕死的巨蛛挑飞。

 

“太平日子过久了,都懈怠了。我们绕庄园一周不都没有见到。”瑟兰督伊弦上加力调整入射点改为蜘蛛头眼最为薄弱的地方一箭射穿两只。

 

随着箭矢的减少和蜘蛛的增加瑟兰督伊悲叹着意识到晚餐不会有食欲了。

 

一精一鹿向着庄园方向突围。瑟兰督伊的匕首干净利落地切断蜘蛛遍布刚毛的长脚,欣喜地发现蜘蛛的体液不会飞溅。一精一鹿在巨蛛肢体构筑的回廊里飞奔,踏着斩落脚下堆砌起来的断肢残骸冲破包围。阿美达的利刃撕裂了躲闪不及的蜘蛛臃肿的球腹。待跑到紫荆花园中心地带他俩才停下休息,对视着哈哈大笑起来。

 

瑟兰督伊抬手摘去阿美达色泽红润冷艳的长角上挂着的蛛丝。

 

阿美达感叹道:在维林诺就没有这么刺激有趣了!

 

瑟兰督伊咳嗽了两声问道:“你为什么离开维林诺?”

 

因为在那里我永远无法长大啊!阿美达没心没肺的笑容不变。

 

你是初生的精灵吗,你真的没到过维林诺吗?阿美达突然问道。

 

“应当是吧。我怎么会确切地知道呢!至少我记得的60年间没有去过。”

 

“阿美达到过曼督斯殿堂吗?”瑟兰督伊反问。

 

我不是精灵不允许去哪里。我只知道辽阔的原野上有个叫做曼督斯的地方,我看不透,那里一片虚无。

 

“听起来挺伤感的,真的有那样的一个地方吗?”

 

我不知道!阿美达具实相告。

 

紫荆花园的院落出现了,小巧别致的白色城堡,飞檐斗拱披挂的藤蔓植物,冬日里不复繁茂的绿叶只剩主蔓分隔白色石墙堆叠成花纹。孤立的石堡之外是密实的苍青色紫荆树篱,丛丛秃枝交颈守护,又安静又美好。

 

瑟兰督伊,我就送你到这里了,记得明天早点出来,我们来比赛跑。

 

“你都不来做客吗?”瑟兰督伊摇摇阿美达的长角。

 

别摸,会让我长不高的!阿美达不高兴了。

 

瑟兰督伊比量了一下阿美达和自己的身高差,调皮地一笑,“你是我见过长得最高的鹿了。”

 

阿美达看着那一厘米高差气哼哼地说:你别得意,我还会再长的,到时就比你高得多了!说完小鹿哼着歌走了。

 

休假的时日过得飞快,还没有迎来一场冬雪就得启程了。瑟兰督伊回想起去年和父亲打雪仗的日子,平掉的那一次尚需要雪来扳赢一局。

 

闲来无事瑟兰督伊将各种礼物还有酒水一起安置在小马玛吉背上的行李箱内。紫藤曼儿爬下来看他都带走了什么。

 

“我才知道你那么好吃。”蔓儿酸溜溜地暗自嘀咕,接着它高声叫道:“你还拿了酒?”

 

“嘘——”瑟兰督伊看看四周没有母亲和亚莉克希娅夫人的影子,悄悄地说,“不要喊,那是给副队长带去的果酒。”

 

“我偏不,我偏要说,瑞丽菲娜夫人可不许你碰酒的。”蔓儿堵气地大声道。

 

“我回来那天你骗我,我还没有和你算账呢!”瑟兰督伊忽然发现蔓儿心绪不宁地乱发脾气,它的身子无意识地在石墙上摩擦出沙沙声。

 

“你怎么了?”

 

蔓儿未答却突然说道:“那天,因为我知道欧罗费尔想你了!”

 

瑟兰督伊低下头去没有说话,一会儿他找出一瓶葡萄酒洒在紫藤根下的土地上。

 

“你在做什么?”

 

“为你施肥,明年会长出更多更加艳丽的紫色花朵。”

 

“啊——”蔓儿颤动着灼热的身子,缓慢放开卷曲的枝干,渐渐舒展了微醺的叶片,“这是酒,你这个坏小子,我会醉倒的!”

 

“这是一种很好的肥料,是我向一位老花匠讨教的。”瑟兰督伊见蔓儿低垂着叶梗享受地睡去,轻轻说道,“做个好梦吧!”

 

瑟兰督伊拿走的最后一件东西就是集训前父亲送给他的许愿砂。

 

“瑟兰督伊——”瑞丽菲娜夫人闻声而来。

 

“NANA!”

 

“你准备好了吗,我们要出发了。”瑞丽菲娜夫人今天换上了短身猎装,除却平日的雍容华贵平添一分纤巧雅致。

 

“我们?”瑟兰督伊吃惊地问。

 

瑞丽菲娜夫人走过来恋恋不舍地抱住儿子,吻一吻他头顶的金发,“我和你ADA送你到王宫去。”

 

“为什么?”

 

“最近妖物活动猖獗,庄园周边都不安全。你的ADA要到王宫述职,顺便请求庭葛王增加巡逻精灵的数量。”

 

 精灵王不是不允许庄园私设护卫队吗?瑟兰督伊很是疑惑但他没有说出来。

 

瑟兰督伊没想到会与父母同行。欧罗费尔瞥了一眼儿子马背上的两个大箱子用默许的眼神警告他下不为例。

 

冬季的风和日丽比之春光明媚不曾多让,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金阳很低将欧罗费尔魁拔的影子拉长,瑟兰督伊每走一步都被包裹在里面,父亲宠爱地看着他唇边不自觉地流露微笑,另一边的母亲大人徐徐走近也将影子融汇进来。

 

全家都没有骑马,而是并肩走在一处就像散步一样。马儿们自由自在地嘶鸣,相互问候着。庄园东境顺着山脊修建的官道穿过林地,欧罗费尔为妻子拂开伸得过长的枝条,干瘪的枯叶便簌簌落下。

 

没有飞鸟、地鼠的招呼,林地里静寂到空灵,树木似乎也熟睡了。三个精灵踏在冷硬的雪地上轻微的摩擦声交织出诱人的曲调,再配以远远跟随其后的数位精灵护卫奏出的众多和弦。

 

前路树木密实枝干编织成篱墙,想来夏季定是一番非凡的茂盛。此时青白的树影淡淡扫在灰色的雪地上顿感阳光都要碎裂成几分。

 

风轻轻地吹。

 

瑞丽菲娜夫人突然一把搂住儿子将之迅速按进怀里,金光爆起在他们身周划下隔离的弧线。瑟兰督伊笑看猝不及防的妖物撞在金色光芒上猛然被炸飞的身体散开在漫天飘零。他父亲手中长剑森寒的冷光掠过妖物的脊椎将之劈成两半,护卫也已提剑出鞘愤怒地斩杀胆大妄为的妖物。

 

“NANA你好强!”瑟兰督伊兴奋地挣脱母亲的束缚喊道,“好好玩,我也要学!”

 

瑞丽菲娜夫人看着儿子睁大双眼新奇地四下观望笑叹不已,揽住他嗔怪道,“你小子有点紧张感好不好,ADA和NANA在遭受攻击啊!”

 

瑞丽菲娜夫人说完以后金芒之外就只剩一地狼藉的碎屑,精灵们快速围拢上来将领主大人护在中心。欧罗费尔快步来到夫人身边,瑞丽菲娜回以无碍的浅笑。领主大人检视过在刚刚交战中受伤的马匹,瑞丽菲娜与瑟兰督伊共乘一骑因而腾出一匹,其余精灵也多有合并骑乘。一行精灵不再耽搁打马前进。

 

瑟兰督伊舒适地靠在母亲怀里哀求她:“NANA你就教教我吧!”

 

不多时,瑞丽菲娜夫人被他磨得无法,郑重讲道:“瑟兰督伊,你应当知道治愈力与战斗力此消彼长,不能共存。”

 

“那又怎样,”她儿子不以为然,“NANA的力量居然把敌人肢解了,那得有多强的修为?”

 

瑞丽菲娜扶稳了他叹道:“你还不知道作为治疗师的辛苦。”

 

瑟兰督伊听得糊涂,母亲在感慨什么?

 

瑞丽菲娜接着解释道:“你向来活泼好动,忍得住治疗师的寂寞吗?防预系的魔法NANA早就教过你了,再没有别的什么了。不过你要记住,直接调用自身灵力一样可以做出使用魔法的效果,但是咒文作为媒介可以降低灵力释放时产生的损耗。”

 

瑟兰督伊此时明白了母亲作为梵雅一族的治疗师是不会教授他有攻击力的魔法的。

 

到了王宫以后,欧罗费尔面见庭葛王陛下,久不来王宫的瑞丽菲娜受到了美丽安王后的盛情邀请一起去看望露西恩公主,瑟兰督伊则按照规定向队长报道。

 

还是在庭葛王的书房,宽大的一张桌案没有隔开君臣的距离与友谊,欧罗费尔仍然像在自家厅堂时一样的从容。庭葛王接见得力属下与昔日老友同时抛却了冗繁的礼节与例行公事的严肃,踱到老友身边,朗声笑道一语切入重点。

 

“你的述职报告我已看过。在边境巡逻队职责之外,庄园之间频现妖物作祟。”庭葛王轻松移动着步子,华丽的及地长袍擦着地毯波浪状轻摆。

 

欧罗费尔低垂的目光寻着庭葛王的袍角左右转动了一圈儿,刹时明白王对报告中的建议并不像他所展现的那般容易接受,他的直接豁达是出于对友情的尊重,在表面的轻松随意之下庭葛王审慎分析着当前局势,杂糅了另一番内心交战。

 

望向庭葛王的目光明净如水淡泊致远,他的老友不同于昔日的神采飞扬如赤热的阳光,混合了几分醇厚温和更倾向于理解及释然。庭葛王却因此心绪难平,良久,他说:“鲍黑尼亚作为王宫边境最大的一座庄园,现有的护卫精灵数量确实捉襟见肘,适当增加些也无可厚非,就按你的意思办吧!”

 

“谢陛下。”

 

在老友面前摆脱了习以为常的傲气,庭葛王逐渐放松下来旋身坐在宽大的躺椅里,随性地跷起一条腿。欧罗费尔仍旧挺立在窗前,侧转身仍然尊敬地面向庭葛王。

 

“既然来了就等冬季宴会过后再回吧。时间过得真快,瑟兰督伊都长这么大了!”庭葛王感叹光阴易逝,双手十指交插一处目光慢慢变得柔和,“那孩子在王宫你不必担心,没人会苛责他。”

 

“犬子在此承蒙陛下教诲了!”

 

“欧罗费尔,你何必如此拘谨。”庭葛王感怀往昔,笑谈:“我的露西恩已走过3460个年头,这在精灵的一生中不算长,随她年纪增长我越发觉得爱她爱得不够。我不愿她离开。”

 

提起女儿庭葛王眼中是哀戚的忧伤和满满的爱意,是在老友面前都不曾多见的温柔。同为父亲的欧罗费尔略有动容,他什么也没有说静静立于原地倾听。

 

“露西恩最近不开心,如果瑞丽菲娜夫人可以劝劝她的话……”庭葛王的眉头攒成波浪线,他没有再多说。

 

“她会的。”欧罗费尔平静地应答。

 

然而庭葛王并没有在听,他喃喃自问,“因为一个人类和生她养她的ADA闹翻,到底值不值得?”

 

“妖兽的频繁活动与那个人类不无关系,再让我见到他定会将之恒久地关进地牢,恼人的小偷!”庭葛王近乎咆哮地低语。

 

“多瑞亚斯始终处于美丽安王后的魔法保护之下,却有这个人类的自由进出,随之而来的就是捕食的半兽人。”至此庭葛王的脸色转为阴郁并带上了凶狠,不过,转瞬之间化为笑容,带着忍不住的嘲笑与自嘲。

 

“欧罗费尔,老友,我想你能明白我此时对待女儿的感情。”庭葛王半开玩笑似的说道,“遣调你未成年的独生爱子来王宫任职,我以为你会提剑追来呢,你倒意外地镇定!”

 

欧罗费尔也笑了,说到儿子同样满腹柔情。“我不是立刻赶来了么!”

 

“哈哈哈哈——”书房里溢满父亲的笑声。

 

同时感到忧心的不止庭葛王,美丽安王后看着不思饮食的女儿更加的伤心。

 

露西恩,是谁带走了你的心?

 

父母的恩情换不来你如幼时一样的快乐与欢颜?

 

露西恩,父母的不舍与痛心你可愿理解,可曾记于心间?

 

还是你只将那人放在了心尖尖上?

 

“露西恩——”王后倾情呼唤女儿。

 

长久立于窗前凝思的公主突然回过神来,夜晚的烛火惊疑地抖动一下。公主投向王后的怀抱,深情地拥抱了母亲。

 

“NANA我爱你,不曾想过离开您,请您不要忧心!”

 

“好孩子你无尽的生命不应因为一个过客染上哀愁,原谅你ADA的作为吧,我想他快要被折磨疯了!”

 

“NANA,ADA是坚强的存在,有着不容推卸的责任支撑着他。”露西恩浅笑暖暖。

 

“瑞丽菲娜夫人随同欧罗费尔大人一起到王宫来了,我想你愿意见见她。”王后轻声说道。

 

“非常愿意!”公主拉住母亲的手,缇努维尔的声音清甜。

 

美丽安王后担心母亲的劝导并不容易被迷失的女儿接纳,她优雅地拉紧瑞丽菲娜的手将之带入公主的房间。

 

正式的见礼过后,王后含着笑离开。空气中胀满的感情顿时有所减轻。露西恩的忧伤泄露出来,丝丝缕缕添满郁结抽离后留下的空隙。是凄苦是委屈都有了形迹,不再是愤闷难言到气血凝滞。

 

烛焰徐徐燃烧。

 

露西恩终是扑到瑞丽菲娜夫人怀里放声痛哭。

 

烛火扑闪,灯捻嘶嘶,灼烧着年轻精灵跳动的心。

 

瑞丽菲娜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抱着她,任由这孩子流尽痛苦的泪。

 

时光不会停滞,感情却有终止。也许某一日父母恩会大过孩子对爱情的偏执。

 

露西恩渐渐止住悲声。

 

“孩子你想清楚了吗?”

 

“自从接受了贝伦赐名,缇努维尔的爱与痛与之一生纠缠。”

 

与她回应的是瑞丽菲娜几不可闻的叹息。

 

露西恩公主低声吟唱,优美的辞藻、醉人的旋律、浓情的意境,她的歌声却只能载着忧伤与彷徨远扬。

 

树叶蓬勃,青草翠绿

 

一望无际的芦苇活力如风

 

草原上耀眼光芒来去

 

暗影中美丽星辰闪耀

 

缇努维尔神采飞扬地舞动

 

循那隐形的风笛乐曲

 

星光在她的秀发中闪动

 

华美的衣服流光晶皓

 

飘缈魅惑的歌声中,瑞丽菲娜平实的心境不禁泛起涟漪,青春的萌动重现了中洲初遇。

 

来自冰冷高山的贝伦驾到

 

他在茂密的森林中迷途

 

孤单地漫步哀悼

 

在那精灵长河的沿岸

 

他向无边的芦苇问路

 

却看见黄金的花朵舞蹈

 

和那美人的披风华服

 

漆黑的秀发如同影伴

 

魔力医好他疲惫的身心

 

露西恩啊,愿维拉保佑你,爱恋的伤痛过后是成长的欢愉。瑞丽菲娜不自觉地苦笑,联想到自家情窦未开的小子还不懂得给他的父母带来这种伤感。

 

瑟兰督伊准时报道,队友们陆续到来。副队长海格里厄姆毫不客气地收下果酒推进了床底。几个精灵坐在副队长的床铺上交换试吃各自带来的果品。

 

卓尔很喜欢鲍黑尼亚庄园的坠玉,他将左手的洛神花塞到瑟兰督伊手上,右手拈起暗紫色的果脯送到姐姐嘴边。沃尔特捧起托盘里大把的赤黄色盐渍油柑,分了一些给格瑞斯和杰尔曼。魔法保鲜的赤红色与黄绿色的鲜嫩醋栗也受到精灵们的喜爱。各种花果茶、叶芽茶、果汁、露酒更是你一杯我一杯地在精灵们的手中传递,因为队长布瑞林恩特今天执勤去了。家里没什么存货的沃尔特特意挖来了几颗松露,精灵们合计着晚餐再加点调料。只有格瑞斯从一开始就愁眉不展,现下泪水涟涟地手捧油柑机械地塞入口中以期阻止悲声呜咽。

 

海蒂放下玉润珠圆的果子察觉了格瑞斯的异样,将整盘新鲜水果推向她面前。亚希伯恩抓着丝绢擦试着染了果汁的指尖,却丢了一张扔到格瑞斯的腿上,他还以为这个女精灵在为染了色的手指烦恼着。

 

格瑞斯点头致谢,勉强发出一点儿谢谢的声音。也正是这丝颤音暴露了她此时的情绪,引来众精的围观。

 

“格瑞斯,油柑不好吃吧,换个酸甜可口的坠玉尝尝!” 尹达尔戈塞给她几颗果脯。

 

沃尔特辩驳说:“谁说油柑不好吃,我最喜欢这果子有内涵,苦尽甘来总是甜。”他同格瑞斯说着话,眼光却游移不定地瞟着卓雅的方向。

 

格瑞斯在众精的观注下更加的窘迫,手捧着果子堵住了嘴,眼泪却不争气地直淌下来,像清泉像珍珠挂在白嫩的腮边。

 

众精不解。

 

海蒂拿起丝绢为她撷去泪水。

 

未曾发言的杰尔曼有所感触。

 

“好久不见初尝油柑的精灵的表情变化了,苦尽甘来的欣喜才是对丰收最诚挚的礼赞。什桃芮庄园的园丁一定非常喜欢看到你之后露出笑容的。”瑟兰督伊突然这样说道,“我们吃多少园丁也不会有多高兴的。”

 

亚希伯恩接着说:“我经常吃都没有新鲜感了,差点失去感受这份甜美的味觉了,而园丁伯伯最喜欢看到的是精灵享受他辛劳之后的果实,不自觉地表情变化才是由心向外地盛赞他培育出来的果子美妙清甜。格瑞斯,咬第二口尝一尝,你会爱上这个味道的。”

 

“格瑞斯,我也没什么好东西带过来与大家共享的,但我也很享受与伙伴们一起享受美味的时光。”杰尔曼不着边际地轻声解说,“格瑞斯,笑一个吧!”

 

“格瑞斯,你不要不开心!这些水果给他们吃真的有点浪费噢,吃得都不知道什么是滋味了。”卓雅将满桌的果盘都堆到了格瑞斯的面前。

 

海格里厄姆干咳了一声说道:“格瑞斯,队友们带礼物来是为了送给喜欢这东西的人,而你应尽的职责就是回报快乐噢!”

 

“所以说,总要有人接受好意享受礼物情谊才能圆满噢,格瑞斯,你不吝啬给我们大家一个笑容吧!”不知何时出现又听到多少的队长布瑞林恩特神采奕奕地看着她的眼里涌现出期许的光。

 

小精灵们迅速藏起露酒然后若无其事地敬听队长来演讲。

 

一时之间布瑞林恩特倒被队友们的眼神儿唬住没话儿说了,难道要为了格瑞斯不带礼物回来报道做一场专业分析再配上合理化建议?最后他一摊手,“我也没什么礼物可送,我想海格里厄姆也是的。这不也没什么嘛!”

 

海格里厄姆鼻孔里哼气,“但你还是料到有好吃的,并且尽快地赶回来了!”

 

“哈哈,那也是我想念大家了!” 布瑞林恩特倚着门框爽朗地大笑。

 

“可是杰尔曼打了鹿肉,我却这么笨地没想到。”格瑞斯仍然懊恼地纠结着。

 

瑟兰督伊看着肥大树叶里面包裹着的薰肉想到阿美达怨念的神情在须叟之间放大。

 

尹达尔戈吞咽了一下口水将手伸向了肉。

 

卓尔抚在胃部说道:“我好像是饿了的。”

 

 “餐厅的厨师总做不好松露面包。”瑟兰督伊随口说。

 

“我会做, 这个我会。”格瑞斯破涕为笑,“做饭的事儿我全会的。”

 

沃尔特将白松露抛向了她,“那么这个就拜托你了!”

 

布瑞林恩特看一眼窗外,残阳的余辉都从窗棂上跑掉了,徒留星月未升前的暗蓝如墨。

 

“走吧,伙计们,开饭时间到了!”

 

卓雅搂起格瑞斯的肩膀,一行精灵欢快地向餐厅进发。

 

晚上护卫队员领到了服装,一身浅灰略白的衣袍微带珠光。每人一柄配剑和一点儿止血化於的草药。12个精灵分组,队长照顾小精灵晚间在王宫执夜,那里比较安全。

 

晚风吹拂公主房间流翠描金的纤薄纱帘鼓起,微微掀开看得见露西恩独立于窗前忧思远眺。那凝聚的眉峰挑起了忧伤,目光笼罩着整片山林。

 

风萧萧,夜茫茫,公主的歌声传播四方。精灵们忍不住和声低唱,歌颂露西恩的美丽与那不知名的爱情。

 

树叶蓬勃,青草翠绿

 

一望无际的芦苇活力如风

 

草原上耀眼光芒来去

 

暗影中美丽星辰闪耀

 

缇努维尔神采飞扬地舞动

 

循那隐形的风笛乐曲

 

星光在她的秀发中闪动

 

华美的衣服流光晶皓

 

星辰眨眼,拿来阴云遮挡,是否不流泪不知愁如你也会为了露西恩的情怀忍不住悲伤。歌声抒情,美妙婉转,白雪潜藏,调和了惨淡的月光融化成一片泪海涌潮心上。蜷缩在温暖家中的小动物们也忍不住泪湿眼眶。精灵们齐声合唱,回应安慰着公主的哀伤,他们将贝伦献给露西恩的歌词次递传唱。

 

来自冰冷高山的贝伦驾到

 

他在茂密的森林中迷途

 

孤单地漫步哀悼

 

在那精灵长河的沿岸

 

他向无边的芦苇问路

 

却看见黄金的花朵舞蹈

 

和那美人的披风华服

 

漆黑的秀发如同影伴

 

魔力医好他疲惫的身心

 

瑟兰督伊轻轻哼唱贝伦的赞颂之辞,世间语言难以形容露西恩的俏丽绝伦。高大的橡树为这个故事痴迷,根须茎蔓将露西恩与贝伦的旷世奇恋在故乡贝尔兰口口相传。

 

月朗星稀,露西恩不竭的歌声渐渐眯眼。瑟兰督伊爬上橡树宽大的枝干斜躺在上面。这棵宝塔型的巨树正对着公主的飘窗,从高悬的树杆间看得见公主的愁怨。

 

瑟兰督伊捧着父亲的礼物,晶莹的宝石随着水晶罐轻转,在歌声里闪烁着冰甜的辉光,收摄了露西恩公主刻骨铭心的爱恋。这个时候,宝石之于瑟兰督伊只是美丽的玩具,他还不了解其代表的财富价值与蕴藏的诱人争夺的魔力。

 

露西恩看见稀疏的枝叶间睡着一个金色的小精灵,柔软的发丝粘在橡木粗糙的树皮上,另有几缕垂落下来。她愿自己也是这般不知愁的年纪就不会让思念缠身。

 

飞驳鸟的第一声啼鸣嘹亮悦耳,紧接着是天明。夜勤的护卫换岗,橡树上早没了金色精灵的身影。

 

瑟兰督伊经过卓雅身边将一包果疏饼干交到她手中,继续向着王宫图书馆走去。卓雅抱紧礼物暗自痴痴地笑,在叉路上一闪身兜了个圈子向寝室跑去。

 

队长布瑞林恩特已经在图书馆的桦木长椅上读书了,卸下的白柄双刃横放在桌面上,明净莹白的刀身上映照出桦树特有的花纹。他看见瑟兰督伊进来轻轻颔首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图书馆挨近千窟宫的外缘,窗子开得很大,阳光布满厅堂冲淡了隔墙的暗影。布瑞林恩特恰好坐在窗棂的阴影下,弥漫的光线勾勒出他宁静的轮框,刹时隐去刚烈劲猛,换上君子谦谦手捧书册莘莘向学。

 

瑟兰督伊随手抽了几本地理图册坐到队长身边漫无目的地浏览,不时瞄向队长专注凝思的面庞,他轻轻拾起桌上的白刃爱不释手。薄如蝉翼的刀刃结霜带露,寒凉的刀意透骨而至蜿蜒而上,这是刀的意志在抗拒非主人的触摸。

 

瑟兰督伊唇边逸出微笑,指尖抚过似凝雪铸就的磨沙刀柄滑向清亮剔透的冰之锋刃,却被队长从背后环过的手臂捏住了腕脉勒令他放开手指。瑟兰督伊不解地望向队长,揽得队长一个含蓄而埋怨的眼神。

 

布瑞林恩特收回发散着寒气的双刃警告他不许随便乱碰,尤其是刀锋。

 

瑟兰督伊目光不离双刀,沉思了一会儿试探着说道:“志梦师森林鹿大人曾经记述过的冰霜之舞也是白刃双刀,由精灵族的巧手工匠打造,轻如薄冰,气势如虹。”

 

布瑞林恩特手捧双刃脸上漾出幸福的笑容用舒缓的语调慢慢诉说:“我可没有那件传奇的兵器。这刀是ADA送的生日礼物,含有秘银锋利无比。我为之取名冰霜。”

 

他明亮的双眸深藏的是满足,干净清爽的笑容中透射出自信。退去战士的身份,队长本是个温和之人,如冬日暖阳不愠不火亲和有度。

 

“所以你不能摸刀刃,会割伤手的。”说完,布瑞林恩特将刀柄递向瑟兰督伊,明净如水的刀身映透了他的指纹。

 

瑟兰督伊欣喜地接过反复把玩,试着削出一式。布瑞林恩特握住他的手带其运气行功,刀气掀过书页翻折如意,纸草不皱不破。

 

习练了一招半式后布瑞林恩特收敛了灵力放下白刃,笑着对瑟兰督伊说:“玩够了好好读书吧!”

 

瑟兰督伊坐正身姿乖乖地继续品读未完的图册。

 

几天之内瑟兰督伊翻遍了图书馆的地图画册找寻伊甸人神行客信报中的西境,在什桃芮庄园之外有着大片人类居住的土地。他随意地在桦木书架之间移动,翻捡一本本古朴的书卷,一本简史中粗略讲到半兽人的形成与精灵的腐化有关系,语焉不详地提及与野心膨胀的人类也有联系。整个图书馆对生命如朝露一般短暂的种族记述很少,在廖廖的叙述中最惹眼的是人类对寿数的不甘。

 

瑟兰督伊不懈地翻找,终于在一本丝绢薄册中读到伊甸人中的一支就是日月上升后人类第一家族比欧家族流亡的后代,既为寿定的种族,连家族的荣衰也如此仓促。不过,瑟兰督伊很快忘记了这份哀叹,因为他看到了更有趣的物事,一本画满了各种密宝的彩色手卷。

 

难得休息的日子瑟兰督伊却没有碰到伙伴们。他在王宫周边转悠,从有橡树的入口走到长满山毛榉的山坡。落光叶子的大树上小枝一丛一丛像木芙蓉的花蕊盛开,枝儿末稍坠着一颗颗尚未落地的棘刺状球果。

 

突然,一颗木蒺藜向他横扫而来,瑟兰督伊运剑磕飞,再寻着暗器飞来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走去。风向的改变引起了他的警觉,他闪身上树不发出一点儿声响,连枝头的球果亦没有晃动。

 

如皓月之光在空地上飞舞,与稀薄的日光相见,冬季密林深处本不强烈的阳光被招招割断。队长布瑞林恩特手中优雅的流光与日交辉,冰霜之舞的旋律完结仿佛皎白月华行走了一个白夜。

 

瑟兰督伊抱紧大树屏气凝神连思绪都缓和下来,尽量减少魔力上的扰动,看冰霜之舞轻灵的刀法自由转换,时而湍流直下气壮山河,时而刁钻诡异如毒蛇刺穴。

 

富丽繁华的刀光快如闪电,止息时静若无风,动静之间唯心所想,瑟兰督伊趴在大树上感叹。他细仔琢磨光影中的裂隙,抖剑飞身破入布瑞林恩特光怪陆离的守式,生生撕开一个口子。

 

瑟兰督伊的剑分开双刀,在刀身轻点,径直取向布瑞林恩特的颈脉。布瑞林恩特改守为攻,白刃勾手逆向进击,短兵器转折的优势立显。队长一个轻盈的转身,使得瑟兰督伊的剑锋失去了落点。瑟兰督伊竖剑回防,数声高低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后两精分开而立。布瑞林恩特单刀脱手。瑟兰督伊的配剑尤自蜂鸣,暗叹队长好力道儿!

 

布瑞林恩特长眉拧成个疙瘩神情严峻地盯牢偷袭者,后者灿烂笑容浮现,轻轻拾起冰霜之刃恭敬地呈递过来,清甜可人,一副柔顺的样子。布瑞林恩特的火气一下子溃散,紧绷的面容也随之冰释。

 

那肇事的小精灵泰然自若地贴上前来,布瑞林恩特不由得腹诽,这应属无良的笑容好吗,可自己偏偏就怒气消解无论如何也提不起来。

 

“队长天天在此练刀吗?”

 

“你还想再偷袭一次?”

 

“队长不是说过,练习就得以实战为目的,这种也是突发状况之一噢!”瑟兰督伊笑得开心,侧头端详了一下队长的脸色。

 

这小子纯真无害的笑容就是个假象!布瑞林恩特心里大骂,拉长脸绷紧声线说道:“难得一日休息,闲了?没事做替我去采白花宁芙瑞。”

 

“我不认识它,哪里能有?”

 

“白花宁芙瑞是公主的生日之花,你应不应该上心了解一下!”

 

“可现在是冬天啊!”

 

“跟我来!”

 

山毛榉林外远远现出一座宫殿,独立于花岗岩石台之上,典雅的亭台水榭,环形金水河上飞架一座白石桥弯弯如玉带。奇观就此出现,宫殿之外的平原上处处盛开粉嫩的白花,纹饰了粉紫色的镶边,像许许多多烂漫的蝴蝶热热闹闹地飞舞,飘渺如仙境。

 

瑟兰督伊轻轻拈起一朵,若有若无的香气悠悠袭来,圣洁的花瓣奇异地散开,盈盈飘落。

 

“空灵的花朵不喜欢任何事物的触碰,它们宁愿选择孤独。”布瑞林恩特解释道,他用刀锋划过,灵力挑起一朵肉质丰满的花。

 

瑟兰督伊在花海里趟过,经过他的扰动蜜香味儿越发浓烈,沁入心脾。布瑞林恩特辛苦摘下几朵完整的花后愤愤然发现小精灵独自玩耍起来,被他踢碎的白花流连空中,随着他转身银灰色的衣摆轻旋,更多的宁芙瑞升上半空展开皎洁的花瓣儿,好似白色焰火此起彼伏成长幻灭,静心聆听还有花儿倾情歌咏与之相喝。

 

布瑞林恩特痴迷了一瞬,恶搞的心性窜起,一丝邪魅漫过唇角,肃杀的冷白刀光切向闪着微光的小精灵。那个缔造了这般冬日奇景的精灵仰身躲过,剑尖顺着来刃抹去腾出回击的空间,不退反进招招涉险。布瑞林恩特十分小心地应对,不复华丽,每一招都是简洁而致命的。

 

在刀光剑影的掠夺之下,白花宁芙瑞的光泽稍显暗淡。金属交击奏响铿锵的重低音,刀剑刺穿飞花与对方擦肩而过,紧接着是两个精灵快意的大笑,连飘扬的宁芙瑞都微一凝滞悬停于空中再缓缓落下。

 

“队长,这回怎么不像练刀时的绚丽流畅?”

 

“练习运力,攻守回防衔接要自如,实战可以省去华而不实的招式只求杀敌。”

 

“噢!”

 

“我让你采的花儿呢?”

 

“在这里!”瑟兰督伊挥舞丝绢网住飘逸的花瓣送给了队长,他做这些只用了一朵花下落的时间。

 

“好吧。”布瑞林恩特放开纠结的心事接受了他临时的补救。

 

“队长要这些花儿做什么?”

 

“是不是很香甜?”

 

“有一点儿。”

 

“这是怀念的味道。”

 

“你的初恋?”

 

“去你的!”布瑞林恩特意外地脸红了。

 

“喽喽,队长的脸蛋很诚实噢!”瑟兰督伊刮了一下自己的脸颊,“你要是不需要帮忙就自己送去给公主吧。我猜的对吗?”

 

布瑞林恩特的双刃叮地发出一声轻响,脸上的红霞很快退去,他柔声说道:“杰尔曼、格瑞斯他们在为公主做蛋糕,你将这些花儿带去放进奶油里,公主会很喜欢的。”

 

你为什么自己不去?瑟兰督伊在心里问道却没有说出来。

 

瑟兰督伊刚走到与厨房相近的走廊,迎面看见卓尔大步跑来。

 

“你去哪儿了?我一直在找你。”

 

“找我?”

 

“我们在为公主做甜奶油蛋糕,再不来你就错过了。格瑞斯的手艺真不赖!”

 

“从上次的白松露面包就可以看出来了,王宫厨房她都可以自由使用了。”

 

“快点——”卓尔催促,显然他还没有吃够,“你手上拿的什么?”

 

“白花宁芙瑞,香甜的调味料。”瑟兰督伊拿出一瓣首先满足卓尔这个吃货的味蕾需求。

 

“挺不错的!”他赞叹着。

 

格瑞斯的奶油已经搅好了,接下来众精商议怎样将奶油与蛋糕合二为一。

 

“公主好多天没有吃过东西了,我们做的蛋糕她会吃吗?”尹达尔戈不安地说。

 

“这么香甜,我的食欲大动。”卓尔连番称赞着格瑞斯的精湛厨艺。

 

“王宫御厨做的东西都很好吃,但是公主碰都不碰。”反倒是格瑞斯自己没信心了。

 

瑟兰督伊打开丝绢包裹,他的伙伴们好奇地聚拢过来。

 

“我认得这是宁芙瑞。”海蒂说道。

 

“用这个将奶油包成雪团,从窗口为公主送过去。”瑟兰督伊解说。

 

众精动手泡制,嘻嘻哈哈地将奶白的手指伸向同伴的鼻梁又快乱做一团了。

 

“等会再闹!” 亚希伯恩干脆地命令,生性好洁的他不自觉地站在了最边上。

 

“公主一定还站在窗边唱着伤心的歌不愿吃午饭。”格瑞斯痛心地喃喃自语,她的声音一下子顿住了顺便向嘴里抿奶油的卓尔。

 

卓尔有些不自在地说:“都过了晌午了,真的饿了!”

 

卓雅拈出瑟兰督伊用魔法固定的那几朵完整的白花放在鼻下旋转,清凉蜜香钻透后脑,真是一味儿不可多得的作料。

 

荷叶托盘里码好宁芙瑞雪花奶油。

 

“谁去送?”

 

众精步调一致地殷切望着距离厨房木门最近的亚希伯恩。

 

“男精灵去爬公主的窗子不合适。”瑟兰督伊如是说着目光瞟过卓雅、格瑞斯,最终停留在海蒂身上两秒钟。

 

“好像流氓噢!” 沃尔特同声说道。

 

卓雅提议:“我做不来这种浪漫的事,格瑞斯又胆小,最后只能海蒂你去啦!”

 

海蒂不得不屈从于伙伴们满含期待的目光。

 

她从王宫外檐一路爬上外窗的卷幔雕花,吃力地踩稳略微突出的棱线,将自己卡在房间转折处的三角里,其后的精灵递过花包雪团。

 

卓雅观察着失神的公主,暗示可以开始了。

 

海蒂连续抛出数个雪团无数的花瓣洒落公主窗前,静静的像雪,无声地降下。

 

露西恩惊见圆圆的雪珠温柔地沉落,连绵的大雪突然铺满了整张窗子,总有雪珠存留空中仿佛时间都已静止。她伸出手来承接那飘飞的花序,熟悉的蜜香温暖了心房,淡淡的笑容缓缓凝结。雪珠打在手上摊开一团雪白的奶油,宁芙瑞的花香让她想起自己生命的起源与父亲爱的痛惜。她将手指浅尝,原来让自己感动的一直都是被爱的味道。

 

卓雅打了个胜利的手势,藏在拐角的小精灵们依次传递给格瑞斯。格瑞斯手捧荷叶瓷盘轻轻敲响了公主寝室的门。

 

瑟兰督伊刹时明白了队长的良苦用心。公主的生日之花是王的命名,也是她在苦恋当中不能割舍的感情。

 

那几个快乐的小精灵相互击掌庆祝,飞奔离开墙垛扑向厨房。

 

“剩下的我们分了吧!”卓尔惬意地说。

 

直到第二天一早打扫庭院的侍女交头接耳说尽公主护卫的不良行径,艰难清扫公主窗下庭院里那一摊蚂蚁镂雕的奶油矢车菊图案。

 

露西恩推开窗子撞见了这一幕,微笑着说道:“留在那里吧,会有生灵需要。”

 

年长的侍女轻推了一下喋喋不休的同伴,所有侍女恭敬地见礼。

 

“好了,别再说这事儿了。”收拾扫除工具时那年长的侍女吩咐,恰巧碰见气乎乎走过的餐厅负责人黛碧夫人,随口打了声招呼,“怎么了,黛碧夫人,发生什么事情让您愁眉深锁的?”

 

黛碧夫人气愤难平地述说:“还不是公主的那群护卫精灵,弄得餐厅里到处是番茄酱,很难清除的。”

 

她又看到侍女扫帚粘着的奶油,疑惑地问道:“你们这是打扫的什么?”

 

“准备冬季宴会已经够辛苦了,公主的护卫们还这样作祸,居然将奶油洒到庭院里增加我们的工作负担!”

 

“别提那群小魔星了,太淘了,最会闯祸了!”

 

“陛下惯着,公主护着,如此纵容,他们还能在意你我的辛劳!”

 

“谁敢惹他们啊!”

 

“王后真的应该约束一下了!”

 

年长的侍女长叹一声,其他的侍女忍不住七嘴八舌地议论,对公主护卫的集体吐槽在王宫侍女间达成了共识。

 

这番让侍女们感到同病相怜并增近了她们友谊的事件起因是这样的。

 

餐厅里烛光柔和,晚餐也很丰盛,更为难得的是护卫队员全体聚齐了。正餐已近尾声,甜点与饮品陆续端上,众精心情大好言谈间少了几分谨慎多了些胡闹调侃。

 

众精对公主殿下的仰慕之情常常是餐桌上的谈资,加之今天成功劝得公主用餐伙伴们正自豪间,大嘴巴沃尔特不知怎的说到了瑟兰督伊不会为公主着迷的话题。这话说也就说了,瑟兰督伊本不会太在意,众精亦认为沃尔特总结的精辟,怎奈忘乎所以的沃尔特又加了一句,“那是他未成年精灵不开窍!”

 

嗖——嗡——

 

一柄雪亮的餐刀贴着沃尔特颈侧钉进他身后的椅背里,入木三分,刀身兀自振动着磕打他的脸颊四下,啪啪啪啪!沃尔特表情僵硬冷汗直流。

 

众精倒吸一口气镇定下来,对上瑟兰督伊寒凉的眼神。

 

布瑞林恩特拿出队长的威严一字一顿说道:“谁也不准扔餐刀。”

 

接着他坏笑了一下,“气不过扔个苹果就行了。”

 

瑟兰督伊从善如流,抱起菠萝砸过去,撞上好事的柯林斯赶来救援扔出的西瓜。

 

清凉甘甜的红雨洒下。

 

坐在瑟兰督伊右手边的卓尔立刻吃掉自己盘子里的榴莲将钉皮留给了伙伴。瑟兰督伊抓过榴莲皮直打柯林斯,沃尔特扔来西红柿流弹截击。喜欢凑热闹的小精灵们都来援手,要说两伙精打得不可开交,不如说他们玩得不亦乐乎。一时间满桌的水果乱飞,最后水果没了番茄酱都上墙了。

 

副队长看着五颜六色的伙伴们,怒气沉沉,“你们最好祈祷一会儿庭葛王不召见。”

 

布瑞林恩特含笑吩咐,“把彩色的精灵都给我扔到泉水里去涮涮!”

 

队长一声令下,属下们面面相觑,结论是此命令只有队长、副队长和亚希伯恩能够执行。亚希伯恩已经逃跑了,所以只能副队长亲自执行。

 

副队长海格里厄姆眯起双眼沉声说道:“都自觉点,自己跳下去了事。”

 

这事儿要是就此打住也不丢人,可惜屋漏偏逢连夜雨,无巧不成书。

 

瑟兰督伊和卓尔去温泉的路上遇见了露西恩公主,他们困窘的样子让公主心里想笑。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庭葛王正从另一条通道上走来。

 

看了着了水墨淡彩的护卫一眼,露西恩公主抬起白花宁芙瑞一样水嫩的手臂指向瑟兰督伊似乎想说些什么。狼狈不堪的两精垂头丧气。

 

瑟兰督伊下意识地后退。天啊,地面怎么没有了?一道金色弧线就此入水。

 

估计公主殿下这辈子都不会想过自己的触碰居然会产生这样的后果,羞恼地转身离去。卓尔看清了公主转身之际微一跺脚的娇俏模样。

 

瑟兰督伊钻出水面双臂撑在石阶上喘气。

 

卓尔笑道:“兄弟,你这样不行噢!”

 

瑟兰督伊恼怒地拍起水柱冲向卓尔头脸,被打湿的卓尔气愤地跳进地下河挠他腋窝。两精在水里缠斗了一阵子,瑟兰督伊反身挠到卓尔脖颈害他大笑呛了一口水。卓尔憋屈地再想报复时瑟兰督伊一个鲤鱼打挺踏水跃上岸去。他俯身笑看水中的卓尔,“兄弟,你不行噢!”

 

只顾玩闹的两精不知庭葛王何时驾临,也不知陛下看了多少又听到多少。

 

卓尔迅速爬上岸规规矩矩地和湿嗒嗒的瑟兰督伊并列站好,他看不透陛下深遂的眼睛。

 

两精所在地面慢慢汇集了一汪水渍,瑟兰督伊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任凭陛下如何处置也好过在这里罚站。

 

估计庭葛王也不曾想到在自己女儿面前会出现方才那种情景,所以他觉得这是对女儿的一种侮辱。好在庭葛王是位开明的君主,他不会为了这事儿发多大脾气。

 

水渍还在不断扩大,庭葛王终于发话了,“加罚到公主的寝室外站岗一天,撤销明日的餐饮。”

 

对王族的不敬,在陛下与公主面前失礼的惩罚这么轻,两精头也不敢抬地快速谢恩立马回去换衣服领罚了。

 

卓尔与布瑞林恩特讲述这倒霉事儿的经过时,耳边都是队长不负责任的笑声。温和含蓄的队长才是腹黑精好吗!

 

罚是真罚,队长确实没有给他们送餐来。在公主寝室外面练习定力饿了一天的两精撑到执勤结束只见柯林斯拿了一只小柿子神情愉悦地说:“晚餐特别的少,估计是黛碧夫人生气了要整治我们。这可是我从自己少的可怜的份儿里省下来带给你们的,记得欠我一个情啊!”

 

瑟兰督伊爽快地答应:“卓尔欠你一个情,记得向他讨要。”

 

卓尔认同地将小柿子塞进嘴里,品砸两下。这对吃饱没有帮助反而使他更觉饥饿了。矛盾轻易化解,柯林斯无趣地走开。

 

“还是很饿,我就不信王宫厨房里没有吃食了。”卓尔揉着肚子说道,“瑟兰督伊,你要陪我去啊,不然我找不到的。”

 

“等一会儿,现在侍女们还在清洗。”

 

卓尔不耐地哼唧:“罚什么都比饿饭要好。”

 

走廊的烛火似要燃尽,侍女为其换过灯油,瑟兰督伊判断时间差不多了。

 

“我们走!”

 

瑟兰督伊嗅着花梨木的气息辩识道路溜进后厨储藏间。这儿没有执夜精灵守护,两精迈进里面的套间,一盏灯枝稀疏状如刺猬的大吊灯从篷顶落下星点鳞光。这间屋子光线晦暗,高高的储物柜在墙面上投下巨大的几重阴影,随着深穴来风吊灯自摆而晃动。

 

瑟兰督伊的金发是整间屋子最明亮的部分,仅有的烛火在他的发丝上方汇聚成耀眼的光环,堪比矮人提炼的纯金。

 

柜子里空空如也,卓尔没有找到食物很是失望。

 

有脚步声接近,瑟兰督伊示意卓尔藏起来。卓尔将将钻进柜子却被瑟兰督伊拖了出来,他指向门洞后墙角旧帘幔围成的一处遮挡。卓尔飞身上墙脚踏门框棱角隐身于布幔之中,他高大的躯体占满那个狭小的空间再没了瑟兰督伊藏身的地方。

 

一串脚步声就要踏进外间了,卓尔着急地圈臂示意瑟兰督伊快点上来由他抱住一起凑合一下下。

 

从来没被父母之外的任何精灵抱过的瑟兰督伊满脸不情愿,他皱着眉头飞快地扫视一周无奈地跳上巨大的吊灯,攀在吊索上立稳,灯盏飘移一下就静止了。

 

这时黛碧夫人转到内间来了着实让房篷上的两精吃惊不小。想想黛碧夫人光火的样子就甚为可怖,被她发现麻烦一定不小,所幸她提起深绿丝绒裙裾又出去了,换格瑞斯进来了。

 

格瑞斯真是深得黛碧夫人喜爱啊!卓尔的感慨被自幼就很敏感的格瑞斯捕获,她微一抬头只见卓尔不雅地撑在门框上露出苦笑。聪慧如她立刻想到了因由,她比了个全无的手势退出房间,快步追上黛碧夫人而去。

 

瑟兰督伊也看到了格瑞斯的手势,他跳下灯索怏怏地坐等卓尔下来。脚都麻木了的卓尔失稳撞进了墙里,瑟兰督伊无语地攀挤过去拉住他勾在墙壁新增断口上的脚踝。

 

“卓尔?”

 

“还活着,四肢健全,快点拉我上去。”

 

瑟兰督伊探进断口观看,这里出现一个潮湿的地洞,洞内狭窄曲折,好像是辟屋时剩余的缝隙。

 

瑟兰督伊力提,卓尔痛苦地大叫,“不好,我的头卡住了。”

 

“怎么办?”瑟兰督伊等不到他的答复接着问道,“我跳下去看看?”

 

“你当心别踩到我的头!”卓尔恼恨地回答。

 

“噢,我不会往能卡住的地方跳的。”话未说完,他已经下来了。

 

因为瑟兰督伊松手,卓尔的脚也掉进来了,现下卓尔整只精倒栽葱插在墙缝里。

 

岩缝里阴寒,霉气浓重,手扶在坑洼不平的岩石上感觉潮而不湿,让瑟兰督伊不由得联想到巨蛛巢穴。他仰头,巨石鬼影逼仄压来,岩缝陡直,其上一线光辉。千窟宫的地下不曾修整,也可以认为这项宏伟浩大的工程仍未竣工。

 

瑟兰督伊捧住卓尔的头将之解救出来。

 

“谢谢,兄弟!”卓尔离开入口的紧窄之处,站到瑟兰督伊旁边揉搓着腿脚,“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当然是原路回去!”瑟兰督伊清幽的语声在风道中回荡犹如一曲挽歌。

 

卓尔躯干一震,莫明的恐惧自脚底升起。

 

吱——

 

老鼠的叫声引来腥风,及至面前,瑟兰督伊抽出匕首格挡。有了岩壁的制肘回旋不开,卓尔多处挂彩,一对儿暗黑的翅膀强有力地扇在他的眼睛上,接着便是被尖喙拧下大腿上的一块血肉。

 

“啊——”

 

“卓尔——”

 

飞翼黑鸟成团扑下,它们的号叫足以撕裂精灵的耳膜。被瑟兰督伊砍杀的黑鸟在脚边垒高,更多灵巧的袭击者从四面八方前仆后继地飞来,它们长而尖的喙啄食不辍,更多死难的黑鸟鲜血迸溅。恶臭的血味儿、猎杀的哨音、混战的冲动刺激着食肉黑鸟拉开疯狂攻击的序幕。

 

两个精灵掉下来的地方陡峭蹩脚,乱军之中他们不可能再从那里爬上去。瑟兰督伊退到稍宽一点的通道里,运用队长教授的绚丽刀法守住全身。

 

狭小的山洞中没有了光亮,瑟兰督伊凭借飞鸟的鸣叫辨别它们的数量与方位。在这幽深的地底,他尽力躲避黑色烈焰的舔噬。

 

“卓尔,跟上——”

 

瑟兰督伊在纯黑之中摸索前行,刀刃切到头顶的石壁震得虎口发麻,他钻进身后低矮的小洞,并出声提醒卓尔小心低头。

 

同样看不见的黑鸟横冲直撞打在身上生痛,卓尔跌跌撞撞地跟来,“怎么这么多蝙蝠?”

 

“它们不是蝙蝠,是食肉翼龙的幼崽儿。”

 

瑟兰督伊拉过卓尔,拂出一道金光,于洞隙里形成粗壮的闪电,烧焦了追袭最近的聚集成黑色飞锥的翼龙,连同它们后面成串儿的从崖缝悬垂下来的绞索状的翼龙编队也在卿刻间灰飞烟灭。

 

“兄弟,好样的!”卓尔拍拍同伴的肩膀。

 

瑟兰督伊借此摸清了小洞路况,在黑色翼龙尚未凝聚起新的攻击力量前拉着卓尔弯腰飞奔。长长的一段直行过后,瑟兰督伊推算着距离来到小洞的第一个转折点。他抬手果然摸到了截断的墙壁。

 

压抑的湿冷地气耗干了卓尔的精力,不知尽头没有转机的地洞让他失却稳重。耳畔是莫名的细语,从辨不清出处的地方传来,记叙了百年间的饥渴与猎食的畅快。他们俩就像是放在阴凉处待风干的冬储肉粮。

 

格瑞斯今夜不会再回储藏间来,没有精灵知道他俩被困在这里,等死!

 

卓尔害怕得快要哭出来了,“王宫里怎么会有龙呢?”

 

“我们已不在王宫里了。”瑟兰督伊字字清晰地回答他,卓尔感觉像被判了死刑。

 

听闻语声的龙向着音源突袭,飞翼一叠声的扑打。瑟兰督伊与卓尔背靠背挥动配剑,小小翼龙哗啦啦地拥挤着撞击到他们身上,锋利的龙爪勾破了瑟兰督伊的手臂。

 

卓尔惊觉受到了前后夹击,绝望地颤声说道:“怎么前面也有龙?”

 

瑟兰督伊给出一个满怀希冀的答案,“前面就会有出口。”

 

两精顶着翼龙猛烈地侵袭艰难地挪动着脚步,一寸一寸向着前路推进。

 

没有花俏的技术没有荡气回肠的豪情,这里只有无尽的杀戮,只有两个小精灵疲惫的躯体和无数的饿龙。

 

瑟兰督伊小心保存着最后的体力,刀锋轻轻划过龙翼断其筋脉即止,不能浪费多一点儿的力气。

 

重复的动作,同样的锐痛,空腹的乏力,忽略了时间的坚持,黑暗中的生杀游戏只有让敌方绝迹才能止歇。

 

瑟兰督伊抵抗了数不尽的灵巧翼龙的蚕食,挫其锋芒,转过地洞另一个拐点。龙翼拍出的腥风迷惑着精灵,隐匿了通风口的位置。但是瑟兰督伊觉出转折后的空间开阔起来。

 

渐渐撑不住的卓尔带上哭腔问道:“王宫里怎么会有这么多黑暗生物?”

 

始见不耐烦的瑟兰督伊冷冷吼道:“别让我说第二遍!”

 

卓尔一个不察被翼龙咬中肚子,美丽安王后施与卫队成员的祝福显现,银蓝光芒盛放,躲闪不及的飞龙被光刃剖成数片。

 

瑟兰督伊寻到石罅,出剑撕裂了它。星辰之光陡然入射,无目的翼龙有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两个精灵向着光源冲出。

 

夜色阑珊,星月倦怠。

 

卓尔不顾劲风强烈躺倒在地大口呼气,他腿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引逗得小翼龙挤出石罅踟蹰于洞口。

 

瑟兰督伊背对着他仰望苍穹,欣赏着最美的中洲之夜。

 

“今夜星光真美!”卓尔如是说。

 

瑟兰督伊竟然开始唱歌了。歌声不大,星辰为他披上迷蒙的淡蓝柔光。风都小了些,捧不起他的华发。

 

卓尔身上痒痒的,血肉快速牵拉愈合的怪异感觉,他活动一下腿脚,痛感消失不见。那美妙的歌声就此停止了,意犹未尽的卓尔胸口直堵。他悻悻地说:“你就吝惜唱完最后那几句吗?”

 

他的朋友回眸一笑,“你已经好了!”

 

“喂——”卓尔看着走远的瑟兰督伊不甘心地叫嚷。

 

两个精灵忍受着彻骨凉风在石罅外转圈儿,原来这是一处直立的绝壁,没有路径可行。

 

“怎么办?”

 

“王宫建在山体中,冒险下去一试。”瑟兰督伊检查了悬崖上的土石,冰雪湿寒,阴影更重。他立刻回望石罅若有所思。

 

“这下面要是个无底洞该怎么办?”卓尔提议,“不如我们从山顶上翻越过去。”

 

他们一起审察石罅之上的地形,巨石高耸如宫墙无树无藤根本无法攀爬,预计那上面的山风将更加猛烈。

 

卓尔气馁地抱膝坐于地上。

 

瑟兰督伊拍拍他,卓尔沿着他的视线看去。瑟兰督伊问道:“有没有觉出什么?”

 

卓尔犹疑不定地小声说:“我们出来的那个石缝儿,下面好像是砌上去的。”

 

瑟兰督伊低头看他的目光笃定而绝决,“所以在崖下一定有通道,不然我们刚刚走过的秘道就半途而废了。”

 

“你是说有工匠别有用心地建了这条秘道?”

 

瑟兰督伊羽睫轻合,“是的。”

 

他接下去说道:“袭击我们的那些翼龙生活在这里很久了,以致于它们的视觉退化,但是它们全身都可以感受光线变化。”

 

卓尔打量那些在洞口徘徊不去的小翼龙,它们会寻声而动遇光撤回,证实了瑟兰督伊的推断。

 

“可要怎么下去?”刚刚等来希望的卓尔骤然被抛进另一个严重的问题之中。

 

“我去!”

 

卓尔下意识地拦住了他,却又不知说什么好,片刻之间挤出一句,“小心——”

 

瑟兰督伊借来卓尔的配剑,卓尔紧张地看着他将双剑与匕首交替插入岩石为梯爬下悬崖。不多时,瑟兰督伊就看到了期待中的洞穴,他悠然地附身绝壁上向着卓尔问道:“只有一个精灵的高度,你打算怎么下来,像我一样,还是我留一把剑给你做踏脚地儿?”

 

“留好踏脚地儿!”

 

瑟兰督伊飞身跃入洞中,留下一柄剑横插在距崖顶三分之二处。

 

正当卓尔看着朋友留下的剑努力平复心境咽着唾沫时,一道银光从崖下腾空而起划下完美弧线落在他的脚边,那是另一柄剑。

 

“嘿嘿,算这小子有心!”卓尔捡起配剑谨慎而笨拙地爬下石崖,等他下到瑟兰督伊进洞的那个位置时犯了难。

 

久等了的瑟兰督伊探身观望,见卓尔趴在崖壁上酝酿情绪。

 

“下定决心了吗?”他轻巧地问道。

 

“嗯——”卓尔沉浑地哼了一声,似是带着不情不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要及时接住我!”

 

他两眼一闭尽力向洞口跳来。

 

瑟兰督伊准确抓住下落的卓尔将他拽进洞来。卓尔高大的身躯冲击力太大撞倒了他的同伴。两个精灵跌进洞穴深处。

 

“对不起!”卓尔忙不迭地道歉,回应他的是群龙愤怒的啃噬,“啊——有东西咬我!”

 

因为爬悬崖时两柄配剑都被留在了洞外,所以卓尔只好赤手空拳打杀龙了。瑟兰督伊的小刀割开龙的咽喉,摇摆的翼龙仍然不住地努力昂头撕咬。瑟兰督伊挥舞伶俐的小刀同时罩住了卓尔。

 

瑟兰督伊喊道:“向里面跑,快!”

 

两个精灵跋足狂奔,撞飞近身的龙。卓尔操起龙颈做鞭,扒开堵路的翼龙纵队。更多的翼龙跳下洞顶捕食,微收翼展旋转如落雷,钢剪一样的尖喙蓄满劲力,能够一下子戳穿数指厚的木板,打在岩石上留下浅坑。

 

洞穴奇寒,内洞呈现的是一面石壁。卓尔不当心撞在了石上发出空响。瑟兰督伊指尖凝力祭出吞噬龙群的魔力,如流弹一般的龙体飘乎悬停,在炽烈的光芒下崩解,燃尽成灰。

 

“卓尔,打破石壁!”瑟兰督伊命令。

 

“兄弟,我没有兵器。”

 

“用你的拳头!”瑟兰督伊的魔法勉强镇住蠢蠢欲动的饿龙,它们微移骨质长喙交头接耳巡逻不前却又不甘离去。

 

“快点——”瑟兰督伊拦在卓尔身后挡住饿龙的攻击。

 

卓尔闭上眼睛想象自己的拳头是铁锤,石破天惊的一下重击墙壁应声而碎。卓尔整只精乐得傻掉了。瑟兰督伊推他进入密室,两个精灵平生没想到会在金币上滑倒滚下金山。

 

随之闯入的龙一头扎进堆得同房间一样高了的金币之中欢畅地沐浴,极其兴奋地在流动的金币中冲浪。不为灿灿黄金所迷的翼龙锲而不舍地追缴逃跑的猎物。

 

瑟兰督伊扔出手边的彩色石子打折龙翼。嗅觉灵敏而眼盲的地下龙活脱脱是插在金山上的耙子,金子的生腥气息已经惑乱了它们的心智,龙们痴情地跪倒在珠光宝气之中。

 

满屋子除了金币金砖就是宝石原矿,两个精灵借着高屋穹顶夜明珠之光跑向锁紧的大门,瑟兰督伊一刀劈裂了它,卓尔踹开碍事儿的门扇,那后面是一间华贵的书房。

 

两个小精灵都愣了一下。墨绿丝绒布置的暖阁低调奢华,乌金石彻制的壁炉里余烬火红。宽大的茶几上精工细作的高脚水晶杯尚残留着腥红的浆液,弥散了淡淡酒香。长长躺椅之上散落几本烫金古卷,翻开的一卷书页垂下椅面。覆盖着豹子皮的椅面上凌乱的绒毛也表示主人方才离开。

 

龙已尾随而来。

 

门外的卫守听得国王暖阁里有不同寻常的声响遂进来检视,撞见两个瑟瑟发抖的小精灵和一群凶神恶煞的翼龙,着实吃惊不小。

 

“护卫,清除入侵者!”

 

带刀的侍卫开始猎杀翼龙,清理了丝绒房间的小翼龙后,又迈进门扇歪倒的密室,将龙钉死在令它们疯魔的金山上。侍卫也是首次看到国王的宝藏,相比金子他们更为炫目的宝石之光迷醉。

 

这是精灵语都形容不出的胜景啊!各色宝石折射了天顶夜明珠的光华装饰在齐屋高的金山上,耀目的光芒闪得精灵们睁不开眼睛。

 

侍卫蛮横地拿下了两个擅闯国王宝库的小精灵,严密地看押在护卫休息室里,等候国王发落。队长布瑞林恩特闻迅赶到,看见两个脏兮兮的伙伴虽然狼狈但是没有大伤才安下心来。

 

没等表情严肃的布瑞林恩特责骂,庭葛王步履沉稳地走入室内,所有的精灵恭敬地俯身见礼。礼毕,卓尔拉起瑟兰督伊扶他站好。

 

庭葛王瞟了一眼低垂着头憔悴不堪的瑟兰督伊,带着沉重压迫力的目光依次扫过在场的精灵护卫。众精寒蝉若禁,如坠寒冰。布瑞林恩特只是不解,王为什么要亲自来护卫休息室审问。

 

王缓步走过,压力稍解。坐于休息室木椅上的王随性自然,面容比之刚才柔和许多,他随意转动着手指上的宝戒,将众精的神情纳入眼底。

 

“你们知道私闯库府治什么罪吗?”庭葛王缓慢而沉痛地斥问,声线浑厚掷地有声,贯入精灵耳鼓一字一句一生不能忘。

 

休息室里静得听得见王转动戒圈儿的摩擦声,一指高的香烛化泪,没有精灵敢于说出答案——死刑。整室鸦雀无声,卓尔动了动嘴干涩的嗓音未及流出唇边,王宫总管将宝库的清点结果呈报。

 

庭葛王详察每一串数字,目光逐行扫视,最后满意地点点头,示意总管可以退下了。

 

“此事缓议。他们两个交由布瑞林恩特带回。”庭葛王起身径自离去。

 

空气一下子灌进房间,窒息的感觉远离。众精长长呼出一口气,再平稳地吸满一口气。

 

布瑞林恩特挽住瑟兰督伊上臂搀扶着他走出临时的审讯室,问他:“还能走吗?”

 

“能。”小精灵低声回答。

 

卓尔架住他的胳膊低下头看看他,问道:“你怎么了?”

 

“累了。”

 

“是了,我也又饿又累的。”卓尔嘟哝。

 

队长看看两个没精打彩的小精灵心软地暗自笑笑,背对着他们蹲下身来,牵住瑟兰督伊的手搭在自己肩头,温润的声音说道:“上来,我背你走!”

 

卓尔扶稳同伴趴在队长的背上。队长起身握住瑟兰督伊软软垂在他胸前的手,依然温暖,侧脸看看下颌搁在自己肩膀上的小精灵只是睡着了才放下心来。

 

布瑞林恩特将瑟兰督伊放在自己的床上盖好被子,又抛给卓尔几块兰巴斯饼干。卓尔嫌少,布瑞林恩特瞪了他一眼,“吃完去睡,睡醒再吃。”

 

副队长海格里厄姆回来了,拎住卓尔衣领拖他去看了医师。不一会儿,医师来了,检查了一下瑟兰督伊的情况,淡淡说了一句,“只是耗力多过,休息休息就没事了。”

 

瑟兰督伊一觉睡到天亮,纤长的眼睫掀开一缝儿,景物不对促使他轻捷地坐起身,发现自己睡在了队长的铺位上。

 

一夜未睡的布瑞林恩特抱本书懒懒倚坐在桌边,看见小精灵醒了却还是一副懵懂的样子,逗他道:“没失忆吧?”

 

欣赏了一会儿他囧囧的模样,布瑞林恩特忍住笑,递过去一小杯温热的牛奶。

 

那小精灵还不领情,问道:“有葡萄汁吗?”

 

布瑞林恩特气得呼吸一窒,继而口角浮现一丝少见的笑,微磁的低音逸出唇边,“要么牛奶,要么汤药,你选哪个?”

 

小精灵默默接过牛奶杯子,好少,说了一句,“不够!”

 

“睡醒了再吃别的!”布瑞林恩特抛起棉花枕头砸倒了小精灵。

 

瑟兰督伊捏扁了枕头撒气,不得已在队长严密周全的监视下拥着枕头躺下。屋里这家伙比ADA还难缠!

 

布瑞林恩特可不管床上的小精灵心谤些什么,拉高被子一下子罩住了他。

 

瑟兰督伊再次醒来时近中午,他爬下床刚想出门却被队长堵住去路。

 

“想走?”队长一手高高扶着木框一手拦住他,颇有些让精灵不习惯的无赖意味儿。

 

“你一身脏衣服都没洗澡的在我的床上滚了一天一夜,床单都脏掉了就想走?”

 

瑟兰督伊看着队长张大一双水润无辜的眼睛。

 

布瑞林恩特避过他的目光咳了一声继续说:“我把床铺借你了,我可是一天一夜没睡的。这个,起码你得给我洗床单!”

 

说完,布瑞林恩特抖开床单快速抛起蒙在了小精灵头上,看着那个完全僵掉的小精灵挺直的身子像个雕像一样披挂了白色布单,布瑞林恩特差点忍笑忍成内伤。他当然清楚如果笑出声来瑟兰督伊就不会去洗床单了。

 

那个僵直的小精灵半天才缓过劲儿来伸手拉下了覆在头上的布单,委屈无奈地接住队长塞进他怀里的被子,笔直地转身离开。

 

瑟兰督伊刚跨出门就碰见了卓雅,收获一个大大的疑问。

 

“洗床单。”

 

卓雅神情自然地接过那一抱布单向着洗衣房走去,瑟兰督伊悒悒不乐地跟在后面。

 

下午,庭葛王派人送来了赏赐的宝石。

 

公主护卫队的成员们围坐在一起看着摊开在桌上的宝盒闪烁七色荧光,一双双痴迷兼赞叹的眼睛离不开盒中宝石了。

 

卓尔和瑟兰督伊对望了一眼,由瑟兰督伊说道:“喜欢什么你们先挑吧!”

 

“那就不客气了。”柯林斯说完马上上手。

 

亚希伯恩斥道:“女士优先。”

 

柯林斯和杰尔曼不好意思地同时住手,转向卓雅、海蒂、格瑞斯做了个请的手势。

 

众精都挑选完了,卓尔将剩下的宝石平分了事。但是精灵护卫们都猜不透庭葛王真实的意图。尤其是瑟兰督伊回到自己的房间赫然发现传令官在等着他交给他一包东西才走的。平凡的包裹里是一颗巧夺天工美丽异常的星光蓝宝石。

 

王的心思都是个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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