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琉璃心

时光如水5

第二章 露西恩的不悔


“地牢里不是关着现成的活物吗?”

 

“某个特定精灵的,一般的不可以噢!”

 

瑟兰督伊等了好长时间,上面的人都没再说话,却传出落子的声音,间隔很短,应是一盘快棋。

 

瞭望亭这里地势较高,再加上精灵超凡的目力,瑟兰督伊从重重塔楼的缝隙里看到东南方向一伙人吵嚷着追逐一个小孩子,看样子是抓捕而不是劝回。孩子衣衫褴褛,赤脚跑在地上,被从背后射来的长矛钉住了下摆,他慌忙扯开乞丐衫,滚了一遭再向前跑去。

 

卓雅从瑟兰督伊肩上伸出头去张望,跳下房子迎将上去。房子的东南地势起伏,圆隆的草皮遮挡了视线,精灵看不见孩子,追杀孩子的人也看不见精灵。

 

清爽的香味自被搅动的长草里悠然窜出,小精灵略微迟缓了一下脚步,长叶的绿草芯夹杂的是小小的白色花朵和成串的花苞。卓雅自瑟兰督伊身侧冲出,迎前接抱住从草沟里滚下来的小男孩,男孩儿挣扎了一下,卓雅已经抱起他向花园墙边的高树上纵去,男孩儿恐高地揽紧卓雅的手臂。瑟兰督伊同时上树,示意孩子噤声。

 

“那孩子没了?”追他的人挥舞着工具乱打在高高的蒿草上。

 

“不是滚到哪条沟里淹死了吧!”

 

“别乱走,这里隐藏着水沟暗渠,不小心掉下去是会要命的。我们走吧,老爷不会知道少了这一个男童,只要看好那些精灵就成。”

 

“回去记上,他死了!”

 

“走,真个晦气的孩子!”

 

那些个凶神恶煞一样的下人走了后,野姜花的清幽重回大地,飘荡在精灵的鼻息里,努力去嗅便不见踪影。

 

瑟兰督伊将手中的白色小花交给了小孩子,“不怕,追你的人已经走了。”

 

“你从哪里来的?”卓雅问他。

 

精灵的美貌貌似还有安定人心的作用,小孩子这时蹭在卓雅怀里不流泪了,不用捂嘴他也不哭不闹,但也不会答话。

 

“怎么办,他傻了吗?”卓雅看看男孩儿,又看看瑟兰督伊。

 

“不会,他不信任你而已。我们跟着那群人走吧,兴许能找对地牢。”

 

男孩儿没有抗议,任卓雅抱着他去追回监牢的那群人。

 

越向花园的东南方行走越偏僻,人工铺成的石板路已经不见,再没遇见华丽装束的夫人与侍者,只有几个粗使下人在打草。从石堡到这里精灵已经走过很远了,一处人工建筑都没有,地牢会在哪里?

 

小男孩指向树后一边的草甸。精灵会意,向那个方向直线行进,回望已经看不见石制的大房子了。终于在一处高坡下发现了人工开凿的痕迹,分开长草这里有座石门,显然这门不是常用的进出通道。

 

“人类也喜欢盗洞。”卓雅不满地皱了鼻子。

 

庄园东南角的墙下,石门,石堡,想到这儿瑟兰督伊说道:“难道出口是石堡中的某个暗门?”

 

“在此等一等看。”卓雅放下小孩子,找了个自认为地理位置不错的藏身地。

 

夜风萧萧时,石门内隐约有语声,但是仅凭精灵的耳力也听不真切。

 

石门内是个通道,火把将这一段路照亮,一位身材纤细的金发的男士挨个牢房查验囚徒的情况,另一个半兽人模样的紧跟在他后面。

 

牢房中的拷打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半兽人模样的非常享受囚犯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嚎叫。

 

“他们怎么虐都不死呢,大人!”灿烂的笑和狰狞的哭是同一种表情的半兽人亲手执起一块烧红的烙铁向锁骨拴在墙上的人的大腿内侧印去,“这里,都变得很强健。”

 

墙上的人痛得无声地嘶嚎,喉咙里只剩些带血水的咕噜声,大口向外喷气。

 

“人类真是好玩,真的很坚韧,他们求生的欲望真的很强烈。”金发的大人微笑着欣赏。

 

“那些精灵同法泡制?”

 

“不行,精灵的魂魄会很快离开肉体的。”金发大人断然否绝,“对付精灵最好利用他们的心。”

 

“话说德凯尼大人也很喜欢这种游戏,”半兽人模样的自作聪明地总结,“要他们活着,看他们活得痛苦,不能享受父神的礼物,这与天魔王大人的喜好如出一辙。”

 

“这样一来,不用我出手,他就会造就更多的半兽人为我们所用。”金发大人很是赞同地说道。

 

“德凯尼丢失的印鉴找到了吗?”金发大人突然发问。

 

“还没有,听说处死了当天来府里的一个农民。”

 

“这个丢三落四的德凯尼真是个奇葩,这么吝啬的人还会丢东西。”

 

“想来还是有人心怀不轨偷去了吧,大人怎么会随便弄丢东西。”

 

金发大人邪魅地笑了,“不会是他取乐哪位女士,醉酒后忘记了吧。我得赶紧劝他新做一枚。”

 

“人类的耐受力真的很卓越,哈哈!”半兽人模样的再在另一名俘虏身上剪下一段小指,吩咐手下,“用碗接好,一滴血都不能浪费。”

 

两人越走越深,深入地下的洞穴里分隔成几个房间,这个地方精心修饰过,墙壁挂满火热的大红丝绒,叠幔也是流动的火红,像向阳的虞美人花瓣红得溢出生命。

 

金发大人心想,德凯尼的做爱地点已经由神秘香艳的洞穴换作清馨高雅的小木屋了,他坏坏地笑着,也不知德凯尼大人的进展如何。

 

不欲他多想,只需一个转弯,气哄哄的德凯尼就站在大红幔帐之前,极力抑制住他想要的咆哮。

 

“大人,您到得早啊!”金发者自在地坐下,不去看德凯尼脸上激愤到颤抖的肥肉。

 

德凯尼大人圆圆的娃娃脸不生气时一定很可爱,长方形的眼睛像马奶葡萄一样的形状,他的眼白处泛着蓝紫色的水光,黑瞳特别地亮。平时绅士的八字小黑胡这时正在无规律地抖动,让原本的笑面显得红光冉冉扮作喜剧演员特有的生气模样。金发者没有一星儿半点儿害怕,强烈的笑意爬上他的胸腔,鼓胀得整条气管都痒痒。

 

“你这个骗子,我服了你这么久的药,死了这么多的人,却一点儿效果都没有。”

 

“大人的身体非比寻常,虎狼猛药最伤身,大人是求子不是求欢。大人没有觉得最近神轻气爽,连生气都更有精神?”

 

德凯尼的火气小了些,因他确实觉得每晚可行的次数明显地增多。

 

“还有多久才能痊愈?”他也稳妥地坐了下来。

 

“差一味儿药呢!”金发者手扶在座椅上,慵懒地陷进去,看着自己白皙的指尖不知在想什么。他的肩动了动,金色长发滚进灰袍堆叠的折痕里,显得他是那么的瘦弱而又柔软,不自觉地流露一种撩人的风情。

 

不好男色的德凯尼顿觉皮肤上密密麻麻地起了疹子,像被毒辣的阳光抽打过。面前这个男人的金发并不纯粹,但也不是平常人所有的那种褐底的深色金发,总之他的头发像染上了身上灰袍的颜色,金光中透出一点干枯的灰暗,有那么一点儿不自然。然而他的上衣对襟系紧的金花扣子在烛光下闪耀着令守财奴魂牵梦绕的醉人之光。

 

“你所抓住的精灵少了最重要的一个。”

 

心情不悦的德凯尼没有搭话。

 

“精灵的永生是神的恩赐,”金发者幽幽地接着说,“生命在遭受危险之时首先会迸发出最强的抵抗力,那就是生命力,要得到别人的生命力就得得到承载了他生命的血液,但是精灵面对折磨会很快地失去灵魂丧失痛苦,想窃取他们永恒的生命力不容易。如果是镇长亲自指导也不成,没有我你根本做不成。”

 

“精灵都抓来了,为什么还不开工?”

 

“没有金发精灵,要抓到那个金发的小精灵。”

 

“为什么?”

 

“除了可以得到更强的血,你还可以与多瑞亚斯的精灵谈谈条件。”金发者意味深长地说道,“德凯尼大人不是一直觉得精灵得到的恩赐太多了么,精灵占有的好处也太多了。”

 

提起这个,德凯尼面色阴笃,他和所有的小镇居民一样隐忍着怨气。

 

金发者看在眼里喜在心上,说话的每个发音都隐含着笑意。

 

“抓住他,抓住瑟兰督伊,你的病一定能治好,而且会很快好起来!”

 

“他比那些精灵更为特别?”

 

金发者叫了一壶清茶,侍者给主人与客人沏满杯。

 

客人转动着手里的瓷杯,岩茶的浓香逸出,灰色目光紧缚着德凯尼,剖析着他阴暗的心理,牵引着他拥堵的思绪,使他陷入犹如安格班晨光下的灰霾一样的幻境里,只有金发者声音的回响指引了出路。

 

过了好一会儿,金发者才说:“这就像茶的品种决定了味道一样。大人听说过治愈者的故事吧!”

 

“那只是个伟大的传说,你不会是相信——”德凯尼不屑,随即他又像想起点儿什么,惊得立起,手指弯曲地按压住理石桌面,他深知面前的这个年轻人知识渊博,“你说他是真的,他可以治好我,还给我健康与活力?”

 

“治愈者的故事在中土大陆流传千年,有果必有因,他治愈了无数的人,被人们熟记在心里,铭刻在丰碑上,拓写在羊皮卷上,柯伊奥之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金发者呷一口茶,探寻着德凯尼故作冷静地稳稳压在座椅上有点僵的表情,“柯伊奥是个不准确的音译,原本的词是CURE,本意就是治愈,但是甚少有人知道,柯伊奥是双生子,菲娜和安娜才是她们不为世人所知的名字。”

 

“柯伊奥所具有的力量是神奇的,相传她们能召回死者的魂灵儿,不管这是不是真的,她们所拥有的力量足以使生者远离病痛,可以挽留行将逝去的生命。而,柯伊奥之菲娜就是瑟兰督伊的母亲!”

 

“如果她的儿子继承了她的这种能力,那么他本身就是一味良药,这是欧罗费尔千辛万苦保守的秘密。”

 

“嗯,这算是一点用处。但是提到与多瑞亚斯精灵谈条件,精灵王根本就不会同意谈判,精灵王还会在乎一个领主的孩子,还不如抓的亚希伯恩实用,至少他是西境领主的长子。我不求与精灵王交易,只要西境领主暗中同意往来就成。”

 

短视,金发者心中啐道,口中说道:“德凯尼大人此言差矣!我们说到柯伊奥之菲娜,您知她是什么人吗?”

 

“自古医者没有好下场,什么人都一样!”德凯尼冷冷地回答。

 

金发者低头笑了,“确实如此,尤其常伴君王左右。但是菲娜不一样,她和安娜是梵雅精灵族的公主,精灵第一宗族,现居神之所阿门洲的精灵王英格威的胞妹。菲娜公主来中洲度假,她却利用这来之不易的假期生了个儿子,所以梵雅精灵王是知道瑟兰督伊的存在的。”

 

“公主之子,对王族来讲根本无用。”

 

“大人您错了,这是人类君主的规矩,不是精灵的。”金发者谅解地笑了,“精灵王英格威重视且珍视自己的两个妹妹,梵雅精灵可没有女性不能继承君主之位的规定,所以,您明白瑟兰督伊所处的地位吗?用人类的语言来形容,菲娜公主所生的这个孩子,是精灵族的第四顺位继承人!”

 

“庭葛王不想与第一宗族闹翻的话,他会正视瑟兰督伊的安全。你拿他做人质就会管用,所以拿他制药也不能弄死他,留他活命会更有用!”

 

“哼哼!”

 

“东方人有种种酷刑可以使血液兴奋,变得鲜美,其中最有用的就是梳洗之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金发者揉捏着自己的指腹,甜腻腻地回味昨夜之事,两张不同风格的美颜重叠,好似他正在凌虐那个小精灵一样。

 

“什么样的刑罚?”

 

“大人也可以在美丽的女子身上试上一试增加些情趣。”金发者倒映在德凯尼眼睛里的影子透射出强烈的欲望之光。

 

这个高挑纤细的男人倾身向前,在德凯尼手心里划拉着解说整套的用刑流程。然后两个人都浅笑着哼唧出一种享受之音。金发者递过一个眼神儿,德凯尼会心地笑了转身离去。

 

半兽人模样的那位凑上前来,不解地问:“什么样的刑罚,我在犯人身上也试一试。”

 

金发者狠狠瞪了他一眼。

 

不怕死的半兽人看不出慎眼,追根问底地说道:“菲娜公主的儿子要是有法力我们也制不住他呀!”

 

“他不会用。”金发者笃定地说道,“作为医者看尽生之炎凉死之悲怆,在精灵漫长的一生中将是没有尽头的责任,没有一颗强大的心根本做不成精灵医师,菲娜公主自然不喜她的儿子过这样的生活。”

 

“精灵要学会遗忘才能过得快乐,但是医师的记忆是久远而深刻的,他们通常不能选择遗忘来舒怀。菲娜公主已经痛得没有心了,她的血泪都已流干,只是对这个孩子还存有留恋。就让我看看瑟兰督伊怎么耗尽他NANA的爱心吧!”金发者诡异地笑了。

 

“大人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我是天魔王大人得力的助手,精灵这点破儿事要想知道很容易的!”金发者轻浅地笑着说,“愚蠢的人类千姿百态精彩的表演,他们虽然短命,但一生从不缺乏欲望与激情,即使他们的所作所为遭受诟病,神也觉得看着他们远比看着不思进取享受长生的精灵有意思多了!”

 

“主人真的讨厌人类,要挑起人类与精灵的仇恨,而半兽人为食奔忙恨得单纯,借它之手人类就不会起疑心。”

 

金发者眯起眼睛看着讨好他的半兽人模样的这个人,这个人还算是个人,他还有思想,还没有彻底沦落成无知无觉的半兽人状态的杀人机器。

 

“看来我的计划尚需努力!”金发者长叹一声快步走出明亮的房间。

 

他边走边得意洋洋地盘算着加紧炼制半兽人的计划,白痴德凯尼给了这么多的原材料一定得好好利用,廉价的人类比脆弱的精灵损耗小多了,成效更加的显著。不过,还是喜欢施虐美丽的东西,让高傲者求饶,夺走他们最珍贵的东西。他握紧了拳头,感觉着指甲刺破皮肉的微痛,恨,不止一次在血脉中溯洄溯游。

 

为什么,为什么两个种族的结合就是异种,要遭人白眼与唾弃,那些胆小鬼是在害怕吗,怕这天作之合成长的硕果天赋异秉夺了他们的君主之位?好笑,我不在乎那些卑微人类重视的所谓权势,但我不能容忍他们施加与我和母亲的欺凌,我要报仇,我不会放过他们家族的每一个人!

 

我厌恶人类低贱的血统,更看不起你们的江山。我的主人,天魔王,才是世界之大神,让精灵与人类同时害怕。让那些曾经视我为蝼蚁的肮脏的老鬼在半兽人的胯下求饶,让他们首创的刑法百倍地返还于他们自身,让这些做我的奴隶都不配的人在血池里乞讨与呻吟。对的,他们不会死去,他们没资格享用这份灵魂的大礼。对,他们怕死,而我不会让他们死的,我会满足他们这点小小的愿望,我还是很仁慈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金发者的狂笑从深遂的通道中传来,从夹扁的门缝中逸出。

 

“好像是我们在瞭望塔听见过的那个年轻一点儿的声音,他在里面,这绝不是受虐的声音。”瑟兰督伊对卓雅说。

 

“笑这么开心,那他就是施暴者。”卓雅回答。

 

“知道了地道的通路。”

 

“你知道了你带路吧!”卓雅抱起那个孩子。

 

“小家伙,你同意一起去吗?”瑟兰督伊问那个小孩子。

 

小男孩木然地望着他,回头看向石堡那方。

 

石堡几乎是空的,其中一个房间传来奇怪的浪笑声,从回廊远端踏踏踏地走来一位女士,精灵蹲伏在高高的中空拱顶下庞大的人像装饰花纹背后唏嘘着人类的艺术品位。这么些个俯身的裸像在昏暗的空间里不会被错以为刺客吗?

 

回廊上方四周有很多形态各异的雕像,有的还长有翅膀在飞翔,有的抱着厚重的书本,有的手持鲜花敬献给主座上的君王。

 

“镇长家的群像?”卓雅耳语。

 

那个有声的房间已安静下来,着高腰水裙身姿笔挺的女士步履沉重地在下方通过,一侧小走廊跑来一个粉衣小女孩,在女士面前恭敬地屈膝一礼。

 

“路斯特玛雅太太,镇长大人在找您。”

 

“知道了!”那位女士看了一眼发出声音的房间紧闭的木门,高傲地转身离去。

 

“我们是去查看那个房间,还是跟着她走?”卓雅问道。

 

“先看看路斯特玛雅太太到哪里去了,再回来看看这间房。”瑟兰督伊回答。

 

所有的人像构成了良好的攀爬条件,精灵背着小男孩来回穿过大厅广阔的空间,瑟兰督伊定神辨别一下方位,说道:“如果以直线挖掘,地牢确实从那个房间经过,也许会有入口。”

 

精灵隔着门确定里面没人,卓雅点头会意这间房果然有暗道。那个小男孩挣扎了两下,他将脸贴近门边,灵巧地拨开门锁。

 

精灵小心地推开它,套房外间箱柜桌椅摆设规整,未动过的样子,显然不像平素有人常住的,再向内走,一张大床,其上纱幔飘飘。月光加深了风撩起绢纱折出的阴影,清晰地展现给精灵看床单上的两个旋涡,风吹来甜腻腻的糜烂的气味儿,小精灵捂住了鼻子。

 

房间里的窗大开着,也许客人走得匆忙。卓雅将小男孩举到高高的窗台板上,他站直身体向外张望,说了自遇到精灵后的第一句话,外面没人,因为他知道窗太高,两个精灵看不见窗外的情况。

 

“没有暗道,从窗户逃走的。”卓雅失望地说。

 

所以精灵再回来镇长大人的房间时,里面的谈话接近尾声了。

 

“大人既然不相信那个男人,为什么还要留着他?”一个犹豫的女声问道。

 

“他的药有些效果,而且我必须等到制药成功,母亲大人这次很是期待,我不能再让她失望。”

 

“他是个邪恶的人,手段残忍,与邪恶的人为伍将被阴影侵袭,让灵魂受到腐蚀。”听声音很像刚才经过的路斯特玛雅太太。

 

“他并不忠心于我,一旦事成,尽快——”精灵听不到声音了,实际上德凯尼顺手比划了个砍杀的架势。

 

“请问大人今夜在哪里安寝,我派人安排妥当。”

 

“今夜就算了吧,替我找间空木屋,我要好好休息一晚。明天通知夫人准备好。”

 

“是。”恭敬的声音。

 

“印鉴找到了吗?金发的米勒劝我新制一枚印章,与多瑞亚斯的什桃芮庄园通商。”

 

“那怎么行,这枚印章是与施顿恩郡通商所用,更换需要不少的手续。”精灵判断路斯特玛雅太太可能司管家之职。

 

“就是因为如此重要,所以才必须尽早废弃,如果找不到也不能给有心人以可乘之机。”听声音并不像瞭望塔上的老人。

 

“大人从未将之收入印鉴盒中,以往丢失不久自归,况且其他人从不知这枚印章的样貌,也正因为如此下人们无从寻找。”审慎的女声。

 

“近日的垃圾清理了吗?”

 

“还没有。”

 

“细仔查找一遍,凡是金属的东西都拿来给我看看。”

 

“好的。”

 

路斯特玛雅太太走后,德凯尼大人枯坐了一会儿,听着鱼缸里的泡泡声,看着鱼儿的欢腾冷冷一笑,然后直起身走向房子的出口。

 

“垃圾堆。”小男孩嘟哝了这一句。

 

德凯尼房间的门很容易就打开了,这家伙忘记了上锁。偌大的房间里枝形烛台摆满一面墙壁,将半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白漆的桌椅放置于屋子正中央,水晶瓶里插着数枝洛丽玛丝玫瑰,花瓣上落了刺目的一滴血,干涸成了紫黑色。精灵看着圣洁的花儿上那点脏污似乎要燃烧起来,记录了一个怨灵全部的仇恨,在花瓣边缘烧成空洞。

 

最终什么也没发生,瑟兰督伊顶在冰冷的墙上,背后传来咚的一声敲击。他迅速转身,巨大的水晶棺里不断翻动白色的浪花,许多丑陋的黑鱼争相撞击流纹甚少的晶壁,它们挤出水面,从水晶棺的上部跃下,跌在小精灵脚边上窜下跳,白森森的獠牙在灯烛下反射着珐琅质的冷光,不断地在咬。

 

“跸歌剃斯,食人鱼。”瑟兰督伊将手伸向幽暗剔透的水晶壁,黑白相间的浪花中冲出一条大鱼,粗壮的前牙咬在小精灵的指印上,强烈的震动自指腹下传来。水底翻转着升起一片朝霞一般彤红的丝料,似云卷云舒。

 

“府里常常丢失美女,出现白骨。”小男孩呆呆地望着长方形的鱼缸说道。

 

“快找找哪里有暗道!”卓雅飞速将烛台、花瓶、廊柱、雕像及一切有中心轴的东西都转了一遍,房间里静悄悄的,又探寻了烟火落尽的壁炉。

 

食人鱼明知吃不到精灵就都退回去慢慢巡游了。瑟兰督伊在数鱼的数量,在水晶缸壁上描画一条条鱼形,所有的鱼聚在他的指尖,卓雅搬来一枝烛又来监督干活儿开小差的精灵。

 

“咳——”她重重咳嗽了一声。

 

“找到了!”小精灵指向缸底角落,光线的折射下出现一个扭曲的凹坑,原来这只无盖棺是由一整块白水晶雕刻而成。

 

“那就是个墙壁上的瑕疵。”卓雅为了能够看清楚,脸贴上水晶面,凶狠的黑鱼一头撞击在女精灵水中的影子上,这一次水晶壁都传出执拗刺耳的锐响。

 

瑟兰督伊尽力伸臂去抠那个凹陷之处,镶嵌在壁龛之内的鱼缸轰隆隆向后退去,侧面出现一个黑洞洞的入口,阴风扑打在面上。

 

“方才机关开启那么大动静会被守卫发现的,我们必须进洞了。”瑟兰督伊当机立断对卓雅说道。

 

卓雅将不适从眉目间除去,倒是那个男孩子尖叫一声不要!精灵抱起强烈挣扎踢打的男孩儿钻进洞去。鱼缸复位。赶来探查异响的卫兵刚好看到金云朵图案的地毯上已经挺直的食人鱼。

 

洞里不是全黑,微风循环,烛火扑闪,地上惨淡的影子交错着游移不定。精灵来来回回走了三圈,这一段通道两端是封死的。昏黄的壁灯下,小男孩的嘴唇发紫,边缘咬得泛白,他惊恐地四处瞭望。

 

瑟兰督伊在有中缝的石壁下看到一行极小的字迹,轻松地念道:“相信你的直觉,分别打开通往天堂和地狱的门。这个镇长还是个谜语爱好者。”

 

“你还笑,要怎么走,要怎么打开?”卓雅生气了。

 

“我不知道,不如,让他来选吧,天神最喜欢小孩子的。”瑟兰督伊问小男孩,“走哪个门,后面有追兵,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小男孩深深蹙起了眉,学着老人的样子用拇指和食指托起下巴,“让我想想。”

 

“左右,左右,左——”小男孩一伸指。

 

瑟兰督伊立刻将手掌覆在左墙像水渍一样的怪圈上,门应手而开。洞窟冗长,墙壁的石材在改变,洞不断地转折,直到让闯入者失去方向感,间或叉路上的门也刻有谜语,精灵不熟悉人类历史无法解答,全凭小男孩的直觉做出选择。

 

在左右左右声中他们已经穿越了六道门禁,早不知地道是否通向要去的地方。

 

“瑟兰督伊,你知道我们在哪里吗?”卓雅为自己是路痴而难过,声音里充满了自责。

 

“德凯尼的地下花园,他的谜语宫殿。”瑟兰督伊摸索着石材彻筑的墙壁,回忆每一处转折,“你说德凯尼建这地道做什么用的?”

 

“逃生、储藏、交易?”卓雅尽力去想,实在无法可想了,“联络、作恶、恶趣味?”

 

“除了最后一项,这些需要将洞穴通道设置成生和死两种情形吗?”

 

“我是不相信德凯尼迷糊的个性会记住这些个通道的生死。”卓雅回答。

 

“所以,很有可能只有第一个门选择了生死,其后的就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游戏。”

 

“我们走了这么久都是安全的,就是说我们选对了生门,去往天堂?”

 

“但愿如此!”

 

“追兵都迷路了吗?”

 

“希望他们选择了死!”小男孩插言,两个精灵相视一笑。

 

“做好准备,要有一场恶战了。”瑟兰督伊站在木制的双扇门前认真地说道。

 

卓雅单手抱着男童,另一手持剑护在身前,只等瑟兰督伊推开门。

 

突然门向内敞开,连珠的火把一齐向着精灵掷来,干柴、油腥的噼啪声越来越近,浓烈的烟气带着炽热的温度烧到近前,黑烟后面是无形的火光,妖魔一样的油脂粘附在精灵的剑上,剑风横扫,油滴爆燃成火球,被剑气劈开,红光点点装饰着精灵的剑舞。

 

瑟兰督伊破入火阵,众人将剩余的火把当作武器攻击精灵,三面火光封堵,瑟兰督伊挥剑剖断,剑锋一挑将火球如数送还,飞翔的流光愤怒地长啸,燃着了躲闪不及的人群,那油脂极难扑灭,在头发、衣襟上迅速蔓延,火苗舔舐着每一个惊慌失措的人类。

 

暴叫,响起,他们互相拍打着溃退。火阵失败,被精灵抢入门内。星火烟尘中,对面的人狠毒地掷出更多的火把,同时倾倒了油脂,一片红河自脚下一圈一圈涌来,出口的门就要关上,心思龌龊的守卫要将同伴与敌人一起烧死。

 

瑟兰督伊还剑入鞘,拔出背上长弓,瞄准推门的两个人的手腕,那两个人手上失力,门关得慢了。卓雅身随箭走,繁盛的剑芒,白光中血色更亮,人头落地,火中多了生命般灵动的红艳。

 

精灵孤军深入,砍杀出一条血路,原来的守军战栗着分向两旁。小镇的守卫本身没什么功力,只是人数众多,杀杀不尽,砍砍不完,纠缠不休,像误入了青纱帐被锋利的玉米叶子围攻。人类的箭矢扑至,同时被射杀的还有先前持火把的人。守军不分敌我的杀戮刺激到精灵的神经,同时愤怒的还有未死的敌人,屠杀与反叛同时进行着,只有爆裂的火光变幻着幸灾乐祸的形状,在浓烟的掩护下享受突袭的乐趣。

 

浓烟滚滚,箭,只剩刺到面前的一点寒芒,多数的人类倒下了,后面杀红眼了的守军源源不断地补充进来,越到后面守军的护甲越是完备,意外的惊喜是精灵看到了牢房的铁栅栏。似人非人的半兽人倾巢而出,岩石一般的身体尽力抵抗精灵的重击。瑟兰督伊与卓雅被这群人不人兽不兽的怪物冲到一边,背抵在坚硬的铁柱上,一双丑陋的手自他背后伸来意欲扼住小精灵优美的脖子。这是一场检验新虐成的半兽人实力的较量,金发者米勒躲在暗处偷笑,瑟兰督伊,我很期待你的表现呢。

 

芙莱小镇的守军退了下去,场面交由半兽人控制。瑟兰督伊斩断那双手后,不再与半兽人硬碰硬地对峙,而是利用精灵天生的灵活敏捷在不激发出敌人兽性的情形下绕越了它们,急于寻找被俘的四个伙伴。

 

卓尔他们听见激烈的打斗声都伏在铁栅栏上远眺,四个精灵分处四间牢房,彼此相望,打了个眼色。杰尔曼解下绑带悄悄缠住一个守卫的脖子,将之勒死,夺下他的配刀,削坏了门锁。

 

卓雅他们仍旧处于战团中,距离这里越来越近了,卓尔看到了姐姐的身影,高兴得将铁柱拽出咯噔一声闷响。瑟兰督伊将抢来的剑寻隙抛进卓尔的牢房。

 

“好样的,兄弟,谢谢!”卓尔扬起一抹儿激昂的笑,大声喊着。

 

两个重获自由的精灵救出剩下的两名同伴。刀剑快意地插入半兽人的咽喉。

 

地道里的半兽人多到拥挤,他们虽然没有武器, 但是庞大笨重的身躯阻挡住精灵的去路将他们困死在通道里。

 

“打他们的眼睛。”瑟兰督伊喊道。

 

精灵剑里加拳揍裂了半兽人的眼眶,这下半兽人狂性大发,胡乱舞动着双臂妄想撕裂精灵的身体。精灵利用半兽人的混战向一起聚拢,待问清了瑟兰督伊他们来时的方位,他们一致决定从荒野的石门冲出去。

 

卓雅托起手中的男孩,剑光护着他拔下火把,柯林斯与亚希伯恩也抽出壁环上悬挂着的火把当作武器。没有野兽不怕火的,地牢里一路响起暗哑的嘶嚎。半兽人的腥臭中新添了焦糊味儿。烟灰飞逸,空气污浊,各方敌手均感到呼吸沉重,半兽人的杀招有了半身不遂的姿态。守卫挥鞭驱赶着逃开的半兽人,让这些经由本能支配的傀儡硬着头皮向前冲,攻势骤然弱了许多,放出一段宝贵的逃生空间。

 

地牢里仍然有叉路,瑟兰督伊凭着昨晚的记忆引路,另一条叉路上飞扑出着甲的士兵,三人一组牢牢拖住精灵,实行车轮战,不断消耗着精灵的体力。

 

这一队士兵的武功较前两批好很多,且习惯于组阵包围战。瑟兰督伊发现更多的剑刃在招呼自己,比另五个精灵受到的攻击翻了几倍。他小心应对着,脚步迟疑了,与卓尔他们拉开些距离,但是这一队士兵好像更愿意放弃卓尔卓雅他们专心对付自己。瑟兰督伊瞬间意识到这一队士兵奉命前来,他们的目的很明确也很奇怪。

 

杰尔曼回头不见小精灵高声喊道瑟兰督伊快走,他的声音爆发力极强,震动着半兽人的鼓膜。

 

瑟兰督伊放慢了节奏,他不再急于冲出去,而是吸引了大量的守卫缠斗,将同伴的压力减小到最低。卓尔他们飞身跃起踩着士兵的头顶踏着尸体铺成的通路冲过封锁,在紧闭的石门前一筹莫展。

 

“快走!”小精灵好似听见一声烦躁的催促。

 

士兵开始放箭。精灵分工,一组掩护,一组寻找机关。士兵们准备充足,流矢密集,极短的距离之内精灵渐渐难以支持。亚希伯恩半掩在卓尔身后,拈弓回击,三箭连发。箭矢在对手之间循环利用,士兵中箭成排地倒下。下一轮猛攻人类换上了火箭。流火越过瑟兰督伊在另五个精灵脚边燃成火墙,没有人类能过得去,小精灵也逃不掉了。

 

人类的首领高声喊道:“抓住金发精灵者赏金币20枚!”

 

石门那端的空间更加狭小且缺乏通风设施,空气将很快耗尽。人类得意地举起屠刀仿佛胜利就在眼前。成功的喜悦冲淡了一切恐惧,人类的眼底折射出疯狂,意由心生,刀随意走,他们的功力在不知不觉间提升,狂乱中运刀如飞,净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人类一个接一个地赴死却不退却,拼命攫取的狠戾让精于算计的他们丧失理智,人类的执迷与癫狂令小精灵不自觉地畏缩。瑟兰督伊的剑抹上了油脂,红亮的剑光逼退了人类的强攻。

 

轰隆隆像地滚雷落在通道尽头炸开,原本就要窒息的火被凶恶的风吹出龙焰,一瞬间将交战双方吞没,火舌猖狂地卷上人类,小精灵快速挥动掌中火剑,火焰相撞,将生猛的火舌撕开一道道裂隙。

 

人类的眉毛着了,头发焦了,呜嗷呜嗷直叫。金币只是念想,现下已被比金水耀眼十倍的火焰亮瞎双眼,涕泪横流。

 

封闭的石门被小男孩成功开启了,今夜风向刚好灌入洞中,火借风势,众生灵难以抵挡,都自觉地向洞穴深处退却。

 

好孩子,真棒!小精灵在心里赞道。

 

瑟兰督伊看到颇为熟悉的一柄宽刃剑从侧翼递来,有意无意地干扰了后侧强壮武士的正常发挥。

 

精灵也是怕火的,虽然瑟兰督伊感觉自己冰凉的发丝依然清爽,再看贪心的人类全都变了模样,半兽人也是怕火的,他们被鞭子驱赶着端着沙盆前来救火。人类先前射出的火箭实在太多了,烛燃二指的时间都未见火势减弱,向前一步就是焦灼的刺痛。瑟兰督伊被人一拉躲开风扯出来的橙红色焰火织就的旗帜,抖动的火焰之帜卷去了两个半兽人喽啰。

 

风很大,多数的人类睁不开眼睛。瑟兰督伊反向冲锋,在剑刃上粘染的油脂燃尽之时他已经劈出一条通路,迎上德凯尼亲带保镖前来助阵。

 

“精灵先生,稍安勿躁!”德凯尼胖胖的娃娃脸堆满笑容,若不是他嘴角有意无意勾起的那一抹轻蔑的浅笑,吃定了精灵无路可逃,他的表情算得上和蔼可亲了。

 

“您看这阵仗,硬拼对双方都不利,如果您肯留下来好好谈谈,我将允诺不再搜拿您的朋友!”德凯尼眼睫低垂稍稍颔首谦卑地微施一礼,目光诚挚地轻轻瞄了精灵一眼,“有些话我想与精灵王商谈,请您留下一叙,日后还望您能够与精灵王传个话。”

 

小精灵毅然横剑站定,背后是整装待命的士兵,再后面是饿得半死小动作不断的半兽人与熊熊火光。风送来火星儿,飘落士兵的脸上,吃痛!德凯尼队中的保镖不安地握紧剑柄,拇指死死抵住剑格一触即发。

 

德凯尼误会了,以为小精灵不会妥协,手指攥紧衣袍,连呼吸都僵了。

 

瑟兰督伊将剑尖平放于左手心,高举了一下呈递。德凯尼的手下这才明白精灵的用意,恭敬地托举着接过,退下。

 

德凯尼见小精灵解了武器,长舒一口气,摆手命令属下搜身。

 

一个保镖近前来,止步于小精灵冷峻的目光之下,仿佛撞在无形的冰山上凝结一身寒露。瑟兰督伊的目光用力,不耐地瞄了他一眼,那保镖退却了,讪笑着举起双手给好洁的精灵看看,受迫于小精灵周身凛冽的剑气,他甩甩手尴尬地顿在半空,再背回去用力擦擦,然后谨守冰霜降下的真空地界象征性地搜查一番,未触及瑟兰督伊片角衣袍。

 

德凯尼伸手一请,挑了最外边儿的一间有窗子的牢房。这间还算干爽,分开小窗前的长草可以看见夜空。

 

瑟兰督伊缓步入内,铁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好好休息,精灵先生,我会遵守诺言的。”德凯尼率队走了。

 

瑟兰督伊背对着铁门,回避半兽人及人类舔食一样的目光。星空微弱的清辉洒在他的面上,金色长发静静垂在肩头。

 

牢房里没有点灯,过道却亮得眩目,因此半兽人只能看清精灵身上淡色的金芒。人类不由得多望几眼,美好的事物总会让人心生留恋。因为他们深知倘若这个精灵落到米勒手中就不复现今的精致高雅而仅剩一堆破碎的骨肉了。半兽人却在一边不停地磨蹭着嘴唇,舔着手掌,心心念念地想着主人能赏做吃食。

 

米勒不急于开工,德凯尼忙着派人追捕逃跑的精灵。

 

送来的水食瑟兰督伊都没动,看守小心翼翼地换过新的,看着这个清冷的精灵有邪念没邪胆地心都踟蹰了。

 

瑟兰督伊静听门外看守那变了奏的呼吸声,微微拧起双眉。光线明了又暗,潮湿的臭气和风入室,叶尖溜下一滴泪珠儿。看守按捺不住地来回走动,腰间串串钥匙单调地叮叮作响。小精灵数过一个来回,再一个来回,背后的呼吸声变得越发粗重。

 

精灵握紧手指,他没看见饥饿的半兽人垂涎三尺的痴像,饱食终日无聊已极的看守胀满欲望的眼里浑浊的目光。小精灵闭上眼睛,他感觉到妄念在丝丝缕缕地浸淫,无限膨胀的欲望从背后挤压过来,嘈杂的索求之声嗡嗡地在耳畔呼喊。

 

瑟兰督伊强压下无名之火,收缩周身的剑气在近处凝固成屏障阻止看守意念的进犯。贝伦,你再不来,我要忍不住让这肮脏的一切消失!

 

新来的看守提来酒肉招待各位同事,故意在牢门外不停地重重踱步,刻意调平步调,踢踏出闲适而又单一的节奏给精灵听。叫你走你不走,净惹麻烦,关你一天还不够,多关一会儿才解气!

 

瑟兰督伊转过身来,看到一个看守对他挤眉弄眼,嘴角噙着邪邪的笑,有种幸灾乐祸看笑话的意思。那人提了提腰间配剑,小精灵怎么琢磨都觉得他像那个气死精不偿命的中土一号窃贼——贝伦。

 

看守醉得差不多了,钥匙发出叮叮咚咚不一样的声响。瑟兰督伊看到贝伦轻扶了那个头儿一下,一掌切在那人脖颈上,私底下收了钥匙。那人酒醉后居然如女孩子般嘤咛了一声,仿佛被敲得很舒服,接着完全靠在贝伦身上。另几个同伴嗤笑他,没提防,被贝伦每人一记击在心口,哼也没哼地没了声音。

 

通道尽头的巡逻兵向着这方多张望了几眼,贝伦唯恐迟则生变不再模仿看守那猥琐的样子,而是行动迅速地打开了铁锁,他灵活的手指挑起钥匙看看精灵。最让人紧张的一重障碍打破了之后,贝伦叨着生菜落落大方地踱进囚室,斗志满满地对小精灵说道准备好了吗他们要冲出去。贝伦不相信在没有火攻的情况下有哪个人能够快得过他和精灵!

 

瑟兰督伊当然同样相信作为卧底的贝伦已摸清了地道的脉落与走向,便跟着他向石门的相反方向跑去。

 

巡逻兵发现了这端的异动喊叫着追来。一人一精拼命地奔跑,贝伦发动一个机关窜进了暗道。米勒忽然转出来,吩咐士兵安静,着人寻问德凯尼暗道的去向。

 

眯着眼微笑的镇长胖胖的身躯几乎堵住了这处的通道,好整以暇地站在叉路上对米勒说道:“他们进了死门,要是一天都出不来就不必等下去了!”

 

德凯尼有些困了,捂着嘴打着哈欠,抱怨米勒浪费了他一个美妙的晚上。

 

“叫你快点制药,你总舍不得下手,现在药材跑了,做不出成药照旧扣你工钱。”德凯尼笑着说,什么不幸之事都打不败他对省钱计划的兴致。

 

“我只是想让镇长先来尝尝鲜,这也是制药的一个步骤,哪知镇长一直未得闲!”

 

“好意心领了,我注重的是结果,米勒先生不能违约啊!”

 

贝伦打着火烛,一人一精踏过险恶的地道,遇到什么机关埋伏一律破坏掉,只要不是埋下天崩地裂的炸药,通道健在,一人一精就是完好的。看得出来,德凯尼的这条死路费心安装了弩箭阵、杀人钉排、棘刺陷坑、流淌的酸液和土蜂。对付满溢的酸液时贝伦带来的钥匙派上很大的用场,瑟兰督伊的匕首借与了贝伦,而身形轻盈的精灵就是靠着铜钥匙提供的那一点儿微薄的支撑力跨过如同暗河一样奔涌的酸水。

 

酸洗过的地面有些发白,小精灵还是发现了一些端倪。甬道上的石板左右两边在颜色上有些微的差异,较之发白的石板这种深浅变化就明显多了,在甬道中间形成一条分界线。

 

“贝伦——”

 

贝伦沿着小精灵的视线看去立时会意,他们踩在界线上一步一步小心地不许偏离。

 

土蜂本是最难为人的一关,但是有精灵在就不算什么了。瑟兰督伊借机将卓雅的胡椒喷了贝伦一身,蜂儿们乖乖听了瑟兰督伊的话避开难闻的人类在他提着的绢带上重建蜂巢,小精灵再将之挂在钉稳的铜钥匙上,从怀里掏出一朵白色野姜花系在绢带的结中。蜂儿们有了新家都忙碌起来,无暇顾及两个毁坏了旧巢的闯入者。

 

前方现出微弱的亮光,也许地道有了尽头。贝伦兴奋地拉住瑟兰督伊跳了上去,路渐渐升高,代表快要接近地面了。

 

小精灵脚下失稳摔倒在一堆骨质棒棒上,贝伦没有告诉精灵那是什么,但他忘记了精灵的夜视力极好,瑟兰督伊分辨得出地上的棒棒是森森白骨。小精灵将手抬起,骨棒顺势滚下来,一个骷髅滚到了瑟兰督伊手里,他不自觉地将之捧起,与两个幽深的洞口张目对望。贝伦打翻他手中的那个头骨,拉起他向光亮处爬去。

 

地面上隐隐有略微苍老些的语声传下来,贝伦细听却飘散了,他看了看精灵。瑟兰督伊觉得似乎听到过这个声音,但是只得一句也不好对比分辨。其上语声静了,一人一精从木屋的炉膛下爬出来。

 

木屋开着高窗,窗下是一张非常大的圆形床,几乎占满了屋内的空间,床头几案上插着一支残花。小精灵站到床上去攀窗棂却被贝伦推出窗外,警告他不许偷看。

 

瑟兰督伊伸头进来,看见贝伦站在床上凝神,身上仍然粘有黑色粉末儿。

 

“小气鬼,因为土蜂怕辛辣我才给你掸上胡椒粉的,至于睚眦必报吗?”

 

“小孩子不许偷看!”贝伦冷冷地说。

 

“他们公开表演,哪里有偷看!”瑟兰督伊跃上窗棂倚坐在框边不满地说道。

 

大床上死去的男女全身赤裸四肢交缠,维持着当日当时的那个瞬间,仿佛一座教学用的双人雕像,只是每人脖子上多了一道血痕。

 

贝伦蹲下身研究两人的死亡时间,瑟兰督伊见他不走就从窗口跳进来,贝伦有意无意地挪动身体挡着小精灵的视线。

 

“不就是两具新死的尸体,难道我还能看出别的来,你用不着一直故意遮挡。”

 

贝伦叹了口气,接道:“我只觉得他们年纪轻轻的可惜了。”

 

“他们自己都没有觉得可惜!这是德凯尼的庄园,这木屋也不是正常居室,凶手一定刚走,外面地上也许会留有线索,为什么不追去看看?”

 

“会是情杀吗?”贝伦的眼里有着怀疑,他看向小精灵的目光不单纯,瑟兰督伊感觉不仅仅是因为对死因的判断。

 

小精灵慢慢说道:“看伤口像是精灵纤薄的剑刃所为,血痕未干,新死不久,你我未遇袭,杀人者心虚不敢露面。”

 

“卓尔他们,还有海格里厄姆都不会随便杀人!”最后,瑟兰督伊斩钉截铁地补充说道,“别忘了,卓尔他们是被收缴了兵刃的,人类有机会拿到精灵铸的剑。”

 

“用剑的人是个高手,一剑毙命的,没有任何的挣扎与痛苦,他们死得很快乐。”瑟兰督伊接着说。

 

“你不是保证过不做它想吗?”贝伦恼怒地吼道。

 

“我只是叙述事实,凶手并不凶残。两具不论什么姿势的新鲜尸体不过是屠户肉案上的货品而已。走吧,凶杀案现场不宜久留!”瑟兰督伊跳下窗去。

 

贝伦嘴角抽搐,跳出来时一柄剑正好抵在他额心。剑的主人带着蔑视的神情踱步转了个角度,让出主位,德凯尼笑眯眯地走上前来。

 

“你说你是贝伦,好笑,!贝伦是人人皆知的大英雄,可不是你这种偷鸡摸狗的鼠辈。”德凯尼容色凝重下来,带着将抓住的逃犯与背叛者处决的快意与狠戾大声宣判。

 

原来在贝伦触动机关那端守株待兔的米勒久等不耐急急催问暗道的出口,德凯尼满不在乎地认为精灵与人类逃不过陷阱死定了。

 

米勒却说:“德凯尼大人最好相信他们还活着,而且他们活着更有用,其他的精灵定会自投罗网。另一处出口在哪里?”

 

因为米勒不愿出面,所以德凯尼就自己来捉人了。不过,出乎他的意料居然等到了人,他高兴的是可以感受生杀与夺的大权了。

 

德凯尼的手下迅速包围了他们俩,箭、矛直指眉心,先前制住贝伦的那个黑衣保镖退了开去。镇长下令搜查,装模做样的欲要人脏并获。贝伦的长眉在皱起之前拉平了,他屏住了焦虑也心知是上当了。

 

果然进屋查看过的下属大叫着跑来回报:“大人,大人,不好了,小姐死了,而且还有一个人在!”

 

德凯尼听到前者死了没什么回应的眉头在听到还有一个人同时死去之时骤然聚拢,眼中精光比平日里强了一倍,他踏进木屋,所有的下属全都自动回避了,没有吃惊的声音。

 

“尸首尚在,还有什么可辩解的!这杀人手法与前次大同小异,把他们关押起来,严行拷打。”

 

十几道箭风直取敌手眉心,保镖们下意识地后退闪躲。小精灵的弓已经没有箭了,因此上次德凯尼才允许他带在身边。

 

箭矢从远处同一个方向射来,瑟兰督伊和贝伦也要小心地保护自己。来人不知是敌是友,一人一精不敢轻易靠近,只好翻窗向木屋内避去。贝伦举剑运力破了对面的板壁,德凯尼听得木板碎裂之声,大呼兵士收网。

 

暗哨一声声传递,在庄园边界囤兵的指挥官接到命令吹响了作战号角,六精一人对付镇长辛苦特训的亲军颇为吃力,训练有素的甲士对上损兵折刃的精灵占尽上风。

 

德凯尼心知抓捕精灵不易,再缠斗下去只会伤敌伤己,他断喝一声指责精灵拒捕,是连环杀人案的真凶。

 

“精灵,你们不该在逃走以后杀死我的管家,现在又连续伤及两条性命。”德凯尼深知精灵重视名声,这几句即使不能让他们停止反抗也可起到分神的作用。

 

“我们一直遭到卫兵的追捕,一举一动都在你的掌控之下,何时分身猎杀你的管家。”亚希伯恩道出实情。

 

贝伦见兵士越聚越多越难脱身,于是向德凯尼诘问道:“半兽人在镇外徘徊,镇长大人竟然将守卫尽数调入庄园执勤,你欲置全镇居民的安全于不顾吗?”

 

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卫兵头顶回响,更响彻在他们的脑海中,芙莱小镇从没有在半兽人的搅扰下脱困。卫兵都是本镇居民,谁没有父母妻儿,当兵为的是养家糊口保卫亲人,半兽人的威胁未去却在镇中心的庄园里耗费武力抓捕本该是盟友的精灵,做这样的蠢事有何意义?

 

镇长与贝伦的两段话相比,精灵的反击未停,卫兵的进攻却迟钝了。德凯尼甚是焦急,这时有卫兵飞跑来报信。

 

“大人,施恩顿郡守卫送来了爵士劳耶尔特的手谕,领主大人很是生气,他们现在正在镇外等候。”

 

劳耶尔特连夜送信,莫非真有半兽人偷袭?不等德凯尼想完,从另一方向又跑来一名亲兵。

 

“大人,有诺多精灵前来拜访,称有急事求见。他们正在庄园外等候。”

 

与诺多精灵的交易应是明日进行,他们怎么提前进入小镇了。夜里小镇收起吊桥,闭门禁止出入,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在场的将士、精灵都已停止干戈静听军士汇报。

 

初秋躁动的鸣虫消失了,夜晚的庄园除了几座孤独阴惨的木屋伫立在草场上和一群担心得不知所措的人类,四下里静寂得可怕,怕是谁的心不小心重重撞击了一下胸膛都可听见。

 

“精灵,打下去双方只是虚耗,你们也逃不掉。如果大敌在前,人类与精灵本应同心。已经死了三个人,我身为镇长必须要给小镇居民一个明确的交待,你们有没有杀人,可以当面对质。”德凯尼义正言辞地说道,“我现在要去探查敌情,在杀人案尚未水落石出之前,疑罪从无,我奉你们为上宾。你们早做决断,是与我坐客,还是与我为敌?”

 

精灵们首次出门随同公主出行,哪一个也不想落下莫须有的污名,又将有诺多精灵参与进来,更不想在两族之间递出不存在的把柄。诺多精灵与辛达精灵的关系微妙,因为不同的国策,两族之间难免有小小的磨擦,所以小精灵们不想在人类的事件上增加两国的误解与裂痕。

 

德凯尼说道做到将辛达精灵送至厅堂,首先接见了距离较近的诺多精灵,又发出指令开门迎接施恩顿郡的特使。黑发的精灵看见银发的辛达也在场略吃一惊,双方行了普通的见面礼后,没有任何交流地分座两旁。诺多们发现辛达精灵们中间还有金发的梵雅和比欧族的人类,这一组合让很多诺多精灵觉得奇怪。

 

“我等奉王命押送贸易物资入境,因探得有半兽人在镇外意图不轨,所以受命先行入镇示警。”诺多小队的首领简洁说道。

 

“探得大约多少兽人?”因为小镇边境一直有半兽人出没,小规模的战役不断,守军都被迫实战操练得纯熟敏捷了,所以德凯尼将百十来号的兽人不放在心上。

 

“先遣部队三百左右,后援陆续进军,不计其数。”诺多精灵强调了最后一句,而后看着德凯尼的反应,试着提出建议,“这次的物资多是粮草,虽然都是军需,但是开门入境留给敌军可乘之机。半兽人已近,军务不宜迟。”

 

精灵的言外之意是毁掉粮草,全力迎敌,但他又不能明说,因为这批货物是德凯尼付过帐了的,按照协议,遇不可抗力损毁镇长要自行承担损失。

 

德凯尼没有相信精灵的一面之词,虽然他的警告与贝伦的不谋而合。镇长派出侦察兵探明虚实。

 

这时,施恩顿郡的守卫已到庄园之外,镇长安下精灵休息自率亲卫迎接。

 

劳耶尔特爵士是德凯尼的上司,甚至芙莱小镇都是爵士出资建造的,镇长由爵士亲手任命。这次的信使德凯尼并不熟识,但他几次走访施恩顿郡也曾与其有过几面之缘。

 

特使亮出爵士授予的信物,双方按城主之礼相见。德凯尼的心中咯噔一声,暗想事情大发了。信使亚迪不等德凯尼相请便甩开披风大步流星走进墙面镶贴金铂四角悬垂丝幔的会客厅。德凯尼看着亚迪阴冷暗沉的脸色不解其意,盘算了一下不曾有过贡品遗漏才稍微安下心来。

 

亚迪没有让他乱猜,开门见山就指责德凯尼罔顾公务。

 

“所指何事?”德凯尼向来不是吃素的,你,亚迪,气焰再嚣张也是站在我德凯尼的地盘上,倘若拿不出来确凿的证据我绝不饶你。

 

哐啷——

 

亚迪将一枚硕大沉重的印章抛在两人之前的桌案上,德凯尼不认得这枚印章,翻过来看上面的刻字吓了一跳,上面赫赫然写着“德凯尼之印”。他立马在纸上印下图章,于是很快看出了问题。完美的“德凯尼之印”,没有一丝缺撼,这正是他遍寻不见的那枚印鉴的仿制品。

 

“如若不是大人审慎,从前做好约定,今早就会被半兽人蒙混过关,施恩顿将沦为人间地狱。”亚迪的声音高亢,一字一顿饱含了带着杀气的怒意。

 

“德凯尼,你做何解释?”

 

德凯尼手指戳在那完美的线条上,划下两道深深的刻痕。是的,如果不是爵士英明早在印模上做了手脚,留下两处缺口,正好在两字拐点之间连成一线,就被奸人利用了去。原来自己的印鉴丢失的绝非偶然。那么谁才是内奸呢?

 

他正自低头沉思,亚迪接着说道:“一早送水工合章时发现图案不符,没有开放城门而是稳住水车,后由步兵包抄竟真的在送水人手中搜出印鉴,又在水桶中发现大量的半兽人伏兵。”

 

“我的印章未找到,所以我不知已被仿造。居然有人利用这点攻城。”德凯尼额上冷汗直流。施恩顿郡如若不保,唇亡齿寒,芙莱小镇是经不住双面夹击的,势必被半兽人踏平,落得尸横遍野的结局。

 

“印鉴丢失为什么不上报?”亚迪的质问咄咄紧逼。

 

“我,以为很快就会找到。”

 

“愚蠢!”亚迪暴喝一声。

 

亲卫适时敲响房门,回禀侦察兵已在会客室外等候传唤。

 

“亚迪大人请稍坐,我有急事耽搁一下再回还聆听您的训示!” 德凯尼随亲兵出了房间。

 

亚迪隐隐觉得事不寻常,他默默计算着好敛财的德凯尼房中金具的价值,烛火在修饰着暗纹的墙面上反射出杂乱而目眩的光点。爵士是该考虑换一位更加可靠的人选替代之了。

 

德凯尼走出门意外见到一位诺多精灵也在,他谨慎地带他们去了另一处隔音的房间商谈。侦察兵报告完军情,诺多精灵上前讲述了他们的疑问。

 

“与辛达精灵在一起的人类是不是自称贝伦?”

 

德凯尼不答反问:“你们交谈过了,怎么了发现了什么不妥?”

 

“贝伦已带着信物到芬罗德·费拉刚王之国度求援,所以这里的贝伦一定是别有用心之人,镇长大人要小心了。”

 

德凯尼沉着脸缓缓说道:“谢谢忠告!”

 

诺多精灵很高兴德凯尼镇长采用了他们的建议。一支火信窜上夜空,驻守镇外看押粮草的其余精灵听命销毁了物资,不留给半兽人一丝一毫。然后他们顺次攀上城墙入镇。

 

镇长回到住处时已近天亮,折腾一夜的他却不知自己的麻烦还不算完。

 

德凯尼夫人的忧伤无人问津,一位吃穿用度不愁的贵妇人的苦闷没有哪位下地劳作仍旧食不裹腹的底层农民可以理解,大家无非认为她在无病呻吟。

 

头罩黑纱的德凯尼夫人轻轻侍弄着水晶瓶中的白色玫瑰,不理会怨毒的刺与恼恨的叶缘划伤手指,她是那样的无力又无助,在唯一的哥哥死后只有为洛丽玛丝玫瑰剪枝时才感觉到痛哭的将是生命。她看着手上的黄绿色汁液,那是玫瑰死去前留下的血泪。将它们从大地上拔起,即使供奉在宝石制成的花瓶中,也只剩悲哀。夫人喜欢这些玫瑰,喜欢它们在绿油油的土地上盛放,德凯尼大人见她喜欢就命人将它们都摘下来搬进室内。

 

秋天就要来临——

 

德凯尼大人还没有回来,她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抚慰自己的相思。她是被德凯尼虏来的,但她爱上了自己的丈夫,深深爱着他就要忍受他荒诞不经的行为。男人在外面花天酒地却有分寸地不会带回家里,直到,她犯了一个全人类都不能饶恕的错吗?

 

婆婆不耐烦地冷眼相待只有一个原因,她还没有孩子,处处挑剔句句带刺儿只能因为一个原因,她还没有孩子。哥哥劝她离开,因为爱,她舍不得,因为爱,她忍受丈夫在婆婆面前配合地训斥,她陪他演戏,演到假戏成真!

 

因为爱,她包庇丈夫犯下的恶行,她知道德凯尼在身体不忠之外还做下许多丧尽天良之事,她还傻傻地期待他的爱情是忠诚的,相信人类的灵魂和肉体可以分开评判!

 

直到哥哥两天前死了,尸体都丢失了,唯一害怕她受伤害为她担心,她同样回报以担心不敢讲出心中苦楚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她原谅丈夫,因为他还护卫着全镇居民的安全,但是事实呢,他只知道搜刮,半兽人不来是对德凯尼镇守城池的成全。

 

她曾经迷醉在德凯尼那一双蓝紫色的眼睛里,现在,她只看到那双眼睛里的贪婪焚烧着家族荣耀,在芙莱小镇洒下炼狱之火光。

 

如果她可以用一柄刀来拯救爱人的灵魂,她会毫不犹豫地去做,然后再去陪伴他长眠。

 

屋子收拾好了,看起来温馨而舒适。

 

德凯尼回还时数了数卧室里不多不少的蜡烛,满意地看着灯罩里稳定的烛光,心中的烦闷稍稍缓解。

 

“怎么还没睡?”德凯尼看着妻子飘逸的丧服下曼妙的身体,她脸上存有浅浅的笑,显然不是因为他进房现堆积起来的。

 

“在等你,”夫人接过丈夫随手脱下的大衣,“晚饭吃过了吗,要不要我叫路斯特玛雅太太准备一点夜宵。”

 

看着丈夫与往日一般的平静,她相信知道了真情的亚迪大人并没有出卖她,她已将德凯尼秘密囚禁小镇居民炼制半兽人、投敌、背叛人类的事情全数告之了爵士的使者。劳耶尔特爵士自会处理。但是关于那些美貌女子的血债她要亲手偿还。

 

“不用了,我不饿,睡吧!”说完,德凯尼和衣而卧,完全不再顾及妻子的感受。

 

夫人萧瑟地坐在床边,目光将爱人好好地描摹了一遍,下毒是没机会了,她听着德凯尼均匀的呼噜声还像从前浪漫的提琴曲一样悠扬,不知那些个被迫的和自愿陪睡的女子是不是也是如此动情了呢?

 

园子里的那些个木屋,每一个都是青春的墓碑,每一个都是罪恶的地狱,每一个都葬送了无数妙龄少女无辜的性命!

 

德凯尼的财宝是由累累白骨打造而成,难道你在睡梦中不会听到徘徊不去的咒语,睡在床上不会感受到含着血泪的低吟?

 

她害怕,双肩都在颤抖,丈夫之于她是强壮的,但是为了父神赐与的高贵的灵魂她要亲手洗去丈夫的污浊,助他去往只有父神才知的福地。

 

德凯尼忽然张开眼睛,茫然的光点汇聚在她的眉间,德凯尼有些不安地盯着她看,妻子眼里那盛开在午夜的洛丽玛丝,她的怀念!

 

丈夫问道:“你怎么还不睡?”

 

“我睡不着!”夫人轻轻地说,她始终背背着双手,温柔地笑。

 

“你怎么了,”德凯尼警觉地坐起,“你手里拿着什么?”

 

“我的爱!”夫人深情地回答。

 

“拿出来,给我看!”德凯尼吼道。

 

夫人站起身,退开,她的心在打鼓,她听到自己双耳边的风声,如同被连续扇了几个耳光。她看到这个邪恶的人正一步步走来,他胖大的身躯在感受到危险临近时是异常灵活而矫健的。

 

“我爱你,德凯尼!”夫人的声音不大,仿佛在说给自己听,“你为什么要杀死那么多的女子,她们同是父神的孩子,我们的姐妹!”

 

“你在为情敌求情?”德凯尼停下脚步冷笑着,“她们贪恋我的财产,我弄死她们可都是为了你好。我对你还不够好吗?像你这种情况的女人放在平民家中早被遗弃了,我要得到一个孩子难道不是为了维护你我的感情?你对不起我的母亲大人!”

 

“父神在上,我愿以自己的性命与血泪换取我丈夫的救赎,让他脱离邪恶的掌控,我愿以忠诚的灵魂献祭,请父神将您圣洁的荣光重新降临到德凯尼家族的头上!”

 

德凯尼伸手给了妻子重重一记耳光,打得她瞬间失去了意识,刀子掉在地毯上,她倒在地上看到手下的刀刃尚觉自己还没有完全回到阿尔达世界。

 

德凯尼的瞳孔缩紧,“你想要杀我?”

 

“你说我给家族蒙羞?”德凯尼短粗胖的五指提起妻子衣服的前襟,接连几掌掴得夫人的鲜血染红了地上的刀身。

 

夫人是害怕的,但她没有哭泣,她挺起胸膛,正视德凯尼的眼睛,“你充当天魔王的走狗,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将父神的孩子送做半兽人的给养,奸杀不能为你诞下子嗣的女子,投敌、背叛人类,自己也不会有好下场。”

 

又是一掌,血花飞溅。

 

夫人的心在滴血,丈夫的灵魂被阴影吞食,找不到天堂。

 

“杀了我后,你想做什么?侵吞我的财物?”

 

夫人闭紧双眼,她像一只深陷泥淖的洛丽玛丝,灰暗的外表下是信念的光芒在辉耀着灵魂。

 

“我会自杀,我会跳下食人鱼池赎我的罪。”

 

“那么你现在就自己去吧!”德凯尼丧心病狂地大吼,他反绑了夫人双手,将她提至水晶鱼缸之前。

 

饥饿的食人鱼隔水嗅到了血腥,争相撞击水晶壁,有的甚至跃出了水面。

 

德凯尼拉过一把圈椅,将妻子牢牢绑在上面,系的都是死结。接着他反锁了房间不许任何人打拢,也不许送来水食。

 

同时有两个亲兵汇报了两条消息,其一是丢失的印鉴找到了,其二是管家的尸体找到了。

 

“印鉴是在哪里找到的?”

 

“垃圾堆。”

 

“尸体是在哪里找到的?”

 

“草地上。”

 

“先去看尸体。”

 

管家是妻子的亲哥哥,算得上是自己的亲戚了,他死得蹊跷。

 

“叫上精灵与亚迪大人。”

 

庄园里辟了一木屋做停尸间,屋内堆着冰块,人类一进入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木床上仰躺着一个男人,样子长得还算好看,年近四十还没有多少皱纹,和瑟兰督伊在房上看到过的那位黑衣夫人的相貌有些相似。

 

“没有见过他。”亚希伯恩说道。

 

诺多精灵默默褪了管家尸身上的衣裳,看到他的胸口新旧两道伤痕,伸指比量了一下,旧伤像是精灵的剑所为,新伤则是人类的兵刃。

 

“他先后被两个人袭击了。”曾经做过法官的亚迪大人说道。

 

“旧伤有愈合的迹象,管家大人到底是什么时候故去的?”贝伦问道。

 

“在你们逃狱的当天。”

 

诺多精灵听了都很吃惊,以不信任的眼光探究着辛达精灵。

 

贝伦细想,吩咐道:“拿一只白萝卜来。”

 

德凯尼着手下照办。

 

贝伦解释道:“管家在大约两天前并未身死,而是在今天才真正逝去的。”

 

他伸手讲解:“这道新伤是对战时所留,因为相向运动被对手的刀刃撕裂。看这力道儿,不是静止时所伤,所以当时管家是有行动能力的,他不会是个死人。尸体也不是死了两天的样子。”

 

亚迪大人同意贝伦的说法。

 

众人精的目光都在死尸身上查验,瑟兰督伊却举起尸体的手臂,尸体的指缝中缠着一缕头发,问道:“这是什么?”

 

“是头发,”亚迪大人摘下它,“一半金一半灰。等等,这金发是会褪色的,这明显是染上去的。”

 

“这很像米勒大人的发色。”有一个亲兵忍不住小声说道。

 

被耳力极好的精灵听到,黑发的诺多指着亲兵问:“你再说一遍?”

 

亲兵毛了,颤动的瞳仁求救似的望向镇长,“镇长,我乱说话,我,瞎说的。”

 

德凯尼有着不同的考量,他相信亚迪大人不再相信他,但是如果现在把事件的矛头转移出去,再成功破了案,总会挽回一些面子,减弱亚迪大人对自己失望的感觉。于是他吩咐亲兵大声地如实重复一遍。

 

萝卜取了来,贝伦将它交给站得远一点的瑟兰督伊,说道:“瑟兰督伊,你把它切开再接回原样。”

 

瑟兰督伊愕然,因为亚希伯恩才是距离贝伦最近的精灵,中间还隔着卓尔和一群的诺多精灵,为什么将萝卜递给我呢?你是在时刻提醒我说我伤害过你吗?

 

“你什么意思?”那个时候的小精灵还不懂得对在乎的朋友隐藏自己的情绪,稍有不如意就表露出来。

 

“是你自己想多了,总将我想象成一个小气鬼!”贝伦仿佛可以预知一样地回答他。

 

亲兵送来新的消息,庄园多处发现死尸,有女子的,也有成对儿的。

 

亚迪大人脱下男尸的裤子,查验了剩下的部分,以法医的口吻叙述:“没有异样。”

 

刚才情急之下德凯尼没有细想,夫人指控他炼制半兽人、投敌、背叛人类是怎么回事?我至多是乐于半兽人来犯好转移民众矛盾,什么时候真的与半兽人同流合污了,这中间出了什么差子?

 

德凯尼命人封锁凶案现场,等这边告一段落集体过去查看。

 

瑟兰督伊举起萝卜,手起刀落,白光之下众人精还没有看清匕首模样,萝卜已分成两截,他再对上断口,刀痕就神奇地消失了!小精灵将萝卜送出,白萝卜在众人精手中传递,曾经的伤痕毫无破绽。眼力平平的亲兵甚至怀疑刚刚发生的是错觉。

 

亚迪大人慨叹着缓缓说道:“试刀术,在萝卜组织还未萎缩之前将断口复原,萝卜的筋脉就得以接通。只有超凡的剑客与极品的锋刃才能共同创造出的奇迹。”

 

贝伦接过萝卜,看了看不复存在的伤口,说道:“所以,如果以精灵之剑,男管家有可能活过两三天,直到再次遇袭,旧伤崩裂,或者再添致命新伤。”

 

德凯尼冷笑着说:“就算你证明了管家还可以存活,也解脱不了你们杀人的指控,难道你还要编排管家有什么杀人动机吗?”

 

“我不着急解释,我们可以一起先去看看另外几处凶案现场,也许会发现一点儿蛛丝马迹。”贝伦嘴角再次漾起那抹自信的微笑。

 

果如贝伦所料,死去的几名艳女都与德凯尼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死去的一对儿更像是奸夫淫妇的样子。亚迪大人检查过,他们的身上都留有不容狡辩的证据和私秘之处诡异的黑线。

 

德凯尼本就红光满面的圆脸此时更红了,精灵大多背转身去。

 

镇长压下一口气,放弃了在羞耻中挣扎,叹息家门不幸!

 

贝伦一笑气得德凯尼七窍生烟,“管家是夫人的哥哥,这没错吧?这些个女子是府上豢养的小姐,夫人的情敌自然不能见容于大舅子。平日里不好动手,但以死人的身份就可以畅快地除去眼中钉了。”

 

“贝伦先生好会讲故事,但这也是说得过去的一条杀人动机。”

 

有了亚迪大人的首肯,德凯尼没再说什么讽刺的话,仅是语调平平地说:“没有证据,这只是你的猜测,再怎么觉得有理这推论都是石破天惊的。贤妻从不善妒,管家也是善良之人,府中有小姐本是正常之事!”

 

不了解德凯尼家事的精灵听得云里雾里,他们也对探听别人的私事不感兴趣。

 

瑟兰督伊想到那位黑衣夫人,与管家面容肖似,贝伦卧底日久,也许他知道些内情。

 

“既然管家死前有过打斗,手中必是证物。之前亲兵所述,米勒大人与死者手中的发色相近。为什么不传他细问?”小精灵轻脆悦耳的声音拔开迷雾,向众人死寂一般困顿的大脑送去一缕清新的风。

 

“我们应该去拜访一下这位神秘的米勒先生而不是传唤他,要不就太失礼了。”贝伦微笑着对众人说道。

 

深居地洞的米勒并不如意,他没有凌虐瑟兰督伊不是因为他仁慈,而是当日刚刚好天魔王魔苟斯派人来责问为什么还不动手攻下施恩顿郡。他像平常的部署一样放任精灵在地牢里耗尽星辰的祝福,事务繁忙脱不开身就委派看守送去下过药涂过毒的食物与餐具,怎奈小精灵不吃也不碰,让他的计划落了空。

 

再者,令他丧气的是好不容易在垃圾堆先于管家太太找出德凯尼的印鉴,情急之下印在瓜皮上偷得了印模,却莫明其妙地合印失败。头脑不灵的德凯尼一定是不小心将印章掉落垃圾桶里被下人丢弃,这个大脑与胖脸一样光滑的家伙使了什么诡计竟然将自己耍了?现在勾斯魔格不耐烦了,因为米勒数日未曾向其父天魔王献上大戏。

 

我送给纳国斯隆德之王费拉刚的大礼,勾斯魔格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米勒委屈得不敢说出口,是时候自己也该撤退了。识时务者为俊杰,米勒脚底抹油,溜了。

 

贝伦与精灵一行找到米勒的房间时他已经不在了,房间里的物事整理过,没有文书没有印鉴,连一片布帛都没有留下。德凯尼瞬间感觉不妙下令搜寻金发者米勒。

 

折叠整齐的被褥是德凯尼家待客用的统一样式,杰尔曼掀开床铺发现了一枚戒子,款式是两条蛇在抢夺一颗龙珠,杰尔曼拈在指尖琢磨着这个奇怪的东西。

 

“有时候蛇真是让人又爱又恨,它一方面教会人类某些知识,另一方面又设计夺走原本属于人类的东西。”黑发精灵若有所指地说道。

 

“它是巴拉汉之戒?”瑟兰督伊问道,“蛇相凶猛了些。”

 

其余的诺多精灵同时惊疑,做为高等精灵,他们只是在史诗中听闻诺多族与比欧族那一段旷世传奇,见过巴拉汉之戒的精灵并不多。

 

“这是一枚高超的仿制品。”贝伦挽惜地执起戒子套在中指上,对着黑发的诺多精灵们说道,“如果我还能够拥有它,去追忆那自开天辟地以来最最崇高的友情。”

 

“为什么说它是假的?”诺多精灵问道。

 

“因为真正的巴拉汉之戒象征着和平,象征着友爱,它是两条充满力量的巨蛇共同捧起一颗明珠,丝毫没有争抢之味儿。而这枚戒子铸造的得其形负其意。”

 

贝伦想到了一个阴谋因而眉头紧蹙。

 

诺多精灵不解其意,但是容不得他们多想,军情告急。

 

“镇长大人,半兽人、突然疯狂、发起进攻,大门、已破!”传令兵狼狈异常地连滚带爬跑来报信,累倒在地,上气不接下气。

 

“为什么不守住?”德凯尼一时也慌了神。

 

贝伦伫立当地,像一尊坚毅的丰碑,他合上持戒的手掌,高声说道:“芙莱小镇还有多少兵力,都应集中在您的庄园护卫,将全镇老弱、妇女、孩童一齐接来避难,再想法突围,到施恩顿郡报警、求援。下令吧,镇长大人!”

 

亚迪大人见德凯尼还没反应过来,事出紧急代他说道:“就按贝伦说的办,赶快行动!”

 

虽然不是镇长的命令,但是事关生死存亡,亲兵们内心自有考量与斟酌,贝伦说得对,亚迪大人的支持有道理,士兵的执行就是不折不扣的。

 

见亲兵领命而去,亚迪转向精灵们抚胸一礼说道:“现在芙莱小镇情形危急,如果精灵愿意助我们抗敌,全镇居民不胜感激,如若不愿,请早做打算,此役不祥!”

 

亚迪当然知晓芙莱小镇的兵力与装备,还有他们的守城设施,都是那么的不堪一击,如今大门已破便支撑不了多久了。

 

“早在人类涉足贝尔兰之初就与我族建立了坚固的同盟与深厚的友谊,这份情谊正当亘古不变!”黑发的诺多精灵慷慨激昂地讲完,斜眼挑衅似地瞧了一眼辛达精灵。

 

贝伦心中反诘,屁话,外面半兽人烧杀掠夺,你们想要独善其身也不可能啊!他心中冷笑,豪言壮语好说,想当时当日比欧族人国破家亡流离失所,你们何曾伸出援手?

 

瑟兰督伊平静地接道:“我们愿意助阵!”

 

亚迪带领居民撤退,辛达精灵冲锋,诺多精灵殿后。全镇凡是能拿得起铁器的人全都加入护卫行列,人类战士在最外圈负责掩护。

 

“看到公主了吗?”瑟兰督伊问同伴。

 

“没有!”

 

“这边没有!”

 

“不在这里!”

 

“这里也没有!”

 

诺多精灵对这一位贝伦渐生好感,有这样一位人类英雄参战,人类卫兵士气大增!

 

“索菲娅——”德凯尼慌张地跑回卧房,割开妻子身上的绑缚,不由分说地拖起她就向大部队跑去。

 

“公主不在这里,这些妇弱中没有她的身影!”瑟兰督伊说与贝伦听。

 

贝伦眉头紧锁,放眼望去,人头攒动,挨挨挤挤,又哪里有露西恩之倩影!

 

“公主会不会在卫兵里?”杰尔曼没底气地小声猜道。

 

“你们护送大部队先走,我再去仔细查找一遍!”贝伦冷静地说道,心中却在呐喊,露西恩,你在哪里?

 

“我也去!”辛达精灵们异口同声。

 

“谁看到海格里厄姆了?”瑟兰督伊和亚希伯恩同声问道。

 

“没看到,他不在这里!”卓雅和杰尔曼一齐答曰。

 

贝伦他们翻遍了芙莱小镇低矮的房屋,在野姜花丛中找到精灵救过的那个男孩,就是没有公主!

 

贝伦仰天长啸,声嘶力竭:“露西恩,你在哪里?”

 

半兽人发起总攻,战火从老街一直烧到镇中心。吃过病禽的半兽人无惧瘟疫,他们将这种可怕的病毒在人类之间传播,致使大多数精壮的劳力病倒。积贫积弱的老街在辛普森重拳的勉力支撑下孤军奋战。精灵护送芙莱小镇居民向东北迁移,与老街越距越远。

 

泥炭一样的半兽人以最原始的方式杀人取食,橙红色刺目的火光在森林多处燃起,绿油油的松林卷入连天的烟尘之中渐渐焦黑,半兽人高举着铁灰色的钉锤,冷白色的小花无奈地被喷溅的血液染红,蔷薇陷在染血的湿泥里,金银花淋上紫黑色的兽人之血。地上随处可见断口参差不齐的肢体,分辨不出它们死前有过怎样的挣扎。

 

辛普森将破碎的门齿和血咽下,失去本来颜色的衣服只余布片围在腰际,他的砍刀深深嵌在半兽人的骨骼中,只得徒手敲碎一个半兽人的鼻骨。吉娞的烧火棍从后削来,半兽人的头盖骨应声而裂,兽人旋转着倒下,解除了辛普森背后的危机。

 

曾经的男人咧开嘴笑了,结实的胸膛微微起伏,吉娞又看到了最初令她着迷的英雄意气。男人看着这个英勇的女人,突然发觉自己傻得堪比蠢笨的兽人,他居然将如此珍宝亲手丢弃。他是听信了魔王挑唆的言语才如此糊涂地忘记妻子的恩情与爱意!

 

“原谅我!”男人小声说,并且张开粗壮的双臂迎接久候了的女人扑来时的冲击。

 

漫山遍野的半兽人改变了绿林的颜色,惊惧的白云拖着棉袍四处逃窜,留给半天愤怒的火海与半天忧郁的暗淡微光。

 

人类的英雄从来都不是完美的,他们因为一瞬间的迷失而犯错,却能在悔悟之后得到族群最大限度的宽容与接纳。这个短命的种族以无限扩张宣示着存在,在求索中实现自身的价值,从不会放弃希望。

 

辛普森和吉娞并肩作战,带领老街仅剩的几人向西杀出一条血路,他们中有男有女,这一脉将在黑暗的崇山峻岭之间繁演,即使安格班的严冬也无法抿灭种子萌发的希望。

 

辛达精灵一行没有找到公主,他们了解了芙莱小镇已被半兽人军团牢牢围住。诺多精灵听闻此言觉得硬拼胜算不大。亚迪提出从地洞穿越建设小镇时预留的退路。

 

“老幼先行,青壮男子殿后,依次进入密道。”德凯尼恢复了精神接管了指挥权,他耍了个心眼避过监牢仅从叉路出镇。

 

在开启通道之门时,大家看见方正的石门密布弹孔,双环下有两行凸字,问道,从生到死的距离有多远?从生到死的距离有多远?

 

“这什么意思?” 一个诺多精灵问。

 

“是谜语。”另一个诺多精灵答。

 

“呼吸之间?”瑟兰督伊问。

 

“一念之间!”贝伦答。

 

德凯尼骑在亲兵肩上,十指抠住门顶中缝两边的十个半圆形孔,栓销拨动的轻响。

 

“用力推!”德凯尼招呼士兵。

 

2.7米高的巨大石门扭怩分开,笨重得没有十来个人根本推不动。

 

好设计呢,就算是砸门也不能误碰那个地方!诺多精灵心想。

 

“这种设计一个人根本逃不出去!”小镇居民觉得这个地道的设计有缺陷。

 

亚迪解释说:“如果单人逃亡,极有可能是叛逃。这个通道是为了大批居民转移时用的,所以仅破除机关,没有十来个人合力是推不开的。”

 

通道的尽头半掩在蒿草中,月之残影挂在天边,漆黑的夜,冰凉的雨,冷飕飕的风。

 

亚迪抬头看天,突然说道:“这里不是施恩顿的地界,德凯尼,出了什么差错?”

 

绷紧面孔的德凯尼强调说:“地道就是这样的!”

 

“不对,原来的地道是连通两座城镇的。”

 

“我不记得那条了。”德凯尼打定主意不松口。

 

出口处没有半兽人,居民们终于放松下来,地上湿漉漉的,大家就相继坐在通道里休息。

 

卫兵寻找着家人,孩子嘤嘤哭泣着呼唤父亲,妻子羞怯的眼神望穿秋水,老父老母抑制不住激动呼喊儿女的名字。

 

有多少人团圆,就有多少人悲怆地认清了最终的离散。

 

“莎莎——莎莎——”

 

“杰利——杰利——”

 

起初带笑的哭腔互诉着忠肠,而后被痛得撕心裂肺的哭声湮没。谁家儿女再不回还?

 

“镇长大人,镇长大人,我的女儿不是在府里做工吗,现在她人呢?”头发灰白脸容枯槁的老妇发自内心悲愤地质问。

 

她的女儿不是战士,本应与仆婢在一起。镇长夫人索菲娅细细回想她女儿的样貌,那个青春亮丽的女孩折陨在德凯尼丧心病狂之时。

 

那么多正值芳龄的美丽女孩莫名失踪,惊诧、恐惧的情绪在众人心中蔓延,找不到女儿的父母都挤上前来强烈要求镇长给出明确的答复。

 

索菲娅靠在德凯尼肩上微微啜泣,她滑落在地上,跪在各位长辈身前,声泪俱下地请求原谅。

 

“你——”老人们疼痛、不安,伸指颤抖着,“我们不信,哪有这么简单!”

 

德凯尼见妻子揽了全责,也内疚地跪下,平静地说:“索菲娅在为我开脱罪责,他的哥哥两天前就死去了,庄园是今天才发现了死尸,死人哪里还能杀人。不管索菲娅的事,是我的错。我知道我怎样赎罪都不够,但我仍然肯求众位,允许我带着大家走出半兽人的包围,平安走到施恩顿郡。我不会因为自己被黑暗蒙敝而推卸责任,我的罪孽百死不辞。我只求留给我最后的一丝荣耀,支撑我像个战士一样的去死,或者在安定下来以后,接受应有的审判!”

 

“众位,可否听我一言?”亚迪说道,“德凯尼自己供认不讳,他的罪应由审判定夺,我们不应该动用私刑,况且现在情况危急,我们必须同心协力。”

 

“是我哥哥的错,”索菲娅说道,她将知道的与编造的一齐说出来为爱人脱罪,“是哥哥杀死那些女孩儿,我也是两天后才知道他没有死,他想带走我,但我需要留下来赎罪!”

 

“男管家已经死了。”德凯尼沉痛地说道,看到妻子难过得不愿相信就搂住了她。

 

“索菲娅没有错,在这一系列的事件中,只有她是无辜的,是我伤害了她,应当受到惩罚的也是我!”

 

“索菲娅,你说管家杀死了我的女儿,不管你出自何种目的,都要有证据证明我才会相信。”老人说。

 

“我们的孩子在镇长家帮工,出了人命,德凯尼大人要对我们有个交待。”

 

居民们不会怀疑索菲娅,但他们需要镇长亲口解释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德凯尼与索菲娅的言行预示了另有隐情。

 

“我知道哥哥为什么杀人,在收敛尸体的时候,你们应当注意到,尸体受过割礼。”索菲娅一直在哭,声音哽咽,泣泪如雨,犹如带露的洛丽玛丝。

 

亚迪想起查验尸体时看到的异样的血线,并没有切割完全,确是人死后造成的虐尸痕迹,显而易见,凶手到底对死者有多恨!

 

德凯尼反思道:我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深深地伤害了一个爱着我的人,伤害了一个抛下世俗压力深深爱着我的人。

 

“畜生——”众人惊闻立刻掀起了一阵骚动,有骂声有痛哭。

 

“这是违反人类的事情,做这种恶是要遭天遣的,可惜我们没有机会惩治凶徒了,否则非绞刑不可!”族中老人义愤填膺地说。

 

“这只解释了女孩子的失踪,还有一部分男孩子呢?”有人醒觉,德凯尼并未解释完全,他至少隐瞒了一半的事情。

 

“我们集体从地道逃生,没有伤亡,而护卫士兵中根本就没有我的儿子!”父亲寻子不见,生离的苦痛牵引着老父的声线都有了哭肿后的紧涩与变调。

 

“他们在御敌,阻挡半兽人进入地道入口,凶多吉少。”德凯尼解释说,末了赞扬一句,“他们都是勇敢的孩子,人类之子!”

 

亚希伯恩不由得冷眼观望着德凯尼出神入化的表演,勇敢的孩子,人类之子,现在都变作了半兽人之子,那些半成品、尚未泯灭人性的孩子,自会在半兽人入侵时主动抵抗,因为在他们心里,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完整的人!而你,德凯尼,就是将他们的灵魂与肉体一同推下万丈深渊的罪魁祸首,是乐于折辱他人尊严的黑魁首的刽子手。

 

德凯尼单膝跪地,挺直胸膛,手抚心口,郑重地说:“我,德凯尼,在此立誓,誓死捍卫人类的尊严,决不让半兽人折辱我们的英雄。我会尽自己全部的力量送大家平安抵达施恩顿郡,万死不辞!”

 

在亚迪大人的调停与居民无奈的妥协之下事情暂时平息了,但是不信任的种子已然埋下。

 

精灵救过的那个小男孩跑来要吃的,卓雅撕了几条肉干给他。小男孩摇着头说不够。

 

精灵笑了,“你这么小怎么那么能吃啊?”

 

“我一点儿都不小了,我已经13岁了,我只是长得小。”

 

“侏儒?”黑发精灵突然插言激怒了男孩儿。

 

“我不是侏儒,你们谁见过我这种长这么匀称漂亮的侏儒?我只是缺少营养长得慢,以后我多吃一点一定长得比你壮比你高大!”他大声地对黑发精灵吼道。

 

黑发的精灵笑了。

 

瑟兰督伊递给他一只鸡腿,“吃饱,别说话了,好好吃饭!”

 

“男管家死了?”小男孩小声地问银发的精灵。

 

“是的。”卓雅回答,“死于胸口的刀伤。”

 

“管家是个好人,他还给过我吃的,他只是心痛妹妹,就是镇长的夫人。索菲娅夫人嫁给德凯尼非常的可怜。德凯尼不是个可靠的人,他说一套做一套,他说孝顺母亲,你看,他逃难都没有带上母亲。”

 

“小家伙,你果真有个比样貌成熟懂事的灵魂!”杰尔曼调侃道。

 

“管家是个特别的人,所以我一下子就记住他了。”小男孩辨解道,“他年纪大了样貌还是很年轻,人也庄重,就是声音略显苍老。他的声音比样貌成熟是不是代表他也有个成熟的灵魂?”

 

贝伦若有所思,他从小木屋地下爬上来时听到的那个声音也是这种特质,小男孩的这段话印证了自己的推测。

 

辛达精灵们围坐在一起讨论下一步的计划。

 

“没有找到公主,我们在人类的市镇耽搁得太久了。”亚希伯恩忧心地说。

 

“凭公主的能力,应当不会出事,只要她不偏信了人类。”柯林斯难得地认真说了句正经话。

 

“此去安格班,芙莱小镇和施恩顿郡都是必经之路,如若绕行路途将会十分险峻,公主应当不会冒险为之。”卓尔说。

 

“但是我们没有追上公主,希望队长已经找到了她。”卓雅说道,“真让精灵担心啊!”

 

“我们找到了贝伦,可他却没有和公主在一起。贝伦这个笨蛋,走得这么慢,公主追他都跑到前面去了!”杰尔曼叹着气瞄了不远处坐在墙根下闭目养神的贝伦一眼。

 

“希望会在施恩顿遇见她!”卓雅说。

 

“还有多远能到郡城?”柯林斯问道。

 

“背完了地图,但是没有距离的概念,这里是两座城池之间的荒郊,应当快到了。”亚希伯恩回答。

 

“如果没有半兽人的话!”瑟兰督伊插言。

 

“那么,关键是,我们现在是单独启程继续去追公主,还是护送这些人类进城?”亚希伯恩问及伙伴们的意思。

 

“我建议先走!”柯林斯抢着下定论。

 

卓雅看了看旁边已经睡熟的小男孩,犹豫着说:“公主是否在前面,我们没有把握,跟着人类一起消息还是多些。我们先走也是要进城的,快不了几步的。倘若抛下这些老人和孩子,他们出事了,我们不会心安!”

 

“找不到公主,我们即使闯入安格班都没有意义。”杰尔曼说道。

 

“假如你们找到了露西恩,打算怎么做?”贝伦清亮的声音响起,让精灵们冷静下来思考这个最重要的问题,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劝公主回到多瑞亚斯,与国王陛下和好。”瑟兰督伊不带感情的声音让贝伦的心凉了一半,随后他又听到小精灵继续说,“如果公主执意不肯就帮肋她达成心愿!”

 

“她不会变卦,不会退却,不会失言,”贝伦的眼神里全是笃定的信念,他又闭起眼睛,全然不忍地肯求说,“我请求你们找到她以后,一定要劝服她回还。这是我与精灵王的约定,应由我独立完成,我不欲她涉险!”

 

“露西恩的坚定,不是任何精灵可以改变。在离开多瑞亚斯之前,她就已经想清楚了。”瑟兰督伊说道。

 

长夜漫漫再无言,天明以后,全体起程。

 

路上无伏击,在接近施恩顿郡入口山谷之时,前哨发现了异样。德凯尼召集众人将老弱妇幼保护在中间,卫兵向八方警戒着。

 

施恩顿郡座落于山谷之中,草木青葱,远离河流,这也是它为什么按时需要与芙莱小镇通商贩卖桶装水的缘故。

 

入城只有这一个狭窄的通道,易守难攻。它的东南与多瑞亚斯仅隔一道天壑相邻,这道深涧掩藏在魔法环带之内,人类看不清状况,不敢冒然接近。

 

半兽人要攻打施恩顿郡为的是什么?贝伦在思考。

 

为了防止半兽人偷袭,劳耶尔特爵士建造了高大的吊桥门禁,又砍光了山谷入口处的树木露出坑包不平的地面让敌人无处藏身。守卫站在高高的塔楼上尽职尽责整日整夜地瞭望。

 

前哨发现在施恩顿郡入口安全距离之外潜伏着大量半兽人,他们赤身裸体,露出岩石一般颜色与质地的皮肤,在挖战壕,这是攻城的打算。

 

德凯尼吩咐,“守住阵线,静观其变。”

 

亚迪大人心中惴惴不安,他曾多次劝爵士平整入口之处的土地,都被他以劳力不足而拒绝。

 

夜色渐浓,郡城拉起吊桥封闭入口,点燃灯火,一团团幽幽蓝光慢慢变红。精灵遥望城墙上人影晃动,墙下半兽人开始匍匐推进。它们徒手挖掘,将自己半埋进土里,露出粗糙的背和动物粪便一样的头,伪装成石头。半兽人的队形排布稳当以后就蜇伏下来,静待天明。

 

黑夜是极好的掩护,通常是魔苟斯的帮凶。精灵和人类不敢冒险前进,埋伏在半兽人后方与施恩顿守军形成夹击之势。

 

天完全亮了以后,城门大开,一队骑兵当先出城,在探查一圈儿没有异样后向着芙莱小镇方向绝尘而去。

 

亚迪暗想,爵士一定是收到了我的传信,派兵前去查看与接应。

 

接着,民众陆陆续续出城,开始了一天的采集工作。

 

亚迪想起,明天是大集的日子,今天居民会准备更多的野果野菜用于交换,也会给爵士进献更多的山珍。亚迪向德凯尼招手,德凯尼凑上前来听他说道:“我们得派人入城报信,我的亲卫和你的亲卫同去,才能取信于人。”

 

人类的两位首领挑选好精锐士兵,脱了战甲,化装成普通民众,带好信物,绕开半兽人的阵地。怎奈此次出击的半兽人太多了,他们绕远送信也免不了惊动伪装成岩石的半兽人。只是那些半兽人遵守命令,对他们的惊扰无动于衷。

 

出城采摘的工人也对今日的地形多看了两眼,觉得好像有了些微变化,然而他们并未起疑,而是各自忙于工作。

 

半兽人按兵不动,傍晚时分,一辆接一辆的板车被推出门来,回城的工人将一大筐一大筐捡选好的果子、猎物搬上长板车。就在这时,半兽人吹响进攻的号角发起冲锋。

 

德凯尼的守军在半兽人后方冲乱了敌军阵角,引来半兽人的围攻。精灵出战,像伐树一样地砍倒它们。老弱病残同样无处藏身,他们都拿起了武器近身搏击。索菲娅夫人拔下头饰刺向贴近她的半兽人的前心。

 

德凯尼苦苦支撑着,半兽人越聚越多。工人的长板车慌乱中卡在城门入口导致守军无法关闭城门,城外的工人任由半兽人屠杀。守军只得站在高高的城楼上放箭支援。

 

亚迪也在咒骂,为什么不见援军?

 

原来早上入城报信的士兵见过爵士讲明敌情以后,爵士召开了元老院会议。人类不像精灵与矮人,听信了同胞的陈述就立即出兵。凡是常规事务之外的决议都要经过会议讨论,虽然多花费了时间,但也避免了偏听和盲从。特别是这次事关城镇存亡的战役,侦察兵探明敌众我寡,数量上相差悬殊,以施恩顿的守军根本无法长时间抵抗。他们在会议上争论不休的是誓死守城还是弃城逃亡。

 

人类虽然渺小,但从来都要掌握自己的命运。双方意见僵持不下,自然也贻误了军情,最后劳耶尔特爵士忍无可忍地下令出兵,就在这时,半兽人进攻的军讯送至了会议厅。

 

施恩顿守军砸碎了板车,首先接应工人入城,再派出骑兵参战。混战持续至午夜,半兽人越战越勇。索菲娅夫人已经力竭而亡,人类的老人与孩童相继被半兽人啃食,半兽人边出战边补充能量。饥肠辘辘的芙莱小镇的人类面对的只有凄风冷雨和无边的恐惧,他们在冲,向着生命冲锋,距离施恩顿郡的城门越来越近了,城上守军快要抵挡不住半兽人的攻势,不能再等,急于将城门关闭。

 

“不要——”人类绝望地呼喊。

 

德凯尼奋力杀敌,他抢到近旁救下一个孩子,将她交与孩子的父亲,向着这位父亲大喊快走,一定要进城!他自己却被半兽人的兵器架起,穿在了一截枪尖上。德凯尼放松地茫然四顾,居高临下找寻着他的女人,低吟着:“索菲娅,我来了!”

 

芙莱小镇出逃的居民伤亡殆尽,诺多精灵护着幸存的几人终于按时限冲进了城门。贝伦、瑟兰督伊和杰尔曼在最后截杀半兽人,看到居民安全进城,城门关闭,一人两精抵在一起,面对半兽人的围困背水一战。

 

一道橙红色的鹿影自城楼上一跃而下,高昂着巨角用力一甩,瑟兰督伊身边的半兽人就临空飞逝了。

 

“阿美达——”瑟兰督伊吃惊,“你这笨蛋,现在下来不是送死嘛!”

 

阿美达白了他一眼,心念道:小没良心的,我是来救你的!快跟我走!上来!

 

“我不能扔下朋友!”瑟兰督伊刺穿一个半兽人后回话。

 

没让你扔下朋友,跟上我的步子。

 

贝伦看到这只漂亮威风的鹿知道多了帮手,在打飞了两个半兽人之后跟着巨角鹿撤退。杰尔曼从半兽人的脖颈中拔下抢来的刀跟着瑟兰督伊向西跑去,没有了人类老弱病残的拖累,一人二精很快甩开半兽人的追捕逃进了树林。途中杰尔曼发现林地里一个小矮人抱着包袱探头缩脑行迹可疑。小矮人一抬眼看到了银发的精灵立马捂住嘴倒吸一口凉气,这更加深了杰尔曼的不适感与警觉度,他几步冲到跟前将小矮人捋了来。

 

阿美达带路穿过巨蜘蛛的领地,瑟兰督伊碰到了粘稠的蛛丝。他迅速抓起小石子、枯枝、蚯蚓向身后侧的树干上连续打去,造成一大片猎物触网的振动。五个生灵快速通过林地,遭遇到最先爬出巢穴的巨蛛,并将之一剑斩杀。无脑的半兽人穷追不舍,跨进林地即与巨蛛展开生死搏杀。贪食的巨蜘蛛无意识地被利用助五个生灵杀敌,半兽人暂时被甩开。

 

突然小矮人大喊:“我的包裹,我的包裹掉了!”

 

杰尔曼放开小矮人,他马上向丢在地上的布包跑去,捡起来紧紧抱在怀里。因为包袱扎得不够紧,跑路中布结松脱,包里的东西从松开的一端探出来,小矮人又捡得急切没有细看,包布的一角翻开垂下,一条额饰及几块金子掉落下来。

 

贝伦疑惑地捡起那条镶嵌着彩红眼黑曜石的额饰,精灵立刻认出了那是公主的饰物。小矮人张皇地想要抢下来,贝伦就是不松手。

 

“这是我的,你放手。”他用另一只手想打贝伦,无奈他的那只手正抱着包裹,矮人的手臂又太短,想打打不着干着急。

 

“如实告诉我,你从哪儿得来的?”贝伦加重了命令的语气。

 

“我告诉你了,它是我的。”小矮人急叫。

 

“这是精灵的工艺,又是女子的饰品,怎么可能是你的?说谎要有个限度。”杰尔曼责问。

 

“我求来送给老婆的,我喜欢精灵的东西不行啊?” 小矮人反驳说。

 

他一把抢过来,又弯腰捡起掉了的金块,还没走出两步远,贝伦的剑嗖地一声架在他的脖颈上。瑟兰督伊已移到他的身前挡住了去路。

 

“后面都是半兽人和巨蜘蛛,你这样走过去是送死。”

 

小矮人看着眼前冷峻的金发精灵,眼珠儿一转,说道:“你们不要挡着我,我有很紧急的事情要去求援。”

 

“什么事情?”杰尔曼问道。

 

“精灵公主拜托我去向她父王求救,你们这些坏事儿的精灵再挡着我耽误时间,小心精灵王赐你们死罪!”小矮人装腔作势地吼叫道。

 

杰尔曼一手掐住小矮人的脖子将之提起,威胁他说:“我们没有耐心了,你最好乖乖说实话。”

 

贝伦的剑未曾从小矮人脖子上拿开,此时又深陷了半分,割出血来。

 

“不要对精灵撒谎,”瑟兰督伊一字一顿清楚地告诉他,“你的心会把你出卖!”

 

笨重的矮人承不起自身重量,他觉得脖子快要抻断了,伸长舌头咳嗽着说:“我说,我说!”

 

“杰尔曼,放下他!”瑟兰督伊说道。

 

小矮人捋着脖子换气,再气呼呼地平整一下衣衫,抬眼看着两个精灵,不乐意地说:“我就是个送信的。我是没有见过什么公主,但是拜托我送信的人很是着急,我托我将这个额饰作为信物送到多瑞亚斯的精灵国王手中,精灵王就会给我赏赐。”

 

“你叫什么名字,是谁拜托你的,差你送信的人给了你什么好处?”

 

“我叫马尔托尔,东西是一个叫布瑞林恩特的年轻人交给我的,他还给了我几块金子。”

 

“你活得不耐烦了?”

 

马尔托尔见金发精灵不相信,眼中迸射出刀光,吓得一哆嗦。

 

“我是爱财,但事关人命,这是事实过往,见到精灵王我也会这么说。”小矮人这时挺直了腰板。

 

“差你送信的人长什么样?”

 

“他和你一样也是金发,不过没有你的好看,不是那种金灿灿的,而是暗淡无光像是染色染着了的干枯和灰暗。他还有一对儿略尖一点儿的耳朵,我怀疑他有精灵的血统。”

 

“这是一颗三克拉的钻石,你应当知道它的价值吧,”瑟兰督伊将这颗璀璨的钻石交到矮人手中,马尔托尔托在手心细细品鉴,果然绝色,“他没有告诉你精灵王的脾气吧,你如果拿着这件信物就这样告诉国王他心爱的女儿出事了,你不会活着走出多瑞亚斯的,在王恢复理智之前,你已经失去灵魂了。把那个人告诉你的事情都告诉我们,为了你的性命着想,不要有隐瞒。我会告诉你如何对精灵王陈述,他才会赏赐你而不是杀死你!”

 

小矮人转了下眼珠儿,说道:“他说公主殿下是被囚禁在纳国斯隆德的地牢里,他要求我把这件事一字不落地告诉庭葛王陛下。”

 

“纳国斯隆德是诺多精灵的领地,他们怎么会抓多瑞亚斯的公主呢?”

 

“这也是我趁他喝高了多套了他几句话儿,他说诺多精灵心有不诡,他还叫我拿了金子赶紧离开此地,勾斯魔格率领半兽人就要攻占施恩顿郡了,然后就要跨越天险攻打多瑞亚斯,他还说多瑞亚斯这回完蛋了,叫我送了信快走。所有的精灵战士都在西境御敌,半兽人却从北境发起猛攻。他洋洋自得地说,什桃芮庄园领主不会尽全力,因为精灵王委屈了他的儿子,国破了,鲍黑尼亚庄园领主就会带着他的人迁徒,因为精灵王曾对他的儿子见死不救,他们之间有嫌隙了。”

 

“你什么时候,在哪里见到这个人的?”

 

“一天前就在施恩顿郡的酒馆里。”

 

尾巴精灵,瑟兰督伊心念道,与阿美达交换了一个眼神。

 

杰尔曼一把抓过小矮人,“你先与我们走,这山上都是半兽人,你一个人不可能平安到达多瑞亚斯的。”

 

说完,杰尔曼将小矮人捆了起来,小矮人高叫:“你们骗我!”

 

瑟兰督伊伸指点在他的眉心,小矮人就安稳地睡着了。

 

贝伦看着小精灵的眼睛读出了什么,问道:“你知道那个金发者是谁了?”

 

“是米勒。”

 

“我是问他的另一重身份。”

 

“我确定,但是没有证据,我不能将怀疑的种子带到宗族里,那样将变得更加的可怕!”

 

阿美达将头伸过来蹭蹭,我饿了!

 

“还有吃的吗?”瑟兰督伊问道。

 

贝伦给了他一条肉干,给了杰尔曼几颗坚果,自己吃了一块糖。

 

“就这些了,没有了。”

 

瑟兰督伊将肉干喂给阿美达,巨角鹿说什么也不肯吃,杰尔曼托着一颗坚果送给它,它也不要。

 

我要吃浆果!

 

“哪里会有浆果,你不吃只能饿着!”瑟兰督伊说。

 

你想办法,我只要吃浆果!

 

“植物就行吗?”

 

不要带油的。

 

“好的,你等着,不要跟来!”

 

瑟兰督伊独自回到蜘蛛出没的地方,精灵轻巧的足音不会让蜘蛛发觉,小精灵小心地避开树和草上的蛛丝,踏着地上深深的拖痕穿梭在鬼影重重的树林里,头上时不时伴着几声凄惨的鸦啼。

 

“呵——”

 

地上一个重伤的半兽人俯卧在树桩上,流着哈喇子喘粗气。他是唯一没被蜘蛛拖走的猎物,蜘蛛已经在他体内注射过毒液,毒素起了作用,他正在忍受着肌肉被消化的痛楚。

 

半兽人看到精灵,呼哧呼哧地咆哮着,他的腿已被蜘蛛的巨颚切断,站不起来了,他只有用双手不甘心地狠狠挠着树皮,一边忍痛一边发泄。

 

小精灵没有管它,终于找到了为数不多的蜘蛛尸体。瑟兰督伊捏着鼻子走到巨蛛胖大的腹前,它收缩着仅剩的三条腿护着腹部歪倒在地面,已经死透了。

 

瑟兰督伊死死盯着它确定它再不能动了,拔出匕首,略微皱了一下眉头,为了任性的阿美达豁出去了用上了吃饭的家伙。小精灵运了运气,尽量以灵力护住刀刃,飞快地一刀切开蛛腹将纺绩器的部位削成薄片去了皮壳。瑟兰督伊皱着鼻子拈起这几片黑白花纹的薄饼用桦树皮包好。

 

阿美达眼巴巴地等在原地。贝伦已生着火取暖,一边烤着干肉条一边继续哄阿美达吃肉。杰尔曼在一边哼哼地笑,一粒一粒向口中抛着坚果。

 

“已经烘热了不腥的,”贝伦拿着肉干在阿美达吻前晃了一圈,让肉香味充分地薰烘着巨角鹿的鼻孔,见阿美达偏头不理他,将肉向自己嘴里送去,骗它说道,“你不吃我吃了,再不吃没有了!”

 

瑟兰督伊看看星辰幽暗的天幕,看来要在这里过上一晚了。

 

阿美达看到小精灵,扔下贝伦飞奔过来,吻吻他的手,一口咬住那个树皮包裹。

 

瑟兰督伊从它口中扯出来,说道:“生的不能吃,得烧熟了才能吃!”

 

小精灵将桦树皮扔进火堆中,轻声对巨角鹿说:“耐心等一会儿!”

 

阿美达着急地围着火堆转了三圈儿,贝伦举起肉干诱惑它说:“现成的你不吃!”

 

桦树皮燃着得很快,火苗窜高,火势更旺了。小精灵拿木枝拨动它,从火里挑出来再推进去调节着火候,差不多时他将那一包蛛丝液拨到挖好的泥坑里用土埋上。阿美达蜷起四肢趴在瑟兰督伊脚边巴巴地看着土坑再瞅瞅精灵。

 

好了吗?

 

“差不多吧!”

 

待树皮凉些,瑟兰督伊将它挖出来打开,一股似乎是蛋的香味飘近鼻孔,使劲儿一嗅便消失了,贝伦和杰尔曼都好奇地挤过来看。

 

瑟兰督伊抽出一片递给阿美达,“吹饼,吃吧!”

 

吹牛吧你,这是吹饼?

 

瑟兰督伊收回手送向火焰,“你不吃我扔了?”

 

阿美达上前一步一口咬住,偏要瑟兰督伊一片一片拿着喂它,大角一挥将贝伦和杰尔曼撵到一边儿去了,只留下一精一鹿说话。

 

瑟兰督伊一边火烧刀刃一边和巨角鹿叙话,阿美达你怎么在这里?

 

巨角鹿吃着东西,心想,我能告诉你我出了雾阵来找你被人类诱捕捉去当座骑,他们想要用草料换我一生的自由,被我的大角几下子扫飞掉在地上再爬不起来。哈哈,人类就这么两下子还想驯鹿!除了瑟兰督伊累了可以让他上来歇歇,人类算什么东西,还想骑鹿?可是我不能告诉你呀!

 

阿美达心念道:我知道你来找公主了就来找你了。你们磨磨蹭蹭的,我都走到施恩顿郡了,公主早跑没影了,你们还在芙莱小镇转悠,一群笨蛋!

 

“好吃的也堵不住你的嘴!”这句瑟兰督伊是说出来的。

 

我没有用嘴在说话啊,阿美达认真地想。

 

“这么说你也没有追上露西恩?”

 

我没有见到她,没有见到你形容过的那个精灵!

 

“莫非小矮人马尔托尔说的都是真的?”杰尔曼不解,“芬罗德·费拉刚王怎么会捉公主呢?”

 

后半夜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秋雨缠绵。

 

五个生灵换到了贝伦找到的洞穴里,人类在洞口重新生起一堆火警戒着。

 

贝伦如影随形走过来坐下,将那块巨角鹿不肯要的肉干递给瑟兰督伊,说道:“有魔法力没有体力也坚持不下去的,你得多吃点!”

 

“你比我OLD ADA还啰唆。”瑟兰督伊看了看那块难以下咽的干肉,想吃NANA做的饼干了。

 

贝伦将肉塞到小精灵手中,推了推他的手臂,“快吃,别废话!”

 

人类除了智慧以外难免急躁,但是贝伦深知除了露西恩之外面前的这个精灵也需要他的耐心。

 

“呆在人类的社会觉得难过了?”

 

瑟兰督伊看看他说:“人类养育更多的孩子就是为了让他们接受物竞天择的洗选,剩下的作为工具送上战场参与部族之间的战争,就算没有魔苟斯还有人类大魔王。”

 

“人类不像精灵,人类的孩子很容易出生就带着缺陷,成长过程中也很容易夭折,所以必须生育更多的孩子以保证种群的延续。人类的父母一样很爱自己的孩子!我还没见过畸形的精灵婴儿呢!”

 

“根本就没有吧!”

 

“人类为繁演花费更多的精力,并为此构筑了社会模式。父神给了次子生命,却没有给他们享受生命的时间,这好像是天神的玩笑一样!所以,人类必须竞争,争取生存的空间,与别的种族如此,在人类宗族之内也是如此。这些也许会使你感觉不舒服,却是保持种群优良的有效手段。”

 

“精灵称呼那个黑暗的统率为魔苟斯,矮人叫他黑魁首,人类尊其为天魔王,除了痛恨仍有敬畏。”

 

“是有部分人类选择追随黑暗势力,那是他们认为魔苟斯会赢,他们在为自己的以后打算,不是因为他们赞同魔苟斯的所作所为。精灵或许相信命运,但是人类必须看到希望!大部分的人类还是相信黑暗最终会被击退。至少,你不应该悲观噢!”

 

贝伦居然拍拍瑟兰督伊的头发,他发现面前的小精灵像山猫似的发根都要竖起来了,就讪笑着收手站起身离开。

 

杰尔曼提出要先值夜,贝伦和瑟兰督伊就去睡了。

 

阿美达选了个既温暖又燎不着毛的地方躺下,瑟兰督伊头枕在它热乎乎的肚皮上靠着它睡。贝伦也贴过来想蹭蹭鹿身上的暖气,被大角鹿一蹄子踢远。

 

别碰我!阿美达的喊声一下刺入贝伦心里,弄得他好半天适应不过来。

 

“小气鬼,和你主人一样是个小气鬼!”

 

阿美达对瑟兰督伊说:我知道你刚刚给我吃的是什么!

 

我看你吃得挺香的都要忍不住自己也试一试味道了!

 

最终你还是忍住了,我白白咀嚼得看起那么香。你烧得火重了,有股苦炭味儿。

 

那下次我记得火候轻些。

 

不要有下次了!阿美达咬着后槽牙说。

 

天将明时瑟兰督伊站岗,极目远眺,银发的精灵跳跃在林边。书上说从施恩顿郡城内上山不易,难道会是队长他们吗?看他们的样子匆匆忙忙,呼唤不及时就错过去了。

 

瑟兰督伊摘下一片叶子吹出贝伦与露西恩之歌的曲调。那里的精灵停顿下来凝神倾听,向着音源迅速赶来。真的是队长!瑟兰督伊惊喜地走出洞穴远远招手。布瑞林恩特一行五精很快奔到近前。

 

见到队友份外高兴,布瑞林恩特、尹达尔戈、沃尔特、格瑞斯、海蒂依次给了小精灵一个想念的拥抱。

 

“你一个在这里?”队长问。

 

“还有杰尔曼和贝伦,鹿和抓到的小矮人。其他精灵已进城了。”

 

杰尔曼和贝伦都睡醒了,见到五个辛达精灵依次行过抚肩礼,队长将欲要上前拥抱的贝伦推开了。瑟兰督伊在旁边正纳闷,队长他们怎么没有拥抱杰尔曼呢?

 

“队长你们也没有找到公主?”杰尔曼性急地问。

 

布瑞林恩特神色一暗,说道:“找是找到了,公主被囚禁在纳国斯隆德,但是我们再难探听到其他消息了,他们矢口否认。”

 

“这事儿太过匪夷所思了!”瑟兰督伊叹道。

 

“所以我们不敢轻举妄动,打算回去禀报国王再作打算。”

 

“难道那群诺多是想胁公主为质要求庭葛王出兵征战?”杰尔曼猜测。

 

“费拉刚王不是那样的精灵吧?”瑟兰督伊略带疑问,“如果杰尔曼猜对了,公主暂时不会有危险。”

 

“芬罗德·费拉刚王绝不是那样的小人!”贝伦笃信事有玄机。

 

“如果杰尔曼猜错了,公主岂不是更危险?” 尹达尔戈说出更加让精灵忧心的话。

 

“我们从西北来,发现有大量半兽人强行登山,它们这是要强攻施恩顿郡。一旦半兽人得逞,施恩顿郡的天然防线就成了弱点,我们必须快点告之爵士有危险。”

 

施恩顿郡深陷在裂谷之中,近西面岩石如刀削,壁立千刃,草木皆无。

 

“半兽人得了什么有利工具敢从这里攻城?”杰尔曼问队长。

 

“它们带来了精灵的绳子,还有铁弩和勾索。”

 

七精二人一鹿抵达施恩顿郡,他们带来了确切的消息,在元老院的会议上引起不小的轰动,元老们做出最坏的打算,决定弃城逃跑。

 

劳耶尔特爵士铁青着脸端坐主位,冷冷看着五位白袍的元老在宽大的袖管里绞着双手。

 

会议厅外,普通民众聚集在院子里等候决议,有站着的、有坐着的,大多数都不说话侧耳细听会议厅传出高亢的辩论声,偶尔交头接耳。

 

大门中开,劳耶尔特爵士端着右臂走下石阶,标志议员身份的灰色长袍自然垂落阶梯之上,后面跟着一队灰衣学者。他容颜庄重,不怒自威。院子里坐着的小心翼翼地站起,民众茫然的目光迎合地仰视着爵士,等他传达迅息。

 

“士兵们,臣民们,施恩顿郡的朋友们!不用我解释,你们已经知道现在的情况了。我不想多说别的,我们都知道我们已经被半兽人围困。”

 

尽管心有准备,但是当爵士亲口说出这句话时,其下的男女老幼、士兵、行商还是聚议纷纷,担惊受怕的唏嘘之声还是像潮水一样散开,像沸水满溢之时一阵惊慌的喧嚣。

 

爵士伸展双臂安抚下众人,继续说道:“你们一直忠于我,我也一直对你们很忠诚。现在半兽人想要夺走我们最珍贵的东西,宝贵的生命,它们就在城外虎视眈眈。我们心中清楚,我们没有必胜的把握,我们有的只是为活着而战斗,值得为活着而献身!”

 

劳耶尔特停顿了一下,看着士兵们斗志昂扬的眼神,继续说道:“现在,我们有两条路,一是弃城出逃,将永远的失去家园;二是拼死搏击,实现骑士的诺言,与城共存亡!”

 

群情激愤,都高举着右拳表达誓死捍卫家园的决心。

 

“我,劳耶尔特在此立誓,永不退缩!”

 

在这一刻,军队的意志达到了至高点。

 

劳耶尔特继续说:“我尊重每个人的选择,如果有人想要离开,我绝不挽留,卫兵会护送想走的人出城,但是,出城了就不可以再回来!”

 

人群里蠢蠢欲动,有些人犹豫着矮身缩小自己的目标,后退着溜回家去收拾行李。

 

爵士的目光放开离去的人,放在坚守的士兵身上,他举起右拳,高声说道:“勇士们,为了骑士高贵的灵魂而战,为了自由的意志而战,为了神赐予的生命而战!”

 

卓雅放弃倾听人类的宣言,在一群人中间发现了归来的小精灵,她很想像昨晚梦见的一样冲过去热情地拥住他。这时,沃尔特神经亢奋地冲向卓雅,给了她一个大大的人类似的有力的拥抱。被抱得站立不稳的卓雅扁了嘴,一直望着瑟兰督伊的方向难过地想,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当然了,沃尔特是兴奋到闭上双眼,什么也没看见。

 

五位白袍元老,还有一些愿意同去的人整理好行囊,爵士如约开门放行。

 

施恩顿郡座落于两山裂谷中间,天神之斧劈开岩石形成天然屏障保佑着峡谷中的人们。此役,半兽人可能会用无尽的耐心与恒久的毅力攀上绝壁从西面系绳而下对施恩顿郡一网打尽。劳耶尔特爵士按照辛达精灵的建议秘密监视这一地区,由弓驽手排成阵列严阵以待。全郡的人都在赶制箭矢,掩埋粮食。精灵的箭术最好,自然被分配在这一防区。爵士命人用石块加固了铁制的门禁,备足火把与引火之物,在正门后面,用一个褐红色的大缸熬制了毒液,并在一边的砂锅里新熬了叶子水与豆汤等解毒的药剂。

 

是夜,战斗打响了,半兽人果不出所料从西边山崖悬索降下,当半兽人笨重的身躯还在半空不着力地晃悠之时,精灵们的箭矢借力给它们,将它们钉死在绝壁上。精灵们箭无虚发,不一会儿西山成了陈列半兽人尸身的壁龛。后来者以为尸身排成了阶梯,妄想踩踏而下,结果摔下百码高的峭壁,倒省了精灵的事儿。

 

人类心中喷薄欲出的愤怒化为疯狂的箭雨,弓箭手不放过任何一个企图越界的半兽人。很快地崖下就堆积了如山的尸体。半兽人还在下冲,它们根本不顾及生死,没有停止的意思。爵士很快就发现了半兽人首脑卑劣的心思,人类没有将这群人不人兽不兽的怪物当人看,怪物的指挥官也没有将它们当人看。它们是铺路的棋子,是随时舍弃的工具,半兽人越堆越高的尸体就是天梯。半兽人打杖不用战术,它们廉价的性命无尽的数量优势足以压倒一切。

 

米勒安逸地藏在森林中敲着银盘中可怜的番芋,他下手站立着头冠上插满彩色翎羽浑身披涂黑色颜料的人,那人脸上净是桀骜的神情,催促米勒抓住时机下令出战。

 

“不急!让那些愚蠢的人尝尽绝望的滋味,不要那么早地送他们西去。”

 

米勒将番芋切成粗丝,拌上石盐,插了一条送进嘴里,满意地点头,吩咐不耐烦了的黑色人类说:“你去吧,带上那五个老不死的白袍,给他们看看不向天魔王屈服的下场。”

 

劳耶尔特,我堂弟的后代,我很期待你的表现呢!

 

中土从来不是弱者存活的庄园,友爱仅限于强者之间,或许会有锦上添花,但绝对不会有雪中送炭!

 

不管以什么方式作乱,只要有怨恨就会有争斗,这才是天魔王想要的!事情越乱就越不容易理清,各方思想的博奕推动了历史。而德凯尼的男管家的决断正是我的主人想要的结果。

 

米勒将番芋粘上一点儿甜沙拉,再配上珍贵的鳕鱼。在这山间小郡能吃到海鱼真是件美妙惬意的事!

 

奉命行事的黑色人类从正门进攻,用投石器携着那五件白袍砸向城门。捡到衣袍的士兵把它们呈给了爵士,人们知道五位元老已经罹难。爵士脸上是临危不惧的睿智从容,他还继承了让米勒憎恨的先祖的容貌。他下令向攻城的那群黑暗势力的走狗投放火箭,因为他们身上满涂的黑色油脂不仅防虫还易燃,对已爬上墙壁的敌人射去毒箭。当半兽人的尸堆叠过60码,再跳下来时就不会摔死了,半兽人争着向尸堆的最高处跳下。爵士下令改用油弩,磷火在射程中自燃,点着箭筒里的油棉。中箭的半兽人抱着火球从高处滚下,怎奈尸体极难燃烧,尸山不见成灰。人类再换用毒箭,半兽人的耐受能力明显比人类和精灵强上许多,只是让它们发狂了更难控制。

 

半兽人源源不断地补充生力军,看来这一次勾斯魔格是不惜下了大血本。战场形势渐渐不利于人类,门外的黑色人类气焰更甚,吹响了猛攻的牛角长号。

 

一声清越悠长的号角声振奋了所有在场的精灵,门禁之处的黑色人类大乱,形势瞬间逆转。精灵与西山上的半兽人交锋使得施恩顿人类西防线的压力骤减。

 

夜攻不下,半兽人在天明时分退去。

 

劳耶尔特爵士打开城门,亲自出城迎接助他们御敌大捷的辛达精灵军团。布瑞林恩特看到军队统领居然是马伯龙将军。11个辛达精灵自然而然地出列迎接。

 

双方寒喧过后,马伯龙的军队暂且在施恩顿郡休整一日。在贵宾客房,11个年轻精灵怅怅不乐地走进来,像逃家被抓的小孩子一样等待长辈的训话。

 

直性子的马伯龙将军没客套话儿,单刀直入地点名训示:“布瑞林恩特,你这队长有凝聚力啊,一句话就召集了队友和你一起跑出国界?瑟兰督伊,国王让你支援西境什桃芮庄园,你跑出多瑞亚斯边界?还有你,亚希伯恩,你的ADA和兄弟都在苦苦守护边疆,你到这里来支援人类城镇?”

 

“半兽人要越过人类城镇从多瑞亚斯北界进攻。”一向认真回答的亚希伯恩没想过这个时候最好不要答话以免引火烧身。

 

马伯龙将军的注意力成功被他吸引,先拿亚希伯恩开刀,训斥了一通,当然也没放过布瑞林恩特与瑟兰督伊,还有卓雅卓尔姐弟。末了才发觉还少一精,问他们:“海格里厄姆呢?”

 

11个精灵的惶恐神色变成沉痛,谁也不说话,最后没办法,瑟兰督伊答道:“他失踪了!”

 

马伯龙问清经过,气上眉稍。

 

“给你们这些小屁孩一个教训,关键时刻要听长辈的话。你们以为想做什么都能办成,一卷入人类社会的纷争就身不由己了吧,你看看你们拖了多长时间,早忘记了初衷吧?”

 

“没有!”11个精灵难得强嘴地异口同声。

 

马伯龙顿了一顿,看了看这11张年轻的面孔,“你们想好找公主要做什么了吗?”

 

“想好了。”又是11种不同音色汇成一声而答。

 

“那么现在就去做吧!”

 

11张年轻的小脸惊讶地抬起,看着马伯龙笑意盎然的眼睛。

 

布瑞林恩特突然说道:“公主被抓至纳国斯隆德了,我们不知道是立刻去营救还是先回明霓国斯送信?”

 

“立刻去救援,你们可是公主的护卫!”马伯龙的瞳孔收缩,“我这就返程告之庭葛王陛下,一定要给那些诺多一个好看!”

 

临别时,马伯龙低语:“希望回家后能够看到海格里厄姆!”

 

人类在收拾残骸,焚烧了半兽人的尸身,小山一样的尸堆化成一片焦土。守军重新修整加固了城门,精灵们在市镇里散步,看着人类忙碌,不论男女老少都会回以他们一个温暖的微笑。

 

施恩顿不愧是石头城,这里的房子比芙莱小镇上的木结构矮房结实多了。房子多垒叠两层高,墙壁用的是整块厚重的岩石,粗粗打磨一下,将上下平面磨出同向的拱弧,这样垛在一起自然就不倒,转角处的砌块相邻面的两个凸起与凹陷契合一处,保证房子形状稳固。

 

瑟兰督伊坐在大枣树上俯看人类忙进忙出,贝伦在向诺多精灵请教去往纳国斯隆德之路。多亏了精灵的好听力,瑟兰督伊不用靠近就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你要到纳国斯隆德寻求帮助吗,拿这个假戒子?”那个最高个儿的黑发精灵有些倨傲地冷眼斜视着贝伦。

 

“正因为出现了仿制品,所以我才必须去往纳国斯隆德讲明,以防被不轨之人利用。”

 

诺多精灵很快同意带贝伦同去,贝伦看见他们不及转身就显露出似有深意颇为怜悯的笑容,预感到那个猜测或许已成真。

 

米勒对此战指挥的失败未得到勾斯魔格的重罚,这在半兽人小头目看来是魔神多么宽宏大量的恩赐。

 

天魔王不以杀人为乐,而是以玩弄生灵为乐,让黑暗坠入你的心房,用阴影蚕食你的灵魂,这过程中的苦痛挣扎就是魔神的动力源泉。父亲曾说过:“我本是神,要天下国土何用,神已掌控精灵的生死循环,杀死他们还有何意义?不如看人类内斗自相残杀来得有趣!”索荣以为这样不会胜出,所以他想亲力亲为助魔王夺取胜利。自以为是的索荣还是不了解父王的心啊!

 

米勒才疏意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是只要善用,就是狗屎也能大放异彩,比如,米勒的口才极具骟动力,只要及时将之收回就能把握好良机。只要让费诺的七只崽子相信,露西恩得到了天魔王赠与的精灵宝钻,嘿嘿,也许不必这么麻烦,只要让库路芬那只自许聪明与费诺同样师心自用一根筋的傻精见过露西恩一面,他就会被这只最美的精灵打动,他就会想尽办法让其兄长相信露西恩和贝伦得到了精灵宝钻!

 

露西恩走了一个往返折向东寻找爱人贝伦,路遇费诺之子凯勒巩和库路芬,后者被其美貌俘虏,他们坚信是因为茜玛丽尔宝石的圣光使得露西恩如女神一般的撩人心弦,使得光明精灵也身不由己深陷其中。

 

凯勒巩与库路芬兄弟是天生的骗子,骗子里的行家。高明的骗子会使用半真半假的谎言,他们先蒙骗了自己的心再去欺骗别的精灵。他们听了露西恩叙述的爱情故事,表现出为人类与精灵伟大而深刻的爱情折服,假意提供帮助,还带来了贝伦的消息。

 

多瑞亚斯的公主,生如夏花一样绚烂的生命只因爱情而遭遇此生第一季的雨,如她容颜一般明艳的半生从没有受到过欺骗。虽然黑暗之神的阴影早已降临中土大地,但是那些浴血奋战的人类故事被美丽安魔法环带隔绝在精灵国度之外,只存在于耳熟能详的遥远的英雄故事里。

 

在明霓国斯精灵王ADA的世界里,公主的心一如深秋高远的晴天般纯净无暇,偶尔的恶作剧像那调皮的云,不染阴翳,而在纳国斯隆德芬罗德王的国度,露西恩困守坚贞不渝的爱情被费诺二子囚禁于魔法牢笼之中。那是一间由技艺不朽的矮人工匠所打造的牢房,五面墙壁与地板均为鸽子蛋粗的镔铁铸成,柱间相距一指宽,光滑的立柱涂上透皮吸收的毒药。

 

费诺众子的迷心术欺骗得了自己一时也欺骗不了一世,他们骗露西恩在此休息,又派神犬胡安叨走她的魔法袍。库路芬发现下在茶中的曼陀罗花瓣不能使露西恩晕迷,他害怕露西恩的魔法,快速退出房间,在牢笼四角压下魔法石,抵制露西恩的法力越过镔铁桎梏。露西恩追讨这位颇为无礼的诺多王子,却被他先一步关在门内。

 

落锁的声响。

 

忽然之间房间的墙壁都撤了去,露出了这间房中牢笼,乌金色泽的栅栏明显是淬过剧毒的,原来的房门上一把秘银大锁,其下方一扇小门仅够伸进一只碗来。站在栅栏前的库路芬恭谨之下难掩胸中得意,志得意满的骄傲神情给这个精灵增添了几分昂然般的俊俏,但是他的心不能以外貌来评判。

 

“库路芬王子擅自替芬罗德王做下的决定?”公主问道。

 

“公主殿下,您应当理解您的臣民与盟友的苦衷,您所做之事太过危险,不会成功,并且极易激怒魔苟斯,请您在此安心休养,我会派人通知多瑞亚斯的庭葛王,相信国王不日就会派遣使者前来接您回家。”

 

第二天,库路芬仍旧按时探望,从地上小门送进汤水,他还提出一个建议,要求露西恩嫁与凯勒巩王子。库路芬很是关爱他的哥哥,他做这一切恶事均没有让凯勒巩出面,为的是在露西恩心中保留一点凯勒巩的好印象。

 

“公主不觉得这是美满良缘吗,我觉得庭葛王陛下会欣然同意的。”

 

“我不同意!”

 

难得高傲的库路芬王子耐心劝解了三天三夜,只得露西恩公主一句,我不同意!

 

库路芬的面孔闪过一丝邪佞,他背负双手冷笑着说:“公主还是认清形势,顽抗无异。”

 

接下来的几天库路芬不再出现,而凯勒巩一直都没有露过面儿。

 

“兄长认为露西恩持有精灵宝钻吗?”库路芬与凯勒巩拈子对奕。

 

“有没有娶了她都能促成诺多与辛达结盟,如果有,娶了她,宝钻也落入咱们手中了。”

 

“魔苟斯会被一个精灵的美貌所迷,赠与她宝钻?

 

“谁知道呢,只有ADA和梅斯罗斯最在乎那三颗宝钻,立下的毒誓真的是捆束了诺多族一辈子。”

 

“再美的容颜也比不过王权,爱情不过是血液沸腾之时的一次冲动而已。”库路芬拾起兄长被吃掉的棋子,“如果我娶妻,我会看重她是否能带给我长久的利益而不是无用的美貌。”

 

“哈哈哈哈,精灵都很俊美,晨星精灵看久了也将寡淡无味。”

 

这个时候的露西恩抱着双腿坐于地毯上,柔和的荧光从她身上缓缓流泻,美丽的面孔透出星辰的苍白。在黑暗的牢房中她是唯一的光源,经由四壁伫立的锡箔镜子多次反射出万千个明灭不定的露西恩,仿佛穿越了前世今生的无数个露西恩窥视着她在这一刻的选择。公主的星光渐渐式微,她埋首于自己发间,不敢去看这逼疯精灵的阴沉黑暗,尖尖的耳朵旋转着谛听,冰冷的铁柱之外是死气沉沉的巨大岩石压抑着低哑的嗓音,不,是地下某种不知名的东西在游走喘息!

 

贝伦,贝伦,只有你的怀抱才能让我不再战栗,只有你的气息才能伴我安眠,只有你的爱才能让我看清未来,只有你才是我心中不灭的希望!

 

露西恩的泪顺着脸颊滑落,万千个露西恩抬起头来,她们一齐走向栅栏,法石的力量阻挡了她,她甚至不能靠近银锁就撞在一堵无形的墙上。

 

库路芬四天没有送水来了,更不要说食物。现在孤寂的囚室渗进一缕风,贴着地皮带着一点腥。外间的木门喑哑的一声难过的长吟,昏黄的烛火散进几束飘满尘灰的光。火光的底色上出现了马一样高大的黑色巨狼的剪影,其上两点幽幽绿光特别地亮。

 

那只硕大的动物推门看到屋子里漆黑如夜,它又退出去叨了一支烛进来,白烛被它横着衔于口中,一侧烛焰滋滋滴着油脂。过于明亮的火光映在它墨染的脸上,油黑的皮毛顺滑亮泽,锋利的尖齿在烛身留下两点啮痕。它完全走进来了,深褐色的胸毛中浅金色的V型花纹像穿了一件胸衣,奶白色的四蹄宽大粗壮,后面还藏着一条毛茸茸卷卷地上翘着的大尾巴。从这动作来看,它是一只狗,不是一头狼。

 

神犬走向露西恩,镜子中的精灵与犬在接近。它看着浅淡的白光笼罩中的露西恩,避过镜子里清晰的重影,它放下火烛,屋子里又多了一个光源,被镜子无限放大的空间里充满令生灵眼花缭乱的光点。光源的重叠,精灵和神犬一明一暗,像灵魂的碎片交叠着通向未知的虚空,预示着将产生多少的羁绊。

 

神犬转身退了出去,一会儿叨来一杯清水从小门推进笼中,它就那样安静地趴在笼前默默守着露西恩。露西恩喝过水,斜倚着桌腿坐在地毯上,她从一见面就很喜欢这只雄壮威风的大狗。这只狗现下眯了眼睛仿佛就要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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